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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綠光]稻香太上皇{重生一門技術活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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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0:4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2
綠光 -稻香太上皇【重生一門技術活之三】

她就知道,天上掉下來的絕對不是好事,
這個自己送上門,說要賣身當長工的美男果然是個大麻煩,
這傢伙肯定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長相俊美、氣質不凡,
偏偏不懂農活,種什麼死什麼,對吃食也很挑剔,
讓她是幾次氣到想要把他趕出去,
那為什麼沒有實際行動?還不是因為這男人還有一點點用,
他武藝高強,會打獵抓魚,甚至擊退山賊,
上街賣紅薯被衙役騷擾,也是他替她出頭,
更別提他得知她怕水,就溫柔的背她過河,一路上安撫著她,
甚至在大雨夜中為生病的她找來大夫,衣不解帶的照料她……
打從被親爹賣給別人當童養媳後,就再也沒人對她這麼好,
即使重生以前被別的男人騙過,她也無法不再次動心,
可偏偏在發現他對她也有情,賣身給她就是為追求她時,
也發現她這個被休離的寡婦永遠配不上他,因為——他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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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1:01 |只看該作者
種田? 綠光

時間過得會不會太快了一點,竟然又是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了,今年依舊非常榮幸地和其它作者合寫套書。

而這本書,大概是近年來寫得最開懷的作品了。

最主要的是,因為我在裡頭偷塞了許多我自己偏愛的元素,嘿嘿,我是偷偷塞的,而且一開始就點明,不過是在最後頭才揭曉。

乖,別往後偷翻,這樣會看不懂的,陪我再聊一下咩。

話說這本書裡還有一個主軸,那就是--種田!

田啊……沒看過豬走路也吃過豬肉,是吧,雖說我從沒下過田,但是小時候老家那兒有很多田地,從青翠秧苗到澄黃垂穗,隨風搖曳,揚送陣陣稻香。

小時候還常常在排水溝裡抓小水蛇,玩一玩再把牠放回去,有時夜裡還會跟老爸和哥哥們到水田里釣青蛙……對於田,我有很多記憶,但是,我不可能知道怎麼種田的!

於是乎,為了確認種田每個步驟,我只得跟阿娘請教了。

「種田?」阿娘狐疑地看著我。「寫小說跟種田什麼關係?」

「啊就女主角要會種田,所以就問一下咩。」告訴我每個種田的步驟吧!

娘小的時候就在田里忙活,因為曾祖父家裡有很多田,娘從小就被迫在田里忙。娘開始說起了曾祖父嚴重的重男輕女,如何如何地要求孫女們不准讀書,全都要下田幹活,而孫子們則是個個養尊處優當小公子。

所以,女主角的形很快地就親現了。

然而,說到分檗的時間時,阿娘說不太記得,所以要打電話問小阿姨,我則快快阻止,因為我不想聽到小阿姨問我為什麼寫小說會問到種田的事宜,而且小阿姨熱情得很,她到時候會連絲瓜、花生什麼的都一併告訴我栽種方式……

下次如果有寫到很會釣魚的女主角,我就會打電話給我小阿姨,因為小阿姨常常駛著電動竹筏出海釣魚,也因而我常常有很多海魚可以嘗鮮……嗯,有點離題了,咱們回來吧。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一次重生遇到N次重生的故事,而種田這事占的篇幅不大,但卻是息息相關,牽連著男女主角。

至於我裡頭到底塞了什麼偏愛的東西,就請看倌們細細讀吧。

希望看倌們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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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1:13 |只看該作者
前緣

問情為何物。

甘願入塵俗,同禍福,此生共度。

哪怕求得苦,回無路,今生不負……

沉醇的歌聲在夜幕裡刻下痕跡,伴隨著夜風,朝林子深處吹拂。

她聽見了嗎?望向靜的黑夜裡,他無聲問著,俊魅面容上的笑意隨著問句,逐而褪盡。

她……是誰?

然而眨眼功夫,好似有誰將他深植在心的記憶連根拔起,迅如星火,快速得教他連防備都來不及,甚至連疑問也在瞬間被清除,他的身影,也在頃刻間消失。

彷彿從一開始,他不曾出現,亦不曾離去。

只餘吟唱過的誓言,尚在林葉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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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1:3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小武校場上,寒風呼嘯而過,拂動周圍林葉沙沙作響。

守在場邊的禁衛軍,身穿黑底鑲紅邊的錦袍,全都負手而立,個個面無表情,目光專注在校場上那兩抹高大身影。

小武校場裡,兩個身形頎長的男人較勁著,兩人皆持長劍,在寒風中劈開陣陣令人膽戰心驚的聲響。

禁衛們屏氣凝神,全神貫注不敢輕忽,倒不是怕場中的人誰誤傷了誰,而是兩人較勁時猶如在無人之地,他們實在很擔心兩人打得太起勁,一路殺到自己面前,一個不小心被殺,那真的是太得不償失了。

直到身後一陣細微腳步聲傳來,禁衛都統隨即轉過身,露出一臉討好的笑。「福公公,你總算來了。」

「桂都統……一大清早笑得這麼猥瑣,你是存心害我待會吃不下飯?」大內總管福至想也沒想地將桂英華的臉給推到一邊。

說真的,不是他長得醜,而是真正養眼的那兩個,正在場中較勁,相較之下,這面容粗獷、有稜有角的桂英華瞬間變成山間雜草,全然無法和那蒼勁松柏、出塵幽蘭相比擬。擋在他面前,擋住他想看的美顏,真是活膩了!

桂英華額角青筋顫跳著,但他努力地深呼吸,將怒氣壓抑轉變成笑意。「福公公,時候也不早了,是不是該讓皇上用膳了?」混蛋,要不是這專權擅謀的惡太監多少有些用處,他犯得著這般卑躬屈膝嗎?

福至之所以能在朝中翻雲覆雨,那也是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許的,換句話說,福至是皇上眼前的紅人,所以多多少少能夠勸皇上幾句,而他現在迫切需要福至幫忙。

倒也不是天寒怕凍,只是很怕一個不小心,他的頂頭上司--皇衛頭子兼鎮國大將軍兼一品帶刀侍衛單厄離會被打死,因為今兒個皇上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勁,簡直是把頭子往死裡打。

雖然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頭子也不是沒被傷過,但是這一回皇上出手特別凌厲特別狠,看得他眼皮子直跳,教他不禁懷疑頭子是不是得罪了皇上。

可這又說不準,皇上向來是個全憑心情行事的人,不按牌理出牌,任誰也猜不透,有時上一刻還笑著,下一刻已經把人推出午門處斬。

福至皺起柔順好看的眉,朝校場中一望,狹長美目微瞇著。「嗯……皇上今兒個心情不佳。」待在皇上身邊二十年了,這麼點眼色要是沒有,他早不知道已經死了幾百遍。

「是不。」桂英華站到他身旁,應了聲。他也是這般推想。「所以,福公公是不是--」

據他所知,福至和頭子是有點交情的,至於交情有多深,他是不知道,不過倒是曾看過他替頭子上藥。

「再等等。」

「嗄?」還等?等著收屍不成難道他年少耳背,聽不見那快如雷電般的揮劍聲?瞧,連植在校場邊上的白樺都被斬斷,眼看著就快倒了!

福至深吸口氣,涼冷的空氣還是平息不了他內心的激動。「你瞧,這男人廝殺時的神情……啊,真教人受不了!」

桂英華雙眼呆滯地望著他。變態……死變態太監!就是有他這種變態在,才會把皇上帶壞!

當今皇上登基時,不過才六歲,那年紀的孩子照理還說話含糊,但聽他爹說,明明是六歲的稚容,可皇上一坐上龍椅,那神色儼然像是六百歲,冷肅寒鷙的嚇人,而且開口下的第一道旨意是--「把攝政王給拖下去斬了!」

六歲呀!才六歲的新皇就下旨斬了先皇授意的攝政王,理由是--攝政王對他毛手毛腳,而且還人證物證俱全,照料皇上的命婦和手巾上的……男人之物皆可證明,其聰穎沉著,冷靜無情,令人不敢相信他是六歲的娃兒,最終硬是讓攝政王脫不了罪,任誰求情也沒用,當日正午,便腰斬於午門外。

當時,滿朝文武皆說新皇是天朝之福,豈料……皇上是個全憑心情喜好行事的變態!昨兒個誇讚的事,到了明兒個全數推翻,誰要附和誰就倒大楣,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當然,那時極負野心想要篡位的官員不是沒有,所以使盡明槍暗箭,就連毒都派上用場,可也不知道是天祐幼皇還是幼皇料事如神,竟能將所有暗招一一破解,甚至逮著了證據,一波波地滅除所有威脅,朝中阿諛諂媚、狼子野心之輩,皆被攆除,以六歲之姿安坐龍椅,兵權一把抓,至今無人敢輕舉妄動,這二十四年來,未曾早朝,卻一樣可以搞得滿朝文武惴惴不安。

但,以為皇上是個明君,專門對付奸臣惡官?錯了!皇上行事是沒個准的。像十幾年前南方大旱,災情慘重,地方官員上奏懇請皇上開倉賑災,皇上卻說:「該死的人就是得死,救了又有何用?」

這一席話,教在場文武莫不倒抽口氣。有官員不放棄地再上奏,結果是--斬!從此以後,無官員敢再提此事,就連兩年前南方再次大旱,地方官員遞上摺子時,朝中也無人敢再諫言。

更糟的是,皇上以整治忠臣為樂,挾令脅迫妥協,要是妥協了,便斬了對方,要是不肯妥協,便一再脅迫,就像是他的頂頭上司單將軍,父親病危,皇上依舊不肯放其回府,母親亡故時,以宮中有人圖謀不軌為由,不允他回府守靈戴孝,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然他的上司還是咬牙忍下。

當時,他親耳聽見皇上和福公公那個變態道--

「阿福,你不覺得看著單將軍那痛苦的神情,就教人心底發癢?」

「皇上所言甚是,奴才實是瞧得心好癢。」

當下,他的心全都涼透,通體生寒……這是怎樣變態的對話

說到底,根本就是這個變態太監帶壞皇上……不對,皇上六歲登基時,福至這變態太監還不知道在哪呢!

所以,根本就是皇上一手調教了變態太監,自己服侍的是個變態皇上!

正恨恨想著的瞬間,一道劍風刮上臉,桂英華猛地回神,劍刃如電似地朝他的臉劃下,他要避開已是來不及--

鏗的一聲,另一把劍橫在他額前,擋下這致命一擊,桂英華死裡逃生面無血色,雙眼發直,不住地望向那張笑得邪魅的俊臉。

「發什麼愣,桂都統?」藺仲勳笑瞇了深邃黑眸。

「……皇上恕罪。」桂英華吶吶地喊道。瞧瞧,當朝皇上生得如此俊魅無儔,又文武雙全,在朝上更是馭下有術,將百官整治得服服貼貼,要是皇上的心性能再正直一點,必定是王朝百姓之福,可偏偏他心就是歪的!

「英華,退下。」擋下一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單厄離。他面貌端正,皮膚黝黑,但那雙沉穩黑眸像凝聚了天地正氣,眉宇間噙著一抹不怒而威的英氣。

桂英華應了聲,隨即退到一旁。

「皇上,時候不早了,也該回殿用膳了。」單厄離將劍遞給身後的禁衛。

藺仲勳哼了聲,隨手把劍拋給桂英華。「朕何時用膳,輪得到你置喙?」

桂英華雙手抱著劍,驚愕於這把紫砂劍竟是如此沉重,不敢相信皇上竟能單手舞得虎虎生風。

紫砂質實且硬,重量自是不在話下,宮中禁衛操演用的是十斤重,但這把劍他掂量著該有二十斤重……二十斤重的紫砂劍砍出的力道自然較重,但也得持劍之人有足夠臂力才使得動。

皇上確確實實是個真男人,就可惜心是歪的!桂英華不知道第幾次扼腕。

「皇上,先喝口茶吧。」福至手一揚,身後的宮人立刻遞上熱茶。他掀了掀蓋,確定了溫度才遞到主子面前。「微溫羽露,正是甘潤,皇上嘗嘗。」

藺仲勳接過手,嘗了一口。「還不是老樣子,沒什麼新味。」將茶盅遞回,他朝御天宮的方向而去。

「不過今兒個御膳房替皇上備了新菜色,聽說是戶部剛從民間採買的霜雪米,肯定會讓皇上讚不絕口。」皇上要是沒有讚不絕口,那就是御膳房該死、就是戶部該死,他會負責好生料理。

「不都是千篇一律。」藺仲勳半點興味皆無。

「要真是如此,就是戶部誇大,屆時奴才會好生整治。」福至噙笑亦步亦趨跟著。

後頭幾步的單厄離和桂英華,聽了滿臉不以為然。

福至是大內總管,想要插手戶部,太過逾矩。

藺仲勳哼笑著,俊美如玉的面容噙著一股邪氣。「阿福,你可知道朕為何如此提拔你?」

「自然是因為奴才可以為皇上分憂解勞,而最重要的是--」福至頓了頓,不知為何回頭看了桂英華一眼。「奴才長得順皇上的眼。」

「沒錯。」藺仲勳不知為何也回頭睨了桂英華一眼。「你要是長成那模樣……朕早就把你埋了。」

常在他跟前晃的人,自然要入得了眼,所以一直以來,他挑選的宮人較往常嚴格,而能夠常在他面前出現的官員,就唯有單厄離,其他一干老傢伙有要緊事,也只敢將摺子遞給首輔,不敢直接找他面談,因為只要長得太不順眼,他自有法子讓對方徹底消失。

至於單厄離,乃是因為單厄離身上那股正氣,還有那打從骨子裡生出的忠義之心,教他費盡思量調教依舊不改變,終於放棄。

單厄離是空前絕後的那一個人,所以他決定好好珍惜,否則往後他還有什麼樂子可言?像阿福,已經被他調教成像是另外一個自己了,要不是他太諳察言觀色,那俊白面容太順眼,有時他還真有衝動把他埋了。

「慶幸的是奴才長得還不差。」福至躬著身陪笑道。

跟在身後的桂英華在藺仲勳踏進御天宮後,忍不住抓著上司問:「頭子,我是長得如何?」

單厄離一雙飛揚的濃眉微攢,思索片刻道:「人樣。」

「……」啊不然他是鬼喔!

御天宮內朝南三座主殿,中央為早朝所用鎮天殿,右側是舉行宮宴的儀天殿,左側則是議政的奉天殿,可事實上這三大殿已空置二十四年,皇上登基以來就不曾早朝,就連封後迎妃都不曾踏進過三大殿,朝中無官員敢吭一聲。

藺仲勳慣於待在三大殿後方的毓賢殿和廣福殿,而眼前,他人就在廣福殿內看著長几上十來道膳食。

他喜肉,餐餐必定有葷,素菜則是能少則少,所以御膳房備來的膳食,素菜向來是點綴用的。然而,再怎麼精緻的珍饈美饌在吃過了幾千幾萬回之後,也會從驚艷變成食之無味,不過眼前這碗白米飯,倒是挺吸引他注意。

米飯晶瑩剔透,如霜似雪,取名為霜雪米,倒是壓根不為過。與嵌金白玉薄瓷碗相襯,顯得粒粒生輝透光,光是用看的,就教人食指大動。但他只是動也不動地瞪著那碗飯,淡然無波的面容底下,藏著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驚詫。

「皇上?」福至小心翼翼地察看他的神色。此刻,就連他也摸不透藺仲勳望著碗發愣,到底是為了哪樁。

就他所知,皇上對米食極為講究,有時光是看一眼,不合意便撤下,要是合意便嘗上兩口,如今他的臉色教人猜不出心思,更是難得地怔忡起來,令人玩味。

「阿福。」藺仲勳低聲喚著。

「奴才在。」

「去查查這霜雪米是戶部上哪採買的。」吩咐後,他端碗嘗了一口,那米飯入口軟嫩卻又不失嚼勁,米食特有的淺香在口中泛開,嚥下後在喉間綻開甘味,是他不曾嘗過的好滋味。

「奴才遵旨。」儘管福至有滿腹疑問,但只乖乖領命。能夠在宮中存活,甚至一躍成為皇上跟前的紅人,自然是因為他謹遵分寸知進退。

福至領命離開,待藺仲勳回過神,才發現一碗飯竟沒配上什麼菜餚,便已教他扒光。太不可思議了!

藺仲勳瞪著飯碗不語,身旁兩列宮人見狀,心中駭懼,無人敢向前詢問是否再多添一碗飯,只能靜立一旁,等候差遣。

眾人以為藺仲勳龍顏冷肅,像是暗凝殺意,可其實他不過是太過震驚、太過難以置信,只因,這不該出現的東西莫名地出現了!

也許,這一丁點的線索還不足以證明什麼,但他卻已經篤定背後的人,必定可以讓他跳脫既定的命運。

等了半晌,福至快步踏進廣福殿,獻上打探來的消息。

「啟德鎮的杜氏寡婦?」聽了,藺仲勳啟口低聲重複。

「正是。」福至邊說,邊用餘光瞥了矮几,察覺他從頭到尾只用了那一碗飯,其他菜餚幾乎沒動,就連那道他最偏愛的開陽燒肉也只夾了一塊。不著痕跡地正色,他又繼續道:「這杜氏寡婦原是城北外秋桐鎮貧戶之女,十一歲被賣進了京城小富戶王家當童養媳,想藉此沖喜,豈料十六歲丈夫去世,而後她就被休了,遷到城南郊外的啟德鎮,買了兩畝薄田,自個兒耕種為生。」

藺仲勳濃眉微揚。「自個兒耕種?」

「照戶部的說法是如此。」

「這倒是特別了。」他骨節分明的長指在矮几上輕敲著。

「確實是如此,不過許是她出身農家,所以對耕作不陌生。」

「家裡沒有男人或其他幫手?」

「聽說只有幾個孩子。」

「幾個孩子?」

「聽說是因兩年前南方大旱流浪至京城的孤兒。」福至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行事向來謹慎,又善於揣度皇上心思,所以把關於霜雪米的事給問個周詳。

「喔?」會收留孤兒,那就意味著她本性良善。「不過戶部怎會跟杜氏採買米糧,這線究竟是怎麼牽上的?」依他對戶部的瞭解,要是沒有某種程度上的好處,是不可能和名不見經傳的小戶農家牽上線的。

「聽說是因為兩年前南方大旱,元氣大傷,昆陽城盛產皇上最偏愛的珠羅米至今還栽植不出,而原先屯在宮中的珠羅米兩個月前就沒了,皇上還因此大發雷霆。」

藺仲勳神色慵懶地斜倚在錦榻扶手上,想起他確實下過最後通牒,要是戶部採買不到他合意的米,他就打算讓整個戶部大搬風。

「所以戶部的人就上城裡的各家酒樓食堂尋找,適巧在一家小食堂裡嘗到了這霜雪米,才循線找到杜氏。」

藺仲勳垂眼不語,狀似沉思。

福至恭敬候在一旁,一副溫順謙遜的斯文姿態。

「阿福。」良久,他開了口。

「奴才在。」

「城裡買賣農具的鋪子在哪?」

饒是跟在他身旁二十年的福至,一時間也跟不上他轉得飛快的心思,但還是據實以報。「奴才可以找人問問。」

「盡快。」

「奴才馬上派人查探。」福至太清楚他的性子,只要他一提到快,那就代表他立刻就要得到答案,這事自然拖不得。

福至趕緊派人查探農具鋪子,約莫兩刻鐘便傳回消息。

「皇上,城裡頭總共有三家農具鋪子,兩家位在西市的春禾街和瑞水街,一家則是在東市的晏和街,而杜氏寡婦較常去的則是春禾街的陶家鋪子。」

等消息這期間,藺仲勳吃了兩碗飯,命人撤下矮几上的菜餚,精神抖擻之外,噙著難測心思的笑睇著福至。

「阿福,你果真是個會辦事的。」藺仲勳只能說,他將阿福調教得太出色了,他不過起個頭,阿福就能將其餘事辦得妥貼。

「是皇上教得好。」雖說不知道皇上怎會對杜氏起了興致,但皇上的心思本來就難以摸透,他只要能把事辦妥便成。

「阿福,再替朕找幾個聰明的小子。」

「皇上是打算--」

「朕要出宮。」

「不知道皇上打算離開多久?」福至垂眼細忖著如何掩飾皇上不在宮中之事,其實這事壓根不難,皇上也曾經溜出宮多回,從沒被發現過,原因就出在文武百官除非有要事,否則根本不會直接面聖。

「看朕心情。」

福至未多置一詞,早已習慣他的恣意妄為。「不過首輔大人日前病了,已多日未進宮,大臣的摺子都還在首輔府,皇上要是又不在宮中,恐怕--」

「阿福,把吏部尚書找來,朕要擬詔。」

「擬詔?」

「朕要廢了首輔,讓你這個內務大總管兼首輔。」

福至呆了下,心思運轉得極快,立刻雙膝跪下。「皇上,奴才是哪兒做錯了?」宦官兼首輔,這下他必定成了眾矢之的,皇上又不在宮中,就怕到時他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皇恩浩蕩,但有時卻也是可怕的催命符。

藺仲勳眸色慵懶,哼笑了聲。「阿福,你就這麼點能耐?人家想鬥你,你就乖乖就縛嗎?」

「可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奴才又不懂武,突然身居高位,就怕--」

「得了,你那點心思朕還看不透?」藺仲勳啐了聲起身。「這段時間,就讓單厄離寸步不離地跟著你吧。」

福至抬臉,玉面滿是笑意。「奴才叩謝皇上。」

「你要好生盯著他,別讓他找著朕,否則……阿福,朕可捨不得傷你。」藺仲勳似笑非笑的神情噙著讓人不寒而慄的邪氣。

「奴才遵旨。」福至渾身不住地顫著,然而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興奮。

一則因為皇上出的難題,二則因為……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單厄離朝夕相處!

想到可以挾天子之令為難他,那俊毅面容困擾糾結的樣子,他心癢難耐。

天朝京城最繁盛之地,便是位在二重城裡的東西兩市,東西兩市涵蓋了數十條街,市招遮天,到處熙來攘往,人潮擁塞。

「小佟姊那兒有在賣包子。」

緩緩向前的人潮中,突地冒出一道鴨子般的聲音。

少年身旁的姑娘頭也沒回地道:「包子吃包子,像話嗎?」

「我不是包子。」少年身高比姑娘還高上半顆頭,嗓音如鴨。

「你不是叫小包子?」

你才叫包子!他恨恨想著,忍著氣道:「小佟姊年紀果真是大了,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我叫唐子征,跟包子什麼關係。」

「我只記得初見你時,你跟我說要叫包子,所以你的名字就叫包子。」杜小佟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想吃包子,自個兒買去,我可不是來逛街的。」

唐子征扁起嘴,俊秀面容還帶著幾分青澀稚氣。「可是我身上又沒有銀兩。」

「我有,不過是來買耙買鋤的。」

「這回的冬米,分明就賣了不少銀兩的……」他可是親眼瞧見官員捧著銀兩到她面前買米的,而那些農活,他也出了不少力。

「那些銀兩就是拿來養你們的,你以為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不需要銀兩?你要是不滿……」杜小佟聳了聳肩,一副你請自便的表情。

聽至此,唐子征還能如何,只能拖著牛步,拉著推車,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走過了擁塞的路段,在前頭的十字大街往右轉便是春禾街,人少了些許,但走起路來,還是不免和身旁的人挨碰到,杜小佟眉頭微蹙,卻怎麼也避不開。

通常她不會在正午之前進城,但是今兒個卻是沒辦法,只因一早醒來她的農具全都不見了!

啟德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所居住的屋舍旁也有十來戶人家,全都是耕田維生,有的是買了幾分薄田種些青稞薯類,有的是向大戶人家租田的佃農,大夥向來總是和睦相處,互相幫忙農事,正因如此,她真的想不透為何她的耙和鋤竟不翼而飛。

眼下正準備將剛收割的稻穀曬乾,要是沒有耕耙,她要怎麼翻谷?這批米戶部正等著要收,可不能出任何差池的。

所以她不得不一早就出門,將遺失的農具全都補齊,無端端的,害她得要再多花幾兩銀。

思忖著,卻被對面走來的人給撞了一下,唐子征趕忙扶著她。「小佟姊,你在發什麼愣?」

「我……」話未盡,她習慣性地往懷裡一摸,驚覺荷囊不見,回頭望去的瞬間,已經張口喊道:「有賊!那個身穿青衣黑褲的男人是賊,來人啊,幫忙抓賊啊!」話落的瞬間,她已經飛步追上去。

「小佟姊!」唐子征當場傻了眼。那是賊耶,她竟敢去追……瞥了眼四周,他撇唇,這城裡竟沒半個人幫忙,只能說這兒的人心是真的涼薄。

小佟姊雖然性情冷了些,但是當他們幾個孩子流落街頭當乞兒時,是她帶他們回家,雖說住的不頂好,吃的也不怎麼樣,但有床有被有得吃,和當乞兒時的情形相比,真是好上太多了。

而城裡的人,有好處時個個笑得和氣,可見人有難時,卻沒有半個人伸出援手。

唐子征歎了口氣,眼見陶家鋪子已經在眼前,他還是拖著小推車趕忙去追杜小佟,就怕他再慢一會,杜小佟會遭殃。

而賊人手腳俐落地鑽過人群,眼看要消失在前頭十字大街,就在杜小佟決定脫鞋丟他時,那男人卻像是被人給一腳踹飛,倒在路中央。

她沒時間遲疑,就怕那賊人跑了,於是腳步不停地朝前跑去,一個男人從那賊人剛剛轉過的街口走出,一把扣住了企圖逃跑的賊人。

「小佟姊!」

後頭唐子征已經拉著推車跑來,見那賊人被個男人逮住,他正要鬆口氣,暗誇這城裡住的不都是些沒血沒淚的烏賊時,就看那賊人企圖掙脫,男人手一扯,長腳一踹,那賊人竟往他倆的方向飛來,他想也沒想地拉著杜小佟閃到邊上。

砰的一聲,賊人不偏不倚地摔在小推車上,那小推車又破又舊,哪承受得住這等撞擊,當下崩解得木片四散。

唐子征抽了口氣,覺得那巨響像是從他的胸口發出的,好一會,直到那男人將賊人交給聽見聲響趕來的巡邏官兵,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才緩緩移動,不敢正視,僅以餘光偷覷著杜小佟,而她的反應……一如他的想像。

「姑娘,沒事吧?」男人走到她的面前,手上拿著的是她的荷囊。

唐子征一雙大眼不著痕跡地打量眼前這個男人……他只能說,這個男人是他見過的人當中,長得最好看的,光是站在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他吸引,不過--

「一兩。」杜小佟拿回自己荷囊時,口氣不善地道。

「不用了,姑娘無須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藺仲勳揚著漫不經心的笑,讓那深邃立體的五官更添邪魅。

他垂眼打量著她,巴掌臉嵌著秀雅五官,神情淡漠得教那張俏顏失了幾分媚,真要說,她這長相連要入宮當宮女都是不合格的,遑論與他後宮精挑細選的嬪妃相比。但是,一股天生的直覺告訴他,是她,所以他勉強忍受。

「你撞壞了我的推車。」杜小佟臉色清冷,就連嗓音也涼薄如刃,理直氣壯地朝他伸出手。「賠我一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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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再說一次。」藺仲勳微瞇起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撞壞了我的推車,賠我一兩!」杜小佟神色凜然得猶如他敢不賠,她會告得他哭爹找娘!她已經被偷了兩把耕耙和兩支鋤頭,農具還沒買著,小推車就被撞爛……她近來到底是得罪了誰

藺仲勳雙手環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麼。

不是他自誇,他這張皮相,別說女人一見傾心,就連男人也垂涎不已,但是此時此刻,在她那雙冷淡的水眸裡,他瞧不見一絲一毫的驚艷。

與她對視,笑意緩緩在他唇角凝起。已經有多久,未曾如此心癢難耐了?

「姑娘,如果我沒逮著賊人搶回你的荷囊,你損失的可不只一兩。」很難得的,他揚笑與她論理。

這場英雄救美戲碼,本就是為了接近她才設計的,沒想到不得感激,還被獅子大開口,一輛破爛推車竟索賠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他壓根沒看在眼裡,但他為何救了人還得賠錢?

「可事實上,荷囊已經回到我的手中,而我的推車也確實因你而壞,你自然得賠。」杜小佟說起話沒有半點咄咄逼人的高張氣焰,但是眸色比臘月雪還冷。

「如果我沒砸壞那推車,賊人跑了,你的荷囊就沒了。」藺仲勳笑意更濃,更加仔細地打量她。她長髮梳髻,只綴以一條青布繡巾,身上穿著青色窄袖襦衫,一副村婦打扮,不見半點韻味,但卻勾引起他極大的調教慾望。

調教有趣之處,一種是能將人完全地照自己的意思調教成功,一如阿福,但另一種則是不屈不折,打死也改變不了,卻又不能反抗,像單厄離,這般玩弄也是別有興味,可是眼前的杜氏,她無需聽令於他,又打從心底地厭惡自己,這樣的人兒調教起來,才教人興致高昂。

「荷囊裡再多也多不過一兩,但為了那些錢卻賠上一兩,爺兒認為合理?」杜小佟不疾不徐地道,順手將荷囊一倒,讓他瞧瞧裡頭裝了幾文錢。「瞧,連一貫都不到。」

當下堪稱太平盛世,一兩銀可以兌換兩貫錢,而一貫錢等同一千文錢。

藺仲勳揚起蘸墨般的濃眉。「所以,我非賠不可?」睨了眼她倒出的銅錢,他有些意外,因為他向來瞧見的是金子,那荷囊那般沉,他還以為她挺富有的。

至於一貫都不到……一貫到底是代表多少?這不能怪他,當皇帝的,有幾個對金錢熟悉的?他只懂金子,對銅錢一點概念都沒有,想當然耳,他身上更沒有帶銀兩的習慣,換言之,他是帶著兩袖清風出宮的。

「非賠不可。」杜小佟神色淡然地道,壓根沒將他的俊容放在眼裡。

不管是男人女人,只要長得過分俊美的,非魔即怪,全都是禍水妖孽,再者他從一開始就不住地打量自己,怎麼看都非善類。

她不認為自己的姿色足以讓人使計接近,只是她習於多加防備,擺晚娘姿態討個一兩銀子,不過是想阻止他討人情罷了,畢竟那小推車確實也快壞了。

「可是我身上沒有銀兩。」藺仲勳雙手一攤,笑得萬般無奈,帶了點輕佻。「不如我到姑娘府上當差抵債吧。」近身相處乃是調教不二法門,更何況他必須靠近她,他要知道她到底是誰,為什麼可以讓不該出現的東西出現。

杜小佟神色不變,唇角浮現若有似無的笑意。「爺兒說笑了,爺兒看起來就像出身富貴人家,豈會連區區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他身穿玄色滾銀邊錦袍,外頭還罩了件繡銀竹鑲裘半臂,這可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行頭。

而且他眸底意圖太過明顯,要求得那般直接,要說他不是刻意接近自己,怕是連三歲娃兒都不信,只是眼下沒有太多線索,她不知他到底是為何而接近自己。

「你可以在我身上搜。」藺仲勳大方地攤開雙手。

杜小佟神色不變,只是水眸微瞇了下。原來是個無賴,而且還很下流。

「小佟姊。」感覺袖子被輕扯了下,杜小佟睨了唐子征一眼,聽他低聲道:「算了吧,那個人看起來邪氣得緊,而且那一身行頭非富即貴,要是得罪了他也不知道會惹上什麼麻煩,咱們還是趕緊去把農具買妥吧。」雖說小佟姊向來能幹,可她畢竟是個女子,與男人僵持在這十字大街上,別說她有幾分被調戲的嫌疑,他更怕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敲了這種人竹槓,天曉得將來要怎麼還?

「小包子,你先到陶家鋪子等我。」杜小佟沉聲道。

「小佟姊。」不會吧,真要為了一兩銀子跟這男人槓上?

「乖一點,我待會就買包子給你。」

想起剛出爐暖呼呼又軟綿綿的包子,唐子征忍不住嚥了嚥口水。「可是我怕你有危險。」包子很誘人,可是一個包子不能收買他的人格。

「兩個包子。」她淡聲道。

「好,我走了。」唐子征認為兩個包子可以買他微薄的人格,畢竟肚子餓能填飽才是大事,況且他正在抽長,食量很大。「兩顆喔,我要大大的可以咬上好幾口,還有包肉餡的那一種。」

杜小佟神色略微不耐地朝他擺了擺手,他邊走邊回頭,很怕她事後不認帳。

把唐子征打發走,杜小佟走向藺仲勳,決定讓這個無賴嘗點苦頭。

「這位爺兒……」

「我姓藺。」

「藺爺,既然你身上沒有銀兩,我也不勉強你賠錢,就盼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充抵一兩銀。」

「這有什麼問題。」是要他充當長工幫她搬東西?這有什麼難的。

雖說太過紆尊降貴,但只要能暫時待在她身邊,這點小事他能委屈。

「那就請藺爺隨我來。」杜小佟噙笑走在他的前頭。

藺仲勳跟上,這方向似乎不是往陶家鋪子。她是要帶他上哪?難不成她是個不守頁節的寡婦,表面上清心寡慾,實則已經被他迷得七葷八素,正打算帶他上哪作樂?要真如此……含笑黑眸,浮現淡淡嫌惡。

兩刻鐘後,藺仲勳知道她帶他去哪了。

就在她把他帶進一形似酒樓之地,她人不見之後,他大概就猜出是怎麼回事,只是有點難以置信她竟如此膽大,竟敢賣了他!

「瞧瞧……這男人生得可真好。」

就在男人對他品頭論足,伸手欲撫上他的胸口時,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哪位?憑什麼碰我?」以為他是任何人都能碰的?

「憑什麼?就憑我是這家倌館的老闆,就憑我剛用一兩銀買下了你。」老闆非常堅持驗貨,然而手還沒觸到襟口就已經被藺仲勳一把擒住,瞬間手腕轉了向,痛得老闆發不出半點聲鄉音。

「一兩銀?!」藺仲勳低咆道。混帳,竟把他賣了一兩銀?!

倌館裡,瞬間騷動了起來,就因為他怒擒著老闆,但幾乎是在同時,騷動平息了,因為福至趕來了。

半刻鐘後,倌館雅房裡,阿福在他眼前忍笑忍得幾乎快要歪了嘴。

「很好笑嗎?阿福。」藺仲勳用無比溫柔的嗓音問。

福至忍笑忍到快內傷,卻努力地拚命擠出憤恨的嘴臉。「皇上,那大膽寡婦太過放肆,不如就讓奴才找些人好生整治一番。」

「阿福,你敢動她,朕……會殺了你。」藺仲勳托著腮,笑瞇了魅眸。

福至聞言,渾身寒毛立起。

那杜氏到底是何許人也,怎會教皇上莫名執著了起來?皇上耍弄人總喜歡拐彎抹角,但當皇上直言如何時,那就代表他一點捉弄的興味皆無,要直接取人性命了。這事,真教他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出宮,他自然是派人尾隨在後,三刻鐘前發生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也聽說杜氏面貌算是清秀淡雅,不艷不媚,不像是能勾起皇上興味的姑娘。再者,她竟將皇上賣進了東市的一家倌館裡……如此膽大包天的姑娘,皇上怎能隱忍?忖著,覷了眼藺仲勳,只見他笑意未達眸底,反倒是怒氣難隱,分明是氣極了,為何忍受?

「阿福。」

「奴才在。」他急忙垂臉。

「朕要去啟德鎮。」

「皇上?」他微詫抬眼。

「朕要接近她,得到她,調教她!」說著,他嘴邊笑意教福至見了頭皮都發麻了。

「朕要讓她知道,朕值得的可不只一兩銀!」不識貨的寡婦,把他賣進倌館便罷,居然只開價一兩銀!一點鑒賞的能力都沒有,他有必要好生教導。

福至愣了下,有點摸不著頭緒,不太懂他發火的原因,但發火是事實,想調教那杜氏亦是事實,就當是他差點擋了皇上的好事,讓皇上燃起殺機便是,如此一來就說得過去。

「奴才立刻帶皇上前往杜氏家中。」他只能如是道。他很懂得皇上的心情,愈是桀驁不馴,愈是高風亮節的,就愈想要好生折磨,逼著對方低頭。這是皇上排解閒暇,打發時間的好遊戲,他向來是支持並且看齊的。

「把朕帶到啟德鎮,你就回宮,別再跟著。」藺仲勳站起身,撣了撣衣袍。

「奴才遵旨。」本想好生囑咐,免得皇上又被賣到哪兒……不過,已經被賣一次了,皇上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防備。

「還有,把這家倌館給朕燒了。」踏出倌館時,他頭也不回地道。

「奴才馬上處理。」當然,這醜事自然得隨一把火燒成灰,雖說這裡頭的人不知道被賣到這兒的是皇上,但難保哪天不會在城裡流傳,傷了皇上顏面。

正忖著,瞥見藺仲勳正睨著自己,他心尖一抖,笑道:「這哪有什麼倌館呢,皇上,打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的。」

藺仲勳笑了笑。「阿福,後頭那句太多餘,顯得欲蓋彌彰了。」

「奴才明白了。」福至苦笑道。

文武百官懼怕皇上不是沒有原因,除了皇上料事如神之外,更因為皇上向來喜怒無常,更無視禮教律例。

饒是他,有時面對皇上的笑顏,亦會慌了手腳,遑論他人。

「對了,阿福。」藺仲勳像是想到什麼,回頭問著。「一兩銀是幾貫錢?」

「……嗄?」這是哪門子的問題?

回程的路上,唐子征拖著牛步,一是新購的推車上頭載了太多貨物,二則因為他心底有事--小佟姊到底是從哪生出錢,買下新推車的?

他很想問,更想知道那個纏著她的富貴爺到底是怎麼被甩開的,但他真的不敢問,因為他很怕到手的包子會飛了。

他邊走邊偷覷著杜小佟,但說真的,他跟在小佟姊身邊也有兩年了,依舊難以看透她的心思,至今連瞧她展笑一回都不曾,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臉病了……

「包子,再看下去,我保證你的包子會飛到餃子的嘴裡。」杜小佟目不斜視地道。

「怎麼可以?小佟姊明明已經買了不少燒餅要弄給餃子燒餅他們吃了。」要是連他的包子都拿去進貢給那群弟弟,他就哭給她看。

耍無賴他不是不會,只是年紀稍長,懂羞恥了。

「誰說燒餅是要給他們吃的?」

「不然咧?」買了一大袋,不給他們幾個,她是打算要吃到什麼時候?

兩年前南方昆陽城大旱,他的爹娘和村裡幾戶人家舉家北遷,豈料卻在半路遇到山賊,大人們都死了,就只剩下他們幾個娃。其中以他年紀最長,就算不是親兄弟,他也得負起責任帶著他們一起往北走,豈料世態炎涼,人心涼薄,無人對他們伸出援手,眼見就要凍死餓死在京城時,小佟姊出現了。

她拉著一輛小推車經過他們面前,那時他已經餓得說不出話,懷裡抱了一個,身旁挨了兩個,心想那些穿得一身富貴錦裘的人家都沒停下腳步,遑論這個連件裘衣都沒得穿的姊姊。

但是,她停下來了,只問:「你想吃什麼?」

「……包子。」雖是怔愣不已,但他還是顫著聲說了。

而挨著他的幾個鄰居弟弟也跟著啟口,「餃子」、「燒餅」、「油條」那時他們真的好傻好天真,未料到這當頭說出的話,他日成了他們的小名。

小佟姊不由分說地將他們給抱到推車上,推到一家小食堂前,買了他們要的東西,塞到他們手中,他們幾個孩子簡直像是餓死鬼般地啃,壓根不管會噎著。

待他們兩手空空,手中隨即又被塞進熱呼呼的熱食,也不知道是太燙還是太渴,他們是吃著熱食拌著淚,而淚眼模糊中,小佟姊的神情未變,只是定定地注視著他們,未等他開口,她已搶先道:「我的屋子不大,但住上你們幾個還夠……跟不跟?」

望著她淡然神情,他想也沒想地道:「跟!」天曉得他們已經多久不曾住過屋子吃過熱食了,哪怕她是專吃小孩的山鬼,他們也跟。

就這樣,他們被帶回了啟德鎮。

如他所料,小佟姊家裡不是什麼富貴人家,甚至談不上小康,就一幢小屋,伸展出東西耳房,家裡還有個銀喜姊。

銀喜姊比小佟姊討喜多了,笑臉多,嗓音也溫柔,但是他深信小佟姊不過是生性淡漠,內心是善良的,要不撿他們幾個不事生產的娃能做什麼?最小的鄰家小弟也不過才四歲,連話都說得不是挺清楚的。

但,他錯了!翌日一早睡得暖暖的他們就從被窩給挖出,像趕鴨子地趕著他們到田里幹活。天曉得他們才多大的孩子,那時他也不過才十歲大而已,在寒凍的天候裡下田,簡直就是要他們的命。

「想留下來,就得要幹活,不幹活的全都給我離開。」

他不敢相信小侈姊竟吐得出這種話……他們還是孩子,他們……

「我六歲時就已經在田里忙活了。」小佟姊好似讀出他的不滿,低聲警告著。「再說一次,想留下來的就得幹活,想活下去就得想辦法養活自己。」

他張了張口,最終還是認命地帶著幾個娃兒一起下田,跟著她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過了兩年,這田里的活,他幾乎都學會了,也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

「要想事情無所謂,但走快一點,快下雨了。」杜小佟看著遠方的烏雲逼近,跟著加快腳步。

唐子征應了聲跟上。儘管她步伐不大,腳步也不趕,但唐子征想跟上她的腳步就是得要小跑步,明明他去年就長得比她還高了,但就是無法像她每個腳步都踏得那般穩走得那般快。

再說下雨……就在他抬眼望去時,已經有雨點打上他的頰,他暗叫不妙。

雖說時節已入春,但乍暖還寒,氣候說變就變,昨兒個還暖得緊,今兒個出門就得多搭件襖子,這當頭再下雨,別說受凍,就怕這些新購的農具也會跟著淋濕。

「小包子,動作快!」杜小傳走到他身旁,跟著一起推車。

唐子征應了聲,奮力地推著推車,但出了南城門的路,實是崎嶇不平、碎石密佈,尤其這條路是南來北往的必經之路,地上早已經被刮出深深的車痕,輪子要是陷進車痕裡,想推出真的得多使一把力,問題是,這雨來得兇猛,沒一會兒襖子已經半濕,推車握柄濕滑難持,路變得更加泥濘難行--

「真教人看不下去。」

正當唐子征手忙腳亂之際,後頭傳來半熟半陌生的嗓音,還沒來得及回頭,推車已經被搶,他正要斥責,就瞧見那身熟悉的錦袍繡裘。

「帶路!」藺仲勳沒好氣地喊道。

唐子征不禁看了杜小佟一眼,只見她如往常面無波瀾,垂睫思索不過須臾,便道:「包子,帶路!」

「好。」應了聲,唐子征就走在最前頭,正要引路時,卻聽見她難得的驚呼聲,回頭望去,竟見她被男人單臂抱起,一把擱在推車上頭。

他呆了下,一時間猜不透這男人究竟是惡是善,不知道該如何時--

「帶路!」藺仲勳不耐吼道。

唐子征下意識地看了杜小佟一眼,猜想這男人沒惡意,許是想推著小佟姊走而已,於是便在前引路。

豈料男人推著推車竟還跑得比他快,不住地咆哮要他帶路。

他也想帶路啊,可問題是他跑得比他還快!

就這樣,唐子怔一路從城南門外被罵回了啟德鎮的家門前。

門前,銀喜正朝外張望著,瞥見有人推著推車火速地朝這兒過來,定睛一瞧,發現坐在推車上的不是別人,而是杜小佟,跑在一旁的則是唐子征,她趕忙打起油傘踏出門外。

「小佟姊,這是……」銀喜話未盡,硬是被一把不客氣的沉嗓打斷。

「滾開!」藺仲勳俊魅面容滿是不耐的肅殺之氣。

銀喜嚇得趕忙往旁一退,就見他推著車衝進屋內,單手把杜小佟給抱下推車,隨即又把推車推到屋廊上。

「這……」銀喜尚在錯愕之中,耳邊聽見喘息聲,不由側眼望去--「包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

見他上氣不接下氣,稚氣面容不見紅暈,反倒是蒼白得緊,她趕忙替他拍拍背,順順氣。「先進裡頭再說,總不好讓小佟姊和那男人獨處。」

待他氣順些,銀喜一手撐傘,一手拉著他往回走,兩人才踏進屋內,就見屋廊底下,兩人對峙著。

「謝謝你,你可以走了。」杜小佟渾身淌著水滴,凍得直打顫,但還是執意先攆走他再更衣。

藺仲勳笑瞇魅眸,俯視著她。「姑娘,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這可真有趣了,他頭一次遇見如此迫不及待想甩開他的人。

在宮中,只有三種人:一種是欲將他除之而後快的,但這種人大致上都已經不在人世;第二種則是對他極盡奉承諂媚,而這種人基本上他只留下一部分玩弄;而最後一種人,就是像單厄離那種愚忠到他已經捨不得再傷害的呆子。

綜觀這三種人,就是沒有一個急著想要將他丟到一旁,甚至還愚蠢地開一兩銀的價將他賣到倌館……如此有趣的姑娘,錯過她,恐怕不會再有下一個。

再者,他想接近她,想從她身上解開己身的謎。

「爺兒非客。」杜小佟就站在廳堂前,嬌小的身軀傲立著,不容他放肆。

如果可以,她壓根不想與他搭上關係,但是方才大雨來得兇猛,包子年紀尚輕,新購的推車對他而言太沉,泥濘路又難行,才會不得不倚靠他,但儘管如此,並不代表她就得忍受他踏進她的屋子裡。

這個男人無賴得近乎野蠻,對她,對屋子裡的孩子們來說,他是危險的。

「好,就算我不是客人,但至少我幫過你,如今換你幫我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

剛出南城門,就瞧見他倆的身影,他自然要趁這當頭幫點忙,撈點好處。

「銀喜,給這位爺倒杯熱茶,要包子先到裡頭換衣衫。」杜小佟目不斜視地道,水眸從頭到尾都鎖著藺仲勳,彷彿他是打哪來的凶禽猛獸。

銀喜猶豫了下,還是先拉著包子進屋,再去準備熱茶。

「一杯熱茶可值一兩銀?」藺仲勳皮笑肉不笑地道,她臉色蒼白,就連唇色也泛白得嚇人,渾身顫個不停……望著她腳邊滴成一片的水窪,他真是佩服她。抖啊,繼續抖,他要瞧她還能忍多久。

「你到底想做什麼?」杜小佟沉聲問著。

「沒想做什麼,只是想問你這兒缺不缺男人。」藺如勳抹著輕佻的笑。

「到底是誰派你來的?」是王家嗎?不,她早已經離開王家,況且也沒多拿王家一分一毫,也沒落到撕破臉的地步,王家沒有必要找她麻煩,但如果王家得知她栽種的米得到大內青睞,想分杯羹也不是不可能。

但,派這男人來到底是何用意?她沉著氣思索著,但寒意刺骨,凍得她連頭都疼了。

「誰派我來?」藺仲勳微瞇起眼。敢情是她招惹了誰,要不怎會有此推測?

「不是嗎?」難道是她想岔了?

「我只是……」

「小佟姊,先喝杯熱茶。」銀喜從另一頭的長廊走來,趕忙將木盤上的熱茶遞給杜小佟,再遞一杯給藺仲勳。「這位爺兒,先喝杯熱茶。」

藺仲勳接過手,瞅著她一笑。

瞬間,銀喜羞紅了粉嫩小臉,心像是被人拽上拽下,壓根不聽使喚了。

杜小佟見狀,再往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沉聲問:「喝過茶就走吧,這位爺兒。」

「你怎麼忍心趕一個身無分文的人走?」藺仲勳懶懶地倚在柱子邊上,仰望著從天潑灑而下的雨水。「況且這雨下得這般大,要我走不是等於逼我去死?」

「爺兒一身錦衣華服,肯定是個富貴之人,豈會身無分文。」杜小佟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把爺兒賣進倌館,不過才眨眼功夫,爺兒就能離開,如此有本事,豈會沒有去處。」

藺仲勳啜了口茶,嫌棄地將茶杯擱在廊桿上。「我出身確實是不差,但我是到京城投靠親戚,不料親戚早不知道遷往何處,我花光了盤纏,確實是無處可去……雖說倌館裡供吃供宿,但是那種活我做不來,所以拚死拚活地逃了出來,就怕現在要是再進城裡,被人逮著了,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

他信手拈來說詞,話末送她一記回馬槍。

杜小佟聞言,不禁語塞。把他賣到倌館,那是因為她認定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他只要派人去找他的家人好友,就能馬上離開,所以她才會開價一兩,就為了讓他便宜贖身,不料……

「橫豎都已經被賣過一回,眼前再賣一回,也不是不成,就不知道姑娘意下如何?」說著,他走近她一步,高大的身形擁有絕對的壓迫感。

「我還知道其它倌館,爺兒要是有興趣,我可以找人帶你去。」

「我看起來像是只能幹那種活嗎?」他天生是個被伺候的人,誰也不能未經他的允許碰觸他。

「我實在看不出爺兒還能幹什麼活。」她神色平淡,話語損人。

他是個異常俊美妖冶的男人,俊白臉皮上雕琢出立體深邃的五官,一身錦衣華服襯出他高大的身形,長指骨節分明又白皙,怎麼看都像是個不事生產的公子哥,能冀望他做什麼?留下他,不過白蝕米罷了。

「看來姑娘忘了我剛剛是怎麼把你和這一車的東西帶回來的。」他不著痕跡地再靠近一步,更仔細地打量著她。

秀眉杏眼,小巧鼻子配了張略薄的唇,搭在這張巴掌大的尖細小臉上,只能堪稱秀雅,但被雨水打濕的發就黏貼在她飽滿的額上,略瘦削的頰,硬是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情。可惜,水眸太過明亮,沒有半絲迷濛,反倒像是在盤算什麼。

杜小佟垂斂長睫思索。留下他是個麻煩,但趕他走,恐怕他也不會走,再者他看似瘦弱,但畢竟是個男人,田里確實有些粗活需要男人幫忙,她也曾經招過幾個長工,但見一屋子的小孩姑娘,不是心裡不願就是心術不正。

如果他願意留下,如是春忙之際,有他在,確實可以省下不少事。

「杜姑娘考慮得如何?」藺仲勳開口打斷她的思緒。

「你怎知道我姓杜?」她驀地抬眼,懷疑他識得自己,又懷疑真是誰派他來的。

藺仲勳湊近她,低聲道:「杜姑娘把我賣到倌館時,賣契上頭……」

「一兩!」她冷聲打斷他未竟的話。她想起她在賣契上頭簽上了名字,他會知道她的姓名,並無不尋常之處,如此應可暫且將他留下,與其老是與他周旋,倒不如留下他,摸清他的意圖。

但,也要他願意。

「什麼?」藺仲勳一頭霧水。

「一兩買你三年契。」

「……一兩三年契?」他垂眼想了下。「是指用一兩買下我三年的時間?」

他聽錯了吧,這天底下有這般廉價的事?據他所知,阿福一個月的餉銀可是高達十兩,私下收的賄賂可還沒算進去。

「你如果不願意,大可以離開,我不強求。」杜小佟說得風輕雲淡,把一切都交由他決定,毫不勉強。

藺仲勳瞅著她半晌,緩緩揚笑。真是個帶種的姑娘!拿賣了他的一兩再買他三年契,簡直是將他羞辱到底。但是,無妨,有一天,他會讓她知道她錯得有多離譜,膽敢要一國之君當她的奴才,他會讓她知道,犯錯的人該受什麼懲罰。

「供膳宿。」他沉聲道。

「……成交。」這兩個字,她說得有些勉強。

她心情有點複雜,畢竟她是故意開出如此苛刻的價格,多少是有意想逼退他,沒想到他竟答應了。但……也好,這時節正缺人手。

「小佟姊,那是要讓這位爺留下來幫忙了?」

「他哪裡是個爺?不過是個長工罷了。」杜小佟一聽見銀喜那喜出望外的聲音,頓時覺得留下他是個再糟不過的打算。「銀喜,帶他到孩子們隔壁的房待下。」

「可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我叫藺--」

「叫他一兩。」杜小佟趕在他開口之前,已經替他取好名。

藺仲勳不敢相信地睨向她。一兩?這種鬼名字真虧她說得出口!

「既然準備賣身,自然是由我另取名字。」杜小佟踏進廳內時,突地朝他一笑。

「是不是,一兩?」

藺仲勳閉了閉眼,揚開冷進骨子裡的笑。「甚好。」這法子確實好,為何他以往都沒想到能以此羞辱人?他得想想,日後他該要怎麼稱呼她才好。

「下去吧。」杜小佟高高在上地道。

藺仲勳將她的身影鏤印在眸底,她的訕笑、她的倨傲,他全都記下了。

「小佟姊,可是家裡沒有他能換穿的衣衫。」銀喜見他渾身濕透,心想待會替小佟姊煮好熱水後,也得替他備點熱水,要不不染上風寒才怪。

「弄個火盆讓他烘乾就是。」

「可是……我知道了。」銀喜暗自決定待會先和鄰人借套衣衫應急,總不能要他赤裸著身子烘衣裳吧。「一兩,跟我來吧。」

藺仲勳唇角抽搐了下,瞪著那消失在廳堂裡的身影一眼,隨即跟著銀喜往西耳房的方向走去。

羞辱……他竟然被羞辱了,他得要合計合計,這筆帳要怎麼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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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兩等於兩貫錢,等於兩千文,換算後,他一年大約攢了六百六十六文錢,一個月約莫是五十五文五毛,一天連兩文錢都不到……連兩個包子都買不起!

坐在硬板床上,藺仲勳望著只能以家徒四壁來形容的房間。

這間房,比他暖閣裡的一處小書室都還要小上十倍,但他倒不以為意。雖說貴為天之驕子,但他也曾經御駕親征,在野外紮營過夜,風吹雨淋也不是沒有過,他的身份嬌貴,但他的身體並不嬌貴,所以昨天用一桶熱水隨意抹過,換上一襲粗糙綻線的舊衣,他也無所謂。

畢竟重要的是,他要接近她。如今是成功地接近她了,然後呢?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解開謎團?思忖著,不遠處有腳步聲逼近,藺仲勳動也不動,就坐在床板上,等著來者大駕光臨。

「一兩。」來人就停在門外,隔著門板喊著。

藺仲勳唇角顫了下,來個相應不理。一兩……誰啊?!

「天都亮了,你還不起來,敢情是等著人來伺候你?」

「那就有勞杜姑娘了。」他也不客氣,皮笑肉不笑地應著。

門板突地被推開,杜小佟見他就坐在床上,儘管是粗布衣衫,穿在這人身上,依舊有種莫名氣勢,彷彿那股從骨子裡威懾人的氣質是與生俱來,和他的穿著打扮壓根不相干。

「咱們這兒不養蝕米人,你要是無心幹活,趁早離開吧。」杜小佟打量著長髮披肩的他,那烏緞般的發,黑得發亮,襯得那出色面容益發魔魅,彷彿只要與他對上眼,魂就會被他勾走。睡了一覺醒來,她還是為留下他這件事感到處置不妥,畢竟不清楚他的底細,留下他就怕惹出亂子。

「要幹活總得先讓人吃點東西吧。」藺仲勳沒好氣地道。

「在這裡,沒先幹活是沒東西吃的。」她口吻冷淡,轉身欲離開。「這個家,向來是我說了算,你要是不服氣,那就--」

「知道了。」他起來總成了吧。

不梳洗也無妨,是男人就不會計較這些細枝末節。藺仲勳踏出門外,外頭天色尚未大亮,但微溫的氣息拂去了昨天雨後殘留的寒意。

廊外就是一片他叫不出名的雜草,走過長廊,就見她停在一間小房前,往裡頭一指--「把裡頭一簍簍的紅薯搬到後院曬。」

他走近往裡頭一瞧,裡頭像是一間儲藏間,地上擱了一簍簍她說的紅薯,他輕而易舉地抬起一簍,問:「後院在哪?」

杜小佟沒回答,逕自往回走。

藺仲勳呿了聲,搬著竹簍跟上,繞過他房旁的小徑,就是後院,一小座鋪上青石板的院子,在竹籬邊上栽種了幾棵他叫不出名堂的樹,而院子一頭有口井,就見銀喜在井口邊洗衣,手上洗的正是他換下的那套錦袍。

「鋪在這兒,把全部都搬過來。」杜小佟纖指又是一指。

藺仲勳睨她一眼,將紅薯倒出,耳邊隨即響起杜小佟的低斥聲。

「我叫你鋪,有要你倒嗎?」

藺仲勳眼角抽顫著。「既是要鋪,不倒出怎麼鋪?」她是在整他嗎?

「這是吃的食物,你當然得從簍子一一拿出,平整鋪好。」杜小佟將紅薯一個個排放好,微帶慍色地瞪著他。「你這般對待能食用的紅薯,不怕遭天譴?」

藺仲勳聞言,微瞇起魅眸,暗忖道,難道真是如此?

可……不就是一丁點不起眼的東西,她要是沒說,他連這能吃都不知道。

「也對,像你這種出身富貴的人,說不準就連紅薯都沒見過,又怎會知道這是能食用的東西。」彷彿讀出他的思緒,杜小佟皮笑肉不笑地損著他。

藺仲勳閉了閉眼,沉著氣道:「如果這是能吃的,你該早點說。」

「是,都是我的錯,是我忘了你這種人應該不知道紅薯是能吃的。」杜小佟說著,還煞有其事地朝他欠了欠身。

藺仲勳瞇眼瞪著,有股衝動想要掐死她。這女人可真有惹惱人的本事……開口損人,閉口嘲諷,真是他見過最不同凡響的女人!她最好就別落在他這種人的手中,否則他絕對要她--

「還杵在這兒幹麼,難不成是要我把你當成佛供起?」

藺仲勳深呼吸著,抿緊的唇彎成令人通體生寒的笑弧。「我馬上處理。」很好,再羞辱他吧,日後他定會加倍奉還!

踩著重重的腳步,他像是勤勞的渡口工人,來回搬著一簍簍的紅薯,照她吩咐地一顆顆取出平鋪擺放,不讓她再逮著任何機會羞辱自己。

「動作快一點,照你這樣的速度,你到底能幹多少活?」

羞辱人的字眼又現,他橫眼瞪去,卻見她雙手並用,動作利落地將紅薯鋪好,教他一肚子火也只能再吞回肚子裡。

「學著點。」

「……受教。」那話語好似從牙縫中擠出。

「快點,還有很多活還沒做。」她拍拍手起身,快步走向前院。「把簍子全都帶過來。」

藺仲勳一忍再忍,迭起幾個簍子抓起,快步跟著她,走到前院,她那纖纖玉指再指--「把裡頭的紅薯挖出來。」

他聞言,恍然大悟,原來紅薯是長在土裡的。

「你先挖一次給我看。」這一次他學乖了,不再輕易動手。

杜小佟睨了他一眼,唇角一勾。「奴婢這就給一兩少爺示範。」那笑意裹著毫不掩飾的鄙視和譏刺。

藺仲勳無力地閉上眼。這一輩子……不,他不管哪一輩子,都不曾被人這般冷嘲熱諷過。了不起,她真是太了不起了,直教他想要狠狠地疼惜她!

他瞪大眼,看著她如何撥開土上的野草,又是如何搗開被昨天那場大雨淋得濕濘的土,抓著野草根部,一把將紅薯抓起。

他愣了下,起了點興味,蹲到她身旁。「這真是有趣了。」

杜小佟睨他一眼,有些意外他會道出此言。「更有趣的在後頭。」她站起身,指著前院範圍裡的菜畦。「把所有的紅薯都挖出來。」

他看了一眼,覺得她真是太小看他了。他向來是只負責吃,懂的是盛裝在盤裡的菜餚,至於這些沒料理過的,他不懂是再正常不過,但要論體力,她可是遠不及他。

杜小佟站到一旁,看著他挖紅薯的動作,發現他還頗有慧根,幾乎是照著她的手法挖,一兩回後已經頗上手。

杜小佟朝西耳房的方向走去,好一會踅回時,見他已經拔了兩簍的紅薯,動作快得教她有些意外,但是那紅薯葉卻被他抓爛丟成一堆。

「喂,這紅薯葉還能用,你力道輕點。」她趕忙出聲制止。

藺仲勳沒好氣地瞪她。「你要早點說。」他不是務農的,沒她懂得多。

「你!真是愈幫愈忙。」她低罵著,看了眼已透出光線的天,忙道:「快,先把紅薯葉都撿進簍子,要不這日頭一曬可就全都壞了。」

「可真是嬌貴。」他快手抓起,一堆一堆地丟進簍子。

「是啊,就像是有些人養尊處優,得要人伺候著才能過活。」

他眸色不善地瞪去。她是天生長壞了嘴,說起話來非損個幾句才能活嗎?

「再輕點,這都是能吃的東西!」

「這能吃?」要說那紅薯能吃,他姑且相信,可這……這根本就是雜草了吧!

杜小佟深吸口氣,唇角噙著譏諷的笑。「可以的,一兩少爺,別看這紅薯葉不起眼,粗點的莖,可以留著再栽種,而這一片片的葉子是可以做菜的,這可比一些虛有其表的菜要實用得多,全株都能吃的。」

那哄小孩的口吻,綿裡藏針的字句,教藺仲勳有股衝動想將她直接埋在這片土裡,省得那張嘴如此不安分。

「小佟姊,先歇一會吧,我把紅薯葉擱到屋裡。」銀喜從長廊一頭走來,手上端著一壺熱茶。「你先喝點姜茶,昨兒個淋了一身濕,得祛點寒才成。」

「你歇會,交給他便成,要不留下他做什麼?」

藺仲勳站起身,抿出笑意。「擱哪?」

「擱到廚房去,需要我替你引路嗎?」

「不用,多謝。」他回頭將一簍紅薯葉提起,直朝後院走去。

方纔他大略看過了,廚房就在那口井旁邊,光看外表就覺得簡陋得緊。

待他走遠,銀喜才拉著杜小佟在廊階上坐下。「小佟姊,你對一兩似乎挺嚴的。」

「他要是不滿,大可以走。」她捧著姜茶輕啜著,未添糖的姜茶特有的辣味教她微瞇著眼。

銀喜垂眼想了下。「可是一兩的處境也是挺困窘的,幫他一把也不是不行。」

「銀喜,你真信了他的話?」那種說詞她是怎麼也信不了,只因他那雙眼,邪魅懾人,對她的企圖展露無遺,但她卻無從得知他究竟是貪圖自己什麼。

「小佟姊既不相信他,為何還要留下他?」

「反正也多個幫手。」春忙之際,只憑她們和幾個孩子,實在是忙不過來,總不好老是要鄰居幫忙,再者這回戶部採購一事,已經在附近傳開,近來經過鄰居家門前,就連招呼寒暄都少了,人紅招妒,這道理不管是擺在哪兒都一樣,但她也沒想到戶部的人竟會在食堂嘗過她的米後,就決意全數採購。

戶部採購是好事,畢竟孩子漸大,開銷也跟著多,吃穿用度,還要上私墊,這都是很花錢的,非多攢點銀兩不可。也正是基於如此,昨天她才會鬼迷心竅地留下他。

今日一再蓄意試探嘲諷,他倒是挺沉得住氣,但愈是沉得住氣,愈證明他另有圖謀。可她有什麼好貪圖的?難道是……米?

「所以小佟姊不是因為一兩長得俊俏才留下他的?」

思緒被打斷,一抬眼便見銀喜紅著小臉,教她眉頭一蹙。「銀喜,那個男人靠不住,你可千萬別著了他的道。」她暗叫不妙,就怕銀喜對他上了心,要是因此被騙,她可就罪孽深重了。

「小佟姊說到哪去了?」銀喜小臉羞紅地道,小手不住地揮著。「我是說小佟姊跟他!」

「我跟他?」她輕嗓拔尖了起來。

「對呀,我瞧一兩的目光老是在小佟姊身上打轉,所以應該是對小佟姊……」

「銀喜。」杜小佟乏力地打斷她未竟的話。「你想太多了。」

銀喜終究是太過年輕,才會看不清男人是禍害。

好看的男人是毒,光是那張俊魅的臉皮,就是最高明的騙術。

「可是--」

餘光瞥見藺仲勳走近,杜小佟伸手阻止她再往下說。

「我說小佟姊,該吃早膳了吧?」藺仲勳走到她面前,聞到一股姜味。「在喝姜茶?」

那一聲小佟姊教杜小佟微揚起眉,還沒開口,銀喜已經有了動作。

「一兩,也喝一杯吧。」銀喜替他斟了一杯,動作快得教杜小佟來不及阻止。

藺仲勳接過手,嘗了一口,隨即瞪著杜小佟,而含在嘴裡的那一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該不會連這點美味都不會品嚐吧?」杜小佟瞧他臉色,不禁垂眼抿嘴偷笑。

富貴人家家裡的姜茶,向來都會添糖,去辣和嗆,但她這兒沒有糖這等奢侈品,就只能請他多擔待了。

藺仲勳硬著頭皮嚥下。「美味,但我想先用早膳。」隨即把茶杯還給銀喜。

「等你把那些活兒都忙完再用早膳。」她指著那一片紅薯田。

「那些?」那片菜田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得小心那小心這的,怎麼快得了。

「快點,挖完了之後還得趕緊平鋪曬日,紅薯葉也得要分莖插水。」杜小佟有條不紊地指派他今日的工作。

藺仲勳忍著滿嘴辣味,將惱意化為唇角的笑。「……好。」

順她讓她,反客為主的時機指日可待。

這麼點工作,他壓根沒看在眼裡,只是不習慣被人差使,但為了即將到來的調教大業,他咬緊牙根,照著她的吩咐,將挖出的紅薯鋪到後院,再見她拿剪子將修剪過的紅薯莖一一分類,有的插進水桶裡,等著再栽植,有的則是剪成一段段泡進水裡。

等他將紅薯莖都泡進水桶,走出廚房旁的小竹棚,就見她提個小籃,站在籬邊的樹下,拉著樹枝像是在找什麼。

他湊近一瞧,才發現這樹上竟結著一顆顆青色或紅色的果實。

那果實像一顆顆的小卵集結而成,怎麼看都覺得不討喜,可偏偏她就像是在觀賞那些噁心的果實。

「小佟姊,該吃早膳了吧?」他走近,故意問著。事實上都已經日正當中了,該是用午膳的時間。他向來捱得住餓,只是故意跟她討飯吃,想再嘗嘗霜雪米。

「銀喜和燒餅油條已經在準備午膳了。」她神色不變地道。

「燒餅油條?」

杜小佟哪裡會解釋,纖指就朝廚房的方向一指。

藺仲勳瞪著她的手指,其實他早已經發現她有一雙非常……粗糙的手,雖說指長而纖細,但指上皸裂破皮得嚴重,甚至還泛紅髮腫。

聽銀喜說,她是三年前賣身葬父時,被杜小佟給買回的,兩年前她又從城裡帶回四個小孩,而此刻正在廚房裡幫忙的兩個孩子,看起來約莫十歲上下,是對雙生子,其餘兩個,昨兒個他瞧見了一個,另一個至今都還沒瞧見。

說來杜小佟這個女人也真是古怪,為人淡漠,看似無情,怎會好心地帶孩子回家照養?莫非是替將來打算,想說把這幾個小孩帶大,往後就仰仗他們?

但就算如此,也沒道理把所有農活雜活全都一手包,把那幾個孩子養得嬌貴。

「你在看什麼?」正在查看是否有轉成黑紫色的桑椹,但旁邊的視線實是教人討厭的纏黏,好似她走到哪,他的視線便跟到哪。

「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他隨口問著。

杜小佟不著痕跡地歎口氣。「當然可以,一兩少爺。」看來他真是出身名家高門,要不怎會連桑椹都不識得。

「是嗎?」他隨手挑了顆青色的桑椹丟進嘴裡。

「你!」他動作快得教她阻止不了。

「不過是一顆果子,總不會連一顆果子都……」話到一半,藺仲勳發不出聲。

杜小佟看著他攢眉閉眼的動作,忍俊不住地笑出聲。這是哪來的呆子?這兒明明就有紅桑椹,他偏挑了個青的……

那脆亮如銀鈴般的笑聲,教他猛地張眼,就見她笑得水眸柔媚,無一絲嘲弄諷刺,是純粹的笑意,猶如春日的清風,拂過週身,勾動他的心弦。

「吐掉,青的不能吃。」見他像堅持要將青桑椹嚥下,她不禁好心地提醒他。

藺仲勳二話不說吐掉,滿嘴的酸澀教他不住地以舌勾舔唇腔。

「你為什麼不早說?」他皺著眉,不是覺得被擺一道,而是這酸澀像是沁入嘴裡,怎麼也去不掉。

「你沒問。」她被他皺眉瞇眼的神情給逗笑。

「我……怎麼知道這還有分能吃不能吃的。」他不過是沒嘗過,想嘗鮮罷了。

「上頭那個,已經紫到快發黑的那個,那種就能吃。」她好心地指著樹梢上的成熟桑椹。這桑樹不算太高,可問題是她身形嬌小,有些長在樹梢上的,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熟爛,教她不捨極了。

藺仲勳卻瞪著她籃子裡的紅桑椹。「這才是能吃的吧。」她摘下的肯定就沒問題。

同樣來不及阻止,他已經飛快地拾起一顆丟進嘴裡,杜小佟眨了眨眼,瞅著他皺眉別開臉,她再一次忍遏不住地逸笑出口。

那難得的笑聲引來在廚房忙活的銀喜和燒餅油條,三人面面相覷,兩個孩子就要上前,銀喜趕忙拉著兩人,不許他們去打擾。

就她所見,她真的覺得小佟姊和一兩很配,而且一兩的眼神從頭到尾都是定在小佟姊身上,要說他無意,那可是自欺欺人了。

「你採這些不能吃的做什麼?」藺仲勳吐掉嘴裡酸到發麻的桑椹,認為這是她的惡整手段。

杜小佟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桑椹熟得很快,所以我先挑一些紅的摘下曝曬,往後可以煮茶,誰要你……」這人真是天生多疑,明明就跟他說了要挑紫黑色的,他偏是不信,非得吃苦頭。

她笑露編貝,水眸柔媚凝光,那笑意融了那張總是冰冷的俏顏,彷彿注入了生命,整個人鮮活了起來,在藺仲勳眼前,像個真實的存在……

她一直是存在的,但在此之前對他而言,她只是解開謎團的一把鑰匙。

現在,她是個人,是個嬌媚的姑娘。

他不語的注視教杜小佟斂去笑意,有些赧然地輕咳了兩聲。「午膳快好了。」她有些羞赧,不敢相信自己竟笑得這般忘形,她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沒這般笑過。

「等等,你確定這個真的能吃?」藺仲勳長臂一勾,拉下結著果實的樹梢。

「你自個兒試。」她板起臉,彷彿剛剛的笑容不過是錯覺。

正當她要繞過他身邊,一顆紫桑椹不由分說地塞進她嘴裡,她嚇得退上一步,正要怒斥他無禮時,就見他也摘了顆丟進嘴裡,眉梢一揚,彎唇勾抹出笑意。

「原來是這種滋味……」他嚼著,嘗到滿嘴的酸甜。「欸,這些紫色的要不要摘?」

「……摘吧。」

藺仲勳長手長腳,她摘不到的,他只要稍微一躍,就能拉下樹枝,將上頭的桑椹全都摘了下來,不過一眨眼,樹梢上的紫桑椹全教他給摘下,將她的小提籃裝得滿滿的。

她看著他,覺得他好似手一探就可以構到她永遠抓不到的遠處。

一回頭,她見他揚開笑意道:「好像差不多了。」

杜小佟驀地回神,暗惱自己怎會看他看得出神。「嗯,就這樣吧。」

「其它的大概什麼時候會變紫色?」他隨口問著,發現每棵樹上都結實縈縈,心想這桑樹倒也挺會結果實的。

「看天候吧,大概可以收到六月。」提著提籃,她走向廚房,莫名的心慌。

「六月?」他微詫,走在她身旁。「那還真不錯,這東西能不能賣錢?」

「這不能賣錢,除非曬成干或做成蜜餞,但我不懂怎麼做成蜜餞。」她眉頭微皺,垂斂長睫,緩緩吐納,想將心頭那異樣的悸動撫平。

「是嗎?那麼我可以多吃點吧。」

「可以啊,你就三餐都吃桑椹如何?」她沒好氣地道。

「那可不成,我肚子可是餓得慌,我要吃飯。」他要吃霜雪米,而且要一大碗。

藺仲勳在廳裡坐下,看著那張用幾塊木板釘製成的長桌,燒餅油條就端坐在一旁,另一名大約五六歲的孩子,同樣規規矩矩地端坐著,而他也很規矩,只是用那雙漂亮的眸子來來回回地掃視。

在重複數遍之後,杜小佟終於走進廳裡,輕聲喊著,「可以吃了。」

「謝謝小佟姊。」幾個孩子捧著面前的碗大快朵頤起來,唯有藺仲勳動也不動地瞪著眼前的碗。

「你不是餓了?」杜小佟掃了他一眼,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

「飯呢?」他橫看豎看都不認為眼前這一碗裝的是白米飯。

長桌上共擺放六個瓷碗,六雙竹筷子,其它的,什麼都沒有。

杜小佟拿起竹筷子夾起紅薯餵著那五六歲的娃兒。「餃子,跟他說,這是什麼。」

「紅薯。」餃子咬了一口,圓潤的小臉笑得好滿足。

「……我要吃飯。」

「沒有米。」

「怎麼可能?」戶部採購的是二月冬米,而且量不是挺大,他不相信她這兒沒有存糧。

「賣了。」杜小佟一小口一小口地餵著餃子,分了點心神看向燒餅油條。「油條,吃慢點,燒餅,別再把湯灑出來。」

「好。」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應著,對她是絕對的服從。

藺仲勳冷眼看著這一幕,沒忘了未完的話題。「你不可能用紅薯養這些孩子吧?」

至少要有菜有肉……吃這什麼鬼東西。

「吃紅薯有什麼不好?世道不好,吃得飽就好。」

「世道不好?要是我沒記錯的話,近來可沒什麼天災,更無外患,哪來的世道不好?」

「一兩少爺,你這話聽起來十足的少爺口氣,不懂民間疾苦,自個兒家底深厚,就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杜小佟歎口氣,取出手絹替餃子拭去唇角湯漬。

「你倒是說說世道哪兒不好。」

「兩年前王朝最大米倉昆陽城大旱,直到現在那兒都還種不出米,導致物價高漲,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比往年高上兩倍,可咱們攢的錢就那麼多,自然得要縮衣節食。」

藺仲勳微揚眉,想起似乎有份折子上提過此事,不過他看過就丟了。

他生在皇宮,到死依舊在皇宮,皇宮外的生活他管不著也不想管,百姓能否安居樂業,王朝是否國泰民安,對他而言一點都不重要,他只想跳脫他的宿命。

「一兩叔,其實這紅薯很好吃,比以前包子哥給我們吃過的草根好吃太多太多了。」燒餅嚼著紅薯,忍不住道。

「嗯,這紅薯口感綿密,甜而不膩,又能填飽肚子,這時候能吃到這個已經是太好太好了,比泥巴好吃得太多。」油條忍不住也說出自個兒的見解。

草根、泥巴?藺仲勳挑起濃眉,試想著兩年前這兩個小傢伙才多大,一路從昆陽城來到京城,吃泥巴啃草根……如果她不出手的話,恐怕這幾個娃都活不了。但,就算她救了又如何?生死自有定數,她救了四個,他處一樣死了四個,該死的數,總是不會改變。

正忖著,餘光瞥見廳外,銀喜端著木盤正要朝西耳房的方向走去,他敏銳的聞到了稻米香。

「等等,不是說沒米了?」不用起身,他也知道銀喜端的是一碗白米飯,而且還蒸了顆蛋。

「一兩叔,包子哥生病了。」燒餅抹了抹嘴。「小佟姊說,生病的人要吃得好些,才能好得快。」

「不會是厚此薄彼吧,小佟姊。」藺仲勳不懷好意地道。他就是天性喜好興風作浪,才會在宮中鬧個天翻地覆,當個不管民間疾苦的昏君。

「包子今年十二,是最懂得農活的,更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如果有天你也能幫上忙,只要你一生病,我保證會給你一碗白米飯。」杜小佟皮笑肉不笑地道,掃向他的目光清冷似雪。

藺仲勳微瞇起眼,無聲哂著嘴,拿起竹筷扒著碗中的紅薯,然而才吃了第一口,他便難以置信地瞪著碗中不起眼的紅薯。

綿密滑口,入喉香醇,甜味在唇舌間纏繞不絕。「好吃。」他道。

似乎對他的坦率有些意外,杜小佟抬了下眼,將餃子餵飽了,才徐徐地吃起自己那一碗。

「這紅薯就是院裡栽的,只要用心栽種,嘗到的一定甜。也正因為用心栽種,吃的時候更得心存感激,能吃的東西一定要珍惜,不可浪費。」說著,瞥見油條的唇邊有紅薯渣,她輕拈起吃進嘴裡,壓根不浪費。

他的目光不禁緊緊地盯著她每個動作。不過是個小家子氣的寡婦,可是……不知為何他轉不開眼,尤其當她像個娘親照料幾個孩子。

他直瞅著,就連肚子餓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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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2:5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晌午時,烈日依舊當空,走出屋外,晴空一碧如洗,萬里無雲,熱氣早已拂散了昨日大雨過後殘留的寒意。

「把一些雜草拔掉,就像這樣。」杜小佟挽起窄袖,蹲在田埂邊,逐而拔去才剛冒出頭的雜草。

藺如勳微瞇起眼,放眼四周,到處可見一畦畦的田,田里的水半掩著草。

「怎麼不先拔這個?」他探手抓了把綠草。

杜小佟側眼望去,臉色大變。「你在幹什麼?誰要你拔秧苗的?!」她粉拳緊握著,有股衝動想要揍他。

「秧苗?這……不是草?」他比照她手上拔的,確實極為相似,真要論不像之處,大概就是他拔的比較長一點。

杜小佟皺緊眉,深呼吸了口氣,揚著手中拔除的雜草。「這個才是雜草,你拔的是我上個月才剛種下的秧苗……一兩少爺,你的眼力可能不太好,麻煩你看仔細一點,千萬別再拔錯,否則我保證……你晚上連紅薯都沒得吃。」

「你在威脅我?」藺仲勳微瞇起眼。先是冷嘲熱諷,而後威脅挾迫……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循序漸進的手法,熟悉得令他頭皮有點發麻。

「我是在警告你,對能吃的東西再慎重一點,民以食為天,不分尊貴貧賤,饒是宮裡那沒用的皇帝,也得吃才能活。」

藺仲勳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像是平白被打了個耳光。不過就是一株秧苗,她竟連皇帝都罵,就不怕隔牆有耳,他日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好歹是個皇帝,你那張嘴安分點。」半晌,他只能擠出毫無殺傷力的警告。

「不過是個無能昏君。」

藺仲勳橫眼瞪去,懷疑她根本知道自己的身份,要不為何老是拐彎抹角地罵他。

正想再和她論理,突地有人牽了牛走近,喊了她的名字,她趕忙起身,上前和對方稍稍寒暄了幾句,正要牽著牛回頭,又有個人走來。

藺仲勳懶懶望去,只見這人穿著一襲長衫,看起來比先前那莊稼漢要稱頭些,模樣有點文弱,不過她臉上笑意多了些,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她神色極為認真,不住地點頭,最終還朝那人欠了欠身。

誰呀,那傢伙,竟能讓她這般客氣。

莫名的,心裡就有那麼丁點不舒坦,畢竟打一開始她就沒給他好臉色,對他一再防備一再驅趕,不過今兒個他倒是意外瞧見她的笑。

她的笑意是純粹的喜悅,儘管是他成了丑角惹她發笑,但她終究是笑了,所以說,和那傢伙相比,他應該相差不算太遠,頂多是她待他的態度較不客氣罷了,他大人大量,不計較那些。

「……你幹麼一直盯著我?」杜小侈牽著牛蜇回,就見他目光動也不動地定在自己身上,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剛才那人是誰?」他隨口問著。

杜小佟把牛綁在田邊的大樹下。「他是鎮上的秀才,開了間私塾,教孩子們唸書習字。」

「你讓幾個小傢伙唸書習字?」他微詫。

連白米都沒得存糧,她竟還讓幾個小傢伙上私塾?

啊啊……果真是個深思熟慮之人,眼光如此深遠,早已擬好了將來的計劃。

「唸書是為了向聖人賢達學習,習字是為了日後方便。」她走回田埂,見他動也沒動。「一兩少爺,幹活了,還是你要像頭牛,讓我抽一下,才肯走一步?」

藺仲勳無聲咂嘴,找著雜草。「依我看,唸書習字是為了日後考取功名吧,但找個秀才學習,這也太不濟了。」

「誰跟你說,我要他們考取功名?」

「不考取功名還讀什麼書?」

「你別傻了,當朝有個昏君,考取功名做什麼?要是一朝金榜題名,進宮後也只剩兩條路可以走。」

「喔,哪兩條路?」他不恥下問。

「要不是阿諛奉承,同流合污,那就是清廉等著被斬。」

藺仲勳輕點著頭。到底是她對官場有研究,還是這坊間百姓是恁地無聊,老拿宮裡大小事當茶餘飯後閒嗑牙的話題?但,他不得不說,她顧慮的完全沒錯。

打著清廉旗幟者,他會先誘之以利,動之以情,待對方上勾,他便以貪污之罪處斬,至於打一開始就不安好心者,他會慢慢等對方結黨成派,等到羽翼豐滿了,他再一次處決,大呼過癮。

對他而言,這是一場遊戲,文武百官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玩膩了,扔了便是。

「不過,有些事也不能全怪無能昏君。」

藺仲勳無言望著她,覺得這句話並沒有安撫到他,反而覺得又被打了第二個耳光,令人痛心的是,他無法反駁。他確實是個昏君,是為了當昏君才坐在那把龍椅上。

「有太多人考取功名,只因貪取榮華富貴、權勢地位……也許是太多不在乎民間疾苦的官,才會讓昏君聽不到民間的哀嚎。」杜小佟低歎口氣。「也許兩年前昆陽城大旱,皇上根本就不知道,要不怎會忍心放任昆陽城到處有餓死骨,甚至差點引發瘟一疫。」,

藺仲勳垂著眼,想起燒餅油條說過的話。「這世道自有天命,誰都違逆不了。」

就算他派人開倉賑災,救了昆陽百姓,他們最終還是會死於瘟疫,就算他提早處理了瘟疫,他們又會死於蝗災……他試過了,試過了數十回,天命自有定數,就算他能擋,卻只是一時,該死的人數,永遠都不會變。

「是嗎?要是每個人都這麼想自然是改變不了,但要是每個人都想要改變天命,難道還有改變不了的道理?」

藺仲勳怔忡抬眼,對上那雙柔媚此刻卻凌厲的眸。

「那是不可能的,人是自私的,自掃門前雪,豈會管他人瓦上霜。」人性是黑暗而自私的,這一點他比誰都肯定,饒是她也反駁不了。但他知道她並非自私之人,她要是自私,就不會收養那幾個孩子,還讓他們上私塾。

「那倒是。」她苦澀哼笑了聲,不再開口,踏進水田里,拔著雜草。

藺仲勳瞅著她的背影,脫去鞋子,踏進水田里,一開始覺得有點微寒,但多走幾步後,似乎一股溫熱從泥濘的泥底傳出。

田里有股似腐非腐的氣味,隱約還夾雜著一股青草般的清新,艷陽底下,一望無際的田,卻只有一小部分長著綠苗。

「小佟姊,這兒的田都是你的?」他走到她身旁問著。

「不是,只有這兩畝。」她指著長著綠苗的兩畝田。

「那其它的是別人的……你栽種的時間似乎和別人不同?」難道這就是霜雪米好吃的秘訣?

「本該這個月才栽種,那頭牛也是鄰居跟我借的。」她意興闌珊地應著,始終彎著腰,有時手拂過那翠嫩的秧苗,有時俯近嗅聞著氣味。

藺仲勳有樣學樣,只覺得秧苗極為細嫩,至於氣味……若有似無,和太多氣味攬在一塊,他也分不清。

「喔,那牛是不是可以殺了,晚上加菜?」他渴望吃肉,就像秧苗渴望著水。

杜小佟冷冷抬眼。「你跟牛,我會選擇殺了你加菜。」

「那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這生死自有定數,不是她想殺就殺得了,還是別白費力氣的好。是說……她那眼神會不會太認真了些?

杜小佟一副他是爛泥塗不上牆的表情。「牛可以犁田,幫我整田好耕種,而你能幹麼,連秧苗和雜草都分不清……餃子都比你強上百倍,他拔雜草的動作可比你快多了。」

拿一個六歲的娃羞辱他?不,等等--「你讓餃子下田?」他問。

「想活就要動,想吃就得工作,這是天經地義的,不是嗎?」她逕自往前走,腳步沒停,手上的動作更是利落。「他們早上上私塾,下午到田里幹活,活動活動筋骨總是好的。」

「那方纔的秀才跟你說什麼?」他突問。

「只是問了包子身體好些了沒。」她猛地回頭,一臉不善地道:「一兩,你話很多,要不乾脆我出個題目給你猜猜。」

他話多?他有嗎?藺仲勳無法確定。

「我問你,一隻牛有四條腿,要是把尾巴也加進去,總共有幾條腿。」話落,她逕自朝前走去,不打算跟他閒話家常。

藺仲勳怔愕地望著她的背影,不敢相信她不過是貧戶之女,被賣到王家當童養媳,最後甚至成了個被休離的寡婦……她怎能問出這般聰慧的問題?

幾條腿?這話不過是暗喻著尾巴終究是尾巴,不管有幾根毛,不管有多粗,也不可能變成腿……意指人有幾分本事,只管善盡其職,莫想越俎代庖……這女人,真的很有意思。

但再有意思,也不能再這般奴役他,嘲諷他,只讓他吃紅薯!雖說這紅薯的滋味確實不錯,但也僅只是不錯,不能餐餐吃啊

忙完農活回屋,見到晚膳,他雖是不滿,但在杜小佟如刀般的瞪視之下,他只能勉為其難地嚥下……誰要他紆尊降貴地跑到這兒受苦的。

回房簡單清洗過,他躺上床,直覺得她極不尋常,但是跟在她身邊,他卻又不知道到底要怎麼改變自己的命運。總不能再這樣反覆下去,直到把自己給逼瘋……思忖著,門外長廊響起細微的腳步聲,走過他的房門外,踏進隔壁房裡。

隔壁房就住著四個小傢伙,而這裡的牆太薄,隔壁一點聲響他都聽得一清二楚,就好比現在,他聽見--

「包子,起來喝藥。」

一陣窸窣的聲響,他猜測是包子起身喝藥,而後再聽見杜小佟柔聲道:「身上都汗濕了,換件衣衫。」

「小佟姊,我幫包子哥換吧。」那是燒餅打了個哈欠後的聲音。

「可是……」

「先生說男女授受不親的,小佟姊你趕緊回去歇著吧。」

藺仲勳聞言,不禁淺抹笑意。有趣的對話,才十歲大的小傢伙,他到底懂多少?但聽得出燒餅極為敬重杜小佟,搬出先生說的話,不過是要趕她回去休息罷了。

而她刻意壓低的聲響,很溫柔很溫柔,教他莫名恍惚了起來,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總有個姑娘也是這麼和他說話,像是怕被旁人聽見,總是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小聲,他得要湊在她嘴邊才聽得清楚……

誰呀?那到底是誰?

一早醒來,藺仲勳有些怔忡,像是作了什麼再真切不過的夢,然等他一醒,夢碎得連片段都湊不齊。作夢?他甚少作夢,更弔詭的--他撫了撫頰,果真還留著淚痕。

真是見鬼了,他竟會掉淚……到底夢到什麼玩意兒?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起身梳洗,搭了件外衫便走到外頭,直朝後院而去。

入春的晨間籠著一層薄霧,遠處有抹素白的身影,若隱若現,像是快要融進霧裡,教他莫名心慌地加快腳步,正要出聲喊時,他卻震愕住,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什麼,更不明白自己在慌什麼。

他強迫自已緩下腳步,直到走進後院,那抹身影清楚地出現在他眼前。

杜小佟正望著桑樹若有所思,想得極為出神,就連他靠近都沒發現,而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昨兒個還肥綠的葉竟然翻黃,甚至整棵樹有枯萎的跡象,教他猛地停下腳步。

該死,他竟忘了這回事……她,會發現原因和他有關嗎?

杜小佟無法理解地看著桑樹,不能明白擱在棚子底下的紅薯莖怎會枯了……大雨過後,烈日確實會讓一些嬌嫩的初芽枯黃,可問題是紅薯莖是她親手處理的,再者桑樹向來禁得起日曬,沒道理會枯黃的。

她不解的搖著頭,向後退上一步,像是撞上什麼,嚇得她趕忙回頭,一見是藺仲勳,先是愣了下,而後口氣不善地低罵,「你站在我後頭不出聲,是故意要嚇人嗎?」

「說這話就太冤枉人了,我正要開口,小佟姊就轉過身撞著了我,說到底是小佟姊該先跟我道歉才是。」藺仲勳神色自若地道,將憂慮藏在深處。

「你……」她像是突地想到什麼,驀地閉上了嘴。

「今兒個要做什麼?」不給她思索的機會,他啟聲問著。

「你……去把前院那片田翻整過,晚點要栽紅薯。」她不假思索地發派工作,一併將剛才腦袋裡出現的奇想拋到一旁。

「怎麼翻?」

杜小佟閉了閉眼,無奈地搖了搖頭。「去棚子裡拿鋤頭,知不知道鋤頭長什麼樣子,一兩少爺?」

「說來也巧,我還真不知道鋤頭長什麼樣子。」不是故意打斷她的思緒,而是他真不知道鋤頭生得什麼模樣,不想待會拿錯,惹她訕笑。

杜小佟頭痛地捧著額。「走。」

回頭拿出兩把鋤頭到前院,她示範如何翻土,如何整地,埋了稻草灰,攪和過後再掘成一列列的土墩。

光是這些工作,就足足讓他忙了一個早上。待用過午膳後,他又去端出一桶桶泡著水的紅薯莖,很意外早上枯黃的紅薯莖,這下子竟又鮮綠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他詫異不已。只因經他碰觸的花木皆會枯黃而死,不管再怎麼救治也沒用,可是這紅薯莖才一上午的時間……他不由看向籬邊的桑樹,竟猶如昨日般鮮綠,綠葉隨風沙沙作響。

他愣住了,無法理解。

「還杵在那兒做什麼?快搬呀。」杜小佟從前院走來,就見他端著水桶望著桑樹發愣。

他沒應聲,只是望向她半晌,才緩緩地朝前院走去。

難道是她?可她到底有什麼本事?

跟著杜小佟種植著紅薯,他以餘光偷覷著她。烈日當空,她的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她的長髮隨意挽成髻,此刻有幾綹從鬢邊滑落,被額邊的汗水浸濕,但她卻壓根不覺得苦,口中不斷地唸唸有詞。

「……你再怎麼盯著我,你今日還是只有紅薯可以吃。」她突地橫眼瞪來。

藺仲勳揚起眉,對於餐餐紅薯,他早已心裡有數,眼前引他注意的是--「你在跟誰說話?」

「跟你,不然呢?」她用力地歎氣。真是的,留下他真是自找麻煩,沒能幫上多少忙,反倒是問題多如牛毛。

「在跟我說話之前,你一直唸唸有詞,到底在念什麼?」她的話是含在嘴裡,沒出半點聲響,從他的角度望去,他沒法子讀她的唇語。

「念……」她神色有點為難,有點羞澀,最終低聲道:「我在感謝紅薯。」

「感謝紅薯?」他微瞇起眼,稍稍退離她一點。敢情是個傻子?跟紅薯莖說話……病得挺重的。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感謝它有什麼不對?我感謝它活下來,感謝它替我長出碩大鮮甜的紅薯……算了,跟你這種天之驕子說,你也聽不懂。」像他這種人,根本就不懂何謂感激,說再多都是白搭,浪費她的口水。

「你跟它說一說,它就真的會長出碩大鮮甜的紅薯?」有沒有這麼玄?所以只要他如法炮製,經他所碰觸的花草樹木,全都會死而復生?

杜小佟當他在嘲諷自己,懶得搭話,把工作交給他,逕自到田里巡視水量,但一走到田里,見秧苗綠黃交雜,教她愣在田埂上說不出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紅薯莖、桑樹、秧苗……這都是昨兒個他碰過的。

難道說,他是聽誰的命令,故意要毒死她的作物?但……沒有毒,她用銀針驗過了,再者枯黃也不是全數,就如這枯黃秧苗也是穿插著……

她百思不透,更想不透自己招惹了誰,要說她的夫家王家,當初他們同意休離了她,可儘管她已非王家的人,也絕對不允她再改嫁,所以給了她一筆錢,要她一生守寡,要是他日她違逆了誓約,她就得賠上性命換得貞節牌坊。

但她不認為他和王家有什麼關係,儘管王家是富戶,但他的行為舉措皆有上位者的氣勢,那氣質是與生俱來的,意味著他的出身肯定高貴,非富賈即重臣之後。

而且雖不明白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麼,至少他還挺安分的,可是,這作物枯黃偏又是事實……思來想去,她歎口氣下田處理枯黃的秧苗,暫且先將這事丟到一旁。

翌日一早,杜小佟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原因無他,就出在前院那片紅薯田,放眼所見,幾乎所有紅薯莖都垂頭喪氣,而仔細端詳,即會發現,快枯死的紅薯莖全都是他栽種的,而她親手植的,全都還活得好好的。

這是什麼邪門事?她該要找他問清楚嗎?問他為何這麼做、可真是他所為?

這麼做也太愚蠢了,一目瞭然是他所為……但是,他又是如何不用毒而能讓農作枯萎?

一連兩天,搞得杜小佟一個頭兩個大,想了下,她最終決定--

「照顧包子?」藺仲勳詫道。

「包子的病情時好時壞,很讓人頭痛,沒人在旁看顧著,總教人不安心。」杜小佟臉不紅氣不喘地道。總不可能要她說,對他的懷疑已屆極限,她不能再放任他荼毒她的農作?

不管他是怎麼下手,又是為何如此做,最簡單的做法,就是別讓他靠近所有的農作。

藺仲勳微揚起眉,掃過外頭的紅薯田,心裡有數。

恐怕她已發現他的問題了……她對他的感覺會是厭惡、恐懼?年幼在宮中時,一回不慎被個女官瞧見他握在手中的含笑花瞬間凋零,她嚇得說不出話,他為此不快,也不想有流言傳出,於是找了個說詞將她賜死。

而她呢?垂眼瞅著她,她卻是望向他處不看他。是恐懼吧……那才是常人會有的反應,接下來,她是不是要開始想法子趕他離開?

省省吧,他要是不想走,誰也不能讓他走。

但眼下,他還是乖乖地踏進那群孩子的房間。這兒比他的房間大了些,裡頭有一張大通鋪,角落裡擺了兩張木板釘成的長桌,上頭擺著書和筆墨紙硯,猜想是他們的書案,而唐子征就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著。

藺仲勳往床畔一坐,托著腮,透過窗子望向外頭,杜小佟正在整理紅薯田,將已不能用的挖出,其餘的看不出她做何補救,只是像昨兒個一樣,對著紅薯田唸唸有詞。

念那些哪有用,昨兒個他也念了,可今兒個一瞧,還不是全枯了!

該死!他明明是人,卻不像個人!光是當個皇帝,他就已經當過了幾百回,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他的人生,在三十歲死去,隨即又重回初生之時……他不是沒嘗試改變,但再怎麼改變也無濟於事。

時間一久,他的個性開始扭曲,開始恣意妄為,視人命為螻蟻,可一次次地重生讓他發現,一切均是天命定數,宮裡多死一百人,昆陽城就少死一百人,從洪荒到大旱轉變為瘟疫到蝗災,不管他如何阻止,該死的人數還是得死,而他這個最該死的卻總是在死後一再重生。

重複重複,不斷地重複,早已超過幾百回!

他將企圖狙殺他的官員除去,將每一步布得無懈可擊,眾人皆說他料事如神,可天曉得他這人生早已重複幾百回,再傻也記得住。再者,他就算面臨再大的危難都能全身而退,是因為他的死期未至,他必須活到三十歲那一年,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死去。

所以他放任自己在三十年裡盡情地興風作浪、玩弄人性。而人性確實是黑暗的,他屢試不爽,會變的始終會變,不變的至今也只有一個單厄離,所以這一世他已經放棄殺他的念頭。

可是她,他不知道她該不該出現,但她親手栽種的霜雪米,卻是他重複幾百回的人生裡沒出現過的,所以他才會為她出宮,只為了一探究竟。

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可以停止這永無止境的重生、是不是可以讓他重入輪迴?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為什麼自己的人生不斷重複沒有盡頭,更想知道為什麼被他碰觸的林木花草就會枯萎……如果他不是人,為何他卻在人世間裡不斷地重複生與死。

他必須找出答案,跳脫這乏味至極的人生,但是她……她已經發覺他的不尋常,對不,否則怎會把他趕進小屋裡?

她總是物盡其用地差使他,豈會給他涼缺,照顧生病的包子,所以……她發現了,恐懼了,接下來呢?藺仲勳褪去笑意的俊臉冷鷙懾人,說不出心底是怎生的滋味,但他隱隱察覺,他並不想在她臉上瞧見半點恐懼,哪怕恐懼的源頭是自己。

他垂眼思忖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旁傳來細微的呻吟聲,他緩緩回頭,就見唐子征正掙扎著要起身。

「你要幹麼?」藺仲勳托腮問著。

「……你為什麼在這裡?」唐子征滿臉不自然的紅暈,生病讓他的鴨子聲猶如石子磨過,更加粗礪難辨。

「小佟姊要我來照顧你。」

「你叫她小佟姊?」他怎麼看都覺得這男人比小佟姊要大上十歲。

他聽燒餅說了,這人被小佟姊取名為一兩,目前是留在家裡當差的,不過聽說不怎麼管用,老是氣得小佟姊臉色發青,不過聽說昨兒個兩人有說有笑……不知道是燒餅看錯,還是這男人是有目的要接近小佟姊,不管怎樣,等小佟姊來看他時,他一定要提醒她小心提防。

「稱呼。」她是主,他是從,稱呼是必要的。

唐子征微瞇起眼,總覺得眼前這男人,和在城裡遇見時截然不同,眼前的他看起來森冷得教人不敢直視,就算他說了是小佟姊要他來照顧自己的,他也不敢使喚他,只能勉強地爬坐起身。

「你要幹麼?」藺仲勳依舊懶懶托著腮,注視他極緩慢地朝床畔方向移動。

「……我要喝茶。」本來不想應的,但既然他問了,那就麻煩他了。

「在那。」他用下巴指了指小矮几的方向。

唐子征無力地閉上眼。既然沒要幫他,幹麼問他?

很認命的,拖著沉重無力的軀體,他像蟲般的朝矮几方向蠕動,這時--

「包子哥,吃飯了……你在幹麼?」

燒餅手上捧著木盤,不解地望著他,跟著後頭進來的油條牽著餃子,細聲問:「學蟲爬嗎?對身體有幫助嗎?」

「……倒杯茶給我。」唐子征欲哭無淚地道。瞧,他們上私塾有什麼用,連他是什麼處境都不明白!

燒餅趕緊將午膳擺在桌上,回頭時,油條已經把餃子給抱到床上,順便替唐子征斟了一杯茶,唐子征忍不住牛飲了起來,卻依舊止不住喉頭的灼熱感,一連喝了三杯,才痛快地輕吁口氣。

「別喝了,先吃點東西,今兒個小佟姊拿了些紅薯去跟隔壁許大娘換了一兩肉,熬成肉糜粥,你趕緊趁熱吃,待會還得喝一帖藥呢。」身為雙生子老大,燒餅說起話來總是穩重了些。

唐子征瞪著燒餅遞來的碗,眉頭微蹙著。「幹麼還特地替我熬粥?紅薯也很好吃啊,要換這一兩肉,非得要拿個十來條才換得到,太浪費了。」唐子征小小年紀已經很能體會杜小佟的難處,只會偶爾跟她撒嬌要包子吃。

「可是換都換了,你就吃吧,趕緊把身體養好,才有法子幫小佟姊。」燒餅說著,餘光瞥見藺仲勳從頭到尾盯著他,目光雖是慵懶閒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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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2:5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是啊,咱們也得趕緊吃飽,待會要刨紅薯曬乾,明兒個開始要到田里施肥。」油條端著碗坐到唐子征身旁,大口吃著紅薯。

「施肥……啊,對,小佟姊今年提早播種,所以這活兒也提早了一個月。」唐子征想了想,暗歎自己竟在這當頭生病,沒法子上私塾,更幫不了任何忙,餘光瞥見燒餅正在喂餃子吃紅薯,他也舀了口肉粥哄著餃子,「餃子,來,吃一口。」

餃子圓亮的大眼眨呀眨,用力而堅定地搖著頭。「那是給哥哥吃的。」

「沒關係,哥哥吃不了這麼多。」

「不要。」

見餃子萬分堅定地道,唐子征換了個方向問:「油條,你--」

「我比較喜歡吃紅薯。」油條正大快朵頤,含糊不清地道。

「那--」

「哥,你吃吧,趕緊把身體養好最重要。」燒餅豈會不知他的心思,一直以來,包子哥年紀最長,所以最是照顧他們,有什麼好吃好用的總會先給他們。

唐子征舀了舀粥,不禁低聲道「今年到底是怎麼著,都已經快四月了,為何小佟姊還是給咱們吃紅薯?以往這個時候都是吃白米飯了。」就他一個人有白米可食,教他食不下嚥。

在一旁觀看兄友弟恭、你推我讓的戲碼良久的藺仲勳,低聲啟口,「那當然是因為你生病了,你把別人的份都給吃光了。」他突然想起,他也有個哥哥,但是個性實在是懦弱得連站在他面前都會軟腳,教他連玩他的興致都沒有,頂多是偶爾把他召進宮,把人嚇得大病一場,以此為樂。

話落,四雙眼不約而同地望向他。

「我說錯了嗎?這好處全都給了你,你才能長得又高又壯,記得那日初來乍到,小佟姊還給你買了包子……說來你們這三個也是挺可憐的,人家吃香喝辣,你們卻吃紅薯配湯,騙著肚子度日。」他似笑非笑地道,魅眸透著邪氣。多麼正直的娃兒,被教養得這般好,沒有半點心眼,才會如此謙遜恭讓,但稍加挑撥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人的心就像是一潭清池,添著墨,一天一點,不消幾天整池就烏漆抹黑了,這法子他屢試不爽,這幾百回的人生裡,也就只有一個單厄離不為所動,彷彿是天生定下的性子,再黑的墨也染不進他的心底,和福至相反,從一開始福至就是黑的,根本不需要他添墨。

唐子征何時被人這般惡意栽贓過,一時間漲紅了臉,想不出半句話反駁,更不敢看三個弟弟,只因那日的包子,他真的一個人躲起來吃光了。

「哥哥是哥哥,吃多多長壯壯。」舔著木匙的餃子第一個站出來扞衛自家人。

唐子征眼眶有點泛紅地望向他,瞧見燒餅抹著餃子唇角湯漬,也道:「哥哥年紀較大,干的活都比咱們多,吃得多也是應該的。」

「當年要不是哥哥帶著咱們走,咱們早就餓死街頭了,現在就算哥哥把我的份都吃了,那也是應該的。」油條放下碗,滿足地咧嘴笑著。跳下床,再端了碗紅薯遞給藺仲勳。「我餓慌了,忘了跟你說這是你的份。」

藺仲勳沒接過,黑眸沉靜地注視著他們。只要仔細一瞧,就會發現這四個孩子長得極為端正,尤其是那雙眼特別澄澈,像是塵俗外的清池,再黑的墨也溶不進半分,像極了杜小佟。

雖說杜小佟待人清冷,但是從她的舉措就能看出她善良的一面,她相當護短,認定是自家人,她就會全心保護,也正因為如此,打一開始才會恁地排斥他,因為他並非她的一家子。雖說他們沒有血緣,但卻像極了一家子,性情舉措皆相似,而他待在這兒,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他該要離開,但離開之後呢?繼續無止境的折磨?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讓老天這般罰他?如果他也是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中,也許他的心也不會如此扭曲。

「拿去吧,你不是早膳都還沒吃嗎?」油條硬是把碗塞到他手裡。

藺仲勳沒應聲,手沒接穩,碗隨即墜地,就在爆開清脆的破碎聲時,門板同時被推開,湯湯水水濺到來者的繡鞋上。

當下,油條動作利落地跳上床,燒餅抱著餃子避到角落,唐子征手裡還端著碗,回頭暗罵兄弟無情,大難來時竟各自飛!

而藺仲勳微抬眼,就見杜小佟難以置信地瞪著地面的湯湯水水,還有沾塵的紅薯。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正忖著,他就見杜小佟大步走來,緊握的粉拳毫不客氣地朝他頭上招呼--他狠狠地愣住。

她打他?他被打?!

從沒有人敢對他無禮,甚至真正地傷到他,而她……竟然握拳揍他?!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對食物要心存感激,可你瞧瞧你幹了什麼好事!」杜小佟橫眉豎目地瞪著他,纖指指著地上。「你可知道,一顆紅薯從紅薯莖開始栽種得要等多久才會長出?挖出之後得要曬日消水,而後再削皮烹煮……你以為你吃下的紅薯是簡單易得的東西?!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連吃都沒得吃?你到底有沒有真正地餓過,飢寒交迫到生死關頭?!」

藺仲勳聽得一愣一愣,一時間竟不知道做何反應。

所以說……她是為了掉在地上的紅薯打他?一兩肉得要十幾條的紅薯交換,這一條紅薯才值多少錢,但她卻為了一條紅薯揍了當今皇帝……他這個皇帝比一條紅薯還不如?

「還有,你剛剛在跟他們說什麼?」杜小佟瞇緊水眸,粉拳依舊緊握著。「你在挑撥離間嗎?這是怎樣,戲耍這些娃兒,讓他們心緒偏離正道,你心裡很痛快?你這人到底是什麼心思,是被誰教養長大的?」

方纔她在門外聽,思忖著找個時間與他說說,可誰知道下一刻他就砸了這碗紅薯,教她這口氣怎麼也吞不下。

藺仲勳回神,閉了閉眼。「我不過是想讓他們知道,這天底下可黑暗得緊,趁著年紀尚小多聽點,往後才不易受人挑撥。」

「又是誰跟你說這天底下是黑暗的?」她忍,拚命地忍,忍到渾身發顫,很想狠狠揍他一頓。「你根本是在強詞奪理!」敢教壞她屋裡的孩子,敢在她這兒興風作浪,放肆撒野,她就讓他知道,寡婦可不是尋常姑娘,不是他招惹得起的!

「難道不是嗎?日頭西落,天就黑了,雙眼一閉,這世間不就黑了?人心藏在身體深處,豈不是黑得更徹底?」這些道理,全都是在宮中學的,他無人教養,憑著本能去活,他人黑,他就更黑,想鬥他,他先斬了人!

杜小佟聽著,哼笑了聲。「好笑,太陽高掛,天就亮了,雙眼一張,這世間處處光明,人心藏在身體深處,你又是哪只眼睛瞧見是黑的?我就說是亮著的。」

「你是不曾吃過苦頭。」他在宮裡被磨得連人性都快沒了。

「你不是我,怎知道我不曾吃過苦頭?」她哈哈笑了兩聲,隨即斂色低斥。「只有不曾吃過苦的人,才會不懂他人的苦,你只看得見黑暗,那是因為你一直身在亮處,人生在世有太多苦,但是你出身尊貴,根本不懂得升斗小民光是為了活下去,就得用盡力氣,有時就算傾盡一切努力,也不見得活得下去……這些苦,你摸著你的心,問你的心,你可嘗過?」

藺仲勳怔怔地望著她,心……他不知道,他是人,心就在體內跳動著,但他總覺得在很久以前,他就已遺失了他的心,又也許是遺失了心,才會讓他感受不到他人的喜怒哀樂。

見他垂眼不語,像是帶著幾分反省,杜小佟才勉強地緩了緩怒氣。「一兩,我鄭重地警告你,在我這兒,我就是規矩,我最看不慣他人浪費糧食,你要是膽敢再暴殄天物,我絕不留你。」把話說白也好,反正留下他實在沒太大用處,再者,讓他走反倒可以省下許多麻煩,省得他帶壞孩子。

藺仲勳神色怔忡,發覺她儘管察覺他的不對勁,但壓根沒打算要趕他走,反倒是他打翻了紅薯、挑撥離間,才教她真正地想趕他走。

換言之,她壓根不懼怕他,儘管他異於常人。

「燒餅油條,整理一下,待會到後院幫銀喜削紅薯皮,餃子吃飽了就睡一會,還有你,包子,趕緊吃完,藥正擱在廚房裡,待會我要他們拿來,你喝完再睡一會,要是汗濕了就換衣衫,知道了嗎?」杜小佟不睬他,逕自對四個孩子下令。

四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道:「知道!」

杜小佟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離去,燒餅趕忙將餃子抱到床上,油條趕緊整理地上的湯漬碎碗,唐子征扒個幾口碗就見底了,讓兩人一併收走。

突地,屋裡靜默了起來。

唐子征偷偷地覷了藺仲勳一眼,心想剛剛八成是他睡眼矇矓,才會把他看成什麼懾人模樣,可事實上他就和他們差不多,只要犯了錯同樣得挨打,而他也沒反抗。幸好他沒反抗,要不真對小佟姊動粗,自己真沒把握打得贏他。

「那個……一兩哥,你也不要太難過,小佟姊人其實很好的,她是面冷心善,要不怎麼會把我們給帶回家,只要你安分點,最重要的是東西一定得吃完而且不能嫌,其餘的小佟姊大致上不會太計較的。」他試著安慰沉默不語的他。好歹和小佟姊一同生活了兩年,多少摸得清她的脾氣。他是不擅長安慰人,但說點話,至少可以讓一兩哥別那般消沉。

然,藺仲勳還是不吭聲,教他不禁有點心急地道:「欸,一兩哥,沒事的,以往我一也曾經打翻湯碗被小佟姊警告,可事實上我後來還是打翻過一次,她也沒趕我走,所以你別擔心。」同是天涯淪落人,他是將心比心,不忍他流落街頭。

驀地,藺仲勳抬眼,唇角噙著教他頭皮發麻的笑,道:「包子哥,渴不渴?」

「……有點。」

唐子征狐疑地看著藺仲勳下床替他倒了杯水,坐到床畔時,還順手拉了被子替早已熟睡的餃子蓋上。

唐子征邊啜著茶水邊打量著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個人怪怪的……還以為他消沉,豈料他卻笑了,而且那笑意總教他覺得有點冷。

一早醒來,杜小佟便先查看前院的紅薯田,確定沒有繼續枯黃才鬆了口氣,而後她便先進了廚房,思索著要拿多少紅薯去交換其它的菜。

幾個孩子總不能天天吃紅薯,但她存糧是有原因的,只因下個月恐怕有場大雨會引發水患,總得先存糧才熬得過。

「小佟姊,你今兒個起這麼早?」銀喜一進廚房便笑喚著。

「我在想要拿多少紅薯跟張大娘換菜。」

「張大娘?」銀喜吐了吐舌頭。「那恐怕得要拿一簍才有辦法換到幾把菜。」

張大娘可是村裡出了名的吝嗇,待人苛刻得緊。

「還是我乾脆帶到鎮裡去叫賣好了?」

「與其到鎮裡,倒不如拿到城裡,可能價碼會高一些。」銀喜繫上圍裙,手腳利落地生火。

「可是包子還病著……」雖說喝了幾帖藥恢復不少,但病總得要養好,省得日後落下病根。「而且在城裡擺攤,要是沒有領牌,衙役會趕人。」

「那倒也是。」銀喜托著臉,滿臉憂容,像是想到什麼,開口道:「對了,有一兩在,要是衙役趕人,他力氣大,可以趕緊推著推車離開。」

杜小佟揚起眉,不太能想像他和她窩在城裡角落叫賣紅薯……不過他人高馬大,力氣也很大,要是有他隨行,還可以多帶一些紅薯,想逃也比較快。

不過城裡人多,她是個寡婦,和他走得太近,被人見了,總是不妥……

「我去看看包子。」想了下,她還是決定先確定包子復原了幾成再說。

「嗯。」

杜小佟腳步飛快,來到前院西耳房,先看了看唐子征,決定還是讓他休息,要離開時經過藺仲勳的房外,忖了下,敲了敲門,「一兩,該起來了。」這人真是的,每每總是要她喚,都不知道天亮了就該起身幹活嗎,一點當長工的自覺都沒有。

等了下,裡頭沒有半點聲響,她不由得推開門,可屋內哪有人影,根本就是空空如也,她走到床邊輕撫床面,沒有半點溫熱,意味著他恐怕不在一段時間了……難不成是她昨兒個罵得太過,把他給罵跑了?她垂眼忖著,昨兒個晚膳時沒察覺他有異樣……不過,也罷,走了也好,反正她還是照樣過活,頂多是可惜高處的桑椹采不著。

說服的理由很充足,但就是抹不去心底若有似無的失落感。

歎了口氣,才剛踏出房門外,一抹身影在白霧中慢慢清晰,她定睛一瞧,發現是藺仲勳,而且他手上--

「你上哪了?」

「到山裡抓點野味。」他揚了揚抓在手中的野雞和野兔。

「你到山裡去?」

「不到山裡,要上哪找野味?」啟德鎮西南角上便是狐影山,山腳下有一條清河,由西往東流。

以往每年總是會出宮圍獵,他的獵技不在話下,如今手上沒任何工具,徒手捕捉到的自然是較小的獵物,但對他們而言,這已是不錯的肉味了。

「可是狐影山聽說有瘴氣,很多人進了山總是會生病,你……不要緊吧?」她遲遲沒接過他手中的野雞和野兔,不住地打量著他,卻覺得他的氣色極佳。

藺仲勳聞言,俊顏笑意浮現,惡意地俯近她一些。「敢情小佟姊在擔心我?」

杜小佟嚇了一跳,連退了幾步,急聲道:「誰擔心你?我只是怕你帶回瘴氣,染給那些孩子罷了。」

她不說便罷,說得愈急愈顯得欲蓋彌彰。藺仲勳是何許人也,豈會不懂。

「放心,山上沒什麼瘴氣,我好得很。」藺仲勳笑意更濃,抓著野雞和野兔朝後院走去。「把這雞跟兔殺了,煲個什麼的給孩子們補補身。」

「你是為了孩子們特地上山的?」杜小佟跟在他身後,發覺他的步伐極大,她幾乎快要追趕不上。

「不。」像是察覺她跟不上自己的腳步,他刻意地放緩了腳步。「因為我太久沒吃肉了。」

這答案教杜小佟微愕,為他的答案莞爾,真是夠坦白的一個人……「一兩,你接近我到底有何用意?」她突問。

藺仲勳有點意外地看她一眼。意外的是,一開始沒追問的事,現在為何追問了起來?

「王家派你來的?」她沉聲再問。

「什麼王家?」他不假思索地反問。

杜小佟注視他良久,認為他並沒有撒謊,略微鬆了口氣。「那就好。」雖說他有時很深沉,教人讀不出思緒,但是大部分時候行事相當坦率。

相處幾日,雖說摸不清他的底細,但至少確定他對孩子們並無惡意……當然,他要是敢再挑撥那些孩子,她會直接宰了他。

「你和王家有什麼問題?」他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著,想起福至說過她的夫家是王姓小富戶。

「沒什麼問題。」

藺仲勳揚了揚眉。她回答太快,愈顯得有鬼,她不想說,他總有法子查到。

「對了,待會你陪我進城吧。」既然包子無法幫忙,就只能讓他去了,總不能因為擔心惹來閒言閒語就不進城。

「做什麼?」

「賣紅薯。」

藺仲勳睨向她。賣紅薯?帶著皇帝上街叫賣紅薯……他只能說,她絕對是空前絕後能對他頤指氣使的女人。

不過,賣紅薯?好像還挺好玩的。

京城的二重城裡,車水馬龍,像是不管何時都是一副繁榮景象。

「一兩,這邊。」從南城門進城,杜小佟拍了拍推車,示意藺仲勳先拐向右手邊的街道。

「那是什麼?」他指著市集入口處的牌樓,那牌樓像是建到一半,只有兩隻方形粗柱立在街道兩邊。上回他來時,根本還沒有這個玩意兒。

杜小佟眉眼未抬地道:「貞節牌坊。」

「喔?」原來貞節牌坊就是長這模樣,記得每隔十年二十年來著,就會有官員向上呈報民間烈女烈婦的人數,請賜貞節牌坊,一縣一座,把當縣的烈女烈婦姓名刻在上頭,家中出了烈女烈婦,在鄉里間便是一種榮耀,身份猶如鄉紳,儘管他壓根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好榮耀的,但與他關的事,硃砂一圈便是。

「你可知道一塊貞節牌坊底下埋了多少芳魂?」她說時,臉色極冷,就連笑容都極為譏誚。

「那肯定是不少。」雖說他不記得確切數字,但因為宮中盛行殉葬,民間跟著風一行,蔚為佳話。說來,這人性不就是如此黑暗,他就不信那些姑娘婦人是自願殉葬的,也許是被人給逼死,藉此換得好處罷了。

「可不是。」她哼笑了聲,閉了閉眼,不讓回憶佔住思緒,隨即在十字街上向右拐。

藺仲勳收回視線。「往這邊走就不是市集了。」

雖說他居於宮中,但偶爾到城裡走動,就夠他摸清楚。

「我是要先到食堂那兒問問老闆要不要紅薯。」

藺仲勳意會,那家食堂八成就是當初戶部官員意外挖掘到霜雪米之處。

他也不囉唆,推著推車,載著幾乎滿滿一車的紅薯來到食堂外,由著她先進食堂和掌櫃的交涉。他望向四周,這一帶皆是食堂客棧,算是在市集的邊緣,不過在這附近出入的人依然不少--

「……皇上?」

「阿福,你怎會在這兒?」藺仲勳悠閒地倚在推車邊。

福至眨了眨眼,躬身向前。「奴才本來是想到啟德鎮探視皇上的,沒想到竟在這兒遇見皇上……」皇上竟穿著一襲破舊的粗布衣裳,長髮隨意束起,儼然像是個莊稼漢,但那眉宇間特有的邪魅氣質,可不是尋常販夫走卒身上找得到的。

是說皇上真有必要為了接近杜氏做到這種地步?

「探視?」藺仲勳撇唇哼笑了聲。「宮裡有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春闈後的殿試至今尚未舉行,禮部和吏部催得緊。」

藺仲勳一臉好笑地睨著他。「阿福,朕怎麼沒印象曾經舉行過殿試?」打他登基以來,他就不曾踏進鎮天殿,遑論舉行什麼殿試。

「是啊,以往總是皇上隨意丟個題,讓禮部和首輔代審,再將十名貢士的答案寫成折子交給皇上,由皇上圈點,以名次分二甲。」講白點,就是希望皇上能夠出個題,省得禮部和吏部刁難他。

「阿福,你怎麼只有這麼點能耐?一個首輔幹得一點威勢都沒有,真教朕失望。」

禮部和吏部,不就是一堆軟腳蝦,想將他們往死裡整,還不簡單。

「是奴才不濟。」福至垂臉無聲歎氣著。一個內務總管兼了首輔一職,本就是眾矢之的,下頭的官員不是對他曲意奉承,就是欲置他於死地,他只要一個行差踏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藺仲勳望向食堂裡頭,杜小佟不知道跟掌櫃的在說什麼,又是哈腰又是陪著笑。以往不曾在意的事,如今卻因為發生在她身上而莫名在意著。

原來,日子得要這麼過……當然,朝中的官員另當別論,他們是領薪俸又不幹事,一偏愛結黨營私,活該被他惡鬥。然而官員如此腐敗,他脫得了干係?

「阿福。」他低喚著。

「奴才在。」福至趕忙向前一步。

「今年殿試題目是--一隻牛有四條腿,要是加上尾巴有幾條腿。」話落,他不自覺地抹起笑意。「為時兩刻鐘,要是有人答出,便是狀元,要是意境相近,便是榜眼,要是無人答出,三鼎甲從缺,全都打進三甲。」

反正也不是頂重要的事,就拿她的問題來頂一頂吧。

福至聞言,微愕抬眼。

「怎麼,你不知道答案嗎?」藺仲勳調回目光。

「……奴才才疏學淺,略得一二,但奴才不懂皇上怎會出了這題?」以往皇上出題總是相當隨性,好比說天子犯罪與庶民同罪,對否。識時務者總是會反對,再藉此宣揚天子之威,但偶爾也會有幾個不懂官場黑暗的傻子據理力爭,最終落個三甲之名皆無。

可如今這題,問得好有深度,是打算要給這票初入官場的人下馬威不成?

「怎麼,朕想怎麼出題由得你置喙?」

「奴才逾矩,還請皇上恕罪。」

「既然沒什麼事了,趕緊離開。」他看了眼食堂裡的杜小佟,像是就快要談妥,他揮著手趕福至離開。

「奴才告退。」

「等等,你待會給朕備妥幾樣東西送來。」

「不知道皇上要的是--」

「朕要幾瓶清玉膏、幾匹上好的古香綾,還有……廣祈殿裡的那株芍葯。」那株芍葯是當年被他碰觸過,唯一沒有枯萎的花,但至今也不曾盛放過。

「皇上,古香綾是皇后才能穿著的衣料……」話在藺仲勳的注視之下化為無聲,福至隨即又道:「奴才知道了。」皇上向來是不管宮律,只管自個兒開心的,至於古香綾和清玉膏是誰要用的,他要是猜不出來,他的名字就倒過來寫,不過芍葯,皇上要那株不開花的芍葯做什麼?

「待會往東市那頭找朕便是。」他推算東市那頭雜販較多,就算沒領牌也能做買賣,她該是會往那頭去才是。

「奴才遵旨。」

福至朝他一躬身,正要走,卻又被他喚住,回頭不解的望去--

「阿福,朕給了你大好機會,你為什麼不趁這當頭佔位為帝?」他問。

不記得是在重生的哪一世裡,他也曾拋棄了皇帝的身份,但最終還是被追回宮中,彷彿逃脫不了的命運。

「皇上到底是把奴才當成什麼了?」福至難得正色,面有不快地道。

藺仲勳笑了笑。「你說呢,阿福?是因為有靠山,山倒了,還可以當墊背?」

福至暗咂著嘴,直惱皇上怎會精明如鬼,連他這點心思都猜到,不過--「皇上,奴才只願當牛尾巴,偶爾拍拍背趕趕蠅蟲就好……奴才告退。」

藺仲勳擺了擺手,適巧杜小佟從食堂裡走出,瞧見了福至的背影。「你認識的人?」那人一身深赭色常服,腰繫玉帶,僅是背影便看得出出身不俗。

「不識得,不過是個問路的人,給他指個路。」

「是嗎?你這打南方來的人也能給人指路?」

藺仲勳笑笑帶過,問:「食堂這兒問得怎麼樣?」

「掌櫃的只願意收個五斤,還說這食堂門口可以讓我擺攤,可這兒人潮較少,附近又都是客棧,多的是投宿的外地商旅,想賣好恐怕有難處。」她邊說邊秤著斤兩。

「那咱們待會上哪?」

「……往東市吧。」她沉吟了下說,把五斤紅薯交給他。「拿進去給掌櫃的吧,我已經收錢了。」

「收多少?」

「五文錢。」

藺仲勳瞪著手中的紅薯,這紅薯也未免太不值錢!就連他這個不喜菜味的人都覺得這紅薯甘甜綿密,是好吃的食材,結果竟是如此賤價。

思忖著,他不禁失笑,何時他曾在意過這些了?

他搖頭走進食堂,把紅薯交給了掌櫃後,便又推著推車和杜小佟朝東市而去。

雖是一大早,但人潮幾乎把街道擠得水洩不通,光是想要找個位擺推車都不是件易事,再者有些店舖門口是不給擺的。

杜小佟領頭走到大街尾,挨著一家熱食鋪子,先詢問過老闆後,才放心地招著藺仲勳把推車推到鋪子旁的小空地。

兩人才擺了一會,便有客人上門,杜小佟揚笑招呼。

藺仲勳在旁望著她的笑臉,望著她忙碌的身影,看得有些入迷,就連有衙役接近都沒察覺。

「喂,在這兒擺攤可有領牌?」

杜小佟聞聲,瞧見衙役就在幾步外盤問其它的販子,她趕忙對客人道歉,喊道:「一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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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3:1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藺仲勳看她手腳利落地收著秤,將紅薯擱回簍子裡,正要將推車推走時,一名衙役從她身後走來,眼看著手要搭上她的肩,他想也沒想地伸手反制住對方。

「你這是在幹什麼?造反了不成!」衙役一吼,後頭幾個同伴跟著圍上來。

「一兩,放手。」杜小佟見狀,趕忙抓著他的手臂,就怕他鬧了事,往後就吃不完究著走。

「造反?不過是扶了你一把就叫造反,要是傷了你,豈不是滔天大罪了?」藺仲勳似笑非笑地道。小小衙役竟有如此大的官威,敢情是在這市井裡狐假虎威,自以為天了?

「把他押下,還有那名女子一併押下!」衙役痛得滿臉通紅,放聲吼著。

兩個衙役隨即向前,打算將杜小佟反制在推車上,然連衣料都還沒碰著,人已經被踹飛,撞到對面的玉石攤。

瞬間,驚叫聲哀嚎聲四起,人潮亂成一團。

「一兩,別打、別打了!」杜小佟見狀尖聲喊著。她心像是快要停了,沒想到他竟會與衙役對上,打衙役可不是好玩的事,要是被押進官府,沒被打個半死,也會瘸條腿。

然而藺仲勳像是打上了興頭,其它幾個衙役也沒放過,不過眨眼功夫,全都被他打趴在地。

而福至來時,瞧見的就是這一幕。其實,這也沒什麼,皇上偶爾會發作一下,再者皇上的拳腳功夫恐怕只有單厄離能夠力拚,這幾個不長眼的衙役根本是自找死路。

「一兩,你……」杜小佟愣在當場,不知所措地揪著他的手。

藺仲勳眸色冷鷙地瞪著倒地的衙役,餘光瞥見正提著包袱走來的福至。

福至與他對視,極有默契地揚笑道:「這位爺兒,真是多謝你剛剛指路,要是沒有你,這路還真不知道怎麼找,這是一點禮,還望不嫌棄。」

走向藺仲勳時,福至還順腳踢了個正企圖起身的衙役。真是個想死的,倒了就倒著,還起來受死幹麼?

藺仲勳面無笑意的接過包袱,杜小佟見狀,本要他將包袱還給人家,可又想趁這機會趕緊逃。

「一兩,咱們先走吧。」天人交戰之後,她決定趁著衙役還不怎麼清醒時趕緊離開,否則一旦被衙役逮著,那罪可重了。

藺仲勳垂睫暗忖了下,將包袱丟進推車裡,帶著她先行離開。

街上人潮四散,無人阻止他倆離開,甚至有人暗暗叫好。

杜小佟幾乎是小跑步著,猶如身後有什麼毒蛇猛獸追著,就連出了南城門,她還是不敢放慢腳步,跑得氣喘吁吁。

「緩一緩吧,後頭又沒人追。」藺仲勳沒好氣地拉住她。

杜小佟挽起的髮髻微散,她不住回頭,腳下一時沒注意,踩著了小石子,腳踝狠狠地扭了下。

「啊!」她痛呼了聲,眼看著要往前撲去,藺仲勳眼捷手快,輕易地將她拽入懷裡,垂眼看著她的腳。

「扭到腳了?」

「我沒事,你趕緊放開我。」她下意識掙扎著。這兒可是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兩人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腳都扭傷了就安分點,你要讓傷勢更嚴重嗎?」他神色微厲地低斥。

「只是一點小傷而已。」她雙手抵在他的胸膛,那溫熱的氣息、屬於男人的氣味、充滿力量的懷抱,讓她渾身都不對勁,推開他的力道幾乎是毫不留情。

但才剛推開他,她隨即失去平衡,眼見要摔倒,他又一把將人拽回,結結實實地撞上他的胸膛,痛得她捂著鼻子。

「很痛,你在幹什麼?!」她低罵著,粉拳毫不客氣地朝他胸膛捶下。

「腳都不疼了,撞到鼻子能有多疼?」他沒好氣地道,要將她押上推車,可偏偏推車上早已經放滿了紅薯,想挪出空位實在為難,再者--「下雨了。」雨點打在他的臉上,他瞇眼望向陰霾天際。這春日的氣候多變,一早還出個大太陽,現在不及正午竟下起雨,而且看起來有增大的趨勢。

「上來。」他轉過身蹲下。

杜小佟藉著推車穩住身形,不解地看著他。「你在幹麼?」

「快點上來,你不想害咱們都淋濕吧?」他頭也沒回地吼著。

杜小佟這才意會,毫不遲疑地拒絕。「不成,你要是怕淋濕,你先回去好了。」別說男女之分,她長這麼大都不曾被人背過……要說背人,她倒還比較有經驗,畢竟她可是從小背著弟妹在田里幹活的,背人是什麼滋味,她很清楚。

「紅薯淋濕也無所謂?」他沒好氣地回頭。

「再曬乾就好。」

「你要逼我用強的?」藺仲勳微瞇起眼,宣告他的耐性用罄。

「我說不要!」就在她話落的瞬間,雨勢滂沱得教人閃避不及,進出城門的人車加快了速度,他倆就擋在城門口,頓時險象環生。

藺仲勳咋著舌,從包袱裡抽出一匹上等古香綾往她頭上一罩,再一把將她給拖上背,一手托著她的臀。

「你這個下流胚子!」杜小侈滿臉羞紅,不住地捶著他的肩。

「女人,不想要我托著,你就自己摟緊點,省得待會摔死了算在我頭上!」經他的手,直接或間接死去的人不計其數,他不可在乎再多添一個。

話落,他抽手,杜小佟身子便往下滑,她忙死命地環緊他的頸項。

「你是想勒死我不成?」他沒好氣地道,推著推車,開始往前奔跑。

「你跑這麼快,我都快掉下去了!」不勒緊一點,她肯定會摔死。

「我不在乎再當個下流胚子,你意下如何?」他哼笑著問。下流胚子……後宮嬪妃哪一個不希望他對她們下流,真以為他對每個女人都能像對她這般和顏悅色?

「不准!」

「那就貼上來點,把我勒死了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他邊跑邊動了下身子,讓她可以穩住身體。「趴在我背上,雨下這麼大,沒人看得見你輕薄我。」

「到底是誰輕薄了誰!」她罵道,隨即驚呼了聲,雙手環住他的頸項,但力道放緩了些,隨著他奔跑的速度,她被迫慢慢地貼上他的背。

他的背很寬很厚實,衣料透出的熱氣和落下的雨揉和成一股特別的氣味,那是屬於男人的陽剛氣息……他看起來明明就很文弱,可偏偏如此強壯有力,他在市集裡打衙役時,就算她是個門外漢,也看得出他並不是花拳繡腿。

「一兩,你為什麼要打衙役?」她在他耳邊問著。

「誰教他們要欺侮你。」他說得理直氣壯。「再者不過是小小衙役,竟擺出那麼大的官威,到底是想唬誰?」

他向來就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但一遇見她,他不管閒事都不成。當他瞧見衙役企圖制伏她時,他腦袋一片空白,待他回過神,那些衙役都已倒地,要不是福至適巧到了,他也不曉得自己會打到什麼地步。

「你知不知道打衙役罪很重?!」她低罵著,不敢相信他竟是為了自己出頭。

「是嗎?那咱們就躲遠點……你不會要丟下我一個人擔罪吧?」其實就算她丟下他,他也不覺有何不妥,但剛剛她一直催促他走,沒打算將他扔下,莫名的,他的心暖暖的,儘管風強雨驟帶點冷,但他渾身是熱的。

「我會考慮。」她說著反話。

「太不講道義了,小佟姊。」

「這年頭道義又不值錢。」像是與他槓上,她接了話。

「那倒是,有人初見面時,好心幫了她的忙,結果還被賣到倌館,我覺得那人真是可憐,他的義氣只值一兩。」

「千萬別這麼說,一兩已經算是多的,我不忍心再跟店家要更多。」

藺仲勳聞言,壓根不氣,反倒笑出聲。「真有你的,小佟姊真是有夠伶牙俐齒。」

「好說好說,我也只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雨很大,一張口就咽進一口雨水,兩人明明就狼狽得要命,她甚至還被迫被他背著,但她沒有不安、沒有顧慮,甚至是開懷的與他笑鬧著。

藺仲勳哈哈大笑,笑罵道:「你害我喝了好多雨水。」

「托你的福,我恐怕喝到你的汗水了。」

藺仲勳放聲大笑,爽朗笑聲與雨聲合奏,在這人跡漸少的官道上譜成曲。

「好了,不說了,我要加快速度了,你可要把頭上的綾布給拉緊,多少還是能擋一點雨。」話落,他還真的加快速度。

杜小佟一手抓著罩在頭上的綾布,感覺這織品細滑輕柔,是她不曾見過的珍品,結果竟被她拿來擋雨,真是太糟蹋了。

而她另一隻手環過他的頸項,隨著他的奔跑,面頰偶爾會刷過他的後頸,教她羞澀的趕忙退開些,但這顛簸的路教她最終還是結實地貼在他的背上。

如此親密地貼覆著他的背實在不應該,但是沒有人背過她,在她最苦最難的時候,沒有人撐著她托著她,甚至是背著她逃離苦難……偏偏這個她曾經厭惡至極的男人,卻如此強勢地保護她,在她有難時,毫不猶豫地為她挺身而出,儘管打人是不對的,打衙役更是糟,但是她的眼熱熱的,澀得一片模糊。

從沒有人這般待她,爹娘不要她,夫家更不需要她,還有太多人背棄她,可這個人卻背起了她。

家就快到了,她卻希望他跑得慢些,因為她有點捨不得離開他汗濕的背。

銀喜打著油傘在家門外候著,遠遠的瞧見藺仲勳的身影,教她想起杜小佟剛把他帶回家時的情景,而這一回--

「讓讓!」

銀喜聞聲,趕忙退到一旁,藺仲勳隨即像陣狂風般地刮進屋裡。

藺仲勳把推車給抬到屋廊上,再將杜小佟擱下,就見她渾身也快濕透。

「早知道裡頭還有一匹就順道罩著。」這古香綾太過輕軟,幾乎是沾水就濕,早知道就要阿福拿錦綾。

「這布匹一看就知道貴得緊,還未用過就沾水,讓人心疼。」她仔細看著綾織,就見上頭織出山水圖,雖說她對織品懂得不多,但這肯定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王家雖是富戶,但是綾織用得並不多,就算有也不會有如此精巧的圖騰。

「不就是一匹布。」

「可以賣不少錢。」

藺仲勳眼皮抽動。「你先去換下衣裳吧,渾身都濕透了。」

「你濕得比我還徹底。」明明整個人就狼狽極了,但那俊魅面貌卻益發出色,益發吸引人。

「托你的福。」

「我可沒拜託你。」

「知道知道,是我求來的。」他拿起包袱,就見那株芍葯被上等宣紙包好,不過因為一路上折騰,葉子掉了,就連枝骨都快斷了,看來這株芍葯不死都很難了。

她向前一步查看。「怎麼那人連芍葯都送給你了?」猶記得那人穿著華麗,衣飾精美,非富即貴,就連送禮也這般闊綽,闊綽到她覺得不太對勁。

「你也知道這花?」他把花遞給她。

「我喜歡蒔花弄草,多少懂些。」她接過手,眉頭隨即皺起。「怎麼連點土都不給,這不是不給它活嗎?」

說著,她就要朝紅薯田邊走去,藺仲勳一把扣住她。「你急什麼,就算想把它種下,也不急於一時,還是你打算把自個兒淋濕點,再把錯都算在我頭上?」

「本來就是你的錯,誰要你打衙役。」

「你還真是不吃虧,每件事都算計得這麼精。」他嘖了兩聲,佩服她竟可以把事推個一乾二淨,反倒是他強出頭出了錯。

「你本來就不該打衙役。」她擔心的是要是衙役循線找到他,他該怎麼辦。

「是是是,要是再有下次,我就眼睜睜地看你被押走。」

「傻子,現在什麼時候了,我還進城,等著自投羅網不成。」她夫了聲。

唐子征端著薑湯從後院走來,被兩人鬥嘴的這一幕給嚇得倒退兩步,再見銀喜也是一臉錯愕,他小心翼翼地閃過兩人身邊,湊到銀喜身旁。

「銀喜姊,這是怎麼回事?」他小聲問著。

「我也不知道。」相似的景象卻是大相逕庭的發展,不過這是好現象。

「銀喜姊,你不覺得他們這樣很像那個……打情罵俏?」他用字很斟酌,而且他認為他用得很精準。

「你也這麼覺得嗎?」

「可是……先生說過,寡婦不能改嫁,小佟姊她……」可以和其它男人打情罵俏嗎?

「小佟姊是被王家休出的寡婦,和一般守寡的寡婦又不同。」銀喜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要小伶姊守節到老,你不覺得對小伶姊太不公平?」

「嗯……可是小佟姊不是很討厭一兩哥嗎?」他聽說的是這樣啊。

「那是冤家。」銀喜噙笑的端過薑湯,朝兩人走去。

「冤家?」唐子征皺起包子臉,認真地思索。但不管怎樣,小佟姊不討厭一兩哥就是好事,畢竟接下來田里有不少事要忙,多個一兩哥,小佟姊就可以輕鬆點。

而到了晚上,不只他,就連燒餅油條和餃子都一致認同--有一兩哥真好!

「吃慢點,有一整鍋呢。」銀喜招呼著,把菜一道地道端上桌。

桌上不再只有紅薯,而是有雞湯、紅燒肉,還擺了兩道青菜,甚至還有一大碗飯,教幾個孩子亢奮到不行。

「一兩哥,你是用什麼抓野雞和野兔的?」油條看他的目光是滿滿的崇敬。

藺仲勳好笑地睨他一眼。「用手,要不還有什麼東西能用?」說著,他想到忘了要福至順便替他準備弓箭。有弓箭就好辦事,想射點飛禽也不成問題。

「一兩哥,你好厲害。」性情較沉穩的燒餅啃了口肉後,望向他的目光是訴不盡的崇拜。

「還好。」說真的,他上山打獵是因為太久沒吃肉,順便替他們補補。

不過手邊沒個器具還真是不方便,回頭去找找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他削制弓箭。

「一兩哥,你能不能教我?」唐子征直接湊到他身旁,大有拜師學藝的意味。

「好啊,我明天打算去打頭山豬,去不去?」

「去!」

「我們也要去!」燒餅油條忙喊著。

「不成,你們兩個太小。」藺仲勳想也沒想地打了回票。打獵又不是玩樂,帶兩個小的不是等於自找麻煩。

「一兩哥……」油條撲到他的腿上撒嬌。

藺仲勳垂眼瞪著他,有股衝動想要將這小子丟出門外。瞧瞧,他在幹什麼?也許他年紀小,連羞恥兩個字都不會寫,但他不介意改天抽空教他。

坐在對面的杜小佟瞧著這一幕,只是抿著笑慢條斯理地用膳。

明明在座的每個人都沒有半點血緣,談不上是一家人,然而這一刻她覺得他們其實已經是一家人了。

家人……對她來說,曾經是恁地遙不可及,可她現在擁有了。

笑笑鬧鬧的用過膳,翌日,她是被房外孩子們的驚呼聲給擾醒的。

她推門一看,不敢相信他竟然獨自扛著一頭碩大的山豬回來,孩子們在他身旁又跳又叫,儼然視他為英雄。

「小佟姊,這頭山豬就交給你了。」藺仲勳被孩子纏得煩,抬眼一見到她,直接朝她走來。

「這有什麼問題,一兩哥。」她噙笑,想著這麼大的一頭山豬,真不知道該怎麼料理。

後來,她找了鄰人幫忙,也分了幾塊肉給鄰人當謝禮,其它的一時也吃不完,乾脆醃過曬成臘肉,方便保存。

肉夠多了,一個月內也不需要再打獵,但他卻到河邊去抓魚,帶著自個兒制的魚槍,一口氣就抓了四五條肥碩的白頭鰱,教圍觀的鄰人莫不讚歎。

杜小佟突然發現,這個看似文弱無用,就連農事都一竅不通的男人,其實像是擁有十八般武藝,好像沒什麼難得了他的。

家裡的伙食因為他變得豐富,孩子們吃得眉開眼笑,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他和孩子們愈來愈親近,以往老是跟在她和銀喜身邊打轉的他們,現在倒是全圍到他身邊問東問西,學著制弓箭做魚槍,一天到晚嚷著學泅技學打獵。

他要是嫌煩了,一記眼神就讓孩子們全都乖乖閉嘴。

聽油條的說法是,當一兩瞪著他時,他會覺得有股寒意從背脊竄上腦門。燒餅點頭如搗蒜。

她倒是沒瞧過他那種眼神,在她面前的他總是揚著笑意,那煦暖笑意會暖進心坎,會讓她有時不太喜歡他盯著自己瞧。

不過,他有一點倒是--

「非吃不可嗎?」藺仲勳瞪著眼前的盤中物。

「當然。」杜小佟往旁一指。「小傢伙們都吃得那麼開心,你還怕有毒嗎?」

藺仲勳撇了撇唇笑得很冷。連泥巴樹皮都能吃的傢伙,不管吃什麼都可以很開心。

但他是九五至尊,他向來只吃愛吃的,這些像是野草的東西,他無法屈就嚥下,但要他放任那群小鬼頭恥笑自己,更是萬萬辦不到。

於是,他動了筷子,豪氣萬千地嚥下,一入口倒沒有他想像中的菜腥味,反而有股愈嚼愈甘甜的菜香。

「瞧,明明就很好吃的嘛,你要知道到了冬天,可就沒什麼菜可以吃了。」瞧他終於吃了菜,杜小佟差一點就摸摸他的頭誇獎他。

藺仲勳目光冷冷地睨著她,不知道為什麼有種被調教的感覺。「我倒是希望冬天可以趕快來。」冬天到了,再也不用吃這令人厭惡的菜,多好。

「再嘗嘗這個。」杜小佟豈會不懂他的心思,打算在入冬之前矯正他不吃蔬菜的壞習慣。

藺仲勳望著碗中紅紅綠綠的菜,有股衝動想偷偷倒掉,但是被看管得太嚴實。杜小佟就站在他面前,一票小傢伙就在他的右手邊,銀喜抱著餃子坐在左手邊……右手邊傳來陣陣低笑聲,他懶懶橫睨,隨即寂靜無聲。

拿起筷子,他夾菜入口,瞬間,神色一凜,二話不說吐出。

杜小佟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粉拳毫不客氣地招呼過去。「你怎麼可以吐掉?紅莧可是很貴的!」

「你又打我!」他魅眸一瞪。打一次是意外,打兩次……上癮了是不是?!

「你欠打!我告訴你,你的契期追加到四年!」

「喂!」這不是土匪是什麼?一兩銀換他四年……他掂算掂算,他一日工資竟連一文五毛錢都不到!「你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她就不怕噎死嗎?

「我說了,紅莧不便宜,你吐掉那一口,大概就值這麼多。」杜小佟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

「你小心我上官府告你。」

「你會先被衙役帶走喔。」她好心提醒他上次打了衙役一事。「三思,一兩。」

藺仲勳聞言,不禁被她逗笑。她反應極快,他說一句,她就非得要頂一句,但也沒帶怒氣,就像是閒話家常,不過他要真是糟蹋了食物,她的拳頭絕對不客氣的招呼。

一聽見他的笑聲,廳內劍拔弩張的氛圍瞬間解除,銀喜逗著一直瞪大眼像是受到驚嚇的餃子。

「我不是跟你說了,一兩哥和小佟姊只是在笑鬧罷了,就像是爹娘一樣啊。」

爹娘二字,讓鬥嘴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睨向觀眾,再以餘光偷覷著對方,目光一接觸到,杜小佟立刻別開眼,胡亂地收拾桌面的碗盤,吆喝著,「燒餅油條,杵在那兒做什麼,還不趕緊收拾收拾?」說著,她已經快一步踏出廳外,燒餅油條動作利落地收拾好,快快跟上。

藺仲勳托著腮,思緒還定在爹娘那兩個字上。

這群孩子的爹娘?他唇角抽搐了下。他不想要爹娘,更沒打算要孩子,但是時間一久,他好像忘了自己潛入這裡到底所為何事,只因過得太開心,日子一天天地過,他倒也不急了。

他想,只要有杜小佟在,就算他依舊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生,似乎也沒那麼難捱了,到時候他可以提早找她,把她帶在身邊好生調教,如此一想,他唇畔的笑意更濃,彷彿人生再重來個上百次,他都不會厭倦。

大半夜裡突地一聲雷,令藺仲勳張開眼,隨即又閉上了眼。

春末夏初的天候總是時晴時雨,半夜大雨也是常有的事。才想著,外頭已經開始落下豆大的雨點,就像是石頭打在屋瓦上,聲音響得教人膽戰心驚,就算睡夢中也會嚇醒。

這雨大得有些不尋常,他翻坐起身。記憶中,這一年的五月有場大雨,屆時會讓清河氾濫,不過現在才四月底,這時間並兜不上。

近來重生的十數回裡,他已經懶得改變什麼,該旱就旱、該澇就澇,他從不插手,所以時間上應該是變動不了,不過這場雨……他起身走到窗前,觀看雨勢,隔壁傳來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砸落。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他連外衫都沒搭上,直接衝到隔壁房前,已經聽見孩子們的尖叫和餃子的哭聲。

「發生什麼事了?」他推門問著,突地有水濺在自己身上,他隨即抬眼望去,就見屋頂竟塌了一角,大雨傾洩而下。

「一兩哥,我們也不知道,突然間就……」唐子征將幾個孩子抱在一塊,睡夢中被驚醒,使得他連話也說不清楚。

「快點過來,待會整個屋頂都會塌了!」見雨水不斷地沖刷,就怕上頭的瓦片抵擋一不住人雨,待會一起掉落,砸傷他們可就糟了。

說著,他已經飛身衝到床邊,右手抄起燒餅,左手抓起油條,喊著,「包子,抱著餃子跳上來,快!」

「好!」唐子征抱緊餃子,正打算跳上他的背。

然而就在唐子征踏出第一步的瞬間,上頭屋瓦掉下,不偏不倚就打在他的肩背上。

「一兩哥!」唐子征嚇得驚呼,那聲響教餃子越發放聲大哭。

「別嚷嚷,你想把餃子的魂都嚇飛不成?」藺仲勳沒好氣地回頭罵道。「上來,快點!」

「好!」

這一次,唐子征的動作可快了,一把跳上藺仲勳的背,他隨即朝前狂奔,就在他跑出門外的瞬間,身後傳出巨響,唐子征一回頭,就見屋瓦又塌了一角,而那一角就在床的正上方,唐子征不禁打了個寒顫。

要不是一兩哥趕來,他們四個恐怕會被埋在屋瓦下,生死難測了。

「發生什麼事了?」長廊另一頭,聽聞巨響的杜小佟垂放著長髮,披了件外衫跑來,見五個人都那般狼狽,急聲追問。

「先到我房裡歇下再說。」儘管已經離開危險地帶,藺仲勳還是把四個孩子直接帶進他房裡。

杜小佟跟著進屋,一會就連銀喜也跑來查看。

「看來是這老宅年久失修,禁不起這場大雨。」銀喜查看之後,滿面愁容地說。

「房裡都出現瀑布了,裡頭床褥衣衫也浸濕了,怕是連桌板都不能用。」

「人沒事最重要。」杜小佟頭也沒回地道,一一檢視孩子們的身上是否有傷,確定無恙後,才將哭得抽抽噎噎的餃子抱進懷裡哄著。

「一兩哥受傷了。」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道,有志一同地指著他的肩背。

因為藺仲勳裸著半身,所以杜小佟目光一直閃避著,省得瞧見不該瞧的,誰知道傷竟是在他身上。她回頭望去,嚇了一跳,就見他的肩背像被什麼利器給砸中,硬是刮出一道又深又長的血痕,眼下還汩汩地淌著血。

她趕忙把餃子交給銀喜,抓起手巾輕拭他的傷口,然手巾一下子就被他的血給染紅。「這口子極大,這……銀喜,到鎮上找找有沒有大夫。」

銀喜還未應聲,藺仲勳已經涼涼地道:「三更半夜又是下大雨的,誰會願意到這兒看診?」

「可是……」

「上次阿……」他頓了下,改口道:「上次不是有位爺兒送了我不少東西,我瞧裡頭也有一些不錯的金創藥,就擱在櫃子裡,你幫我拿來撒一撒就好。」說來阿福最好的

一點就是細心,要他準備專治手腳皺裂的清玉膏,他連上等金創藥也備上幾瓶,如今剛好派上用場。

只是較令他不解的是,不曾受過傷的他,怎會見紅了?難道,定數正悄悄改變著?

「是嗎?那……」杜小佟有點慌,然而走到櫃子前要取金創藥時,瞧見孩子們一雙雙無神又驚懼的眼正望著自個兒,只能強迫自己定了定神,沉聲道:「銀喜,時候不早了,把孩子們帶到我房裡,先讓他們換下衣衫,拿咱們這陣子縫製好的新衣給他們換上,晚一點我再和你湊合著睡。」

「好,我知道了。」銀喜抱起餃子哄著,使了個眼神要孩子們跟著她。

幾個孩子離開時,還不住地朝房裡望去,像是心繫著藺仲勳的傷,又像是在擔憂著什麼。

「一兩,是這個嗎?」她從櫃子裡取出素白小瓶。

「嗯。」以往宮中操演,分成兩隊,他偶爾下場和單厄離比試,最終總是打得他那一隊落花流水,然後單厄離就會向御醫要金創藥,他看過幾回,大致是錯不了。

「可、可是血還在流,是不是得要先止血?」看著又深又長的口子,血都浸濕了他的褲帶,杜小佟拿著藥瓶的手有點微顫。

「撒下就會止血了,你儘管撒便是。」

「那那那我撒了喔。」

「小佟姊,我說這是怎麼了?看你宰山豬時,眼眨也不眨的,怎麼現在要你撒個藥,你就結巴了起來?」難得有機會挖苦她,教他不由低低笑開。

杜小佟瞪了他一眼。「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好客氣的。」話落,瓶塞一扯,她整瓶地倒,直到藥末鋪滿口子,終究還是心軟,低聲問:「疼不疼?」

以往學廚藝時,她也曾切過手,上藥時總抽痛得教她齜牙咧嘴的,那痛意像是鑽子往深處鑽下去,痛得恨不得把痛處切掉。

「……還真有點疼。」他嘴角抽了下。在他重生的幾百回裡,他根本不曾受過傷,如今,才教他明白了何謂疼的滋味。

「就說呀,這麼深的傷口,怎麼可能不疼?」杜小佟說著,不住朝傷口上吹氣。

「給你吹吹,這樣有沒有好些?」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讓傷處泛開陣陣麻栗,稍緩了痛,但卻教他愕然的回頭,適巧對上她滿是擔憂的水眸。

她擔心他?那個老是伶牙俐齒與他槓上的小佟姊,竟會毫不遮掩地顯露擔憂,莫名的,好似連傷都不疼了,那吹在他背上的氣息像股暖風,滲進他的體內,像是滿足了他一缺少的那一塊。

半晌,杜小佟僵硬地轉開眼,望向窗外沒有稍停的雨勢。

以為她擔心雨勢,藺仲勳故作輕鬆地道。「別擔心,這種雨大概就是一晚,明兒個一早,咱們再找人修繕便成。」

「這場雨會停,但五月的雨才是真正的可怕。」她低聲喃著。

藺仲勳驀地抬眼,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五月的雨才是真正的可怕?她……為什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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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6 18:03:29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杜小佟輾轉難眠,雨聲狂亂拍打的聲響,教她心神越發不寧。

時間愈來愈接近了,而她是否真的已經改變了既定的命運?

她想,應該是有的,因為她已經離開了王家,儘管成了被休離的寡婦,但也好過被推進清河裡淹死。

冰冷的河水椎心刺骨,但是更冷的是王家人鐵打的心,竟眼睜睜地看著她葬身河底,就只為了要一座貞節牌坊。

身為家中長女,在連話都說不清時,她已經被爹給帶到田里幫忙,隨著弟妹的出生,她要干的活就更多了。別人家孩子上私塾時,她在田里插秧,還得背著弟妹,晚上也得哄弟妹入睡,要是弟妹哭了,她就等著一頓打。

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最後田里的活沒什麼難得了她,她成了爹的得力助手,以為爹會看重自己,但因為弟弟要上私塾,爹把她賣到了王家當童養媳。

王家一脈相傳,更糟的是王家少爺打一出生就是個病秧子,所以需要一個生辰屬陽的姑娘沖喜,她不清楚自己的生辰,但終究還是進了王家的門,當的卻不是少奶奶,而是王家的丫鬟。

除了貼身照料少爺之外,裡裡外外的活她都得忙,從女紅到廚藝,她學得樣樣精通,不敢殺雞,她閉著眼抖著手殺,不會針線活,她紮了滿手傷,就連琴棋書畫她全都學了,壓根不覺得苦。

然而,少爺在她十六歲時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她根本不曾和少爺拜過堂,名分上是少夫人,實質上卻是個丫鬟,所以她最後是以丫鬟的身份留在王家。

而那一年,她遇到了來王家依親的王家表哥袁敦之,那人文采過人,風度翩翩,在她苦悶的日子裡猶如一道沁涼清泉,隨著時日,兩人感情滋長,就在三年後,他春闈應試,中了貢士,殿試時,更是一舉拿下榜眼,說要帶她離開王家。

她滿心歡喜,以為所有苦難皆要過去,豈料就在他們相約私奔的那一個乞巧夜,她在西城門等到城門關,等到了王夫人。

那一年,各地知府上奏各地烈婦烈女名冊,於是皇上頒詔興建貞節牌坊,王家為了要一座貞節牌坊將她淹死……因為王家已經無後,所以需要貞節牌坊,鞏固王家的地位……

她以為她死了,但當她再次張開雙眼時,到處可見的素白布幔,教她驚覺她回到了少爺死的那一年,她驚慌不解,但隨即鎮定。

也許是老天憐她上一世皆為他人而活,所以這一世給她機會自私一次,就只為自己活,所以她在少爺死後,央求王夫人休離她,讓她以寡婦的身份獨居。

王夫人最終答應了,給了她一筆錢,但不允她再嫁,因為她雖未正式拜堂成親,但與王家往來的士紳是知道她的存在的,哪怕是已休離的寡婦,為了顧及王家的門面,自然不能允許她再嫁。

這對她而言有何難呢?男人都是不能相信的,一朝金榜題名就醉心榮華富貴,哪裡會記得誓言,她不再傻了,這一回她只為自己而活。

靠著兩畝薄田,她咬牙撐下,日子雖過得苦,但總好過只能被利用的人生。

就算沒有人需要她,她也可以靠一己之力活下去……她不需要別人需要自己,別人不要她,她更珍惜自己,更愛自己。

為了下個月的水患,她特地提早播種插秧,就是盼著能讓田里稻米逃過這一劫,多屯糧也是希望能夠讓孩子們不至於挨餓。

記憶有點遠,當時她在王家,依稀聽人說,五月那場大雨造成清河氾濫,淹過了房舍和河流中段處的田地,至於死傷多少,她已經記不清了,所以她當初才會挑買清河末端的薄田,土壤不夠肥沃,她想法子改善即可,重要的是此處的排水和用水極為方便,以種田來說,這兒乃是上選之地。雖然冒了點險,可至少她種出的米打出了名號,得到戶部的青睞,攢的錢也比自己賣進食堂要高上許多。

但是她卻又開始擔心這麼做到底對不對,不同的人生,她做了不一樣的抉擇,遇見了不一樣的人、發生了不一樣的事,而最終的命運呢?

她不知道,因為她也無法掌握,她只能盡力而為,就看老天如何安排了。

思忖著,她倦極了,傍著銀喜,迷迷糊糊地睡去。

藺仲勳一夜未眠,托腮坐在床上想了一夜。

以一介貧戶之女而言,她懂得太多,不僅伶牙俐齒,聽孩子們說,一開始還是她教他們習字的,她對朝政有諸多看法,見解獨到,實在不像是一般村婦該有的氣質,而如今她竟說五月的雨才是最可怕的。

她會看星象測天候?可是就連欽天監也無法正確的說出月分,只能等到日子近時才推算出較準的天候。眼前已是四月底,然而距離那場大雨還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她卻已知曉……到底是巧合還是有其它因素?

想不通,思緒擾得他不能睡,搭上外衫走到屋外,雨已停,但天色依舊陰霾,明明都是春末了,清晨的風竟有幾分刺骨。

而紅薯田也不知道是她照料得好還是怎地,根莖依舊挺立,綠意盎然,遭受一夜大雨洗滌,益發鮮嫩。

不遠處的開門聲吸引他的注意力,望去,就見杜小佟從自個兒的房裡走出,隨即又朝西耳房這邊走來。

「一兩,你這麼早醒?」她加快步伐,問得極輕。

他應了聲,朝她的方向走去,停在昨晚塌了屋頂的房前,看著滿目瘡痍的屋子問道:「小佟姊,這得要怎麼處理?」他指了指裡頭。

這兒可不是宮中,遇到這事只要叫工部處理便可。

「晚一點巡完田後,我會到隔壁鄰居家問問哪兒有底子較好的木工師傅。」她略略掃過一眼,把注意力擺在他身上。「你的傷還好嗎?該不會是傷疼得教你睡不著,一夜沒睡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他咕了聲,垂眸睇著她。心底有疑問,但總覺得不適宜問出口,想想乾脆作罷。

「你……讓我瞧瞧傷勢,要是沒收口的話,我到鎮裡找大夫替你診治。」她說著,示意他把外衫脫了。

「一大清早的就要我脫衣……」他笑得壞心眼。

她聞言,俏顏羞紅。「你在胡說什麼?我是要看你的傷,你……快點!」

「請溫柔點,小佟姊。」他背向她褪去衣衫。

杜小佟惱他的不正經,但拉下他衣衫的動作卻是格外輕柔,意外見那傷口似乎已經開始結痂,血早就不流了。

「這藥真是好用。」她忍不住讚歎。

「是嗎?」單厄離誇過的,果真是上品。

「不過要是能用布巾紮起來更好,省得被這衣衫磨啊磨的。」昨兒個沒替他扎上布巾,是因為怕布巾沾黏在傷口上,換藥拆下會」片血肉模糊。

「不用了,我沒那麼細皮嫩肉。」他要拉回衣衫,卻察覺衣衫像是被拉住,不由回頭睨了她一眼。「小佟姊敢情是看上癮了?」

杜小佟回神,微惱的斥著,「你在胡說什麼?」

藺仲勳揚高濃眉。「可你抓著我的衣衫不放,我當然會這般猜想。」瞧瞧她那羞澀神情,直教他心底發癢。原來她適合這種調教模式,就說嘛,畢竟是姑娘家,有幾個能見男人赤膊而面不改色的。

「咦?」她愣了下,這才發覺自己真抓著他的衣衫不放,趕忙鬆開,輕咳兩聲掩飾羞窘。「我要去巡田了。」

「我跟你去吧。」他沒打算乘勝追擊,穿好外衫,一副隨時可以出發的樣子。

「不用了,你身上有傷,去歇著。」

「不過是小傷,動一動反而好得快些。」單厄離是這麼告訴他的,所以儘管被他打得渾身是傷,還是天天陪他練劍。

「你……」見他執意要跟,她便由著他。

然而,才走出屋外,兩人就發現原來昨兒個一場大雨弄壞的可不是只杜小佟家,就連隔壁鄰居家的穿堂也被大雨給打壞了。

杜小佟見狀,便和鄰人商討了一會,決定一道請泥瓦匠。

巡過田,確定田里排水正常後,她才和藺仲勳先回屋裡稍作整理,而這時刻孩子們已經和銀喜在廚房裡忙著。

用過膳後,鎮上的泥瓦匠也已經到了,先到她這兒查看,說定了價錢後就開始動工,估算要兩天才能完工。

「兩天啊。」杜小佟看著像是隨時會下雨的天色,很怕工作到一半就下雨,屆時已經做的全都成了白工,又得再重來一次。

「沒法子,我就只有一個人,要是能多個人替我遞工具什麼的,自然是快些。」泥瓦匠一臉無奈地道。

其實來的泥瓦匠是一組兩人,不過另一個人到隔壁去了,這裡少個人協助,做起工來自然多耗費時間。

「那我幫你吧。」一旁的藺仲勳突地出聲。

「你?」別說泥瓦匠打量著他,就連杜小佟也一臉不認同。

「你修過屋頂嗎?」杜小佟忍不住問。

「沒,不過倒是看過幾次。」以往宮中常修繕,修繕時就會瞧見工匠在屋頂上走來走去,說難聽點……根本是沒事找事做,說是修繕,根本就是藉機撈油水,削尖腦袋謀利罷了。宮中哪個官員不貪,他心情好時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情壞時……那就看著辦吧。

「你要是不小心掉下來怎麼辦?而且你身上有傷。」杜小佟頭一個不允,不管他會不會,光想起他肩背上的傷,她就怎麼也不肯讓他冒險。

「小佟姊,你真的是把我看得太扁了。」從屋頂掉下來?要是被阿福看見,他會憋笑憋到內傷而死。

「可是--」

「好了好了,師傅,咱們動作快點,要是今天能完工就太好了。」藺仲勳擺了擺手,示意泥瓦匠別愣在一旁。

「那就走吧。」泥瓦匠搬來木梯,背著一盒工具,沒幾步就爬上屋頂。

藺仲勳動作更快,幾個箭步就蹬上了屋頂,快得讓杜小佟根本就來不及阻止。

「小佟姊,一兩哥怎麼上去了?」唐子征從後院走來,適巧看他動作利落地踏上屋頂。

「他是想要幫泥瓦匠,讓這屋頂趕緊弄好。」杜小佟揪著手,不住地張望,擔心他腳滑摔倒或踩空掉下。

她憂心忡忡的神情,教唐子征忍不住笑出聲。「小佟姊,你不要擔心,一兩哥很厲害的。」

「他再厲害也沒上過屋頂修繕。」她當然知道包子說的厲害是指他可以上山獵豬,或者是游進河底抓魚。

「他有沒有上過屋頂我是不知道,可我和一兩哥進山裡兩回,他動作利落得讓我的眼睛都跟不上,跳下躍上的,簡直可以飛簷走壁。」

杜小佟側睨他,懷疑他過分崇拜藺仲勳,把他當成神人了。「包子,他是人,不是神,你不用替他編故事。」

「我說真的,就連他游到河底抓魚,甩魚槍的速度也好快呀,一出手就中,簡直是神乎其技,那時叫你也一道去,你都不肯。」

杜小佟懶得理說得口沫橫飛的唐子征,把注意力擱在屋頂上。

她怕水,盡可能地不接近水,尤其是那條清河,她是怎麼也不願意踏近。

「真的,一兩哥真的是太厲害了。」唐子征真恨自己口拙,沒法子將親眼所見的精彩景像一一道出。

杜小佟搖了搖頭,盯著屋頂,就見他不知道跟泥瓦匠說了什麼,隨即躍過塌陷的大洞,跳到了屋頂的另一頭,教她險些尖叫出聲,手直撫著胸口,見他抓了線綁在那一頭,不知道要做什麼,一下子又躍了回來,教她看得頭都暈了起來。

屋頂塌陷的範圍可是有五尺寬的呀,他竟然像飛起來一般地躍了過去。

「一兩哥,真有你的!」唐子征忍不住歡呼著。

藺仲勳聞聲,垂眼就看到杜小佟站在他身旁,俏顏沒有半點血色,他於是直接從屋頂躍下,立在她的面前,嚇得她倒抽口氣。

「你怎麼了?」

「你你你……竟然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一下子就跳到她面前,嚇得她心都快停了。

「還好吧,這麼點高度,倒是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歇一會?」他有些在意她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一兩哥,小佟姊是被你嚇的。」被晾在一旁的唐子征出聲解釋。

「原來小佟姊這麼不禁嚇,不過露兩手就嚇得你面無血色,我要是再多玩幾招,你豈不是--」

「別給我在上頭玩,給我認真一點小心一點,要真掉下來可不是好玩的。」杜小佟一把揪起他的衣襟,臉色狠厲地道。

藺仲勳玩味地勾著笑。「好,知道了,用說的就好,動手動腳做什麼?真想做什麼,也得等晚上到我房裡再做。」

「你在胡說什麼,包子在我旁邊,你……」是她的錯覺嗎?怎麼覺得近來的一兩說話好下流。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備壺茶吧,待會下來時給我和師傅喝兩口。」為了不讓她再受驚嚇,他乾脆發派任務,省得她看得心驚膽戰。

不過,被她真切地擔心著,這滋味還挺不錯的。

「我知道了,你……你自個兒小心一點。」

「知道。」應了聲,他睨了眼在旁看熱鬧的唐子征。「包子,杵在這兒做什麼?去,把那群娃兒看好。」

「他們還在睡呢,昨兒個到大半夜才睡。」

「是嗎?那去看看小佟姊那兒有什麼要幫忙的。」她的氣色不佳,他可不希望她走沒兩步腦袋晃著就暈了。

「知道了。」唐子征走了幾步又回頭。「一兩哥,你喜歡小佟姊嗎?」

藺仲勳愣了下,有些玩味地問:「不知道包子哥何出此言?」

「因為只要小佟姊在,你就看不見我,就好比剛剛,你一下子就從屋頂躍下,只是因為你擔心小佟姊吧,要小佟姊去泡茶,不過是不希望她在這兒看得心驚膽戰。」

藺仲勳微揚起眉,笑意漸漸隱沒。

擔心?他何時擔心過一個人了?那是什麼滋味?什麼又是喜歡?

他重生了幾百回,似乎從沒成長過,直到現在遇到了杜小佟,他才開始慢慢地學習到人該有的反應,所以他喜歡她,擔心她?

「一兩哥,當我沒說就好,不需要瞪我吧。」他被瞪得背脊都發涼了。

藺仲勳不語,揮揮手趕人,腳踩上廊欄,隨即借力使力地躍上屋頂。

喜歡……擔心,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在意是肯定有的,每當她的眼只看著自己,滿是憐惜擔憂,就讓他莫名的滿足,心像是被一股暖意充盈。

而他,極喜歡那種感覺。

也不知道是泥瓦匠本身就有兩把刷子,還是因為藺仲勳躍下跳上的幫了大忙,屋頂的那個大洞,不過一天的時間就已徹底補上,更慶幸的是,天空雖然陰霾,卻也沒再飄下半點雨。

所以,為了慶賀屋舍修繕完畢,晚膳異常的豐盛,除了那兩碟向來很不對藺仲勳胃口的青菜之外,其它的都教他讚不絕口,但,驚喜不只如此--

「……飯?!」藺仲勳瞪著碗裡那晶瑩剔透的白米飯,飄散的熱氣還有特有的米香,教他不禁愣住。

愣住,不是因為她特地為他準備了白飯,而是他驚覺打從他出宮,至今月餘,他竟然沒吃過半口白米飯,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放下身段到這種地步,就連野味也都是自個兒抓的。

「因為你受了傷還忙裡忙外的,所以今兒個准許你吃飯。」杜小佟端菜上桌,往座位一坐,準備開動。

藺仲勳回神,發現她碗裡是碗紅薯粥,就連孩子們的亦是。

「我吃飯,你們吃粥?」問出口的瞬間,他自個兒都錯愕了。他本就該吃飯,姑且不論他的身份,畢竟他勞苦功高,吃飯是天經地義的,但是這一剎那,他卻想起了那四個娃兒。

「本該如此。」唐子征舉雙手贊成,其它孩子自然是點頭如搗蒜,絕無二話。

對,是該如此,他也很想大快朵頤,嘗嘗一別月餘的霜雪米,不過……「餃子,吃點。」他撥了點飯給餃子。

杜小佟見狀,詫異不已。這人向來是帶點蠻橫氣息的,以往還會因為包子生病吃米飯而不快,如今他倒懂得分享了,莫名的,她有些感動,比當初教會幾個孩子基本禮儀時,還讓她倍感開心。

「你們的碗也拿過來。」他平均分配著,一個人大約就是兩口飯。

其它孩子本是不肯,但在杜小佟的目光默許下,他們遞出了碗,接受了藺仲勳的好意。

「銀喜。」他喚了聲。

銀喜有些受寵若驚,不禁睨了杜小佟一眼,杜小佟只是揚笑點頭,銀喜才誠惶誠恐地接下那兩口飯。

「小佟姊。」他喚著,笑睇著她。

「我……」拒絕的話都還沒出口,他已經不由分說地將他碗裡剩的全都倒給了她,她怔愣地望著自己的碗。雖說他是最晚才分給她,但給她的卻是三口飯……為求公平,他明明可以替自己留一口的。

「好了,吃飯。」藺仲勳滿意地夾了塊紅燒蹄膀,那肉質軟嫩,鹵得極入味,皮一咬,幾乎就融化在他嘴裡。到底是杜小佟手藝了得,還是因為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人陪伴用膳,才覺得不管是哪道菜的味道都棒極了?當然,那兩碟菜就別提了。

正忖著,卻見杜小佟突地站起身,他正疑惑之際,就見她沒一會又踅回廳裡,手上端著一碗白飯。

「可別再分了,只剩這一碗。」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擺。

「你為我準備了兩碗?」這簡直就跟歲末犒賞邊境軍沒兩樣了。

「快吃,多吃點菜。」杜小佟快手替他布菜,掩飾羞怯。

藺仲勳本是滿滿的感動,卻在瞧見碗裡滿滿的菜時,感動被苦澀取代。

「來,包子,你正在長身子,得要多吃一點。」她有張良計,他就有過牆梯,反正包子就坐在他隔壁,方便得很。

豈料包子滾起來倒是挺快的,他的手移到半空中,包子就已經滾到杜小佟身後。

那模樣就和他在宮裡養的那兩頭狼一樣,想吃還得看他的臉色,他要是沒揚個眉,那兩頭狼是餓死了也不敢動……看來小佟姊確確實實是個狠角色,把這些孩子調教得服服貼貼。

是說不過是紅薯葉嘛,他吃過了,沒想像中那麼難吃,大不了嚼一嚼配飯,不就嚥下了,忖著,他大口吃菜,配飯嚥下,只覺得糟蹋了這上等的霜雪米,害他嘗不出米飯甘甜的好滋味。

「嘻。」

他懶懶睨去,就見杜小佟抿著嘴低笑,他無奈地搖著頭。

算了,看在她替他備了白飯的分上,他就大人大量不和她計較。

天初亮,孩子們趕在上私塾之前整理房間,將被雨打濕的床板桌椅什麼的全都抬到外頭曬太陽,要是修復不了的,就再找些木板回來湊合著釘制。

杜小佟巡過田後,回屋卻沒瞧見藺仲勳,問了在廚房忙的銀喜,才知道--

「劉叔家的屋頂也塌了?可就算塌了,也不該是找一兩去,他又不是真的泥瓦匠,他昨兒個只是在上頭幫忙遞東西而已。」

銀喜削著紅薯,不住地笑著。「昨兒個一兩那身飛簷走壁的功夫,可不是只有咱們瞧見,屋外頭圍了一票人呢,男男女女都有,大伙都看直了眼,就連那泥瓦匠都問一兩有沒有打算拜他學藝。」

杜小佟抿著嘴沒說話。昨兒個的事她自然是記得清清楚楚,更曉得屋外那些小姑娘看一兩的眼光代表著什麼。劉叔家裡有兩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娘,劉叔在打什麼主意實在是昭然若揭。

「小佟姊,一兩搶手得很呢,剛剛劉叔來時,就連胡大叔和邱大哥也來了呢。」銀喜抬眼偷覷她的反應。

「他搶手?田里的活一樣都不懂,什麼忙也沒幫上,一點用處都沒有,居然也搶手得起來。」是男人就得要會幹田里的活,得要把田里的事都摸透,可偏偏他種啥死啥,她已經不敢指望他。

「小佟姊,一兩生得很俊美。」她好心地提醒。事實上,打她頭一次瞧見一兩時,便覺得一兩簡直就像是天仙下凡,卓爾不群,別說莊稼漢,怕是連城裡的官家公子都沒他那與生俱來的華貴氣質。

「男人長得俊美是毒。」

「可有不少姑娘就偏愛這毒。」

聽銀喜這麼說,杜小佟不禁沉默。她沉默不是因為銀喜說得有理,而是因為在意……到底是怎麼了,為何她竟在意起他了?她不能在意他的,她不能的……

「小佟姊,要不我替你去瞧瞧吧。」銀喜瞧她斂睫不語,將紅薯擱下,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你去跟他說,房裡還沒整理好。」話一出口,杜小佟不禁愣住。

她在說什麼?明明要說任由他去的,為何說出的話卻是背道而馳?

銀喜笑吟吟地道:「我馬上……欸,一兩,你怎麼回來了?」

杜小佟背對著門,聽銀喜這麼一喊,繃緊的胸口瞬間鬆懈了下來,教她不由微攢起眉。

「我不該回來嗎?」藺仲勳好笑地反問,大步踏進廚房。

「可是劉叔不是要你去幫忙嗎?」

「我又不是泥瓦匠。」他走到灶邊替自個兒倒杯茶。

「所以你就這樣回來了?」銀喜的眼神不著痕跡地掃看他和杜小佟。

「本來說要留我用膳,但我沒習慣在不熟識的人家中用膳。」他是顧著杜小佟的顏面,秉持敦親睦鄰的原則才特地走這一趟,不代表他就得接受他人款待,再者,那用意實在明顯到他都懶得嫌棄。

「劉叔是咱們這一帶的大地主,吃的可都是上等白米呢。」

「看得出來是挺富庶的,但關我什麼事?」在他面前擺闊,那實在是太班門弄斧。

「我只想吃小佟姊栽種的白米。」

以為什麼樣的白米他都捧場?他的嘴在這幾百回的重生裡可是被養得很刁,不是他偏愛的,他寧可不吃。要是想吃,他在宮裡隨便吃都比外頭豐盛,不過是個有幾畝田的地主,也敢打他的主意,他都替他羞恥了。

「原來你是愛上了小佟姊栽種的白米。」銀喜輕呀了聲,偷覷杜小佟,瞧見她唇角微微上揚著。

「可不是。」

「難不成你是因為喜歡小佟姊的白米飯滋味,所以才堅持賣身當長工?」聽他回得這般理所當然,彷彿他早已嘗過,可如此一來--「你是在哪嘗過的?」

「不就是城南那家食堂。」他不假思索地道。

「喔……」

「好了,別再說了,一兩,去把房裡打掃乾淨。」杜小佟淡聲打斷兩人,分派著工作。「銀喜,把紅薯切一切,有的切絲曬成干,有的切塊待會就煮一些和著米飯。」

「那你呢?」藺仲勳問著。

「我要到紅薯田除草,順便監視你有沒有好好打掃。」

「儘管監視吧。」只要他一探頭就能瞧見她,這感覺倒也挺不賴的,不過--「要怎麼打掃?」

「你!」杜小佟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是打哪來的公子哥,竟然連怎麼打掃都不會?」難怪她老覺得自己像是多養了個孩子!

對,她在意,只是因為他跟其它孩子們一樣,全都是她一手教導的,莫怪她在意。

對,她在意,只是因為他像個無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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