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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皇子別爭寵(皇家有喜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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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23:57:14 |倒序瀏覽 | x 2
皇子別爭寵(皇家有喜之一)作者:湛露

那些年以前,他恨,
恨她一個孤兒得寵勝過他這耀眼三皇子,
那些年之中,他不得不恨,
恨她不說話都搶眼,恨自己竟也是受吸引的那個人,
直到他看見,她將定情扇墜送給大哥,
直到他發覺,自己眼裡居然有了妒色,
於是他狂了,代價是讓她墜池患病,自己換得一句不得回京,
青澀的、模糊的心動在六年中埋藏心底,
可在那些年之後,重新站在她面前,他終於懂了,
懂她的脈脈含情,懂自己的從未放棄,
所以這次,他不會再避,也不許她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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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23:58:05
第一章

  溫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淡淡柔柔的投灑在宮殿內的青磚石上,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正扶著一個翠竹做的長方形繡架,精心地穿針引線,繡著一方雪白的絲帕,鵝黃色的衣裙下,那纖細的身體像是亙古不動的石像一般,有著不同於她年紀的堅毅穩健。

  這絲帕看上去平淡無奇,沒有任何的花樣和圖案,但是刺繡的人卻是繡得如此專注用心,彷彿這是她最鍾愛的事情,好似除了絲帕,外面就算是天崩地裂都與她無關。

  「七妹,你果然在這裡。」爽朗的笑聲如風而至,推門而入的一襲紫色被陽光映照在那方雪白的絲帕上,使得原本一直在刺繡的人也不得不停下動作,回過身,淡淡笑道:「五姊,有事?」

  陽光之下,這張臉顯得異常祥和寧靜,如聲音一般雲淡風輕的眉眼並不十分出色,卻因為這從容不迫的神情,讓這張本來平淡無奇的面孔有了與眾不同的光彩,明亮的眼波如兩泓清泉,幽幽淡淡地散發著光芒,即使在她面前的這位身著紫衣的五姊艷麗無雙,也依然不能奪去屬於她的目光。

  「七妹,父皇叫你到前面去呢。」來人拉起她就走。

  「父皇有事?」

  「哪有什麼事,還不是暹邏國的商船又到了,帶了不少有趣的東西,父皇一定要讓你先看,兄弟姊妹們只好眼巴巴地等著你去了。」

  她無奈地歎口氣,「我又不喜歡那些東西,父皇何必……」

  「父皇疼你嘛,這宮內誰比得了?」五姊笑著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難怪其他人會吃醋嫉妒,也難怪三哥他會那樣恨你……算了算了,不提那個魔王。」

  「三哥回來了?」她平靜地問。

  「快別提他。」五姊像是生怕提到他的名字就會被傳染上什麼可怕的瘟疫似的,但嘴上說是不提,又忍不住叨念,「這傢伙前天就回京了,據說一直住在城西的紅袖招,連家都不回了,父皇氣到不行。」

  「紅袖招?」她狀似不解。「那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那是京城裡最有名的青樓,好人家的子弟都不敢靠近那裡,生怕沾染上不好的名聲,偏偏咱們這位三皇子大將軍威震八方,跑到那種地方去花天酒地,白白辱沒他的名聲,但是他那副執拗的臭脾氣,誰的話肯聽?」

  「大哥……太子也沒有勸他嗎?」

  「大哥對他向來是睜一眼閉一眼的,只要不要鬧得太出格,都不會插手。現在既然連父皇都不說什麼了,大哥又何必多話?」

  五姊一路說著,已經帶她來到了前殿。

  熱熱鬧鬧的殿中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皇帝正在開心地大聲說:「這副瑪瑙的鐲子留給落夕,這條珍珠項煉也留給她,還有那一對來自中土的花瓶……」

  「父皇不要太偏心咯!」五姊快人快語道:「七妹未必喜歡這些東西呢。」

  殿內熱鬧的人群齊刷刷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她們這裡,皇帝見了,開心地幾步走下台階,拉起她們其中一人的手,對暹邏國的使臣驕傲地說:「這就是你們聞名已久的落夕公主了。」

  面對滿殿直視她的目光,落夕像是習以為常了,只是微微笑著,對來訪的使臣點了點頭。

  「落夕,來看看父皇給你留的這些寶物,喜歡哪些,你先來挑選!」皇帝高興地執著她的手,帶她到那些寶物面前觀賞。

  她隨意地瞥了一圈,揀起其中一個玉鐲。「就這一件吧,兒臣很喜歡。這一個翡翠屏風是五姊一直喜歡的;珍珠項煉的款式好像一個『福』字,二姊前日剛添了貴子,該送給她的;還有這寶刀,父皇難道希望我騎馬打仗嗎?四哥應該會適合這把刀;還有大哥,這套文房四寶請父皇派人送到太子宮去吧。」

  「哼,多面面俱到的公主殿下,難怪這宮裡宮外、上上下下的人,都被你蠱惑了。」冷不防的角落裡響起一個冷嘲的聲音,極不合時宜地攪亂場上看似祥和的氛圍。

  「曜兒,不許你在這裡大放厥詞!出去!」皇帝勃然大怒,不顧在場還有外賓便出聲喝斥。

  角落中,懶洋洋地站起一道頎長的身影,彷彿還帶著幾分醉意,搖搖晃晃地走到眾人視野之中。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在他的臉上,像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個大膽的青年是誰。

  司空曜,三皇子,長年駐守邊關,當年十七歲的他因為犯下大錯而被貶到邊關時,皇帝曾下一道聖旨,規定如非他壽誕這樣的大日子,無令不許返京。

  他的容顏秉承了司空家族的俊朗,只是眉宇間有著其他人所沒有的幾分邪氣,尤其是勾著嘴角笑的時候,更像是在鄙視著周圍的一切。

  「我們的落夕公主一年不見,出落得更像個大姑娘了。」他一步步逼近,斜睨中帶著鄙夷的目光更加深刻。

  「曜兒,你沒聽到我的話嗎?出去!」皇帝再次喝令,憤怒於他無視自己的威嚴。

  司空曜這才停住了腳步,將目光緩緩移向父皇,誇張地彎下腰,「是,兒臣遵命。」大概是彎腰彎得太過了,他竟然踉踉蹌蹌得像要栽倒,旁邊有個人立即穿出人群,一把扶住他,低聲道:「三哥,我們出去聊。」

  揚起眉,他笑看那個扶住自己的人,「老八啊,好久不見,我還當你又躲在書齋裡死讀書呢。」

  司空明就這樣半拖半架著自己的三哥出殿,走過落夕身旁時,司空曜故意緊緊地盯了她一眼,但落夕低垂著眉眼,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當他們走後,殿內的氣氛依然沒有緩和,皇帝痛心疾首地喃喃自語,「我怎麼會生了這麼一個兒子?」

  反而是落夕悠然笑道:「三哥的脾氣父皇最清楚,何必和三哥生氣?難道忘記他自封的外號了嗎—— 落拓江湖無視天下神風無影萬夫莫敵大將軍。」

  忽然間,全殿哄堂大笑,剛才的不愉快頓時一掃而光。

  皇帝拍著手說:「還是落夕最善解人意,好了,父皇不和那個逆子生氣,來,到這邊來,暹邏國的使臣聽說你精通許多語言,很想向你求教呢。」

  走到皇帝身邊,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大殿正門口,在那裡,兩道人影剛剛轉身離去,消失在花叢之中。

  ***  ***  ***  ***

  「三哥最近不錯吧?聽說剛剛擊退了血月國的幾次偷襲,還抓了敵國的一個將領,迫使他們退回國內,簽下求和協議。這次回京又跑到紅袖招快活了好幾天,連兄弟們都不見了?」

  司空明微笑著,十七歲少年的面龐還有些稚氣,目光中帶著幾分崇拜,望著自己的哥哥。

  司空曜張揚地笑著,挑起嘴角,一手重重拍在弟弟的肩膀上,「老八,等你到了十八歲,我就帶你到紅袖招去開開葷,怎麼樣?」

  「算了吧!」司空明白皙的面龐立刻被說得像蘋果般的紅色,「書中自有顏如玉,那種地方不適合我。不過三哥你也要注意身體,我聽說那裡搞不好會傳染上怪病的。」

  「放心,三哥有分寸。」他笑,「不過你對三哥的關心還真讓我感動,上次我離開京城的時候,你好像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去年我已經十六歲了,哪裡還是不懂事的孩子?只不過去年三哥沒有注意到我罷了,那時候,三哥好像是和大哥鬥氣,負氣離開京城,連我想送送你都沒有送到。」

  「大哥那個碎嘴婆!」司空曜嘟囔了一句。「還好他這幾天奉命去開倉放糧,沒讓我碰到。」

  司空明蹙起眉心,「但三哥又為何要一直和落夕公主過不去呢,難道你為她吃的苦頭還不夠多?」

  他的瞳眸驟然轉冷,「老八,你這話不對,我可不是為她吃苦頭,是她害我太深。就因為我當年無心之過,即要被罰出京,這樣的奇恥大辱,換作是你,你忍得住嗎?」

  「但落夕公主畢竟是我們的……」

  「看,你也叫她落夕公主,可見她雖然在皇宮中生活了十幾年,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依然是個外人。」他刻薄地冷笑,「她不過是父皇從郊外撿回來的孤兒而已,出身來歷不明,長了一張與人無害的面孔,就因為當年襁褓中的她曾經傳奇地救過父皇的命,父皇就將她當作寶貝一樣。公主?哼!她憑什麼叫公主?」

  「三哥,即使你不喜歡她,也不用如此憎恨吧?落夕公主又沒什麼大罪。」

  司空曜瞪他一眼,「原來你是來為她說和的?如果你在乎她這位姊姊勝過我這位兄弟,就趕快滾回筵席當中,加入為她歌功頌德的那群人,少來煩我!」

  「我怎麼會呢?」他急急地澄清,「我是想告訴三哥,這些年一直有人在等三哥,請不要讓你心中的怨恨遮蔽了眼睛,忘了還有我們這麼多人真心喜歡你。」

  「你們?除了你,還有誰?」

  「還有頌茹姊姊啊。」司空明低聲說:「難道你把她忘了嗎?她是你的未婚妻啊。」

  「頌茹?」司空曜瞇起眼睛,「你不提起她,我真的是不記得了。是的,她是我的未婚妻,多年不見的未婚妻了。怎麼,你現在和她常見面?」

  「年初時,頌茹姊姊也到宮裡來讀書,在學堂上我們常見面。」

  「她到宮裡來讀書?她那個老學究的父親會同意?」

  「聽說苗大人一開始是反對的,但是後來……大概是拗不過頌茹姊姊的再三懇求,才勉強同意。」

  「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苗大人常掛在嘴邊的,怎麼會突然對自己的女兒例外起來?」

  他並未對自己這位未婚妻有多少特別的留意,他們幾乎是在懵懂無知的幼年時被定下的親事。後來他在宮內成長,苗頌茹在宮外生活,只是偶爾逢年過節才會遠遠地看上對方一眼,依稀記得她長得還算端莊秀麗,但是自從他在十七歲時被趕出皇宮開始,就沒有再想起這個女人了。

  一轉眼,他們都已過了二十歲許多年,原來他身邊還有個人在等著被他牽絆?

  「回頭我去和父皇說,退掉這門親事算了。」他有點不耐煩,「好好的為我耽誤什麼青春?我現在還不想成親。」

  「什麼?這可不行。」司空明忙搖手。「大家都猜頌茹姊姊進宮讀書其實就是為了你,你怎麼可以隨便一句話就不要她?」

  「為了我?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在父皇心中一直都……唉,你知道的,父皇經常為你生氣。頌茹姊姊如果能多讀點東西,與父皇經常見面,說不定可以為你說上許多好話……」

  「誰在乎她的自作主張?」司空曜惱怒地說:「我幾時需要別人為我說好話,討好父皇?」

  「你別生氣嘛,我們也只是這樣猜測而已。」

  「你越這樣說,我就越要……」話突然卡在一半,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目光都凝聚到了一點上。

  司空明順勢看去,只見殿中走出兩個人,娉婷裊娜的身姿在花叢中顯得格外嫵媚別緻。

  「五姊,落夕公主。」他急忙先打招呼,怕哥哥又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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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23:58:28
  司空嬌大概沒想到他們還站在花叢這邊,尷尬地笑笑,「八弟,好好陪三哥聊聊,你不是一直想寫篇以三哥為題的本朝傳奇人物傳嗎?」

  「不過是那麼一想而已,還沒開始動手,五姊真討厭,幹麼要說出來。」司空明不好意思地埋怨。

  司空曜的目光依然緊緊膠著在落夕的身上,每次見到她,他唇角的嘲諷和眼底的冰冷就彷彿亙古不變的頑石,倔傲而孤立。

  「落夕公主這麼急著走?那麼多的寶物都送了人,將來嫁人時,不會覺得太虧了嗎?」

  「三皇子,」落夕輕輕地抬起眼,清澈的眼波投注在他的臉上,「多謝您的關心,我會記住您的話的。」

  「三哥,你沒事情忙了嗎?」司空嬌忙著想拉落夕離開。

  司空曜在她們身後冷笑一聲,「五妹,你以為和她在一起就會有什麼好事可以佔便宜?死心吧,她不給你帶來災難就算是你走運了!」

  ***  ***  ***  ***

  笑聲還在身後迴盪,司空嬌沒好氣的搖搖頭,挽緊落夕的胳膊歎氣,「三哥近來越來越古怪了,沒想到一見面就給你難堪。」

  「這算不得什麼。」落夕的語氣平和得一如水面蕩過的小船。「他向來任性而為,我已經習慣了。」

  六年前,她不過還是個十二歲的孩童,因為他,跌落眼前的荷花池,池水瞬間淹沒她嬌小的身體,湧入她的眼耳口鼻,那天她以為自己會死,但是最終被救了上來,而知道了經過的皇帝,盛怒之下將他趕出京城——

  他恨她,她知道。

  從很久以前,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她甚至還不清楚自己身世的時候,她就感覺到總有一雙不同於別的孩子的怨恨眼睛在靜靜注視著自己。

  當被人從荷花池中救出時,她的神智恍惚,卻清晰地記得他蒼白著一張臉,倔傲地站在那裡,大聲說:「是兒臣推她下去的!」

  他為什麼非要恨她?她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他或者別人的事情,但他盯著她的目光,就好像盯著一顆隨時都會鑽進他眼中的沙子。

  與五姊分手後,她走回自己的寢宮,那裡還掛著尚未繡完的絲帕,雪白的絲帕不染塵埃,就如同她一直嚮往的心境一樣。

  只是此時此刻,心,卻怎樣都無法沉澱平靜了。

  司空曜對於她來說,到底是什麼?兄長?敵人?剋星?

  唉,一聲輕歎,重新執起針,她又開始全神貫注地投入刺繡之中。

  ***  ***  ***  ***

  司空曜蹺著腿坐在太師椅中,手邊放著一個水果盤和一些散亂的書籍,他對面坐著一個表情嚴肅的男子,看上去年紀比他大上幾歲。

  「三弟,別再任性胡鬧了,你年紀不小,在邊關作戰時何其勇猛,誰提到你三皇子的名字不是敬畏三分?父皇暗地裡也曾經稱讚過你,為什麼你一回來就要攪得天翻地覆?」

  「父皇暗地裡稱讚我?」撥開一顆橘子的外皮,扯下一瓣果肉,漫不經心地放入口中,「難道讚美的話不是要給被讚美的人聽的嗎?父皇如果想讓我高興,就應該當面對我說才對,否則有什麼用?」

  「父皇對你是愛之深,所以責之切,你怎麼就不能理解父皇的苦心?」

  「愛我?愛我會為了那個不知來歷的女人將我趕出皇宮?若不是當年你們跪了一地求情,只怕他連廢黜我皇子身份的聖旨都要頒布了。」

  「那也要怪你那件事做得的確過份,人命關天,父皇怎麼會不動怒?」

  「他只是受不了別人傷害他的心頭肉罷了。他將那個丫頭看作是我們國家唯一的吉祥之兆,不許別人動她分毫,所以到現在她都十八歲了,還是不能嫁人。父皇是在愛她,還是在害她呢?」

  「你說的也不全對。」對面的人笑了笑。「今年父皇就要為落夕召開一次盛大的選婿比賽,難道你沒聽說?」

  「什麼?」司空曜手裡剛撕下的另一瓣橘子掉在了地上,「父皇瘋了?他以為她這個女兒是什麼?商人門前用來招攬生意的幌子?」

  「要不是知道你討厭她,我還以為你是在為她打抱不平。」坐在那裡的人站了起來,「我也知道這事不好,但是父皇有他的打算,落夕自己也沒有什麼反對的意思,所以就這樣了。倒是你,在外面鎮守邊關許多年,一直沒有成親,苗家的女孩兒等你等得實在太辛苦了,這次回來不準備去提親嗎?」

  「我記得大哥現在統管戶部兵部,忙得不可開交,何時這麼熱中為弟弟們作媒的小事?」他又開始繼續低頭吃他的橘子。

  「我只是關心你是否過得好,並沒有干涉你的意思,不要誤會。後天按慣例又該是我們兄弟狩獵為父皇祝壽的儀式了,但這一次父皇還准許朝中貴族子弟一起參加,你這個年年獵物最多的狀元只怕頭銜要易主咯。」

  「大哥是來激將的?」司空曜嘿嘿一笑,「那就走著瞧吧。」

  ***  ***  ***  ***

  落夕懷抱著剛剛繡好的一方枕巾,走向後宮右側那一片宮殿。

  遠遠地,有人在背後叫她,「落夕,要去哪裡?」

  她回過頭,看到身後有不少宮娥正簇擁著一位華服美婦,那是葉貴妃,是太子和八皇子的親生母親。

  停下腳步,她溫婉地笑開。「正要去見您,上次您讓我為您繡的枕巾已經繡好了。」

  「這麼快?」葉貴妃驚喜地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包裹,打開後只見一片耀眼的金紅色在瞬間映入眼底,並不像一般宮中繡坊單純地在上面繡上龍鳳,枕巾上只有幾片祥雲,以及邊角處幾塊好似鳳凰身體的圖案,雖然如此,卻讓人目眩神迷,回味無窮。

  「真不愧是落夕,你的刺繡手藝越來越好了,難怪繡坊的工頭提起你都讚不絕口。」

  「娘娘過獎了。」她微微屈膝。

  葉貴妃攬過她的肩膀,低聲笑問:「聽說皇上要為你選夫了?」

  她的頭垂得更低。「是。」

  「我早就和皇上說過,你現在的年紀該成親了,當年我和你一般大時,早已為皇上生下太子,但皇上實在鍾愛你,捨不得你出宮,這次他能下定決心還真是不容易。」

  她輕聲回答,「落夕的命都是父皇給的,我只歎以後如果出宮嫁人,就不能再在父皇面前服侍盡孝了。」

  「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葉貴妃用手帕捂著嘴偷笑。「我聽說,皇上不是要讓你下嫁,而是有意招贅,也就是在你嫁人後,仍讓你留在宮中,駙馬也一同搬來。」

  「這、這不大合適吧?」落夕有點吃驚,顯然皇帝沒有和她說過這種打算。

  「皇上一直把你視作他的祥瑞,大概是怕如果你出了宮,這片祥瑞也會離他遠去。你不用多慮,世上哪個男子不願意做我們落夕公主的駙馬呢?不會委屈那個人的。」

  葉貴妃拉著她往自己的寢宮走,迎面卻跑來一個人,對她納頭拜倒。「兒臣參見母妃!」

  「明兒。」葉貴妃疼愛地望著愛子,「來,陪母妃及你的落夕姊姊一起說說話兒。」

  「兒臣今日有早課,是來向母妃請安的,接著就要趕去學堂了。」

  落夕微笑,「八皇子真的很愛讀書。」

  「是啊,皇上常說,他們兄弟幾人當中就數明兒最好學,有他當年的風範。」葉貴妃讚揚起自己的兒子,毫不掩飾那份得意和驕傲。「皇上還說,等明兒再大些就讓他進文淵閣。」

  司空明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才讀了幾本書,哪有資格進入文淵閣?這不過是父皇隨口的玩笑罷了。父皇常說我的騎射不好,讓我多練習,可是幾位哥哥中騎射最好的三哥又不常在身邊……」

  提到司空曜,葉貴妃和落夕都是臉色一變。

  葉貴妃連忙說:「在這裡別提那個魔王的名字,明兒,你也離他遠一些,免得他將來惹出大麻煩來,連累了你。」

  「三哥不會的。」司空明笑得很單純,「等落夕姊姊的婚事辦完,父皇就要辦三哥的婚事了。父皇說,男人成了家之後心就會定下來,頌茹姊姊又是個那麼賢慧的人,肯定能制住三哥野馬一樣的性子。」

  落夕忽然開口,「八皇子,上次你讓我幫你繡的那個書套快要繡好了,但是我不知道上面要給你繡什麼花樣才好,你有特別喜歡的圖案嗎?」

  突然被轉移話題,司空明一下子怔了怔,瞪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才笑說:「讀書人就喜歡梅蘭竹菊,這四樣東西裡你隨便挑一種就好。」

  「那麼,我先告辭了,後天我會叫人把繡好的書套送到你那裡。」落夕欠身後退。

  他忙問了句,「後天你也會去獵場吧?」

  「獵場?」她的眼波閃爍,「是,父皇要我務必一起去。」

  司空明笑了。「年年都是三哥拿第一,大家都有些看膩了,今年據說允許其他貴族子弟參與,一定會很好看。」

  她淡淡地笑答,「但願吧,但是……誰知道呢?」

  結果如何,誰能預料?而且那位張揚跋扈的三皇子,又豈肯允許別人奪去他的鋒芒?

  她能猜到這一場狩獵注定會很好看,然而,卻無心於此。

  誰勝誰負有那麼重要嗎?重要的應該是……或許她的終身就要被這樣遊戲般的定下了啊,即使她曾經是一段傳奇,終究也逃脫不了平凡女人最平凡的命運。

  抓緊袖口中那一方雪白的絲帕,她暗暗地咬咬牙,見眼前有人影晃過,又挺直了脊樑,再次露出那份恬靜從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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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23:59:01
第二章

  「今年的狩獵不同於往年。」

  面對站在自己腳下眾多的兒子以及貴族子弟,皇帝顯得異常興奮,他看了眼坐在旁邊的落夕,對她伸出手,「落夕,到父皇這邊來。」

  落夕娉婷起身,靜悄悄地站在他的右手邊。

  「眾所周知,落夕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卻是我最疼愛的女兒,我給她的絕不低於任何一位公主及皇子。如今她已經到了出嫁的年紀,也有你們許多人的父母親自來見我,想娶落夕為妻,我思慮再三,決定以今日的狩獵作為一個考驗,誰能奪得今日狩獵的第一,就有可能娶到落夕公主。」

  台下一片竊竊私語,許多人難掩竊喜和興奮。

  皇帝將目光投向正在冷笑的三子,「所以,今日我的皇子們就不參與這一場角逐了,太子,帶著你的兄弟們先到一邊喝茶觀戰去吧。」

  司空政一揖,轉身對兄弟們笑道:「看來我們當中有人要失望了。」

  眾人聞言,皆將目光對準司空曜,他卻好像沒聽見似的,只將頭抬得高高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

  「落夕,你先坐在這裡。」皇帝離開寶座興致勃勃地到前面敲鑼,鑼聲一響,比賽開始。

  四周到處是人喊馬嘶,飛起的煙塵幾乎可以將人的視線完全遮蔽,這嘈雜的聲音讓有些人更加興奮,也讓有些人更加沉默。

  落夕的一語不發讓司空嬌忍不住湊過來問:「怎麼,不開心?這些貴族子弟中有沒有讓你看得順眼的?」

  「五姊,別拿我開玩笑了。」她輕輕扯唇,無意中與台下一個人的目光對視,全身驟然緊繃起來。

  「落夕公主在害怕嗎?」那悠然得近乎挑逗的語調從下面輕飄飄地飛來,「其實你不用擔心,父皇不是老糊塗,他剛才說的話分明是給你留了退路。哼,誰能奪得今日狩獵的第一,就有可能娶到落夕公主?那群傻瓜在狩獵場上爭得你死我活,還未必能做得了駙馬,只是白白讓人看笑話。」

  「三哥,你少冷嘲熱諷的。」司空嬌立即出聲打抱不平,「你是不是拿不了今年的第一,所以心中氣不過?」

  司空曜忍不住笑出聲,模樣張狂,「我會在乎這個第一的頭銜嗎?邊關我殺了多少敵人,砍了多少將領的首級,這小小的場面豈能放在我眼裡?」

  「三哥,好好的一場比賽,怎麼讓你說得那麼晦氣?」司空嬌用手摀住鼻子,「落夕,我們走,不要坐在這裡,去湖邊轉轉。」

  被動地被拉起身,落夕只覺得身後那雙向來如刀般銳利的目光還在盯著自己。

  「五公主,要帶落夕去哪裡啊?」葉貴妃朝著她們招手,「來,到這邊來,我給你們介紹個人。」

  司空嬌低聲對落夕道:「你可要小心了,聽說葉貴妃有意讓自己的侄子做你的駙馬,你看她身邊的那人,應該就是她侄子了。」

  抬眼看,果然看到一個青年正站在葉貴妃身邊,看容貌,倒也白皙俊俏,儀態算得上矜貴優雅,一看就是大家公子,世家子弟。

  「落夕,這是我的侄子嘯雲,嘯雲,你不是一直都想見見這位聞名已久的挽花公主嗎?」

  葉嘯雲走上前一步,躬身施禮。「久聞公主大名,今日得見,可以了償嘯雲的宿願了。」

  「公子客氣了。」落夕點頭還禮。

  葉貴妃急於誇讚侄子的優點,「我們葉家的孩子天生就不喜歡打打殺殺,明兒和嘯雲一樣,都只愛讀書。偏偏萬歲非要來這麼一場比武招親,我想讓嘯雲一展身手都沒有機會了。」

  落夕淡淡地笑,沒有接話,她看到五姊正偷偷地撇嘴,知道她因為母親和葉貴妃爭寵,向來對葉貴妃頗有微詞,於是思忖著該怎樣解開這樣的僵局。

  但,葉嘯雲卻先開口了,「公主,聽說您不但精通刺繡,還博聞強記,有幾本書,嘯雲想向公主請教。」

  「我未必讀過公子所說的那些書。」聽出對方是想和自己單獨談話,但是在這樣的地點、這樣的場合,哪裡有他們單獨說話的地方?

  葉貴妃卻欣喜地撮合,「湖邊是說話的好地方,嘯雲,你們就到那兒聊聊吧,要照顧好落夕公主哦。」

  落夕無奈,只好對身邊不發一語的人說:「五姊,你先去忙你的吧。」

  司空嬌想阻攔卻也不便開口,只好使了個眼色,讓她自己小心。

  湖邊比起遠處的塵囂自然清靜許多,落夕臨水而立,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有點頭暈。

  上一次這麼近地靠近水邊還是六年前,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靠近過水池或是湖泊,也許是因為心中還有著一些畏懼吧?

  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卻被身後站著的葉嘯雲及時扶了一把,「公主小心。」

  「多謝。」她不著痕跡地將身體抽離。

  「公主對自己小時候的事情還記得多少呢?」他先打開了話題。

  「你指什麼?」她反問。

  「關於……公主襁褓時以哭聲擊退虎群,救下萬歲的那段傳說啊。」

  她從容回答,「你已經說了那是我襁褓中的事情,襁褓中的嬰兒,哪裡會有什麼記憶能留到今天呢?」

  落夕公主的傳說就是這樣的遙遠,遙遠到她自己毫無記憶,卻成了舉國上下傳頌了十幾年的傳奇。

  聽說那一年,皇帝也是出外狩獵,為了追蹤一隻漂亮的麋鹿不小心遠離大隊扈從,結果誤入了虎群的勢力範圍,當老虎們虎視眈眈地將他圍在當中,即將要大開殺戒時,忽然從遠處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這啼哭聲猶如佛音普照,竟然讓虎群慢慢退去,當驚魂未定的皇帝順著哭聲找去時,只見夕陽西下,在一片桃花映照之中,滿地落花之間,有一個身裹雪白襁褓的嬰兒正在低聲啜泣。

  誰也不知道這孩子從何而來,又怎會有喝退虎群的魔力,但是皇帝真是驚喜萬分,立即將這個孩子抱起,騎馬逃出山谷,又將她帶回宮,賜名落夕,封號挽花公主,並將他撿到落夕的這一日定為她的芳辰。

  再後來,更加神奇的是,每到落夕公主芳辰賀喜之日,全國就會普降雨水,雨水滋潤了麥田,喻示著來年的豐收吉慶。

  落夕公主,真是道道地地的傳奇。

  但是這些傳奇對於落夕來說,也只是猶如聽別人講述一個關於別人的故事,與她並沒有實質的感覺和觸動。

  所以葉嘯雲當面又提起這些事情時,她只是淡淡地問:「你不是要問我關於書的事情嗎?是哪些書?」

  碰了個軟釘子,葉嘯雲只好訥訥地笑著轉移話題,「前日我在文淵閣找到一本古書,書名叫……」話未說完,突然「哎喲」一聲,手捂臂膀,痛苦地彎腰倒地。

  「你怎麼了?」落夕不解地驚問,赫然看到他的胳膊上,不知何時被人射中了一支弩箭。「來人啊!」

  她一聲高呼,驚動了四周的人群,站在較遠處的兵卒也急忙跑過來。

  「天啊!嘯雲,是怎麼回事?誰傷了你?」葉貴妃臉色慘變,幾乎不敢相信,「太大膽了!居然在這個地方公然行刺?」

  司空嬌比較鎮定,沉聲說:「貴妃娘娘不要亂了方寸,葉公子並不是什麼朝廷要員,也沒有繼承大統的可能,誰會刺殺他?除非他在外面結了仇敵。這裡是狩獵場,說不定是誰的流箭無意中射到這裡來的。」

  「流箭?」葉貴妃獰笑,「快叫人去查流箭上刻的字跡!不是說每個人使用的箭尖上都會刻上自己的名字嗎?我要查清楚到底這支箭是誰射的!」

  眾人七手八腳的將葉嘯雲抬上旁邊的馬車,因為狩獵是危險的事情,所以早有隨行軍醫在那裡等候。

  落夕看著還留在原地的一攤血跡,獨自向前走去,在距離她不過十餘丈開外的地方,司空曜負手而立,笑咪咪地看著遠處糾纏成一團的戰局,聽到腳步聲走近,他才開口說:「這群傻瓜不知道要鬥多久才能鬥出個勝負。」

  「剛才那一箭是你射的。」她忽然出聲,並非疑問,而是肯定。

  他轉過頭來,目光幽沈,「你說什麼?」

  「不要裝不明白。」她沉靜地說出證據。「我知道那是你的箭,只有你的箭,才會在箭尾綁上一根黑色的絲羽。」

  「你對我的事情還瞭解得滿清楚的嘛。」他挑挑眉,對於她的質問不置可否。

  「為什麼?」她還在追問:「他哪裡惹到你了?」

  「只不過剛巧看到一隻漂亮的雲雀飛到他頭頂上,一箭射下來,沒想到竟然會偏了。」他漫不經心的回答,顯然已經承認她的質疑。

  落夕咬緊牙關,「撒謊!你身經百戰,再遠的距離都可以百發百中,這麼近的幾步路,你不可能射偏!而且,我剛才也沒看到什麼雲雀從我們身邊飛過。」

  「當你的眼中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就顧不得身邊還有什麼了。」司空曜冷笑,「你在為他痛心?你們不過是剛認識吧?算得上有交情了?」

  「你恨我,便報復我一人就好,何必要牽扯無辜的旁人?」她的聲音裡有了幾分哀愁。

  司空曜目光一凜,用低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在她耳畔一字字說:「沒錯,我恨你入骨!我就是要報復,不僅是你,還有所有圍繞在你身邊的人我都不會放過!若想救他們,就離所有人都遠一些,別讓你的災難傳染給其他的人!」

  她的肩膀輕輕抖動,凝望著他寒霜般的面容,「為什麼?六年前我已經幾乎死過一次了,為什麼你還是這樣恨我?」

  他冷笑,笑得無情且冷血,「你說錯了吧?六年前被害得死去一回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你。」他銳利的眼光像是可以剖開人身體的刀子,直刺進她的心底。

  垂下頭,暗暗地又捏緊袖口中那方絲帕。「真的……就那麼恨我?」

  「一生一世。」

  ***  ***  ***  ***

  狩獵的大軍終於全部回來,清點之下,牧遠王府的小王爺牧平,居然得了個頭彩。

  皇帝站起身,走下高台笑著點頭。「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當年,你父親遠征西疆、平定叛亂時,也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那一戰轟動全國,如今你還不到二十歲吧?居然也能有如此的身手,實在讓人欣慰。」

  牧平驕傲地揚著頭,「我爹常說,牧家的孩子是在馬上為皇帝打天下的,讓我們必須從小習武!」

  「毫無疑問,今日的第一就是我們的牧平小王爺了。」皇帝伸手一招。「來人啊,把我準備好的獎品拿過來!」

  獎品是一根鑲嵌著翠綠寶石的馬鞭。

  「這馬鞭是用上好的蛇皮編就,舉國只有這一條,今日起就是你的了!」伸手一送,牧平欣喜地接過,納頭拜倒。

  「謝萬歲!」

  就在此時,那不合時宜的懶洋洋聲音又響了起來,「父皇現在就要發佈詔書,下嫁落夕公主了吧?」

  皇帝尷尬地回頭瞪了三子一眼。「這和你有關嗎?」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司空曜歪著頭笑。「兒臣只是在提醒父皇不要忘了大事,對小王爺來說,一條馬鞭是不能全部滿足的吧?」

  皇帝陡然沉下臉來,「小王爺今年才只有十六歲,還未到娶親年紀,而落夕已經十八了,年紀不合。」

  「父皇這麼反覆無常,不怕傷了臣子們的心嗎?」似乎是存心要氣父親,他說的每句話都不給他台階下。

  「三弟,你少說點吧。」司空政在後面拉了他一把。

  司空曜笑著聳肩。「不過開個玩笑,怎麼你們都這麼緊張?好吧好吧,我也不是要和父皇為難,只是我怕下面的臣子會對父皇您有所不滿。更何況,小王爺雖然年紀輕,與落夕畢竟只相差兩歲而已,女大兩歲成親的例子不在少數,以這樣的理由不肯下嫁公主,是不是不能服眾?」

  「你想怎樣?」皇帝壓抑著怒氣。

  「落夕畢竟是我的妹妹,我也希望她能嫁個好夫婿。依我之見,不如我和小王爺比試一場,若小王爺勝了我,便說明他已經長大成人,父皇便不應該再以年紀為理由阻撓婚事;若小王爺不能勝了我,那我又怎麼放心將我親愛的落夕妹妹交給這樣一位駙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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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23:59:12
  眾人聽了都覺不解,因為他的提議讓人覺得實在是蹊蹺得不著邊際,牧遠王爺更是主動走出來說道:「三皇子不要開玩笑了,平兒才有多大能耐,怎麼能和您比試?」

  「王爺放心,我畢竟長他幾歲,比拳腳一是不雅,二是容易失手,我們只比射箭就好了,一箭定勝負,如何?」

  牧平畢竟年輕,好勝心強,加上他今日在眾人中得了第一,憑的就是一手精準的射箭功夫,於是他搶先答道:「既然三皇子邀約,爹,孩兒絕不能怯陣,孩兒答應接受挑戰!」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牧遠王爺低聲斥責。

  司空曜回頭看向高台上的落夕,似笑非笑的問她,「落夕妹妹,你同意我的辦法嗎?」

  她望著他,嘴唇動了幾下,「此事……要請父皇定奪。」

  「父皇無話,那就是聽我的了!」他笑著,命人將兩枚銅錢分別拴在兩棵大樹的樹杈上,對牧平說:「我們只要在百步之外將這枚銅錢射下,定在樹上,就算獲勝,如何?」

  他大聲回答,「好!」

  司空曜伸手一攔,「不過,比箭也要賭個綵頭,若我輸了,就輸你黃金千兩,若你輸了……小王爺今日得到的馬鞭可敢拱手相讓嗎?」

  牧平一咬牙,點頭。「好!」

  兩枚銅錢被吊起,在場上千人都屏住了呼吸,就連馬兒似乎也忘記了嘶鳴。

  「你的年紀小,你先。」司空曜右手一擺,泰然自若的說。

  「那就不客氣了。」牧平急於表現,走到百步開外的地方,彎弓搭箭,幾乎是在瞬間,飛箭嗖地飛出,射中了銅錢的正中心,並將銅錢從樹杈上一下子釘到了樹幹之上,全場立刻響起雷鳴般的喝采,他也禁不住一臉得意。

  司空曜緩緩回頭,見高台上的落夕已經站了起來,像是非常緊張地捏緊拳頭,注視著這邊的結果,他微笑著回過頭,瞇起眼睛看向等待著自己的那枚銅錢,忽然反身又向後走了十步。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牧平變了臉色。

  他瀟灑一笑,「我既然年紀比你大,自然難度也該大一些,否則不是以大欺小了嗎?」

  他站定在那裡,慢慢抽出箭,卻沒有立刻搭弓,而是面對著落夕所在的地方。

  司空曜大聲問:「落夕妹妹,這個駙馬你是要還是不要呢?」

  距離如此遙遠,他的聲音隨風飄揚過去,眾人的目光也隨之移向落夕所在的位置。就見她的神情顯得尷尬窘困,一低頭,再也不願意對視任何人的目光。

  瞇起黑眸,司空曜將箭尖緩緩對準銅錢方向,突然之間,箭矢就如一道黑色的閃電飛出!

  眾人瞪大了眼睛,注視著結果,許久之後都沒有人說話,因為誰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的箭並沒有像牧平那樣穿過銅錢中心的空眼射進樹幹,而是射斷了掛著銅錢的那根紅線,將線與銅錢一起釘在樹幹之上,不僅如此,那箭居然還直沒入樹幹內,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箭羽在外面輕輕顫動。

  司空曜緩緩走到牧平身邊,從已經呆住的他腰畔拽下那根長鞭,悠然舉起,吐出兩個字,「謝了!」

  勝負已分,但是滿場的觀眾不知道是該歡呼,還是繼續這樣保持安靜下去。

  牧平小王爺不僅失去了剛剛得到的馬鞭,還失去了成為落夕公主駙馬的機會,這對於牧遠王府來說是一種羞辱,但三皇子是連皇帝都頭疼的人,加上這些年在外面建功無數,誰也不敢招惹。

  正當眾人都在面面相覷的時候,還是牧遠王爺大度,大聲一笑,「小兒這點武功在三皇子面前真是獻醜了。牧平,你還要多回去練習,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樣驕傲。」

  皇帝也只好趁勢抓住台階下,「是曜兒太好勝,真是胡鬧。」

  司空曜置若罔聞,只是再次看向高台,就見落夕已經悄悄站起身,走向她的馬車,似乎不願意再多留一刻。

  回程路上,他與八弟聯袂同行,司空明還在興奮地說著剛才的那場比試。

  「三哥,你以後一定要好好教我射箭!何時我也能像你射得這麼好啊?」

  「你將來注定是要做文臣的,你和我,一個文臣,一個武將,輔佐在太子的左右,這不是挺好嗎?是吧,大哥?」司空曜隨口問兄長。

  司空政的馬稍稍落後了他們半個馬身,此時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三弟的側臉,慢聲問:「老三,今日你和牧平為難,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舉起手中馬鞭,快意一笑,「當然是為了這條馬鞭呀。這麼上好的寶貝,我和父皇求了許多次他都不肯給我,現在居然隨隨便便就打賞給下面的人,我怎麼能服氣?」

  「就是為了這條馬鞭嗎?」一催馬上前,司空政斜過身子在他耳邊道:「若非我堅信你是真的討厭她……我會以為你是在嫉妒。」

  震了一下,司空曜幾乎從馬背上跳起來,犀利的目光緊盯著哥哥,「你腦子迷糊了?說這是什麼胡話?」

  「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淡淡地笑了笑,他沒有再開口。

  司空曜見狀,反而更惱,緊緊地一捏馬鞭,猛地抽在馬臀上,一聲呼嘯,馬兒邁開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  ***  ***  ***

  遠處的一座馬車剛剛放下車簾,司空嬌秀眉蹙緊,「該請大哥好好和三哥談談了,今天的事是他故意和你作對,和父皇作對,再這樣下去,三哥豈不是和整個朝廷為難?這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

  落夕垂著眼,像是睡著了一般,讓司空嬌氣得推了她一把,「我為你的事情著急,你怎麼好像無所謂?」

  「我還能說什麼呢?」她輕歎口氣,「你都說了他是存心要與整個朝廷為難,我又能怎樣?」

  「或許你該找他,開誠佈公的好好談一談,看他到底想怎樣?就是和你作對,也該有恩怨了結的時候,難道還要作對一輩子嗎?」

  心頭像是被人用刀劃開了一道傷口似的,她想起司空曜在獵場中說的那四個字——

  一生一世。

  他早已決定要恨她一生一世,她還能怎樣化解?

  一旁的司空嬌隨口說:「今天真是古怪,和你說話的葉嘯雲突然被流箭射中,為了當駙馬而來的牧平又敗在三哥的箭下。落夕,你今天有沒有看日子?會不會是你命犯太歲啊?」

  落夕不禁苦笑,「太歲能比得過我們這位魔王嗎?」

  「嗯?你說誰?三哥嗎?」

  她沒回話,挑開自己那一邊的車簾。外面倒退的樹木以及跟隨在左右的人群,為什麼看上去都那麼陌生?

  熱熱鬧鬧的場景總是圍繞在她的左右,但是卻激不起她心中的一絲漣漪,唯有……唯有……當手指觸碰到袖中的白手帕時,所有故作的鎮定、強壓的渴望,都像是亟待噴湧的火山,將她全身燒灼得滾燙。

  人哪,為什麼總是在渴求著自己不應該妄想的美夢呢?

  ***  ***  ***  ***

  司空曜用馬鞭狠狠地抽打著樹幹,府裡的家丁奴婢都嚇得不敢上前,不知道三皇子為什麼一回來就發這麼大的脾氣,而且還是在他出盡風頭,搶到皇上賜的馬鞭之後?若換作別人,早將那馬鞭高高奉入高閣之中,碰都不敢再碰一下了。

  他在發洩,是的,因為無從訴說,只能發洩。此時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自以為在皇子中算是最得兄弟姊妹喜歡的,許多人都視他為最英勇的手足,或是最了不起的兄長,然而他卻活得如此孤獨,孤獨到所有的心事都只能一個人苦苦隱藏。

  若非我堅信你是真的討厭她……我會以為你是在嫉妒。

  大哥的話真如一把刀插在他心上。嫉妒?若是六年前,他不會認為這是嫉妒,他會堅信這是恨,因為恨,所以要剝奪所有屬於落夕的快樂,所以要讓她永遠為他的存在提心吊膽,讓她時刻不得安寧,只能注意他的存在。

  然而,邊關生活六年,多年的征戰除了磨礪他的兵法韜略之外,還磨礪了他的一顆心。

  他是嫉妒,也是恨,可因為恨而嫉妒,或是因嫉妒而恨,他分不清楚。

  兒時落夕還沒有入宮的時候,父皇的子女也有四五個,雖然太子早已是太子,但最得寵的人卻是他,人前人後,誰不將他三皇子奉為本朝最明艷的珍珠?

  沒想到五歲時,他的生命中突然多了一個叫落夕的女嬰,她的出現,瞬間改變了屬於他的未來,無論他再怎麼努力,父皇的眼睛都只是關注著她的成長。

  「落夕會笑了!」

  「落夕會走路了!」

  「落夕能叫父皇了!」

  「落夕能讀書寫字了!」

  落夕落夕,落夕的一切彷彿都是值得稱頌的,逼迫得周圍的人都要跟隨父皇一起去讚頌那個不知來歷的女孩兒!

  「父皇,你看我射下了一隻小雁!」

  九歲時,他第一次彎弓射箭能射中如此高飛的獵物,欣喜若狂地拿到父皇面前炫耀,沒想到父皇卻皺眉說:「落夕為我們國家帶來了難得的和平,她向來不喜歡殺戮,昨天還放生了一條小魚,你要多向她學學,多存一點仁愛之心。」

  呸!讓他堂堂三皇子向一個黃毛丫頭學什麼?

  「父皇,你看我這份兵策寫得如何?張大學士都誇讚我寫得好呢!」

  十歲時,他捧著自己被本朝才子張學士稱讚過的兵策去向父皇獻寶,沒想到父皇又皺眉,「有落夕在,現在國泰民安,你應該多學學你大哥,學會治國,而不是打仗。落夕已經開始學刺繡了,昨天還繡了一隻可愛的小貓送我,你看,難得她一個五歲的孩子就能繡得這麼好,真是天賦異稟。曜兒,你五歲的時候還在滿院子玩泥土吧?」

  這樣的事情一次次重演,他再好的脾氣和耐性也已被磨得乾淨,父皇有多讚美落夕,他就有多反感她,反感到最後累積成山,就變成了難以改善的恨。

  即使她溫婉的氣質越來越如皎潔的月光,讓人移不開視線,即使她能繡出世上最美妙的繡品,他還是堅定地決定—— 要恨她!

  常年累月地恨一個人,需要多少毅力和耐心,是沒有恨過的人不會瞭解的,他要時時在暗地裡關注那個人,找出更多恨她的理由,這似乎已經成了他生活中的習慣。

  直到有一天,當他發現那些恨似乎開始變質的時候,他不能接受自己對初衷的背叛,於是寧願繼續披著惡人的外衣,幹那些看似不可理解的勾當,似乎當所有人向他投來矚目的目光之時,他才會在心中稍稍得到一些寬慰。

  只是那些目光中,總會摻雜著一雙純淨的眼,讓他心潮翻湧,莫名其妙地怒火加身。

  尤其他最恨的是,她將這份溫婉和純淨投注到別人身上,尤其是異性身上時,他壓抑不住的怒火就會化成如嫉妒一樣的烈火,恨不得在頃刻之間蔓燒四野,讓這世上除了他與她之外,全都寸草不生。

  這種力量,除了「恨之入骨」四個字之外,難道還有別的言詞可以形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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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23:59:59
第三章

  一襲青衣裹住那纖細的身體,盤在頭頂的髮髻用木釵端端正正地束縛著,髮髻下,這位公子的臉清秀細緻,巴掌大的小臉上,那雙烏黑的眼眸總是被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好像怕羞似的不願意看人。

  紅袖招的老闆娘迎到門口,大剌剌地笑著攬住這人的肩膀,「洛公子,怎麼現在才來?我們姑娘等你好幾個月了。」

  「近來比較忙。」公子開口,嗓音出奇柔嫩,即使他拚命壓低聲音,還是聽不出多少陽剛的味道。

  老闆娘低笑,「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麼心上人,所以才忙不過來了?」

  「慧娘,別拿我打趣了。」聲音一輕,洛公子話中更帶了幾分無奈的柔婉。

  也許外面街上的人看不出來,但在這種風月場所打混久了,她一眼就能辨認出這位男子裝扮的「公子」其實是位姑娘。

  「姑娘們,洛公子給你們送手絹來了!」慧娘一聲高喊,紅袖招樓上樓下的姑娘們立刻嬉笑推擠著,爭先恐後地跑下樓來,將洛公子團團圍住。

  「這次帶了什麼好看的花樣?哎呀,這只鴛鴦繡得太好了,我要了!」一個紅衣女子搶先奪到洛公子手中木盒裡的一條手帕。

  「紅梅,那是我上次和洛公子定好的,你怎麼能搶?」另一個綠衫女子生氣地也去爭奪。

  洛公子輕聲安撫道:「大家不用急,我這次多帶了點東西來,你們可以隨便看看。」

  原來木盒不只有一層,一連三層打開,姑娘們連聲歡呼出來。

  最上面的一層是十幾條手帕,中間一層是女子貼身穿的肚兜,最下面一層則是香囊袋,無論是哪一件繡品,拿出來都讓人驚歎不已,恨不得立刻據為己有。

  姑娘們連忙掏出自己的金銀,爭搶著買下這些東西。

  慧娘在旁邊笑道:「別的男人來我這裡都是花錢的,只有洛公子來這裡是賺錢的。這些姊妹賺的也都是血汗錢,洛公子可要手下留情,不要要價太狠了哦。」

  剛才那個紅衣女子搶到了一個並蒂蓮的肚兜,喜孜孜地在身上比試著,反駁慧娘道:「洛公子的東西質好,要價公道,我們就是願意砸錢給他,你可不要嚇跑了我們這位大老闆。」

  「聽聽,現在姑娘都站在你這邊了。」慧娘用手絹捂著嘴笑。

  洛公子只是恬淡地一笑,將金銀錢物小心收拾清點。

  忽然間,門口的小二連跑帶顛兒地進來,緊張地說:「三皇子來了!」

  「什麼?」

  所有人都是一震,不僅慧娘變了臉色,連洛公子的臉也立刻慘變如雪。

  「這個魔頭,天還沒黑,生意還沒做,他來做什麼?」慧娘連連頓足。

  洛公子忙道:「皇子來了,我不便見,先走了。」

  「那怎麼行?」一干女子急忙拉住,「東西還沒有買完,你怎麼能走?放心,他又不認識你,不會為難你的。」

  慧娘撥開眾人的手,「洛公子,你先到二樓的綺雲軒等等,等我把那魔頭哄走了再說。」

  幾個女孩子便連推帶擁的把人推上了樓。

  大門口那邊,司空曜已經晃著身子進來了。

  「今天怎麼這麼熱鬧?」他好奇地打量滿屋子的人影,「該不是剛才有什麼貴客吧?」

  慧娘陪著笑上前,「哪有什麼貴客?您不就是我們的貴客嗎?聽說您要來,所以這才列隊歡迎您啊。」

  「少胡說了。」他邪邪地笑著,「你當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大白天的,我不請自來,你心中說不定有多討厭我呢。」

  「三皇子越說越見外了,您是來這裡尋歡作樂的,我們是開門迎客的,從來都不需要假惺惺地下帖子請,又怎麼會嫌棄您來得早還是晚呢?」

  司空曜瞇著眼看向樓上,「不對,剛才一定來過什麼人,我分明看到紅梅和綠藕帶著個人進了綺雲軒。」

  「是新來的一個丫頭,我讓她們去調教。」慧娘急中生智的回答。

  「新來的?叫什麼?什麼出身?」司空曜好奇地追問。

  「不過是個窮人家的孩子,長得也不怎麼樣,您就別管她了,您想找誰服侍就儘管點。」她親自攙扶著司空曜的胳膊,從另一邊的樓梯送他上樓。

  「還是依雲閣吧,我喜歡那裡的佈置,叫雲娘來伺候就好。」司空曜大聲地說著,「帶上她的琵琶。」

  依雲閣隔壁就是綺雲軒,紅梅和綠藕還沒有離開,兩人低聲笑說:「這個三皇子真是奇怪,每次來,花大筆的銀子,叫上一堆的姑娘陪他,還非要雲娘彈琵琶唱曲,雲娘都怕了他了。」

  「為什麼?」一直沉默的洛公子忍不住低聲問。

  紅梅又笑,「因為這位皇子想聽的不是什麼淫詞艷曲,偏要聽什麼岳飛的滿江紅、蘇軾的水調歌頭,那豈是我們這種風月場所該唱的曲子?雲娘每次唱得嗓子都啞了,指頭也彈出了血,但是他不喊停誰也不敢停,只好咬牙硬撐著啊。」

  洛公子喃喃自語,「難道他到這裡來就只做這些事嗎?」

  「男人該做的事情他想做的時候自然會做的。」綠藕嘻嘻笑著,「只是相比那些尋歡作樂的大爺們,咱們這位三皇子真的是夠可愛的了。」

  紅梅說:「咱們還是先過去吧,免得被他發現咱們不在又要問東問西,而且若去晚了,只怕連他賞的銀票都拿不到呢。」

  於是兩人同時對洛公子道:「你就在這邊等等吧,我們盡快過來!」

  抱著木盒子坐在屋中的角落,洛公子第一次抬起頭,認真注視著屋中的陳設。

  秦樓楚館中的房間大都是香氣襲人,綺華相擁,紅袖招作為京城中最著名的青樓,當然也不例外。

  置身在這樣的地方,她很是不自在,連周圍那些華麗的座墊,她都不知道該坐過去,還是離得遠一些。

  說來該是多麼好笑啊,誰能想到她此時此刻竟然會置身於這種地方,甚至每隔幾個月,為這些被世人最視為下等玩物的女子們送上即使是宮中的貴族婦女都要爭搶的絲織繡品。

  你是個笨女人!

  許多年前,有人這樣冷笑著,又惡狠狠地對她罵過這句話。

  許多年後,她似乎依然是那個笨女人,做著或許除了她自己之外,旁人都不能理解的事情。

  隔壁傳來一陣陣歡歌笑語,果然有琵琶聲響起,但唱曲的卻不是女子的聲音,而是一個男子正在縱聲高歌,而且他唱得也不是紅梅和綠藕說的那些陽剛詞曲,竟是辛棄疾難得的哀傷之作——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對面唱得越來越響,坐在這邊的她聽得漸漸有些癡了,不由得隨之喃喃念著,「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忽然,隔壁的歌聲停了,男子的聲音說:「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出去轉轉。」

  然後是紅梅的聲音,「三皇子要去哪裡啊?」

  「我去如廁,你們也要跟著嗎?」頗為輕佻的聲音在走廊上迴響,引得眾位女子又是一陣笑聲。

  聽那重重的,略顯得有些不穩的腳步聲從門外走廊上走過,屋內的洛公子也伸展了下有些酸澀的四肢,站起身,想在屋中小小走動一下。

  但是,突然間,房門被人從外面霍然拉開,她驚詫又本能地與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對視,一瞬間,心底的防線便如決堤的洪水般崩塌!

  四目相對,她,無所遁形。

  外面那個人,如他平日裡喜歡的那樣勾著嘴角,略帶一點嘲諷和不屑的笑容,但眼中也有著更甚於她的驚詫。

  「是你 」他不敢相信地叫了出來。

  她立刻轉身,用雙手捂面,似乎以為這樣就可以避免再面對這個難堪的現實。

  但是他隨手關上房門,大步走了進來,一把扯下她的雙手,抬起她的下頷,深邃的眼眸猶如看穿她的靈魂一般。

  「真是不敢相信啊—— 」他的語調又回復悠然的輕佻,「我們的挽花公主,讓父皇鍾愛如掌上明珠的落夕公主,怎麼會出現在這種下等的青樓之中呢?還是一身男裝打扮,難道你也和我一樣,是來採花不成?」

  最初的困窘之色從她的臉上褪去,她輕聲說:「如果這是下等的地方,那你來這裡豈不是也辱沒了自己的身份嗎?」

  「我還有什麼可被辱沒的?」他冷哼了一聲,「自從當年被逐出皇宮和京城之後,我就沒有一點尊嚴可言了,皇子的頭銜不過是個虛名,父皇所有的親生孩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了你一個人在他心中的重要。」

  「你到底是恨我,還是嫉妒我?」她平靜地問。

  「嫉妒」這個字眼在司空曜的眼前一閃而過,讓他不由得蹙緊了眉,「嫉妒?若你這樣想可以讓自己更加得意,那就隨你的便,但是我恨你,這是不用再問的事實。」

  「那麼,這裡四下無人,你殺了我吧。」直視著他的面容,她意外地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驚異。

  「你在胡說什麼?」他啞聲說,眉頭擰成了深刻的刀痕。

  「我死了,你就可以從這些痛苦中解脫,不是嗎?」她慘澹一笑,「用一輩子去恨一個人,你不覺得太累了嗎?殺了我,你就可以忘記我帶給你的這一切,然後你會成為眾人心中最光彩奪目的皇子,你在邊關立下的赫赫戰功,以及在兄弟們心中那些了不起的文韜武略,都不會被我掩蓋光芒。」

  手指摸向他的腰間,她知道他從小就習慣在那裡帶有一把防身的短匕。果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處堅硬,她迅速抽出匕首,遞到他的手裡。

  「就用它殺了我吧。這裡沒人知道我是誰,即使你殺了我,那些青樓女子也只會以為你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平民百姓,沒有人會和你過不去的。」

  他的面色青白閃爍,緊盯著她的眼睛,良久才恨聲吐出一句話。

  「你這個可怕又愚蠢的女人!」奪過自己的匕首,他重重地轉身走出房門。

  落夕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抱起木盒子,奪門而逃。

  剛才幾乎用盡身上的力氣她才說出那樣的話,但是當她請他殺了她的時候,卻是帶著某種絕望的悲涼。

  她以為,他那樣恨她,必然會輕易地將刀送入她的胸口,那麼她也不必為此而再忍受幾十年的煎熬,但是他竟然拒絕了。

  他依然選擇用無窮無盡地「恨她」來懲罰她,而不是用死亡結束這一切。

  繞過幾條街道,跑進一處死角,她用手撐住牆壁,垂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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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0:16
  該回宮去了。但是回去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以司空曜那樣的性格,會不會將她的事情大肆宣揚?

  若是如此,父皇會大發雷霆吧,宮中的那些貴婦也該會憤怒不已,誰知道在宮中千金難求的她的一條手絹,會成為青樓女子們人手一條的必備品?

  她該怎樣解釋?誰能夠聽取她的心中話?

  「你是……落夕公主?」略帶遲疑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但這並不是出自司空曜,而是—— 她轉過頭,發現眼前那個被布巾吊著臂膀的男子,竟然是那天在獵場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葉嘯雲。

  他笑道:「我起初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清秀的男子,還與落夕公主長得一模一樣?」

  她動了動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在這種場合下與他偶遇,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但葉嘯雲只是體貼地說:「公主是想學萬歲,也來個微服私訪嗎?」

  落夕的目光移到他的手臂上,想起獵場的那一箭,才啟唇問:「你的傷勢如何了?」

  「還好,沒傷到骨頭,剛剛從延年堂回來,上了藥。」他斟酌著低聲問:「公主如果沒事的話,可否移駕到我府中坐坐?上次想請教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我現在這個樣子……」

  「這樣也好。」他和藹地笑言,「旁人不知道是公主親自駕臨,也少了許多閒言碎語。公主是個灑脫的人,應該不會被世俗所縛吧?」

  聽人家如此誠意相邀,此刻落夕心如亂麻,又不想回宮,便點了點頭。

  葉嘯雲大喜,連忙請她上了自己的馬車,他則是徒步走在馬車之外跟隨,一路上殷殷聊天,很是體貼,不一會兒的工夫就到了他家門口。

  雖然葉嘯雲是葉貴妃的侄子,家中本應是高門深宅,但是他帶她來到的地方似乎只是一處偏宅小院。

  見落夕打量著小院的門口,面帶疑惑,他立即解釋,「我喜歡清靜,讀書做學問都方便,府中人多,我不願意和大家擠在一起,父親就將這處宅子給了我。公主請進。」

  走進去,裡面是裡外三進的院子,僕人不多,院子不大,但的確清幽,頗有書香之氣。

  將她請進自己的書房,葉嘯雲命人泡了兩杯茶來,用手一指周圍的書架,「公主看我這裡的書籍,還能入眼嗎?」

  她隨意轉了轉,發現這裡居然有不少很珍稀的典籍,不由得暫時忘記了剛才的煩惱,露出難得的笑容。「真難為你這裡能有這麼多好書。」

  「公主能看得上眼就是我的榮幸了。」他親自將茶杯從下人手中的托盤取下,放到她面前。

  落夕見他單手不便還為自己端茶,很是感動,連聲道謝後主動問:「上次你說在文淵閣找到一本古書,書名是什麼?」

  「就是這本—— 《寶鏡傳說》。」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這書中說在上古時期有個國家叫寶鏡國,國中男耕女織,富庶和平,但也因此失去了自衛的能力,後來為外國所滅。公主聽說過嗎?」

  她搖搖頭,「從沒聽說過,也許是後人杜撰的吧?」

  葉嘯雲卻說:「我很是羨慕這書中人生活的方式,恬靜祥和,就如同……公主給人的感覺,讓人不由得傾心嚮往。」

  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目光灼灼,有著不同尋常的光芒閃爍,她只是淡淡地回答,「只要心中沒有過多貪慾,這樣的生活普通百姓都可以擁有,並不算什麼特別難以做到的。」

  「是嗎?」葉嘯雲有點做作地歎口氣,「但是像公主這般長在帝王之家的人,真的能奢望自己過普通人的生活嗎?我雖然出身不及公主高貴,也時常會感歎知音難覓呢。」

  落夕依舊垂著眼,「我並沒有什麼奢望,我從來不做與自己無關的奢望。更何況,既然是奢望,又為何要去感歎它的結果呢?」她隨手翻著書頁,已經察覺到他的對話不再局限於書中的內容,隱隱覺得不對,站起身想離開,葉嘯雲卻搶先一步站起。

  「對了,我最近還在讀一本有趣的書,公主稍坐一下,我馬上取來。」他匆匆出門,根本不給落夕開口告辭的機會。

  所以她只好又坐了下來,啜了幾口杯中的茶。這茶不同於一般的清香,濃郁得更像是花香,而且與眾不同的是,在書房中有一盞檀香燈正在燃燒。此時天也沒有黑,為什麼要點燈?

  她想仔細地讀一讀那本《寶鏡傳說》,但不知道是檀香的作用,還是茶香與檀香混合在一起的結果,只覺得頭有些昏沉沈的,眼睛也開始疲倦得睜不開了。

  難道是昨天晚上刺繡太辛苦,所以才會這麼累嗎?她懶懶地丟開書,心中想著在桌子上趴一會兒就好了,但是一趴倒,卻立刻陷入昏睡中。

  就在書齋的窗外,葉嘯雲的俊容一閃而過,在他身邊還出現一個年長的老者。

  「少爺,她真的是傳說中的挽花公主?」老者伸著頭看了看,「我還以為是個絕世美人。」

  「平民出身的丫頭,能長成現在這個清秀模樣就算是不錯了。」葉嘯雲的笑容已沒有了剛才的真誠,陰鬱的五官中帶著幾分得意。「姑姑說的沒錯,這丫頭果然是每到月底就會溜出宮來,但是一出宮就沒了蹤影,我費勁力氣才把她找到。」

  「少爺,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您可要三思。」老者勸道。

  他不耐地說:「張管家,你是老糊塗了嗎?難道忘了姑姑上次來時說的話?皇上寵她不過是因為她那些走運的奇跡,誰娶了她,就等於掌握到皇上一半的心。姑姑現在在宮中雖然受寵,但是太子地位總是不穩,其他幾個皇子虎視眈眈,姑姑對我們一家已經付出太多,我們必須幫她!」

  「可是,您若是在這裡強行……佔了公主的身子,萬一公主醒來惱了,告到皇上那裡去,豈不是給葉家增加災禍?」

  「女人嘛,其實都一樣,身子給了哪個男人就只能跟哪個男人,就算她醒來之後有再多的憤怒,我好言相勸一番,說是情不自禁,憑我的才貌和口齒,她又能憤怒多久?」

  老者還想再說,葉嘯雲立即蹙眉擺手。

  「行了,你走開吧,別來壞我的好事!」他走進房內,將倒在桌上的落夕一把抱起,大步走到旁邊一間早已佈置好的寢室內。

  那裡也燃燒著如書齋中同樣的檀香,這檀香乃是特製的,只有與茶香混合才會使人昏迷,他將落夕放在床榻上,拔掉束起她一頭烏黑秀髮的木簪,扯落緊緊綁在她纖細腰肢上的腰帶,就見外衣之內,她為了以防自己的身形過於暴露她是女子的身份,還多穿了幾件長衫作為遮擋。

  將那些長衫一一解開,葉嘯雲最終不滿地叨念著,「真是不嫌麻煩,囉哩囉唆穿這麼一大堆做什麼?」

  「採花還有嫌麻煩的嗎?」

  驀然間,在他的前方有個悠然的男聲響起,這聲音幽冷中透著幾分邪氣,猶如從另一個世界飄來,嚇得他手中剛剛扯落的一條腰帶掉在地上。

  他立即抬頭,只見有一人正坐在臥室的窗上,一手扶著窗框,兩條腿愜意地斜搭在一起,也不知此人何時來的,在那裡坐了多久,但是一見到這個人,他的三魂七魄都給驚飛,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三、三……」

  他當然會驚懼,因為來的正是京城內外都大為頭疼的三皇子司空曜!

  司空曜冷笑著看著葉嘯雲,那鄙夷的目光像山一般重重壓在他身上,讓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半側著頭,司空曜露出一個讓人心驚膽戰的笑容,「葉貴妃的侄子,葉嘯雲,是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讓你居然敢企圖迷姦我們高貴的落夕公主?」

  葉嘯雲倒退幾步,後背已經靠到牆上,這才發現自己無路可退,想奪門而出,但他明白以自己的身手,就是跑出去也會被輕易抓回來。

  誰都知道司空曜在眾皇子中的武藝是最厲害的,鎮守邊關多年更是威震敵軍,想在他眼皮底下逃跑只是妄想。於是飛快地轉了轉大腦,強笑道:「三皇子,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您,其實您誤會我了,我正是想為您出口惡氣啊。」

  「為我?」他好笑地盯著他,「你做壞事還想把惡名扣在我頭上?」

  「不是不是,您誤會了。我早聽我姑姑說,三皇子是眾位皇子中文韜武略最出色的一位,可惜這些年一直被萬歲放逐在外,令人心痛。按說以您的本事,將來早晚要做個鎮國王爺的,但若是再被萬歲這麼冷落下去,只怕很難有出頭之日。」

  司空曜晃了晃手指,「不要離題。」

  「是是,聽說您之所以和萬歲鬧僵,正是因為挽花公主當年污蔑您將她推入湖中,所以才導致萬歲動怒將您逐出京城,我心中一直氣不過,卻又苦無機會為您出力……」

  他笑出了聲,「呵呵呵,我真是沒想到,原來還有你這樣一位赤膽忠心的人在京城裡等著為我效命,不惜以身試險為我報仇?」

  雖然他在笑,但是眼中一點笑意也沒有,每多笑一聲,葉嘯雲的心就涼一分。

  「我告訴你,當年不是她污蔑我,事實上,的的確確是我把她推下去的,父皇更並沒有冤枉我什麼。」笑聲陡然停止,他的目光更加犀利,「所以你不必在這裡假惺惺地裝出一副為我打抱不平的樣子!」

  從窗台上一躍而下,司空曜一步步逼近到葉嘯雲的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沒想到你一隻手殘了,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和多餘的力氣做這樣的事情。」大手準確地摸到他的傷口上,葉嘯雲更加驚恐地張大眼睛,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我告訴你,」司空曜森冷地又說:「我是恨她,用盡一切力氣恨她,不過她是我的人,如果要報復,也是我親自動手,不必假手他人。我平生最恨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自以為是企圖染指傷害她的人!」最後一字方出,他的大手用力向旁一扭,葉嘯雲便慘呼一聲倒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肩膀痛得原地打轉。

  剛才那位張管家聞聲趕來,驚呆於眼前的景象。

  回身抱起還在昏迷的落夕,司空曜懶洋洋地看了眼葉嘯雲,對張管家說:「你家少爺的胳膊是我擰斷的,至於我是誰,你問他即可,這是給他一點教訓,讓他以後學乖點,更不要想和我作對。」

  抱著人從大門口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外面只有一匹沒有拴韁繩的馬兒正在門邊曬著太陽,自顧自地吃草。

  司空曜縱身上馬,低喝一聲,「追風,我們回去!」

  馬兒像是聽懂主人的命令,踏開馬蹄,一聲輕嘶,載著兩人奔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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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坐在床榻邊,司空曜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這世上是不是真的因為過於關心某人,所以才會有某種神秘的預感?

  在紅袖招看她傷心而去,他故意狠下心腸將她丟在門外,但卻站在樓上悄悄注視著從樓下跑過的那道纖細身影。

  也許真的是看得太過專注仔細,所以當他發現有個奇怪的身形一直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後,而這個身形又實在有些眼熟時,他便以驚人的速度衝下樓去,做了一隻尾隨在螳螂後的黃雀,果然,一切如他所料,若不是他夠機警地尾隨而至,這個愚蠢的丫頭此刻該怎樣挽回難以收拾的局面?

  看著落夕緊閉雙眸的臉,這種場景讓他好像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一幕。那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夕陽之下,同樣是她緊閉著雙眸躺在床榻上,他坐在旁邊望著她的睡容……只不過,那時候的她還是個小女孩,現在的她已經是個成年的少女。

  無論歲月如何變,他們之間一點都沒有改變。

  挑了挑嘴角,這個嘲諷的笑該是對她,還是給他自己呢?

  「唔——」輕輕的申吟讓他坐直了身子,直視著那雙黑眸霧濛濛地慢慢張開。「你……」她看到他時,像是不確定地對著他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但就在手指即將碰到他的衣服時,神智才陡然清醒,那隻手也僵停在半空中。

  「為何你……我……」她茫然地向四周看。

  司空曜的臉重新掛上那絲常見的蔑笑,「為何我們會在一起是嗎?偉大的公主殿下,難道您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事情?我相信你的記性沒有那麼差。」

  「剛才……我們在紅袖招……」她的記憶開始倒退,紅袖招的一幕讓她更加心驚。

  「不是紅袖招,而是你離開紅袖招之後,遇到了誰?」

  「遇到了……葉公子。」她想起葉嘯雲那張古怪的笑臉。

  「公子?」他笑得更加冰冷,「你要是知道他對你做了些什麼,大概就不會這樣叫他了。」

  「他?做了什麼?」落夕不解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他曾經在獵場上射傷人家的胳膊,此時他又如此突兀地出現,不由得暗驚,「你對他做了什麼?」

  「哈哈,真是好笑。」司空曜大笑出聲,「你怕什麼?怕我傷了他?那個企圖對你圖謀不軌的偽君子?」

  「你說什麼?」落夕忽然想到自己昏迷的過程,但大概是她的頭還暈暈的,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話。

  「看看你的衣服,你該不是認為是我脫的吧?」

  被他一提醒,她才察覺自己在被單下的衣服已不似剛才那樣厚重,立刻花容變色,「他……」

  「你是個笨女人,從來都分不清別人對你的好壞。」轉身從旁邊的桌上端過來一杯熱茶,他沒好氣地罵。「喝了茶,你中的迷藥就不會讓你再頭疼了。」

  她本能地接過,茶杯是溫熱的,熱氣熏蒸著她的眼,讓她脫口而出一句歎息。

  「為什麼不讓他毀了我,那樣你不是會更開心?」

  他驀然變了臉色,一手打翻她的茶杯怒喝,「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以為我和葉嘯雲是一樣的小人嗎?就是要毀了你,也必須由我親自動手!除了我以外,我絕不允許其他的男人染指於你!明白嗎?」

  「不明白。」她苦笑,霧濛濛的眼睛中有水光閃動。「從小你就討厭我,後來變成恨我,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深刻地恨我卻不殺我,也不讓別人毀我?」

  司空曜的臉漸漸蒼白,喉頭都在輕微地顫抖,他猛地按住她的肩膀,恨聲說:「好!你這麼活得不耐煩,我就毀了你!」

  他的唇像懲罰的鐵鎖緊緊蓋住她顫抖的唇瓣,從未有過的親匿讓他們彼此都顫抖如紙。

  一瞬間,落夕用盡力氣推開他,翻身下地,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就要往外跑,司空曜在後面用手一拉,沒有拉住她的手,只拉住她的一截袖擺,袖子「嘶啦」一聲被扯斷,彷彿有片白雲隨著她的斷袖飄墜到地上。

  司空曜低頭撿起那片「白雲」,沒想到那是一方白色的絲帕。

  回過頭,看到他手中拿著那方絲帕,她臉色更變,返身回來。

  「把手絹還我!」她急切地說。

  攥著那方白絹,卻沒有歸還的意思,他困惑地盯著帕子,抬起眼,一字字開口問:「這手絹是你的?」

  「當然。」她顯得非常焦慮,上手要奪,卻被他閃開。

  「這麼大的手帕是男人才會用的,你隨身帶這麼一個東西做什麼?該不會也是想拿到紅袖招去賣吧?」司空曜舉起手帕,瞇起瞳眸。

  落夕閉上了眼。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而且,最讓她失落的是,他好似……忘記了?他不該忘記呵……六年前,住她跌入湖中前的那一幕,難道他和她不是一樣刻骨銘心地記得嗎?

  手絹在他的手中飄動,夕陽的金輝透過白色的帕子,依稀間讓兩個人同時看到其中有不同尋常的光點閃爍。

  司空曜於是抬高了手臂,將絲帕完全舉在最後的夕陽光芒之中,終於,他看清了那幾個字。

  情多最恨花無語

  赫然間,如洪水奔騰而來的記憶從胸口噴湧上他的腦海,穿過這幾個閃爍的光點,他看到落夕的面容在夕陽中依然蒼白無色。

  他猛地幾步奔過去,在她暈倒前將她一把抱入懷中。

  情多最恨花無語,其實世上萬物在情字面前,無語的又豈是花而已?

  ************

  六年前,一張年輕帥氣的面容,極為挺拔修長的身材,在校場中央格外卓爾不群。

  皇帝微笑望著那位剛剛露出成人氣質的少年,對周圍人說:「大宛國漂洋過海地送來幾匹駿馬,其中這一匹黑馬格外神駿,可就是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們這位三皇子卻說他能夠馴服,你們信嗎?」

  太子政今年正好二十歲,一身銀白色的太子服顯得文雅秀麗,比起校場中司空曜的英武豪氣別有味道,他也笑著說:「三弟的武藝向來是兄弟中最好的。」

  「我就怕他過份自信,早晚要吃苦頭。」皇帝歎著氣,搖搖頭,但是眼睛還是看著場上的兒子,目光中充滿柔和的驕傲。

  在他們座位以下的次席中,幾個年幼的公主也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五公主司空嬌十五歲,仗著自己年紀大一點,便熱情地大聲講解,「你們看這大宛國的馬,個子高,腿長,跑得最快,是咱們國家再好的馬也比不了的,聽說這次送來的這幾匹馬年紀都還很小,至少能再跑十幾年,所以三哥才志在必得地要搶這一匹叫追風的馬。」

  「三哥最厲害,一定可以馴服這匹馬的!」年紀最小的九公主奶聲奶氣的說,順手推了推旁邊的姊姊,「落夕,你說對不對?」

  她托著腮,呆呆地回答,「馴服了又怎樣呢?」

  「又怎樣?」司空嬌抬高了聲音,「那就能證明我們的三哥的確英明神武啊!大家都說他是未來最了不起的將才,三哥一定也想這樣證明自己!」

  落夕繼續再問:「這樣就能夠證明自己了嗎?征服一匹馬,而不是在戰場上稱雄?」

  「三哥早晚會在戰場上稱雄的!」她是三哥堅定的支持者。

  此時場上司空曜已經躍上黑色駿馬的馬背,馬兒蹦跳著、狂嘶著,非要將他摔下來不可,但他緊緊抓注馬鬃,身體伏在馬背上,就像一塊膏藥緊緊地貼在那裡,無論馬兒怎麼蹬踏跳躍,都無法將他摔下。

  司空嬌歡呼著,一把拍向身邊落夕的肩膀,「你看三哥多厲害!」

  落夕的雙手本是緊緊交握在一起,被她一拍之後像是突然被嚇到了似的,一時間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

  猛然間,駿馬突然上半身直立而起,雙蹄騰空,司空曜的身體也因此在馬背上飛揚起來,馬兒猛甩脖頸,司空曜被橫甩出去。在場之人一片驚呼,落夕也情不自禁□站了起來。

  只見司空曜的雙腳剛一沾地,便像被地面反彈了一下似的,再度翻身跳回馬背上,這一回他緊緊摟住馬的脖子,雙腿夾緊馬肚,馬兒無論怎樣折騰都再也不能將他甩下馬背了。

  眾人的喝采聲此起彼伏,眼看著馬兒帶著司空曜在場上飛奔了一陣之後,終於像是認輸了似的平穩奔跑起來。

  司空曜昂著頭,在馬背上張揚地笑著,那份光彩奪目映進了每個人的眼裡,心裡,多少年後都難以抹去。

  當他得意揚揚地從馬上跳下,幾個箭步來到父親面前時,大聲說:「父皇,兒臣回來了!

  「好孩子,真是了不起。」皇帝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回頭對太子說:「你有這樣的兄弟將來輔佐你,是你的福氣。」

  「是的,父皇。」司空政也笑著對弟弟眨了眨眼。

  「落夕,都說你的繡工最好,為你三哥的新馬繡一面護身的背甲吧。」皇帝拉過落夕的手,「你的手怎麼都冰涼了,是不是外面太冷?來人啊,先送公主回宮,讓公主坐我的御輦吧,她的馬車太冷了,沒有火盆。」

  司空嬌笑著打趣,「父皇真是偏心,我們的馬車也沒有火盆啊,為什麼不載我們?」

  「你這瘋丫頭每天在外面跑,一身都是熱氣,怎麼比得了落夕的身子嬌弱?」皇帝笑著喝斥了幾句。

  卻見落夕沉靜地躬身,「父皇,兒臣福淺位低,怎麼能乘坐父皇的御輦?父皇的輦車只能由父皇的九五之尊乘坐,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腧矩,否則國法宮規豈不是一紙空文?皇位的威嚴何在?」

  皇帝驚奇地看著她,對身邊人大讚,「你們看看,落夕公主不過才十二歲,竟然能如此曉以大義,明白事理,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兒!」

  其他旁邊的大臣們也都隨聲附和讚美,「落夕公主不僅心靈手巧,而且聰慧無雙,雖然不是萬歲親生,卻與親生並無二致。」

  忽然之間,校場上一邊倒的歌功頌德之聲全倒向落夕,而剛才還在萬眾矚目中馴服了黑駿馬的司空曜卻被人冷落了。

  他的面色越來越沉,重重地冷哼一聲,反身拉起追風的韁繩便走。

  落夕抬起眼看向他的背影,及時輕聲發問:「三哥,你的追風想要什麼圖案的護甲?」

  側過臉,司空曜嘲諷似的回答,「聰慧無雙的落夕公主,可以猜猜看我想要什麼啊!」

  「曜兒,落夕好心問你,你怎麼這種態度?」皇帝的笑容收斂起來。

  司空曜只是冷哼,「不敢,坐在落夕公主繡的護甲上,只怕我無福消受。」

  「曜兒!」皇帝再一聲高喝,但他已經跳上追風,策馬狂奔出了校場。

  ************

  落夕小心翼翼地疊好自己剛繡好的花樣,司空嬌忽然不知道從哪裡蹦了出來,問道:「嗨!在幹什麼?繡花?是給太子哥哥的,還是三哥的?咦?你繡的是什麼啊?」

  嘰嘰喳喳說了一大堆,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氣,給她開口的空隙。

  「是給太子的。」落夕輕聲說,「太子上個月就請我幫他繡一個扇袋,但是我直到今天才繡好。」

  「三哥追風的護甲呢?你不會沒繡吧?」

  司空嬌四下環視著,在一個架子上發現一塊火紅的絲綢,已經用金線鎖了邊,上面散散地繡著幾朵白雲。

  「是這個嗎?」她驚呼。「真好看,配追風最合適了!」

  「但是,三皇子可能不喜歡。」落夕自小就很少叫幾位兄長「哥哥」,似乎從一開始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她就刻意拉遠了與眾人的距離,只有在司空嬌的強烈要求卜,才稱她為「五姊」。

  「三哥向來是嘴巴硬,但是心裡軟,刀子嘴豆腐心,不用管他。」司空嬌笑著拉她的手,「走,先把這個扇套送去給太子哥哥,他看到了肯定喜歡。」

  落夕被拉著一路小跑來到太子殿,遠遠就聽到司空曜的笑聲——

  「哈哈哈,你還說我?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裡有太子的氣派?」

  司空嬌探頭探腦地進去,正巧被司空政一眼看到,「五妹有事嗎?在門口偷看什麼?」

  「太子哥哥,落夕幫你繡好了扇袋。」

  「快進來吧。」太子笑著招手。

  兩人都走了進去,一進門就看到司空曜居然斜坐在台階上,身子靠著台階旁的柱子,毫無一點優雅味道。

  「喲——養在深閨人未識的落夕公主居然出現了?」他怪腔怪調地叫了一聲。

  司空政回手打了他一下,「老三,又輕浮了,和妹妹們說話,怎麼也是這種口氣?」

  「妹妹『們』?這裡姓司空的只有一個妹妹,哪裡來的『們』?」

  落夕故作沒有聽到,直接將扇袋交給太子,司空政接過來,頗為驚喜地反覆翻看,讚賞道:「落夕,你的做工真是越來越精巧,宮裡繡坊的師傅都快比不上你,難怪我聽說母妃那裡都搶著請你做東西。」

  「太子謬讚了。」雖然垂著眼,她卻悄悄用眼角餘光打量司空曜,只見他捧過旁邊石桌上的果盤,自顧自地吃得開心。

  「老三,你那匹追風不是還想要個馬頭的頭盔嗎?交給落夕繡吧。」看出兩個人之間的彆扭,司空政一心想說和。

  「讓個小丫頭繡給我的追風戴?還是算了吧。」拋起一粒葡萄,他張嘴接住,「再說父皇那麼心疼她,萬一傷了她的青蔥五指,我可承擔不起這個罪名。」

  司空政和顏悅色地對七妹說:「落夕,上次父皇讓你幫老三繡護甲,後來你繡了嗎?」

  她張了張嘴,還沒開口,司空嬌便搶先說話,「繡了繡了!繡得可漂亮了!」

  「老三,你看,人家可是把你的事情都放在心裡了。」

  司空曜這才抬起眼皮瞥了眼落夕,「是嗎?」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嘲諷的意味也比先前少了點,但還是冷冷淡淡的,「就是不知道繡的是什麼,配我的追風也未必合適。」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司空嬌拉起哥哥就走,「三哥,走,我帶你去看。」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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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1:30
  落夕以為他不會任由五姊擺佈,沒想到他哼哼幾聲,居然跟著走了。

  「三皇子的脾氣是不大好。」太子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她面對他,微微一笑。「我知道,我沒有和他生氣。」

  太子再道:「你知道他母親去世得很早,本來以他母親曹貴妃生前被父皇寵愛的程度,他才應該是太子人選,但因為曹貴妃早逝,我母親被冊封為貴妃,三弟的地位多少有了些變化。」

  「太子……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她閃動著晶眸。

  「你是個好孩子,父皇會對你多疼一些,三弟又是那個脾氣,他最見不得別人受寵多過他,所以難免偶爾和你使性子,你要多體諒。」

  「我知道。」落夕露出一個溫雅的笑容。

  「那就好。」欣慰地點點頭,太子拉過她的手,「我還有事要請你幫忙。」

  「什麼事?」

  「我……想送人一個墜子,但是一直配不到合適的穗子,你的繡工這麼好,不知道能不能也幫我做一個穗子?」

  「是送什麼人的墜子呢?男人還是女人?穗子的花樣會有不同。」

  兩個人針對穗子的顏色和花式談了一陣,司空嬌也和司空曜回來了。

  一進門,司空嬌就搶先說:「落夕,三哥特別喜歡你繡的那個護甲!」

  「我什麼時候說特別喜歡了?」司空曜挑著眉毛。

  「你當時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也快咧到耳根子後面,這還不是喜歡?」她很不給哥哥面子的揭破了實情。

  落夕聽了,咬著手指頭,偷偷笑出了聲。

  「哎呀,落夕還能這樣笑呢!」司空嬌像是發現什麼新鮮事似的,又大呼小叫起來。

  司空曜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落夕,忽然說:「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她不解地站起身。這是司空曜第一次主動找她說話,要和她說什麼,她心中全沒有底。

  跟著他走到外面,太子殿的門前就是一大片荷花池,司空曜負手而立,靜默了許久,才開口問:「你為什麼要繡那個護甲?」

  「你剛剛得到追風,我沒有什麼可以向你道賀的,所以繡一條護甲,權作我的賀禮。」

  「只是因為這個?」他質疑地看著她,「不是因為父皇這麼要求你才做的?」

  「父皇就是不要求,我也會做的。」水靈靈清澈的眸子第一次這樣直視著他,毫無躲避的意思。

  像是輕輕吐出一口氣,他語氣又緩和了一些,「你很會討父皇喜歡,但是我生平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我知道。」她輕聲回應。

  「你知道?你知道什麼?」他霍然逼近她身前,一手扳起她的臉,讓她與自己更深地對視。「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這種人嗎?因為你們活得太違心!你們根本不肯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只會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唯唯諾諾!」

  「也許吧。」她輕輕一笑。「這樣有什麼不對嗎?難道一定要像三皇子這樣,處處與人作對、惹人生氣才好嗎?」

  司空曜的英眉突然倒豎起來,「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我不是教訓,只是……」她頓了頓,又垂下眼,「三皇子還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咬著牙,「我只是要告訴你,我不喜歡你用金線鎖邊,那種艷俗不適合我。」

  「哦,知道了。」她又笑出來,「我去改成銀線。」

  「還有,」他很生硬地冒出一句,「後天是我過壽。」說完就立刻抽身走了,甚至沒有再多一句解釋。

  落夕愣在那裡。他過壽?這是什麼意思?

  ************

  三皇子司空曜的生辰雖然比不了皇帝和太子的隆重,卻也是宮裡不算小的一件事,所以這兩天有封號的嬪妃們都陸續送去了禮品。

  但面對著堆積如山的禮單,他一直緊蹙著雙眉,像是很不滿意。

  「就只有這些了嗎?」將禮單丟在一邊,他不甘心的又翻弄了幾下。

  「還有一些五品以上官員的禮物,都送到旁邊的屋子去了,三皇子要不要過去看看?」太監回稟。

  「那些人送的有什麼可看的。」他嘀咕一句。

  「五公主來了。」忽然有人通報。

  司空曜全身一震,抬頭去看,只見妹妹蹦蹦跳跳地進來,將一個禮盒往他手裡一塞,「三哥,送你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塊上好的雞血凍,刻了你的名字,你看看喜歡不?」

  他還在往她身後看,「就你一個人來?」

  「宮女留在外面了,怎麼?」司空嬌下解地問。

  「哦,沒什麼。」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禮盒拆開,他隨便看了一眼裡面的印章。「挺好的。」

  「哼,看你心不在焉的,又在想什麼呢?」司空嬌嘟起小嘴,「幸虧我沒讓落夕來,否則又要看你的臭臉。」

  「她為什麼不來?」他立刻冷下臉,「你憑什麼攔著她?」

  「她這兩天著了涼,一直在咳嗽,我怕她來了之後還要聽你的冷嘲熱諷,會病得更重。不過她說,明天會親自把你的壽禮送過來的。」

  「自以為是。」司空曜皺著眉罵了一句。

  「你說誰?」她翻起眉梢。

  「行了,你的賀禮已送到,可以回去了。」他開始趕人。

  「哼!真是沒良心,我幫你選這塊雞血凍都快跑斷腿了,你也不說句謝謝。」對他做了個鬼臉,司空嬌又蹦蹦跳跳地出了門去。

  司空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揚聲問道:「上次父皇送我那瓶暹邏國的萬年養身丹在哪兒?」

  ************

  落夕擺弄著手裡的小瓷瓶,心中十分納悶。

  剛才宮女急急忙忙送來這瓶藥,說是外面一個太監送來給她治病用的,但那太監又不肯說自己來自哪個宮。

  是誰知道她生病,卻送藥不留名呢?五姊?以她的性格,一定會喊叫著把藥送到自己手上;太子?即使是太子,也不至於留藥不留名啊!

  打開藥瓶聞了一下,頓覺清香撲鼻,藥瓶上還寫著幾個字——萬年養身丹。

  旁邊的宮女突然想起什麼來,說道:「這好像是暹邏國上次一起隨船進貢的東西,說是治病療傷最有奇效。」

  「知道當時父皇將它賜予誰了嗎?」

  「不大清楚,不過問問內務府應該就知道了吧?」

  將那藥瓶暫時放下,落夕回身看著面前已經快要完成的繡品。那是一套完整的馬身護甲,不僅之前的護背已經從金線鎖邊改為了銀線,馬兒的護頭甲也用了同色系的布匹及花紋。

  再一個晚上就可以完成了。她不由得抿起嘴角。

  「公主一定特別喜歡這次繡的東西吧?」宮女看到她的笑容,忍不住大著膽子問。

  「為什麼會這樣問?」她卻不解。

  宮女笑道:「因為您每次繡東西都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笑容啊。」

  她笑了?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接著又為自己這個傻傻的動作再度笑了出來。

  「是很喜歡。」望著眼前如烈火一般鮮紅的護甲,這是她學習刺繡以來繡得最專心、最用心的一次。「只是不知道人家會不會喜歡?」

  這本是她自言自語的一句話,但是宮女卻接過話說:「公主繡得這麼漂亮,三皇子當然會喜歡啦!上次他和五公主來這裡看的時候,就對這副護甲呆呆地出神了好一陣子,還被五公主打趣了一番呢,若是他不喜歡,為什麼會發呆?」

  「死丫頭,誰要你多嘴。」胸口不知怎地忽然開始怦怦直跳,說不上是喜悅還是羞澀。

  這樣烈火般顏色的護甲,才能配得上那樣烈火般的人吧?

  明日送給他,但願也能看到他的笑臉。

  走入臥室,在床頭放著一個不算太大的繡架,那上面只架著一方白絹,乍看起來實在是白得過於簡單,卻是她連連繡了十個晚上才熬夜做出的繡品。

  若說外面那紅色的護甲是為司空曜所繡,那這一方小小的雪帕該是為她自己而繡了。

  宮中繡坊的刺繡高手稱讚她天賦極高,這話並非拍馬屁,她似乎天生就是喜歡做這種枯燥的工作,即使一坐窗前好幾天都不會覺得倦乏。而且,自從她開始喜歡上反針刺字技法之後,就更是鑽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了。

  當日創造這種技法的人,應該也是一個像她這樣心語滿懷,卻不能說出口的沉默女子吧?

  她小心翼翼地在那方雪帕中心刺下摘錄詩句的最後一個字——語。

  情多最恨花無語,如此大膽的一句話,若是讓別人看到,她該多麼羞澀,或是不安?她這個年紀,誰會相信她已經初懂男女之情了呢?

  更何況她「恨」的這朵花,又是這麼不屑一顧地天天厭煩著她的。

  他就像這宮中唯一旺盛燃燒的爐火,讓她總是想悄悄靠近,汲取一點溫暖。

  自小她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身世由著別人杜撰,就像是活在別人故事中的仙人,可她如今卻不過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兒,只有他,司空曜,他看她的眼神與別人完全不同,與她說話的口氣也是那麼的與眾不同,只有他是將她當作完全不同的人來看待,不是傳奇人物,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公主。

  所以,雖然每次靠近爐火的結局可能是將自己燒傷,她卻仍然期待下次靠近時能得到的那一份溫暖,以及可能會被普照全身心的光明。

  在這清冷的皇宮中,只有他是如此真實活著的一絲光明,毫不做作,且任性而為,從不戴上虛假的面具,從不隱藏自己的心事。

  這輩子如果能像他那樣活一次,該多好呢?

  銀針抽出,最後一針也終於收線完畢。這雪帕是男用的款式,但她不會送人,這是她留給自己的一絲慰藉,也是她一點可笑的少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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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1:59
第五章

  皇子們的壽誕除了太子因為身份特殊,會在大殿宴請賓客之外,大都只是在自己的寢宮裡熱鬧熱鬧而已,司空曜這一次也是這樣。

  一大清早,當太子下了早朝來到他的寢宮時,發現已經有不少弟弟妹妹都聚集在這裡了。

  「好熱鬧啊。」司空政笑著邁步進來,「二妹、五妹、七妹、九妹、四弟、六弟、八弟,你們嘰嘰喳喳地在說些什麼呢?」

  又是司空嬌搶先說道:「我們請三哥給我們唱一段曲子,我們這麼多人來給他祝壽,他不該唱個謝客曲嗎?」

  「去去去!就你鬼點子多。」司空曜蹙眉,「又不是秦樓楚館,我身為皇子,怎麼能當眾唱那種東西?」

  「怕什麼?在這裡的都是兄弟手足,誰還會嫌你唱得不好嗎?」司空嬌帶頭起哄地問大家,「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三哥唱滿江紅!」八皇子司空明拍掌響應。

  「又沒戰亂,也不會亡國,太平盛世的唱什麼滿江紅?」司空曜翻了個白眼。

  九公主歪著頭,又給了個提議,「三哥,那唱個滿庭香吧。」

  「這麼多肉擺在你眼前,還不夠滿庭香啊?」他又哼了一聲。

  太子忍俊不禁,但看到在旁邊倚靠著五妹,面帶病容的落夕,立即關心的走上前。「落夕,怎麼幾天不見,看上去這麼嬌弱?病了?」

  「嗯,這幾天在忙著繡件東西,所以睡得很少。」落夕心中奇怪,原來那瓶藥也不是太子送的?「太子知不知道,前幾天暹邏國進貢的東西裡有一瓶叫萬年養身丹的?」

  「當然知道,那藥一共有十瓶,說是提煉極難,父皇自己留下一瓶,賞給葉貴妃一瓶,我一瓶,老三一瓶,其餘的給了太醫院收藏。」

  聞言,她黑眸一亮,「三皇子也有一瓶?」

  「是啊,父皇說他整天打打殺殺的,給他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落夕心頭湧動異樣情緒,眼角餘光偷偷觀望著司空曜。送藥來的人會是他嗎?若不是,又還會有誰堅持送藥不留名呢?

  正在偷看,冷不防司空曜的眼神也看向她的方向,兩個人一對視,他立刻脫口問:「落夕公主是不是也要點首曲子啊?」

  「唔,君請隨意。」她含糊地說,也不知道該答什麼。

  皺皺眉,司空曜將手中的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面前的酒杯,解開衣襟,長身而起,豪放地一甩頭。「好,那我就唱一曲!」

  他擊箸而歌,「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下面聽的人大多數都只是呆呆地聽,或者拍手叫好,唯獨司空政聽到弟弟唱的曲詞,暗暗地幽沉了目光。

  司空明雖然年紀小,但讀的書最多,他若有所思地問道:「三哥為什麼唱這首詩?那個神女天涯原是夢說的是誰啊?」

  「多嘴!」司空曜夾起一個丸子隨手丟到他碗裡,「聽你的曲子,哪有那麼多問題?」

  眾人都笑了,誰也沒有放在心上,就是落夕也只是用手絹掩著嘴唇,和眾人一起輕輕地笑出了聲。

  太子暗暗地留意了一陣三弟,然後拍了拍落夕的手,示意她跟著自己出來。

  落夕悄悄離席,走出了門,就聽太子溫柔地低聲問:「上次我請你幫我做的那件東西,做好了嗎?」

  「好了。」她從袖子中拿出一件已經編織好的玉墜穗子。

  接過來看了一眼,太子又送還到她手上,臉上甚至沒有一絲笑容,眼波中更蕩漾起一片惆悵的顏色,「可惜這東西現在暫時用不上,辛苦你了。」

  「怎麼?做得不好嗎?」落夕疑惑。

  「不在你,而是我要送的那個人……現在不在這裡,可能送不到她手上了。」

  「現在送不到,可以以後再送啊。」她單純地回答,「那人離去了,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但願吧,我只怕她是不肯回來了。」苦笑一聲,司空政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落夕,你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年紀小卻如此善體人意,將來娶到你的那個男子,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太子哥哥別開我玩笑了。」落夕難得用了「哥哥」這樣親匿的稱呼,她低下頭,「我的婚事只能憑父皇做主。」

  「這就是我們身在皇家的悲哀,是嗎?無法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只能任人擺佈。」他再歎了口氣。「算了,這麼大喜的日子,你先回去和他們慶祝吧,別掃了三弟的興致,我還有事,就不多留了。」

  「太子哥哥慢走。」她躬身送別,直到太子走出了她的視線,身後才突然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別看了,人早就走了。」

  她詫異地轉頭,就看到司空曜站在距離自己不遠的位置。

  「你怎麼沒在裡面?」她隨口問,不解於他的眼神和臉色為什麼會那麼陰沉。

  「因為我很好奇啊,好奇你和太子在外面嘰嘰咕咕地說什麼小秘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手上的穗子,「怎麼,有親手做的東西要送給太子,結果人家沒有收?」

  「不是……」她遲疑了一下,想說是太子拜託自己做的,但是太子離開時那樣憂傷的表情,似乎又預示著在這個穗子背後的故事並不是那麼適宜公開談論,所以她只是囁嚅了聲,終究沒有說。

  「人家是太子,想要什麼東西都可以得到,你想用這個小小的穗子就拴住他的心,只怕想得太簡單了吧?」司空曜的語氣越來越古怪。

  「你說什麼?」落夕也察覺到他語氣中那股濃濃的敵意,這種敵意甚至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烈。

  「你已經是父皇心中的寶貝了。為什麼還要打太子的主意?」

  「你到底在說什麼?」她的小臉也開始繃起,「三皇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哪裡又惹到你了,你要給我安這樣奇怪的罪名?」

  「奇怪的罪名?哼,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國家裡送對方扇墜子就是定情的表示嗎?你剛才送給太子的是什麼?」

  「那不是我送給太子的。」落夕漲紅了小瞼,「那是太子拜託我做的。」

  「是啊,拜託你做了送給他,但是他卻反悔不想要了,只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別人。落夕公主,好歹你是父皇名義上的女兒,與我們兄妹相稱,太子妃這個位置就不要惦記了,父皇肯定會為你找一個金龜婿的!」

  這幾句話說得又刻薄又惡毒,快得根本不容人插嘴,落夕在他的語速中臉色由紅轉白,驀然間青白著臉用力一轉身,快速向遠處走。

  司空曜呆了呆,幾步追上去,攔在她面前恨聲吼,「我還沒有和你說完話,你不許走!」

  「你想說就說,根本不顧別人的感受,我卻不是任你數落的宮女,我不想聽就不聽!」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堅決強硬,但這樣的態度卻更加激怒了司空曜,他的雙手像鐵鉗一樣將她的手臂緊緊禁錮住,「你今日必須聽我的話!」說著就將她拖拽回寢宮門口。

  掙扎中,落夕衣袖中有件東西掉落出來,他低頭一看,竟然是塊雪白的男用絹帕,不知為什麼,一瞬間他更加惱火,撿起那方帕子就丟向旁邊的荷花池。「這種給男人做的東西居然還敢貼身收藏,要不要臉?」

  「你!」落夕憤怒地雙眸含淚,瞪了他一眼,這一眼中不僅有憤怒,還有苦難以言說的幽怨,她奔跑著追向快要掉到荷花池裡的手帕。

  司空曜發現她已經瀕臨危險的池邊,急忙驚喝,「你站住!前面危險!」

  但是她不管不顧地只是狂奔,池邊石頭的青苔一滑,整個人就完全栽進荷花池水深處。

  司空曜雖然緊緊跟上想抓住她,奈何卻晚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她掉了下去。

  聽到聲息趕來的太監宮娥們看到落夕公主墜湖,三皇子站在池邊,都嚇得魂魄全飛,有懂水性的太監立刻跳入水中,拚命地將人救上岸。

  當聞訊趕來的皇帝和眾多嬪妃以及太子來到荷花池邊時,落夕的臉色已經比紙還要慘白,急促地呼吸和咳嗽,太醫在旁邊把脈後稟報,「萬歲,公主嗆了水,又受了風寒,前日之病還沒有痊癒,只怕這下要出大事!」

  「還不趕快抬公主回宮去休息!開藥方,讓公主趕快暍薑湯,該吃的藥一個都不能少!」皇上胡亂揮著手,又急又氣。「好好的給三皇子過生日,公主怎麼會掉落到荷花池裡去的?」

  剛才目睹落夕墜湖的那些宮女太監都面面相覷,不敢亂說。

  忽然間,司空曜越眾而出,挺直脊樑冷冰冰地說:「是兒臣推她下去的!」

  「什麼?」不僅皇帝大驚,連葉貴妃、太子等所有人都驚呆住了。

  司空政忙道:「三弟,不要亂說!」

  「我沒有亂說。」咬咬唇,司空曜的臉色同樣難看,「我和她一言不合,就順手推她下去,我向來不喜歡她,她有今日也是自食惡果。」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打在他臉上,揮掌的人正是皇帝,只見他氣得手腳發顫,罵道:「逆子!居然對你妹妹也敢下這樣的毒手!滾回寢宮去,如果落夕有個三長兩短,就拿你的命來抵!就是她僥倖活過來了,你也別想能逃過一劫!」

  「兒臣從沒想過要逃。」他丟下這一句話後斷然轉身,穿過眾人,獨自走回寢宮去,然後大聲命令,「關門!本皇子這輩子就是死在這裡又如何?」

  落夕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直在發燒,全身像火一樣的燙,她不停喃喃自語,但誰也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麼,所有太醫全都上陣,傾盡所學,最終總算保住了她的一條性命,但還是無法避免的讓她落下個秋冬季哮喘的毛病。

  可與她相比,司空曜的命運更慘了。他當然不會老死在自己的寢宮內,被罰禁閉之後的第四天,也就是落夕大難不死終於清醒的那一天,皇上一道聖旨頒下,將他逐出京城,命他鎮守最為貧瘠且最為險要的邊塞龍城,無旨終生不得返京。

  這兩件大事不僅震動了京城,也震動了全國,十二歲的落夕,與十七歲的司空曜,他們的命運就在這幾天內全部改寫。

  司空曜離開京城時,只帶了五六個隨身護衛,沒有任何人敢去送行,據說只有太子送了一封寬心信和一壺酒,卻被他撕了信,倒光了酒。

  而落夕這裡,卻有十幾名太醫和幾十名太監宮女每天每夜忙碌地侍奉,數位嬪妃更是每日如走馬燈似的前來探望,皇帝送來的奇珍異寶和珍稀藥材也數不勝數。

  兩相對比,司空曜對落夕的怨恨之深到底糾結到什麼程度,已是眾人可以想像卻不能猜測的了。

  恨她,因為她先毀了他,所以他要用一生一世來恨她。

  然而,情多最恨花無語,這一句古怪得像是讖語,又像是預言,更像是某種壓抑於心底多年,難以傾訴的幽恨……究竟是為誰而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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