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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皇子別爭寵(皇家有喜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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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2:14
  落夕再度醒來已經是在自己的寢宮裡了,宮女們圍在她的床前,像是大難臨頭似的,一個個面色沉重。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看到她睜開眼,她們欣喜地小聲歡呼,其中一人立刻端來茶杯,「公主,您喝茶潤潤嗓吧。」

  「這是……哪裡?」落夕恍惚著,記憶在這一瞬間產生迷離。「我剛才掉到湖裡去了?」

  宮女們一驚,「公主,您別嚇我們,您沒有掉到湖裡去啊,是三皇子送您回來的。」

  「三皇子?他……不是被父皇下令關起來了嗎?」她還以為自己是六年前那個墜湖的小女孩,而司空曜是一臉憤恨,莫名其妙要擔下她墜湖罪名的那個十七歲少年。

  宮女們更是不解,「公主,三皇子回府去了,萬歲沒有說要關他啊。」

  有個年長一點的宮女似乎明白過來,連忙說:「公主,您快醒醒,三皇子已經從邊關回來了。」

  「他回來了?」她喃喃著,記憶終於從最深處甦醒。「哦,是啊,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

  這一覺睡得真的很長,彷彿一夢驚醒已是百年。但她還是她,他們之間怨恨還是橫亙在那裡的一座大山,只是在夢之前,那條雪白色、用透針法繡出的手帕卻洩露了她心醫的隱私。

  記億的最後,他面色古怪地衝過來抱住她,他明白了什麼?

  *********

  司空曜一步步沉重地走上台階,兩邊向他躬身施禮的下人他都沒有留意,直到對面有人輕聲叫了他一下,才緩緩抬起頭。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陌生的美麗女子。精緻如畫的五官,楚楚動人的身姿,宛若秋風中的一朵麗菊。

  他瞇起眼,那個女子對他深深屈膝行禮,「三皇子。」

  「苗頌茹?」他想起了這個名字。她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從幼年時前就已經定下了親事,只不過這些年不是在宮內宮外一牆高隔,就是他被外逐後每次回來都是行程匆匆,所以與她幾乎如同陌路。

  「三皇子方便與我聊聊嗎?」雖然外表柔弱,但是苗頌茹一張口就是如此地主動,倒讓司空曜有些吃驚。

  他挑眉笑道:「有何不可?只是你雖然是我的未婚妻,孤身一人跑到我府上來找我,就不怕閒言碎語嗎?」

  「三皇子將我空置在這京城內不聞不問,任我青春虛度,不是也不怕閒言碎語嗎?」她大膽而直接的問題讓他又是一怔。

  「哦?原來我還沒有正式下聘,你這位未婚妻子就急著要嫁人了?」

  他故意打趣,想看她一臉羞澀地跑掉,但是苗頌茹只是挺直了脊樑站在那裡,氣勢絲毫不減。

  「是的,我今日來就是想請三皇子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若三皇子變心想另娶別人,請盡快稟報萬歲,改聘別家,因為人生苦短,紅顏伯白髮!」

  司空曜完全被震驚住。從古至今,他不知道世上還會有這樣的女子,敢為自己的婚姻如此咄咄逼人地指責自己未來的夫婿。

  可震驚之後,他又覺得很沒面子,因為自小到大,除了父皇以外,沒有人會這樣指著鼻子教訓他。

  他上上下下將苗頌茹打量了一番,又嘿嘿笑開,「好啊,那我們今天就一起去見父皇,看他老人家到底怎麼說?」

  十八歲之後的皇子就要出宮另外設府,從他的皇子府到皇宮並不算遠,不過片刻的工夫,沒想到在皇宮的東宮門口,就見苗頌茹的父親,文淵閣的大學士苗大人滿頭大汗地在那裹轉來轉去。

  司空曜遠遠地在馬上笑喊,「苗大人,天氣這麼涼快,您怎麼還能出這麼多汗啊?」

  一眼看到從他身後馬車上走下來的女兒,苗大人幾步胞過來低聲說:「頌茹,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一定要讓父親為你著急嗎?」

  「女兒嫁不出去,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都當作不在意,不為父母分憂,這才是不懂事,才是讓父親為女兒著急。」苗頌茹毫無懼色,「今日孩兒就要請萬歲為女兒做主!」

  苗大人一聽,臉色大變,尷尬地看向司空曜,但司空曜根本沒有看他,逕自走了進去。

  皇帝正在御書房和眾位大臣說話,見他突然闖進來,立刻陰沉下臉。「曜兒,你來做什麼?誰允許你來的?」

  「不是兒臣要給父皇找麻煩,是有人來找兒臣的麻煩。」司空曜笑嘻嘻地一指身後。

  苗頌茹已經跪倒在門外,「民女苗頌茹參見陛下。」

  皇帝的臉色緩和了幾分,卻依舊不悅。「頌茹啊,有什麼事嗎?」

  「萬歲,民女自幼與三皇子定親之後,至今已經十餘載,早過了雙十年紀,卻始終不知婚期幾時,每日進出都遭外人非議,青春虛度也不知何時能成正果,所以特意去問三皇子,也請萬歲為民女做主。」

  就如同之前司空曜被她嚇到一樣,這一番話同樣也讓所有在場的臣子們都震驚萬分。這的確是古往今來最讓男人們不敢想的,會出於一個未婚女子之口說的話。

  皇帝一時間尷尬在那裡,不知道是該發怒還是該笑,苗大人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跟進來,跪倒在女兒身邊,迭聲說:「萬歲,微臣管教女兒不力,在萬歲駕前胡言亂語,請萬歲治微臣之罪!」

  「七公主到!」太監一聲稟報讓所有人的目光突然轉移到門口,就見落夕手捧一卷珠簾走到門口,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愣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嗎?」她淺笑吟吟。

  皇帝深吸口氣,「落夕,你見過這樣的女子嗎?為了自己的婚事,特意跑到父皇這裡,讓朕賜婚。」

  落夕這才仔細地看了看跪在門口的女子,「是……頌茹姊姊?」

  「讓落夕公主見笑了。」苗頌茹與她對視了一眼,又看向司空曜。「三皇子,萬歲我也來叩見了,可萬歲的意思在我看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還準備娶我?」

  「我為何不娶?」他有意無意地看了眼落夕,「落夕公主也該對我未婚妻的勇氣羨慕不已吧?一輩子、為了自己而活,無論是學業還是婚姻、命運,皆由自主,不像別人那樣碌碌無為,聽任別人的安排。」

  望著他火辣辣的眼睛,她輕輕點頭,「是很羨慕。」接著轉身對皇帝說:「父皇,既然他們是這樣一對有情人,為什麼不盡快成全他們?當年三皇子因為意外被遣往邊關鎮守,這些年立下許多汗馬功勞,也算是將功折過,再說頌茹姊姊何罪之有,居然為此白白耽誤了太好年華?趁著父皇今年過壽的大好日子,不如為咱們皇宮再多添一件喜事吧。」

  她的話說得周圍的人頻頻點頭,皇帝緊皺的雙眉也舒展了,笑答,「還是落夕最知我心,好,就依你……」

  「誰讓你來充好人?」司空曜忽然忿忿的高喝,一把捏住落夕的手腕,狠很地瞪視著她。「我就是要娶妻、要成親,也用不著你來給我說好話!頌茹是我的人,我自然會娶她,用不著你來假惺惺關心說和!」

  「曜兒!」皇帝拍案而起,「當年是你不對,我才會重罰你,但這麼多年我一句也不曾聽你向落夕說過道歉,如今人家還處處維護你,為你的婚事操心,就算不戚謝,你也不該這樣欺負責難她!我真是不得不考慮,你這樣混帳的性格,能把哪個好人家的女孩兒嫁給你!」

  「那就請父皇放過苗頌茹吧。」他回的話更加驚世駭俗,目光從落夕身上轉到苗頌茹臉上,在她鎮定的表情上有點意外地看到一絲驚異。「兒臣不適合為人夫,也無心做個好丈夫,苗姑娘如果繼續等我,就只有繼續浪費青春年華,將她與兒臣的婚約解除,是放了苗姑娘一條生路。」

  「我不同意!」出口否定他的居然是苗頌茹本人!她直勾勾地盯著他,「三皇子,我本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是皇子中最為人稱道的一位,所以一直心中暗喜能與你匹配,即使當年你犯了錯事被逐出京城,聽說是你親口承認將公主推入湖中,我也只認為你是敢做敢當,沒有掛懷於心,沒想到今日你居然用這樣兩句話就想輕輕鬆鬆將我推開,我絕不同意!」

  落夕呆呆地看著她美麗的面龐。司空曜說的沒錯,她是從內心深處羨慕這個女子,羨慕她的勇敢和張揚。忽然之間,她發現苗頌茹的這份性格與司空曜的玩世不恭有著許多相似之處,兩個人的身影好似可以重疊,心頭像是猛地被人用千斤大石狠狠砸了一下,不僅痛徹心扉,還沉如重山。

  苗頌茹說她等了十幾年,所以不肯輕言放棄。

  但是等了他十幾年的人,又豈是她苗頌茹一個人呢?

  情多最恨花無語,情多……無語……

  她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倒退著走了出去,好不容易走出御書房,只不過幾步之外,突然又被人抓住手腕,剛才被抓住手時的酸痛還沒有消失,現在那種痛感再度襲來,更甚於剛才。

  「為什麼要逼我娶她?」司空曜的聲音從未像此刻這樣滿是掙扎的痛苦。

  「你應該娶她,她是你的未婚妻啊。」她的眼眸怔怔地與他相對。

  「你以為愛上她,就能消除我心中對你的恨?」他咬著牙,聲音陰冷。

  落夕一呆,「這、這是兩回事吧?」

  「是一回事!」他低聲狂吼,猶如受傷的野獸,急於撕裂面前的獵物。「你這個愚蠢的女人!我恨你!一輩子都恨你!」

  「我知道。」她苦笑,喃喃念道:「我相信。」

  「落夕……」

  這一聲慨然歎息讓她以為是出自別人的口,因為他從不曾這樣叫她,但是他們身邊再沒有別人站在左右,而他低垂著頭,攥緊她手腕的手指似在輕輕顫抖。

  「落夕——」再一次的低喚從他口中溢出時,她完完全全地呆在那裡,像一尊玉雕,甚至忘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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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2:53
第六章

  紅袖招的慧娘每天做生意都要做到三更半夜才能喘口氣,對於這些花錢買樂的爺們,她是表面捧,心中罵。

  好不容易忙到了半夜,客人們休息的休息,回家的回家,她揉著臉低聲地嘀咕著,「腮幫子都笑酸了,這些爺們居然還是這麼吝嗇!還是三皇子大方,可惜這幾天也不知道為什麼不來了?」

  「宮裡出了大事,所以三皇子才一直沒來。慧娘你都不知道嗎?」紅梅湊過來說道。

  「出了大事?出什麼大事了?」她也立刻湊得更近一點,好奇地問。

  「昨天我那個相好的從宮裡來找我,說是有位公主丟了。」紅梅的相好是宮裡的一位侍衛長,她說的消息必然是千真萬確的。

  但是,公主丟了?這怎麼可能?

  「該不會是和什麼情郎私奔了吧?」慧娘捂著嘴低笑。

  「應該不會,因為失蹤的是……」紅梅將嘴唇完全貼到她的耳根子旁,「挽花公主。」

  「挽花公主?」慧娘頗為吃驚。「天哪,那萬歲該急死了吧?」

  「是啊,據說皇上非常震怒又非常擔心,所以命令京城內外,無論是禁衛罩或是大內侍衛,都務必要全城搜索。你看這些天,客人不是都比以前少了一些嗎?就是因為那些當官的老爺們,不敢趁機溜出來尋歡作樂,怕被皇上知道了,遷怒於他們。」

  「那又關三皇子什麼事?」

  紅梅歎了聲,「三皇子和挽花公主向來有仇,據說公主失蹤前,他們曾經在皇上面前有過一次大爭執,而六年前三皇子就曾經將挽花公主推到荷花池裡,這一次大家就忙是……反正連荷花池庭幾乎都快被翻了一遍。」

  「天哪!」慧娘用手捂著嘴,「他們以為是三皇子殺了挽花公主?可我看三皇子不是那樣的人。」

  「反正三皇子在邊關殺敵無數,心狠手辣的事情我相信他做得出,所以萬歲才將他關在宮內,據說還要會同刑部對他拷問,但是三皇子發了狂,拿項上人頭擔保說自己沒有做過,還主動要求去找人,到底最後萬歲怎樣決定,就不清楚了。」

  「宮裡的事情真夠亂的。」慧娘搖搖頭。

  這時守門的門房跑進來,笑著輕聲說:「慧娘,有人要見你。」

  「有人?什麼人?客人?」她用手絹打了一下門房的頭,「臭小子,幹麼神神秘秘的,難道是天王老子不成?」

  外面飄著小雨,一個單薄的身子抱著一卷東西站在門房前的房簷下,瑟瑟發抖。

  「洛公子?」藉著房簷上的燈籠,慧娘看清了那個人的臉,驚喜不已地伸手去拉,「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看她全身濕透,她急忙將人往屋里拉,「走走,進去換件衣服。」

  隨便進了一間房,她一邊翻動著屋角的衣箱一邊說明。

  「這是我的房間,你可以放心,不會有那些臭男人進來。」

  「慧娘,謝謝你。」燭光搖曳下,落夕的小臉泛著淡淡的青黃,她從懷中拿出一個油布包,「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這裡是我的一些簪環首飾,但不便拿到當鋪去當,想在你這裡換些銀子。」

  「不是偷來的吧?」慧娘笑著隨手撿起一件,眼神立刻變了。「天啊,這麼上好的翡翠簪子,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天啊!還有這個紅玉戒指,幾乎可以買下我的整個紅袖招了!洛公子,這、這真的是你的?」

  「是。所以你可以想像,如果我把它們拿到外面的當鋪去,只怕會惹來很大的麻煩。」

  慧娘狐疑地看著她,「你是離家出逃的吧?」

  「是。」她毫不諱言。

  「那你把這些東西給我……豈不是也在給我惹麻煩?」慧娘猶豫著,又甩頭一笑道:「罷了,這些年你也給我樓裡的姑娘做了不少好東西,單是你帶來的那些繡口品,送到外面去賣,哪一件不是賣個百金千金?你卻是十幾兩銀子就賣給她們,可見你是真心疼惜大家,那我又豈能不疼惜你呢?東西留下,算是我替你保管,銀子就當是我借你的,你要多少?五百兩夠不夠?」

  「應該夠了吧。」落夕展顏一笑,「慧娘,謝謝你,我就知道來找你不會找錯人。」

  「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她難隱好奇之心。「難道你父母要將你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不是。」她垂下眼睫。

  「唉,你可千萬別對我做這種表情。」慧娘抬起她的下巴,「我一看你這種表情,就知道一定是藏了天大的秘密在心裡,偏偏我這種人就是喜歡聽別人的秘密,不聽到會連覺都睡不著的。」

  落夕無奈一笑。「是為了逃開一個人。」

  慧娘一喜。「你的情郎?」

  「不是。」

  「又不是?」她皺眉,「不是情郎,那你為什麼要逃?」

  「因為……他是我的一個仇人,不,我是他的仇人,他恨我。」

  「他恨你?男女之間的恨與愛向來是分不開、說不清的。」慧娘一副過來人的口吻,「你那個仇家厲害不厲害?萬一他找到這裡來,不會一氣之下拆了我的紅袖招吧?」

  落夕忍不住笑出了聲,「搞不好呢,他的脾氣的確很差。」

  也許因為並非真正的皇家血統,所以她天生就對平民百姓有特別的親近戚,自從六年前大病初癒,她獨自出宮散心,無意中聽說了紅袖招,並看到這裡的燈紅酒綠之後,便沒來由的對那裡的姊妹生出一份同情之心。

  她與她們身份地位懸殊,吃穿用度懸殊,卻總覺得與這些女孩子有著許多千絲萬縷的相似之處,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的命運都不由自己做主。

  所以,她假扮成小宮女,藉著暮色或晨曦,買通守門的一個隊長,悄悄溜出宮門,走近紅袖招的女孩子們,盡自己所能想給與幫助,而她別無所長,唯有一雙手可以繡出讓那些女孩子們綻開笑顏的東西,如今她走投無路,第一個想到可以投奔的,居然也是這裡。

  她能想到宮裡為了她的突然失蹤會有怎樣天翻地覆的一番動盪,但是除了逃,她別無選擇。

  六年前,她掉入湖中,司空曜領了那個莫名其妙的罪被迫離開京城,她沒有想過逃,但是六年後,他在她面前,親口叫出她的名字,她卻慌亂得不知所措。

  她從不懂他,就像他也肯定從不懂她一樣。

  自小,他就是那樣明明白白地對所有人表露他厭惡她的情緒,而她總是默默承受,並以旁人都不知道的心情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其實她與所有的兄弟姊妹一樣,滿心崇拜著這位過于飛揚跋扈的三皇子,喜歡看到他騎在馬背上時桀驁不馴的笑容,喜歡聽到他肆無忌憚地狂放笑聲,甚至是他故意的冷言冷語,有時候也讓她覺得像是小孩子發脾氣那樣可笑又可愛。

  當年她為他繡護甲,並不是因為父皇的命令,而是她心甘情願要為他親手做一套讓他喜歡的東西。

  她以為,只要她做了一件讓他喜歡的東西,他們之間的關係便不會繼續劍拔弩張,但是,為什麼事情最終竟會完全脫離她的想像?

  她墜入湖中雖然與他有關,卻不是他親手推落,他為什麼要擔下那個奇怪的罪名?但他甘願領罪遠走,她也就三緘其口,從沒有說出過事實的真相。

  人前,她延續著他們的恩怨,人後,她期待著每年他回來的日子。

  這就像一個永遠要被隱藏的秘密,她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被迫面對秘密被揭穿的時刻會怎樣,所以,當他喚出她名字時,她才決定——逃離。

  他們的身份是兄妹,即使沒有血緣之親,但無論是父皇群臣,還是兄弟姊妹,天下人的悠悠眾口都不可能容得下他們的逆倫之情。

  而司空曜向來是任性做事的,但她下能,如果任由他將一切揭破,到最後他的前程似錦都會變成惡名昭彰,平靜的生活會因為她的妥協而變成狂濤巨浪。

  所以,逃,只有逃跑,但是要逃到哪裡去呢?天下之大,應該會有她可去的地方吧?

  帶著從慧娘那裡得到的錢財,她重新購買了一身行頭,不再是青衣長衫,這身衣服顯得更破舊一些,臉上的妝容也不再是清清秀秀、乾乾淨淨,而是抹了點灰塵,將頭髮抓亂了一些,看起來和街上蹦蹦跳跳的小伙子們沒什麼區別。

  將包裹隨意扛在肩上,她低著頭,行色匆匆地走在大街上,往來的兵卒中雖然有一些是來尋找她的密探,但是誰也沒有留意這個外表太過普通,又有些髒兮兮的男孩子。

  「小伙子,來來,幫忙推推車!」有位正在趕車的大爺對著她大聲招呼。

  她遲疑了一下,跑上前,發現車子陷在一條泥溝中,她將包裹向後背了背,雙手使勁推在車的後面,但是推了半天,車子都沒有動的痕跡。

  「這小伙子家裡是不是不給飯吃的?這麼瘦弱又沒力氣。」大爺歎著氣,吆喝著使勁趕車。

  終於,馬車好不容易從泥溝裡爬了出來。

  大爺跳下車,笑著遞給她一個饅頭,「快吃個饅頭墊墊肚子,小伙子要去哪裡啊?」

  「我……」她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過饅頭咬了兩口,「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兒。」

  「那就跟著我幹吧,我要去龍城送貨,路上正缺個幫手,你會算帳寫字嗎?」

  「會,可是龍城……」她猛然想到那裡是司空曜的管轄之地,現在她正要逃開他,又怎麼能去到他的勢力範圍?

  「龍城那裡可沒有你想得那麼糟糕。」大爺自顧自地說著,「以前的龍城是寸草不生的荒地,不過自從三皇子去了之後,已經開墾出不少良田,日子越來越好,我幾個兒子都在那邊做買賣,生意不錯。不過最近三皇子又被皇上關了起來,希望皇上不會再把他罰到更荒涼的地方去了。」

  「三皇子被關?」她這些天到處躲避,一點也不知道宮裡的消息,一聽這話,心都亂了。「為什麼關他?」

  「你不知道嗎?」大爺低聲說:「宮裡丟了一位公主,就是那位挽花公主,她和三皇子向來關係不好,大家都說她可能已經被三皇子害死,所以皇上一怒之下就把三皇子關起來了。」

  「不!」她低呼一聲,有種恨不得立刻回宮說出真相的衝動。六年前他無端背下黑鍋被放逐,六年後她怎麼又會給他帶來這樣的罪名?

  「聽說太子力保三皇子清白,皇上也沒有什麼真正的證據,所以三皇子應該不會太受罪。」大爺摸著鬍鬚笑道:「我有一個兒子負責御膳房的採辦,這些消息不會錯的。上車吧!」

  落夕還在猶豫,忽然看見旁邊有一頂轎子經過,轎簾掀起,坐在裡面的居然是葉嘯雲,她慌得急忙跳上車,就聽大爺笑說:「這就對了!」然後一揚馬鞭,叫了聲「駕」,馬車就慢悠悠地向前行進。

  葉嘯雲以為自己看錯了。剛才有個爬上破馬車的小伙子,背影為什麼看起來有些像落夕公主?他曾經見過她女扮男裝,對她的身影還有印象,但是聽說現在宮裡宮外翻天覆地的在找她,她會把自己打扮得髒兮兮的逃跑嗎?

  自從那日被司空曜擰斷了胳膊之後,他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從他的話裡,他已經聞到了很不尋常的味道,這兩個人,外面傳聞是對頭死敵,難道其實在私底下,他儼藏著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尤其司空曜那張揚而霸道的宣告,不像是對仇人做出的定論,但他們是兄妹身份,還能有什麼越軌之舉?

  葉嘯雲越想越覺得事情實在有趣,跺了跺腳,讓人停下轎子,然後對跟隨的小廝交代,「悄悄跟上過去的那輛馬車,不要驚動,想辦法查清車上那個小伙子和老頭是什麼關係。」

  挽花公主,如果真的是她,他就要立下大功一件了,但是這斷臂之仇,該如何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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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3:07
  宮裡的司空曜要發瘋了,上百名的禁衛軍將他關在一個小跨院裡,使他寸步難行,他本想乾脆殺出去,但是太子托人帶話給他,要他必須死等,以免再招惹更大的禍端。

  他想不明白,落夕為什麼會突然失蹤?是宮外有人來害她嗎?因為都傳說她是國家的祥瑞,所以鄰國己心憚,派人暗殺?

  還是宮內有人對她懷恨,一直隱忍不發,現在故意害她,並嫁禍到他身上?

  他越想越覺得恐懼,即使在戰場上面對千罩萬馬,他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悸狂躁。

  終於,他再也坐不住了,直衝到門口。

  侍衛長攔在那裡,低聲下氣的懇求,「三皇子,請別讓屬下為難。」

  「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他被宣召入宮時沒有帶任何兵器,此時的他赤手空拳,卻如熊熊燃燒的烈火一樣讓人不敢近身。

  侍衛長只好陪笑,「三皇子,萬歲說了,如果您跑了,就要屬下全家人的性命抵償,三皇子大仁大義,不會這樣害屬下吧?」

  司空曜怒得幾乎瞪裂了雙目,恰好此時太子終於來了,一見到這種情況,司空政沉聲道:「老三,不要發瘋,先進去,我有話問你。」

  「有什麼可問的?」他大聲吼,「我又沒有殺人!放我出去,我一定把她找出來!」

  「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嗎?你要怎樣找?」司空政一抖他的肩膀,「有一個守西宮門的隊長密報說,前幾天晚上,宮門要關閉的時候,有個宮女打扮的女孩曾經拿著落夕寢宮中的腰牌,說是奉她之命出宮,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落夕自己。這或許說明她並非被人綁架,而是自己離開,如今大內侍衛和全城的官兵都出動了,搜索了兩天兩夜都沒有她的半點消息,你去了又能做什麼?」

  「我與他們不一樣!」司空曜啞聲吼道:「大哥,你不信我嗎?」

  司空政靜靜地凝視他,「我信你的本事,但是……這件事也讓我開始懷疑你的心。」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凝眉質問。

  輕輕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距離人群更遠的角落,司空政才在弟弟的耳邊輕聲問:「你與落夕之間,是不是有著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司空曜的肩膀一抖,聲音有些小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或許你並不真正懂得自己的心,但是肯定懂我的意思。六年前,你為什麼一口咬定是你推她入湖的?以我對你的瞭解,知道你根本做不出這種事。你對落夕本來也沒有恨到那個地步,但是父皇趕你出城你都毫無怨言,那時候的你,在逃避什麼?」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老三,永遠記住一句話,旁觀者清。」

  司空曜狂躁的表情如暴雨驟然變晴,慢慢收斂。

  司空政卻又忽然轉移了話題,「我已經向父皇再三做了保證,保你無罪,父皇也同意放你離開。」

  「好!」他喜形於色,幾乎要立刻衝出去,但太子又攔了他一下。

  「有句話我還要告訴你,你我都未必真正瞭解落夕,但我認為她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孩子,一旦她認定了什麼事,就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她的逃走,是否和你逼得太緊、操之過急有關?」

  司空曜抬起下頷,一點也沒有愧色。「可惜我不是馬,向來我想抓到的東西沒有抓不到的!」

  「她是人,不是什麼東西。」司空政一字一頓,「你若是真想抓到她整個人,就必須要想明白這一點,否則,你抓住的只有怨恨和逃離。」

  司空曜似是一震,然後低下頭急急衝出宮門,再沒有回過頭了。

  宮門口,和他一起回京的隨行護軍頭領也在那裡焦急地等了兩天,意外看到他平安出來,大喜過望,迎了上來,「三皇子,您平安無事了……」

  「把馬借我。」他一把奪過屬下的馬韁,他的追風在他被禁錮時,也已被皇宮的馬苑關了起來,「把我的追風帶出來,然後到紅袖招門前找我!」

  「紅袖招?」那位護軍頭領傻傻地聽著他的命令,目送他策馬狂奔而去。

  三皇子是被關糊塗了,還是徹底自暴自棄,怎麼剛從皇宮出來就直奔青樓?

  ************

  紅袖招!

  這是司空曜第一個想到可能會找到落夕的地方。她在宮中久居,外面沒有什麼朋友,上次看她在紅袖招出現,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原因,卻顯然和那裡的老闆娘交情不淺,若這一次是她故意主動離宮,那她可以投奔的人中必定有紅袖招的慧娘!

  他的馬剛剛停在紅袖招門口,慧娘就得到消息跑了出來。

  「三皇子,您沒事了?」

  「消息傳得還真快。」他哼了一聲,但是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打轉,「她來過嗎?」

  「誰?」慧娘被問得一愣。

  「那個……」他忽然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落夕。「就是那個上次在你這裡,抱著個箱子,穿青色衣服,做男人打扮的丫頭。」

  慧娘眼波閃爍,「她啊……三皇子怎麼會認識她?」

  「我問你,她來過沒有?」急切之下,居然一把扯起慧娘的衣襟,眼睛逼視到了寸厘之前。

  慧娘咬咬唇,仍是不鬆口,「您要先告訴我,她和您是什麼關係,我才好說實話,就是逼供,也該有個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吧?」

  「別和我耍嘴皮子!」司空曜咬牙切齒,「我現在沒心思也沒工夫陪你調情!你可知道如果你窩藏了她,就是死路一條!不僅我會拆了你的紅袖招,還會把你賣到軍營去做一輩子苦力!」

  他聲色俱厲的嚴肅樣子真的嚇到了慧娘,「那丫頭該不是逃犯吧?」

  他再冷笑一聲,「差不多算是吧。」

  「天哪,這可真是坑死人了!」慧娘雙手一舉,匆匆忙忙跑回樓上,抱下那堆落夕帶給她保管的東西,「這是那丫頭送來給我贖當的,我沒有買,只是說好暫時替她保留,借了她點銀子,她就走了。」

  「她去哪裡了?」司空曜的聲音微微發顫,那些首飾中有一些的確曾經配戴在落夕的身上。

  「不知道……三皇子,您千萬要相信我這句話,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您面前撒謊。」慧娘哀懇道,「她只是拿了銀子就走了。」

  「你借了她多少?」

  「五、五百兩。」

  司空曜深蹙英眉,「你還真是大方。」

  慧娘誠惶誠恐的解釋,「我知道這些珠寶的價值遠不只五百兩,可我一時也拿不出太多的銀子,畢竟這裡不是銀鋪當鋪……」

  「行了!」他大喝一聲,止住她後面的話。五百兩,這個數字真是不小了,尋常人家如果吃穿勤儉,五百兩都可以過上好幾年日子,落夕向來又是個能忍的人,吃穿也不講究,如果她安心用這筆錢將自己隱藏起來,要找到她實在如大海撈針一般艱難。

  「記住!」他臨走前再次囑咐,「如果她回來找你,務必將她先安撫住,然後暗中派人去通知西城門的守將王將軍,那是我的人。」

  「是、是。」目送他離開,手掌撫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慧娘喃喃自語地皺起眉。「這就是那丫頭說的仇人嗎?她怎麼會無端惹上這個魔王?」

  不過,以她閱盡男歡女愛的眼睛來看這一對,可不像是一般的仇人那麼的簡單啊。

  找到了線索,又半途中斷,司空曜的心頭沒有一點喜悅,反而是更多的慌亂和擔憂。

  那丫頭獨身一人,攜帶鉅款在外面逃跑,她自小就在宮中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更不知人間疾苦和人心險惡,上次還上了葉嘯雲的當,險些失身,天知道她在外面還會有怎樣難以預知的遭遇!

  策馬直奔西城門,守軍認得他,正笑著要和他打招呼,卻被他一鞭子揮過去,「你們王將軍在哪裡?」

  「在軍備府。」守軍嚇了一跳,「三王子有事找我們將軍?小人立刻去叫。」

  「不用,拿筆墨紙硯來!」他跳下馬,逕自走進城門旁邊的駐軍小院。

  人人都知道三皇子武藝超群,卻不知道他也擅畫。在鋪開的白紙上,他未加思索的提筆就畫,不過盞茶工夫就畫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女子肖像。

  旁邊端著硯台的守罩問:「三皇子,這姑娘是誰啊?」

  「你不必知道。」他嚴峻地交代,「照著我的畫,找畫師多畫幾十張,然後拿到各個城門,還有所有京城內的官衙中去,告訴他們,一定要把畫上的這個女人給我找出來!即使是長得像她的年輕男子也不要放過!」

  守軍不解,「這是逃犯嗎?皇子要找人也不必這麼大張旗鼓,只要和九門提督說一聲,或是報知刑部,或是禁衛罩,他們……」

  「無論是誰,能派的人手全都給我派出來!」司空曜說:「找到她,我有重賞!」

  「是!」守軍立刻眉開眼笑。「最近似乎到處都在找人,前幾日禁衛軍他們還神秘兮兮地跑來,也要我們留意什麼姑娘。」

  「如果找到了他們要找的人,不要送過去,直接告訴我。」他寒霜般的聲音和面孔讓那名守軍赫然怔住。

  但司空曜還是慢了一步,因為就在他到紅袖招找人時,落夕已經和那名老漢出了京城的城門,朝著龍城方向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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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3:45
第七章

  「孩子,趕了一天的路,餓了吧?」老漢姓張,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將馬車拴在飯館門口,拉著落夕就走了進去。「來來,吃碗麵,讓身子熱起來。小二,你們店裡有舖位嗎?」

  「有,有雙人房、單人房,也有大通鋪,您二位要什麼樣的?」店小二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通鋪就行。」張老漢笑著說道,然後用肘頂了頂落夕,「小伙子,你說是不是?」

  「什麼是通鋪?」她好奇地問。

  「就是十來個人睡在一張炕上。」店小二講得言簡意賅。

  落夕臉色瞬間大變,急忙擺手。「不不,那我可不行,換個房間睡吧。」

  張老漢卻說:「都是男人,怕啥?你知道兩人房要多少錢嗎?少說也要三十個銅錢,通鋪有十個銅錢就足夠了。」

  摸了摸懷中的錢袋,剛想說「我有錢」,店裡正好有幾個喝醉酒的客人吵了起來,店小二連忙過去勸架,張老漢也跟了過去看熱鬧,落夕只好把話又咽到肚子裡去。

  這時有人過來和她坐了同一張桌子,是個不起眼的男子,對著她笑。「這位子有人嗎?」

  「沒有。」這是四人座的大桌,除去張老漢的位子,還有兩個空位。

  那人大出一口氣,「終於可以休息了,這一路趕得我快死了半條命。喂,你是從哪裡來的?」

  沒想到對方還主動和自己搭話,落夕只好說:「從京城。」

  「咦?我也是啊。你住東城還是西城?」那人像是聊出了興趣。

  「東城。」她隨口應著,著急地看向不遠處的張老漢,希望他快點回來。

  「在東城做什麼買賣的?」那人還在問。

  張老漢正好也走了回來,聽到他的問題便回答,「賣點菖蓿,或者燒點炭,反正都是小本生意。面來了,孩子,咱們先吃麵。」

  落夕如獲大赦,趕快低頭猛吃。

  那面不過是碗最便宜的陽春麵,沒有什麼味道,雖然落夕並不偏愛山珍海味,但是吃到這樣清淡的麵條也不禁偷偷皺了皺眉頭。

  「吃不慣嗎?要不要來點辣或是醋?」張老漢吃得津津有味。

  「沒事,這味道挺特別的。」她低頭繼續努力吃。

  旁邊的那位客人又湊過來問:「你最喜歡吃什麼啊?讓這店裡的夥計做來不就行了?」

  落夕一笑,「只怕他們做不出來。」「怎麼,難道你還吃山珍海味不成?」這時張老漢突地用筷子敲了敲落夕的碗,「別光顧著說話,面都要爛了。」

  落夕本能地覺得他在悄悄提醒著自己什麼,所以也不再開口,勉強讓自己把那碗麵吃完。

  當店小二把他們領去後院的時候,張老漢果然對她低聲說:「那人只怕不是個什麼好人,不要什麼都和別人說,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嗄?哦,好。」落夕眨了眨眼睛,垂下頭。

  通鋪果然是如店小二說的那樣,十幾個男人擠在一起睡,一見到這種場景,落夕手腳都絞在一起,哪裡敢跳上炕去睡覺?

  張老漢還在炕上招呼她,「上來啊,趕了一天的車,你不累嗎?」

  「我、我先出去一下。」她慌忙跑出,迎面又差點撞上那個剛才和他們一起吃飯的人。

  那人笑著說:「看你是個斯文人,怎麼能和那些人睡在一起?我包了個上房,要不然你睡我那裡吧。」

  「不必了。」落夕低頭走過去,那人又橫過來擋在她身前。

  「別客氣,兄弟,那老頭兒一定說我不是好人吧?你看,我身上連個傢伙都沒帶,就算是要做壞事也沒得做啊。」

  他追在落夕的後面走,最後讓她忍無可忍的側身喝斥,「不要跟著我了,你是什麼身份我不想知道,我與你素昧平生,你請自便吧。」

  此時他們已經走出店門口,那人忽然嘿嘿一笑,「我走可以,但是要走也要請你和我一起走。」

  她心頭猛跳,「為什麼?」

  「我看你和那老頭兒不是什麼親戚關係吧?這麼白白嫩嫩的一雙手,怎麼會穿這麼髒兮兮的衣服?那老頭老眼昏花,我的眼睛可不花,你是個女的!」

  那人得意揚揚的出口這句話,以為她必然會嚇得花容變色,但落夕卻直勾勾的盯著他的眼,「那麼,我也要說破你的來歷了,你是……葉嘯雲的人。」

  那人呆住。「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腰上還掛著葉府的腰牌。」落夕朝他的腰間瞥了一眼,「我去過貴府,見過府上人的腰上都掛著一個和你一樣的腰牌,但是顯然你不知道我是誰,否則不會用這樣的口氣和我說話。你的主子讓你跟蹤我,卻沒有告訴你,如果你得罪了我會是什麼下場嗎?」

  那人幾乎被她說得呆住,想笑又不敢笑,「別拿大話嚇唬人,你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

  落夕倏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牌,「你認得這個嗎?」

  那玉牌上刻著「挽花公主千秋萬福」八個大字。

  葉家的密探完全嚇住了,倒頭就拜,「不知是公主千歲,小的瞎了眼,冒犯了公主殿下,請殿下恕罪!」

  聽他這樣說,她就知道葉嘯雲還沒有來到附近,否則,以他那樣陰險毒辣的手段,必然會逼迫手下將自己帶到他那裡去立功請賞。

  於是她故作不經意地抬抬手,「起來吧,我是微服出宮玩玩,你知道父皇對我向來寵愛,也不會和我計較,葉嘯雲算是什麼官職,憑什麼來管我的事情?回去告訴你王子,讓他好好養傷,少來招惹別人的是非。」

  或許是真的被她的氣勢嚇到,那人愣在原地,甚至沒敢再站起來。見狀,落夕慢慢地轉身,又慢慢向前走,但是每走一步,她的胸口都像是擂鼓一樣狂跳不止。

  她的前面還是客棧後院的客房,為了表現鎮定,她必須往回走,但是她知道這種唬人的方法只能唬住對方一時半刻,萬一葉嘯雲真的來了,必然會輕易拆穿她的謊言。

  於是她回到通鋪,悄悄叫醒張老漢,在他的手中塞上一錠銀子,「大叔,謝謝你,我要走了。」她悄聲說。

  張老漢迷迷糊糊地看著她,沒有反應過來,去龍城?」

  「走?要去哪裡?不是說好了一起

  「我家裡來了人,叫我回去,這一路多蒙你照顧,這點小意思,您老一定要收下。」她使勁將銀子塞進老漢手裡,然後一彎腰,從側面的旁門鑽了出去。

  此時已是深夜,外面黑得可怕,偶爾只能聽到打更人的梆鼓聲在遠遠響著。

  落夕急促地喘息,腳步在暗夜裡顯得特別清晰,就彷彿在她的身後還有人一直尾隨似的。

  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走過夜路,也沒有經歷過被人追趕的日子,所以她全身緊繃在一起,眼前的漆黑讓她像是失去所有可以信賴支撐的依靠,看不到前方的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奔向哪裡。

  忽然,她聽到了馬蹄聲,本來就恐懼的心情因為這奇怪的馬蹄聲而更加緊張,她一低身,躲進巷子裡的一個牆角,聽見那馬蹄聲停在身後,藉著一絲月光,她悄悄看去,是一輛雙馬馬車,就停在她剛剛離開的客棧。

  馬車上走下一個人,那人對著還跪在原地的葉府密探說了兩句話之後,勃然大怒,甩了那密探一個耳光,大聲罵道:「笨蛋!」

  人影雖然模糊,但這高超的聲音卻異常耳熟,一瞬間,落夕的心弦再度繃緊,因為她認出了那個人——是葉嘯雲!

  這個人,果然如影隨形的跟隨而至!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外表斯文、內心奸邪狡詐的人,曾經試圖對自己做什麼。

  司空曜就算是再恨她,再想折磨她,都是當面做、當面說,不可能以卑劣的手段陷害她,所以如果她再度落在這個人的手上,毫無疑問必然會有一番更慘烈的折磨。

  她緊緊按住胸口,怕自己的心跳聲被遙遠的敵人聽到,當她看見葉嘯雲和密探闖入客棧,知道他們必然會有一番追查,於是便摸索著向更遠的方向逃離。

  這本就是路經龍城時定會經過的小鎮,邊上就是密林,若是換作以往,白天時她尚不敢進入,更何況是漆黑不見五指的深夜?但是此刻情況不同,她必須找到一個能完全保護好自己的藏身之所,而密林是唯一的選擇。

  她奔跑著、喘息著,同時,又聽到那可怕的馬蹄聲,這一次比起剛才顯得更加急促迅捷,像是離弦的箭,隨時都會射到她腳邊一樣。

  她連頭都不敢回,只是拚命地跑著,她聽見馬蹄聲停在樹林外面,應該是馬車不能進入密林的緣故,周圍只有她奔跑導致矮樹沙沙作響的聲音,所以她也不敢再走,怕聲音引得來人聽得更清楚。

  蹲下身,她雙手抱著肩頭,緊緊蜷縮在一起,大氣也不敢出。

  有人走入密林,接著是規律的林葉沙沙聲,那人走得很近,也走得很慢,似乎隨時都會發現她。落夕用手摀住自己的口鼻,此刻她寧可窒息而死,也不願意被人發現。

  夜色中,樹梢上的一滴夜露突然墜落,一下子掉進她的衣領裡去,這冰涼滑溜的觸戚,讓她在這深夜中陡然想到一種可怕的動物——蛇!

  到底還是個沒有出過遠門的女孩子,一旦腦子裡有了這種想法,就不顧一切地驚呼著跳了起來,斜對面那個追蹤她的人也在這一瞬間發現她的存在,迅速向她衝了過來。

  她沒命地向後跑,可身後的人卻猶如黑豹一般敏捷,幾步之內就將地的肩膀鉗住,她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勇氣,回過身狠狠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背上,但那人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另一隻手從前面環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死死拽在自己的懷裡。

  「大膽!」她驚恐地喝道:「再不放手,我讓父皇誅你九族!」

  那人卻哼地冷笑出來,像是在笑她這句話的無稽。

  只這輕微的一哼,卻讓落夕渾身像是被雷擊中、被閃電劈到一樣輕顫了一下,忘了再掙扎。

  「咬啊,再咬一口,我倒不知道,向來溫雅澗靜的落夕公主也有這麼野蠻的一面。」

  這熟悉得讓她自心底顫慄的聲音,往常似針扎似的讓她心疼的聲音,現在卻如佛光綸音一般讓她長出一口氣。

  「不——」她幽幽地歎息。該是喜悅還是更大的焦慮?躲開了葉嘯雲,卻遇到了司空曜,她命中真正的災星,魔頭。

  「不什麼?」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是落夕感覺到他在皺眉,這是她最熟悉的他的表情。「不想見到我?」

  「你來抓我回宮去的?」她想岔開話題,「父皇很震怒吧?」

  「他的怒比不了我的。」他幽沉地進聲,「你自顧自地跑掉,所有的嫌疑罪名部落到我頭上,你想讓我背黑鍋背到幾時?我已經被趕出京一次,這次你想讓我被刑部重審,還是身敗名裂?」

  她忍不住吼了出來,「你明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何曾讓你背過黑鍋?如果不是你上次非要說是你推我入湖的,父皇也不會重罰你!天知道你為什麼要那樣欺騙世人!那個黑鍋不是我逼你背的!」

  「對!是我瘋了!我瘋了才甘願背那樣的黑鍋!為的是逃離你的身邊!」他幾乎捏碎她的肩胛骨,更瘋狂的是,他已經用自己的唇舌吞鎖住她的。

  他的吻來勢洶洶,如烈火潮水般不容人推拒,更不容人遲疑。落夕很想後退,但是連她的腰肢都已被他緊緊錮住,她根本無路可退。

  無路可退,從許多年前,他似乎就沒有給過彼此退路。

  如果說當年會壓抑情感,是因為彼此還太年輕,認不清這種愛恨交加的感情到底是什麼,那麼現在的爆發就是因為彼此都已長大,不僅他認清了這份厭情,也再不允許她有絲毫的逃避遲疑和拒絕。

  壓抑了六年的吻,在這一刻的爆發就如山洪海嘯,誓要把彼此吞沒。

  藉著黑暗,她從恐懼到忘記恐懼,以至於最終認為自己是身處在地獄之中,所以才會如此沉淪而不知羞恥。

  被他這樣強而有力地擁抱,就像被圈進一個無所畏懼的世界中,即使明朝醒來這個世界會傾覆,起碼他們擁有這一刻的彼此,那句讓她反反覆覆縈繞在針線前的詩句——情多最恨花無語,似乎也是昨日殘夢,暫時煙消雲散了。

  「落夕……落夕……」

  他在她耳畔不斷喚著她的名字,不知為何,兩行清淚忽然奪眶而出,隨著吻,熨燙在彼此的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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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4:00
  躺在厚厚的落葉上,烏雲飄過眼前,暗夜中閃出幾顆星子。

  「你怎麼會找到我的?」許久之後,落夕問出第一個問題。「我聽說你被父皇關起來了。」

  「想找就一定能找到。」他答得很簡單。

  「因為恨我,所以才會竭盡全力地搜捕我,是嗎?」她苦笑,「我一直深信你是恨我的。」

  「我的確恨你,到現在還在恨。」司空曜躺在她身邊,雖然依舊是那個恨宇,但是說出來的味道卻與以前截然下同。

  「原來這就是恨啊——」她長吟著,也許是在笑,也許是在哭泣。「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翻起身,黑亮的眸子鎖住她的,「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裡?」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能容得下我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為世人

  「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怕什麼?」他的性格向來張狂,即使這句話的背後有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你是我的人,即使當著父皇的面,我也敢說這句話。」

  「我是你妹妹。」

  「見鬼的妹妹,我從沒承認過!」他托起她的下巴,嚴肅地說:「你和我沒有一絲一毫的血緣關係。」

  「但別人不是這樣想。」

  「我管別人怎麼想。」他的手指撫摸過她的唇瓣,擦過她的臉頰,「你怎麼總喜歡穿成男人的樣子?」

  「這樣可以不被人發現。」

  「笨蛋,這樣才容易被人察覺。有哪個男人會有你這樣的耳洞?會有你這樣的手指和脖子?」他抓起她的手,有些不快。「你剛才逃什麼?難道都認不出來我的身影?」

  「我該認出來嗎?」她笑他的霸道無理,何況如果知道是你,我一樣會逃的。」「這麼黑的夜,我又在被人追趕,更

  「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抓你回來。」他拉起她,正色問:「除了我還有誰在追你?」

  「葉嘯雲。」

  「那傢伙還不死心?想幹什麼?」他全身的線條立時繃緊。

  「不知道,我看到他進了我剛才所在的客棧,怕他查到後院的通鋪,發現我逃跑了……」

  「通鋪?那種和一群臭男人擠在一起睡覺的地方?你居然敢……你是和誰睡在那裡?」他手上的力道又開始加大,不講理的逼供,完全忘了自己其實也是個臭男人。

  「一位帶我來這裡的好心大叔,不過我沒敢睡,就跑出來了。」她趕快說完後半句,生怕他會捏碎她的腕骨。

  「哼。」他嘟囔了句,像是說「這還差不多」。「走。」他拉著她出了林子。

  「去哪裡?」

  「這裡離龍城並不遠,你不是暫時不想回宮嗎?而我也厭煩了那裡,跟我回龍城。」帶她走出林子,在外面低頭吃草的追風看到主人出來,立刻邁著小碎步停在他們身邊。

  「我……」她遲疑著,不敢上馬。去了龍城之後呢?又怎樣?難道挽花公主就此失蹤,永遠不再回宮?她要逃開的,本是這段不合禮教的感情,現在如果跟他離開,豈不是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

  「想什麼呢?」他乾脆抱起她的腰,縱身眺上馬,「找個地方給你換身衣服,這衣眼真是又髒又難看。」

  「我們……不會有未來的。」她低聲說。

  「我不這樣認為。」他挑起眉毛,拽緊了韁繩,大聲一喝,「駕!」

  追風跑得很快,在馬背上的落夕有些暈眩。她從沒騎過快馬,從小到大都只是想像這樣騎馬的感覺會是怎樣,終於她知道了,這種戚覺好像飛翔,穿過雲層的深處,飛在風裡,無拘無束,放任自我,就如同司空曜活在這個世上的方式一樣。

  *********

  龍城。屬於司空曜的地方。

  在許多年前,這裡是荒蕪的曠野,因為曾是兵家必爭之地,在數百年的大戰摧殘之後,寸草不生。當年他被流放到這裡鎮守時,幾乎連一座像樣的城池都沒有,但是今日,落夕站在龍城的城門前,不禁為之震撼——

  眼前高聳巍峨的城牆勝過京城的皇宮,來來往往的商旅多不勝數,彷彿這裡並不是重兵之城,而是貿易之城。

  「這裡真的是龍城嗎?」她低聲讚歎,「你是怎樣點石成金的?」

  「肯定不是靠坐在皇宮裡繡花繡出來的。」他嗤笑一聲,即使換了心境,說話的口氣依然不改。

  「三皇子回來啦!」守城士兵在門口一看到他,立刻跑上前,單膝跪地行禮,「前幾天剛得到消息說您被困皇宮,兄弟們都摩拳擦掌的要去救您呢。」

  「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要我死還沒那麼容易。」他在馬背上輕輕揮動一下鞭子,「通知我府裡的人,趕快準備好一間房。」

  司空曜早已為落夕準備了一輛馬車,馬車中坐了誰外人是看不到的,但是本國的規矩向來是男子乘坐的馬車是藍頂,女子坐的是紅頂,那士兵向後看,見馬車是紅頂的,便賊笑起來。

  「三皇子帶回來一位絕代佳人嗎?」

  「少貧嘴,小心我踹你。」他笑著威脅。

  落夕聽著馬車外他們的對話,心緒十分複雜。不知道他會怎樣向別人介紹她,事實上,這一路行來他們的話並不多,像是也不知道該怎樣談論以後將要面對的日子,畢竟,她是皇上名正言順認下的女兒,而他更加是名正言順的皇子,即使沒有血緣之親,依然難斷手足之情,即使他們從很小之時就已情根深種……

  直到現在她依然不敢相信這是個事實。她喜歡司空曜,但他一直那樣仇恨似的對她,而現在的他,到底是恨她,還是在愛她?她不敢問,怕這個問題背後的答案像氣泡一樣不可觸碰。

  「落夕,到家了。」他忽然掀開車簾,笑臉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恍惚間,落夕忘記了他們是兄妹,是公主和皇子,這感覺,這稱呼,好似他們是出外旅行許久的夫妻,終於回到了家園似的。

  這寬敞的大宅子,原來就是他這六年裡的家啊。

  走下馬車,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倚靠在他的肩頭。她喜歡這裡,無法言明的喜歡。即使這裡沒有華麗的庭園,沒有那些漂亮的花叢,沒有梧桐芭蕉,沒有成群結隊的宮女太監,她依然強烈的喜歡這裡。

  「就在這裡過一輩子,好嗎?」他的唇悄悄地擦過她的鬢角,如春風般柔軟。

  她顫抖了一下,現實突然回籠。「誰會允許我們這樣做?」

  「你怎麼總在乎別人怎麼想?如果我也和你一樣,這輩子就不要活了。」抓起她的胳膊,他大步走進去,周圍也有僕從和侍女好奇地看著他們。

  「皇子回來了,要服侍您沐浴嗎?」有侍女過來欠身。

  「不用。」他露出難得的笑容,攬過落夕,「服侍她沐浴更衣就好,叫城裡最好的製衣店來,一會兒我要看到煥然一新的她。」

  「是。」侍女沒聽到主子介紹客人,也不敢多問,只是屈膝說:「這位姑娘,請跟我來。」

  熱水,新衣,很快便準備好。茉莉花的圖案,淡雅的月白色,不同於宮中的長擺大袖,普通女子的衣裙自有一番簡潔洗練的美。

  攬鏡自賞,落夕忽然有點不認識鏡中的自己。從未穿過的衣服,從未梳過的髮式,離開宮廷那片熟悉的地方,沒有了前呼後擁和萬人矚目,沒有那些傳奇相隨,沒有所謂的公主頭銜,她其實只是一個普通女子而已,而她心中渴望的,也與一個普通女孩子並無二致。

  鏡中,忽然出現了另一道人影,斜斜地靠著門框對她微笑。

  她從未見他用這樣的笑容面對過自己,於是又恍惚了。

  「這才是你應該的樣子。」司空曜走到她身後,鏡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彼此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從後面抱住她,溫熱的嘴唇貼在她的耳畔,「為我笑一下,落夕,只為我笑,不是笑給天下人看的,也不要總是故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更不要做那種人人都喜歡的老好人,我想看你生氣,看你為我怒,為我哭,為我笑。」

  「你太不講理了。」她輕歎了聲,「你喜歡所有人都把你眾星拱月一般捧在頭上。」

  「這樣不對嗎?」他反問:「難道你喜歡看到我淒淒慘慘地跟在所有人的影子後面?」

  「不,」她抬起頭,望著鏡中那個神采飛揚的男人,「我也喜歡這樣的你。」

  當石子投入水中時,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漣漪,當她的唇角只為他一人上揚,也會有意想不到的美麗。

  只為他笑,為他哭,為他怒,為他生或死。

  因為,他是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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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4:47
第八章

  「你為什麼總愛繡男人的白手巾?」司空曜在落夕換下的隨身衣物中又發現了一條白帕。上一次他無意中看到刺著字的那一條早已被他拿走,那這一條又從何而來?

  她舉起帕子,那裡同樣刻著一行字——無人會得憑欄意。

  「這樣的巾帕我前後繡了七條。」她有些迷離地看著手帕上的字。

  「七條?」這個數字觸及了他敏感的神經,有點興奮,「一年一條。」

  她輕點頭,「其他人要我繡的東西我都會繡得很快,唯獨這帕子,從年頭到年尾,你走的那日起我開始穿針,你回來的那一日我才鎖完最後一線。」

  「那……當年我過生日時,你隨身攜帶的那一條是為我繡的?」他忽然挖出了久遠的記隱。

  「其實是我為自己而繡。雖然也曾經動過送你一條的念頭,但是怕你會將它踩在腳下。」

  苦笑,唯有苦笑。如果當初她不是因為那份矜持,沒有當眾拿出那份賀禮,而是想私下贈予,應當不會有後面那麼大的一場風波才對。

  「為什麼不說?」他惱火地蹙眉。

  「你給過我開口說話的機會嗎?」她斜睨著他。

  司空曜啞口無言,他當然記得自己當時是怎樣火冒三丈又盛氣凌人地將那方白帕丟到池子裡,連累她在追趕時失足掉人池中。

  但是,又怎能怪他?十七歲的少年,與十二歲的她同樣是情竇初開,他一直都被人捧於掌心之中,不.懂得愛人,更不懂被愛,只是一味的憎恨,努力地憎恨,渾然不覺憎恨的背後竟然是強烈的喜歡,刻骨銘心的愛。

  「從今以後,我會給你時間,讓你說盡想說的一切。」他用力揮下手,異常慷落夕忍不住笑了。「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什麼也不用說了,跟我走!」他扯過她,直往外走。

  「去哪裡啊?」要跟上他虎虎生風的步伐還真是不容易。

  「去逛逛我的龍城,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萬燈會,不看可惜了。」每次提到龍城,他都掩飾不住語氣中的自豪和驕傲。

  龍城已到夜深時,但萬家燈火輝煌,每條街道都穿梭著手提燈籠,身段婀娜的女孩子說笑著、擁擠著,從街道的這一條走到那一條去。

  落夕的眼睛幾乎都看花了。「萬燈會?我怎麼從未聽過這樣的節日?」

  「你沒聽說過的事情可多了。」他撇撇嘴,「這是龍城人才會過的節日,你這個宮門不出、花園門都不邁的公主殿下怎麼會知道?」

  「這節日有何意義嗎?」看著眼前那些從身邊晃過的美麗燈籠,她心中萬分艷羨,恨不得手中也立刻執上一盞。

  看透她心思的司空曜,從旁邊一個遊街小販手中買下一盞八角宮燈,塞到她手上,「這樣就開心了吧?」

  雖然是打賞下人的口吻,但是在落夕眼中,這卻是他難得的體貼溫柔之舉,她情不自禁地展顏一笑。「多謝皇子賞賜。」

  他頓時惑於她的眼波,彷彿醉了一般忘記回應,然後兩人再沒有說話,他握緊她的手,默默前行。

  龍城的街道多而長,置身其中,周圍被燈海人影圍繞,彷彿如墜夢中,讓他們暫時可以忘記所有與他們相關的塵事。

  直到走到小街的盡頭,這裡驟然清幽下來。

  落夕沉默許久,忍不住出口問:「要走回去嗎?」

  此時周圍除了他們,似乎再也沒有了別人,他捧趣她的臉頰,輕輕吻在她的額頭,這一吻不同於之前的狂狷燥熱,溫涼中自有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她呆呆地睜著眼睛感受這一吻,直到他的眼再度出現在她的眼前。

  「不要擺出這種表情盯著我看。」他咬咬唇,還是很惱火的樣子,卻讓落夕覺得很可愛。「見鬼。」他嘟囔了一句,忽然回復了本性,藉著夜色的隱藏,再度侵略她的唇瓣。

  她越來越沉迷於這種親匿的身體接觸了。即使週遭還能聽到人聲鼎沸,附近有燈影晃動,她卻失去了矜持,忘記該推開他,暫時逃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他們有未來嗎?這是她提出的問題,但他堅決地子以肯定的答案,或許她這一生最缺乏的就是如他這樣的勇敢,否則他們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曜,」她悄悄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腰,「不要再離開我了。」

  每年一度的漫長等待讓她漸漸失去了信心,也抽乾了身體裡所有的快樂,不要再離開她,因為不想再離開他,不肯再離開他!

  他的唇掠過她的髮梢耳際,滑到她的唇邊,再度封緘。

  這一夜,他們犯下了今生最大的「罪過」。

  落夕以自己全部的勇氣,賭下這一夜沉淪在他懷中的權力。

  曾經在人前放浪形骸的司空曜,面對著茉莉花般柔軟嬌嫩的心上人,並沒有急於採擷,而是慎重而神聖地為她褪去每一件衣物,包括她的絲履。

  火盆就在他們的床榻邊,灼熱的烈焰侵襲下,他們的身體迅速變紅,泌出了汗珠,滾燙勝火。

  愛對方已經這麼多年,從最初的懵懂無知,到後來的愛恨交加,以至於真相揭開後難以壓制的潮水之情,都在這一夜完全爆發。

  落夕不再在乎這一夜之後她會被萬人唾罵,不容於世,還是可以與這男人一起攜手走完人生,只希望在這一刻,她完完整整是他的女人,而他也完完整整地屬於地。所以當他侵入她身體的一刻,伴隨著疼痛而來的還有一絲難言的喜悅。

  「疼的話就咬我的肩膀。」他居然提出了一個看似奇特的建議。

  她睜開眼,眸中水霧氤氳,嘴角依舊掛著他最想看到的笑容。

  「我不會傷害你的。」她堅定地說。即使曾經被他傷過無數次,她都不曾想傷害他作為報復,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司空曜頓時被她的話所震撼住,全身的動作放緩,變得更加溫柔細膩。他也在賭,賭自己這些年來身為男人而獲得的那些經驗,只為了博得自己最愛的女人這一夜的歡愉。

  府第外,燈影依舊輝煌明亮,喧鬧的人聲持續到了天明。

  府中,屬於司空曜和落夕的世界在火盆的映照下燦爛熾熱,在雲端的巔峰中飛翔了許久之後,相擁著的他們也從暗夜走出,迎接到了天明。

  ************

  「知道那位被三皇子帶回來的姑娘是什麼來頭嗎?」

  最近司空曜府中的奴婢侍從們都在悄悄議論著這個話題。

  「應該不是青樓裡的姑娘,看她一身書卷氣,像是好出身。」

  「如果是好出身,為什麼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就這麼孤身一人跟著皇子來到這邊塞龍城?」

  「也許是皇子的未婚妻?」

  「以前從沒有聽皇子提起過啊,可是看皇子與她的神情,像是極為親愛,可不是一般關係。」

  猜測總歸是猜測,沒有人敢去主子面前問答案。

  司空曜只是與落夕過著兩人世界,即使回到龍城鄉日,也沒有急著去處理堆積的公事,直到落夕按捺不住先去催促他。

  「你離開龍城一個月了,難道就沒有一點公務要辦嗎?」雖然這麼問,其實她已經看到他案頭上擺放著不少信函。

  「無非都是些閒雜事情,如果著急,那些人早就胞到府上來吵嚷了。」司空曜再熟悉手下人的性格不過,知道這些都是請安問候的信函,並無人事。

  落夕的眼睛落到其中一封信上,「這封信是從京城來的。」

  他隨手抽出,瞇了瞇眼,「原來是他,我幾乎都忘了。」

  信封上的落款是苗慈,這是苗頌茹父親的名字,也是他名義上未來的老丈人。

  落夕的目光一沉,苗慈信函的出現,意味著苗頌茹的事情依然沒有解決。她忘不了對方在爭取婚事時的堅決,現在京城中為了她失蹤的事情一定風波不止,苗大人的這封信又在兆示著什麼?

  挑起眼眉,司空曜看出她的心思,將信丟給她,「喏,你看吧。」

  「算了。」她抽身想走,立刻被他從後面抓住。

  「落夕,你不能逃開了事,無論苗慈的信裡說什麼,我都無所謂,而你又何必背上這個包袱?」

  「但苗大人的背後是苗頌茹,以及父皇。」她謹慎地提醒。

  「那你應該還記得,父皇早已當面和我發火,說我配不上苗家的姑娘,我也拒婚了。」

  「但頌茹不是這麼想的。」她轉身,凝望著他的眼,「她心中有你,數年不改癡心,就如同我一樣。」

  他古怪地笑笑,「那我是不是該坐享齊人之福,把她也娶進門,然後你們效仿娥皇女英,終日陪在我左右?」

  「呸。」落夕啐了他一口。

  司空曜的唇已經烙在她的脖頸上,一路向下,「怎樣?我也這樣抱著她,你受得了嗎?」

  「別鬧,放手。」她壓抑著低聲喊,即使曾經比這樣更親匿過,胸口內卻狂跳不止。

  他的手從後面繞到前面,手中就是苗慈的那封信,隨手就將信封撕開,當著她的面將信紙拽出,展開在兩人眼前。

  苗慈的信寫得洋洋灑灑,老長一篇,看得司空曜又不禁一哼,「不愧是文淵閣的學士,真是能寫。」

  落夕最關注信中的內容,還好信裡沒有說什麼太多實質的東西,只是苗慈認為自己管教女兒不力,導致女兒在皇上及三皇子面前大放厥詞,讓他深戚不安,再三賠禮道歉。

  看完信,司空曜笑道:「我就猜這個老學究說不出什麼子丑寅卯來,你還擔心什麼?」

  「你不覺得這樣的信背後更有內容嗎?」落夕深思著說:「你已經當面拒婚,而苗頌茹又拒絕了你的拒婚,當時已是僵局,他身為父親,總該有個明確的態度,但是卻什麼都沒說。」

  「嗯,其實他也是個老狐狸。」他說得一針見血,「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給我,但是又不敢強求,所以只是一味說些不痛不癢的道歉話就想唬弄我。」

  「樂城那邊,父皇……」她頓了頓,「我該寫信去報個平安。」

  「說你在我這裡,一切安好?」他一嗤,「你猜父皇是會大發雷霆地派大軍接你回去,還是氣得丟下你一人在這裡,以後都不管不問?」

  「我……猜不出。」她緩緩搖頭。「無論如何,都該是我承受的命運。你說過我不能逃避,而我現在留在龍城就是逃避。」

  「錯了,我讓你留在龍城,不是為了讓你逃開京城的紛擾。」他托著她的臉頰深深的對視,背後是少有的嚴峻,「我要讓你看清楚我們彼此的心。這麼多年的憎恨之後,我們是不是真的認定了對方?無論遭遇多大的阻擋,都不改心意?」

  「一直在憎恨的人是你,不是我。」她指正這個錯誤。

  司空曜挑起眉尾,「你在氣我嗎?你敢說當年一點都戚覺不到我對你的與眾不同?」

  「戚覺得到,你總是冷語奚落我。」她笑。

  「除了你,還有誰曾經讓我這樣奚落?」

  「這麼說,我該感謝三皇子對我的格外偏愛了?」她好笑地看著他,「包括射傷葉嘯雲,搶走牧平小王爺的馬鞭?」

  「任何可能企圖親近你的男人,我都不會放過。」他啃咬著她的耳垂,「而且你的確該感謝我,否則你早就成為葉嘯雲那種狼心賊子的掌中物,也有可能會被糊塗的父皇賜婚給那個牧平小兒。」

  「人家牧平沒比你小幾歲,你像他一樣大的時候已經在邊關開始創建功業,為什麼就瞧不起現在這個年紀的他?」

  司空曜一聽,眉毛倒豎,「你看上他了?」

  「若看上他,我就會求父皇賜婚了。」她笑著歎氣。

  他哼聲,「即使你真的開口求,我也不會讓你們快快活活地入洞房。」

  落夕怔怔地看著他飛揚的眉梢眼角,「曜,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開始恨你,就像外人認定的那樣,與你彼此憎恨,你又會怎樣?」

  「我知道你不會。」他狂妄地攫住她的唇,「我喜歡上的人,不可能不喜歡我的。」

  「無理。」她輕喘,似笑似歎。他真的就如她一直認定的那樣,在過於專橫成熟的外表下,其實是一顆大男孩般任性孤單的心,所以她選擇默默地喜歡他,把他當作一個永遠嚮往的信仰,不肯走近,也不敢靠近。

  「不會有任何人、任何事阻礙我們的。」他承諾著。

  「這……只是你美好的想法。」她比他總要悲觀現實。

  就像是在印證她的話似的,府中的奴婢在門外敲著房門,「三皇子,有客人到訪。」

  「客人?誰會跟到這裡來?」司空曜下悅地放開情人,走到門口。

  房門剛一拉開,迎面便撲上一個人一把抱住他,笑道:「哈哈,三哥,從京城裡逃回來,以為就可以躲起來清靜嗎?沒想到我們會來煩你吧?」

  那人竟然是司空嬌!而且來的人不僅是她,還有司空明,以及剛剛被他們提及的——苗頌茹。

  就如司空曜和落夕會驚詫住一樣,門外的所有人也都突然呆住。

  司空嬌一手抬起,指著落夕,口吃地說:「落夕,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在三哥這裡?」

  唯有苗頌茹在瞬間的呆怔後你讓我們所有人找得真辛苦。」好像了然了什麼秘密,淡淡地說:「公主殿下,

  司空明則是好奇地打量著三哥,又看向落夕,一派天真不解。

  落夕胸口一直被重壓的巨石匆然震盪了一下。原來那層重壓始終都在,只不過她和他故意不去理睬而已,而如今隨著苗頌茹的出現,一切的阻礙都重新擺在他們的面前,這場屬於他們三個人的故事,該怎樣收場?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即使是向來聒噪的司空嬌也沉默了許久之後才開口。

  「父皇一直遍尋你不著,後來大哥說,既然沒有顯示你被人擄劫走的痕跡,這麼多天也沒有人藉你做出任何威脅朝廷的事情,你應當是自行離開,可我們所有人都想不出你為什麼自己出走,更沒想到你居然會出走到三哥這裡。」

  「我的目的本不是到這裡來。」落夕緩緩開口,「是他在半路上找到了我。」

  「既然三哥找到了七妹,為什麼不送她回宮?」她轉而去問哥哥。

  司空曜散漫地回應,「我就是不送她,扣下了她,又怎樣?」

  「怎樣?父皇那邊有多少人說你的壞話,以為是你把七妹害了,你應該立刻送她回去證實你的清白才對啊!」司空嬌眺著腳,不理解哥哥為什麼會反其道而行。

  但司空曜只是對著她笑笑,這古怪的笑容讓她皺起了眉,也讓苗頌茹開了口。

  「三皇子接下來還有什麼打算?」

  他將目光投向她。「我想知道你們怎麼會一起到這裡來?」

  司空明回答道:「是頌茹姊姊想到龍城來找你,恰好父皇派我押送一批皇糧到這裡,父皇說我長大了,也該出來歷練歷練。而五姊在宮中悶得慌,也吵著一起來了。」

  「既然來了就先住下吧,反正我這裡空屋多得是。」司空曜擺出一副好客的樣子,同時回頭對落夕說:「我們不是說好了明天要去桃花山?反正兩人成行總顯得孤單,人多一些才熱鬧。」

  落夕與其他人都是一怔。

  她怔在她不懂這樣盛情邀約的背後到底是隱瞞了怎樣的想法,而司空嬌和司空明聽哥哥這樣說話,儼然是他與落夕已經冰釋前嫌,仇恨全無,這種轉變讓他們匪夷所思。

  苗頌茹一直像是在旁邊深深地觀察著他們,司空曜的每一句話都讓她的眼波幽蕩。

  「好啊,」她終於再度開口,「以前有人寫詩說:氣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我看這龍城就好像是一個世外桃源,會讓人樂不思蜀的好地方,我也很想見識一下。」

  落夕靜靜望著她,忽然問有種感覺,苗頌茹已經明白了一切。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因為和對方相比,自己與曜在一起的障礙實在有太多,並不只苗頌茹這一座大山。

  但是,她不想退縮,從將自己交給這男人的那一夜起,她已經決定拋棄一切,哪怕是父皇盛怒,要剝奪她的公主封號,將她貶為庶民也好,或是乾脆一怒之下殺了她也好,她都不想退縮了。

  因為她愛他之深,不輸於任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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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5:02
  桃花山是龍城西北方的一處小山,並沒有特別的奇特之處,而且如今不是桃花盛開的季節,這裡之所以有名,不過是因為它的地勢最高,可以一覽龍城全貌。

  在山頂上的小亭子裡,司空嬌感歎道:「這裡真是不錯,難怪三哥在這裡待六年都能待得住。」

  「你可以讓父皇也派你來這裡長住。」司空曜打趣。

  「嘿嘿,但這裡不適合我。」她趕快岔開話題,「落夕的脾氣也許合適,她向來安於任何地方。」

  司空曜側目去看她,「五妹都說你合適這裡,怎樣?」

  落夕只能尷尬地笑笑。

  苗頌茹卻說:「我不認為三皇子是安於這裡一輩子的人。大丈夫創業天下,征戰四方才是本色。」

  他伸了個懶腰,不怎麼有興致的回話,「你是說我應該到處跑著打仗,把妻子兒女都丟在家裡?」

  「我不介意做個賢內助,因為我會以有這樣的夫婿為榮。」苗頌茹的話永遠大膽露骨,讓司空嬌都忍不住拍掌叫好。

  「三哥,這樣的老婆你不要,以後可不要後悔。」

  司空曜只是挑著嘴角笑笑,將目光投向落夕,她只好趕緊避開,不想在人前太過張揚兩人的關係,現在並不是公開的最好時機。

  山上的風景幾個人都看得草率,只有司空嬌和司空明偶爾問哥哥一些問題,隨後幾人就下山了。

  只是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苗頌茹忽然說:「我看到山的那邊有小溪,想去洗把臉,落夕公主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落夕心中明白她的意思,走過去,說了聲,「好。」

  司空曜連忙叫住她,「落夕……」她回過頭,對他一笑。「我去去就回來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柔柔地望著她。

  小溪在山的斜後面,轉過去,身後的人就看不到她們,苗頌茹半跪在溪水邊,舀起一捧冰涼的溪水洗了洗臉,像是很隨意似的說:「龍城的確是個不錯的地方,有山有水,但是要安於此,住在這裡一輩子,卻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是的。」落夕輕聲回答。

  「但我能做到。」苗頌茹說。

  落夕簡潔回覆,「我也能。」

  這三個字像是炸雷,讓苗頌茹陡然跳起身地面向她,緊緊盯住。「你承認了?」

  「承認什麼?你心中的猜想嗎?」

  苗頌茹沉眉,「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你有想過他今後的名聲嗎?」

  她眼波一跳。

  「我是為自己,但也是為你們而來。」苗頌茹嚴肅地挑明,「我早就看出來你們之間不尋常,只是沒想到你們大膽到一起私奔。」

  落夕不禁笑了。「原來你以為我們是私奔?」

  「難道不是嗎?」

  「不是。」她搖搖頭,「我是想離開他,遠遠離開,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再也不用想這一切。」

  苗頌茹一震,「真的?那、那你為什麼又會和他在一起?」

  「我說過了,是他找到我。」她堅定地看著她,「而且從那時起,我已經決定不會再離開他了。」

  「你在害他!」苗頌茹略顯激動,「他在世人心目中已經是千瘡百孔的樣子,在皇上心目中又是那樣不堪,你為什麼不為他著想?」

  「父皇是英明的,他知道曜是怎樣的人。」落夕淡淡道,「曜在龍城創下的功績,世人也不會忘記。」她還記得張老漢提起他時那份敬重敬仰的口氣。

  「你為什麼非要毀了他的前程?」苗頌茹怒斥,「為什麼執迷不悟?」

  「因為……我離不開他。」她苦笑,「對不起,頌茹,我知道你喜歡他,但是你現在面對的這個人,從很小的時候,心中就只有他一個了,你要我怎麼放棄?」

  苗頌茹有點緊張地打量著她,突然問:「你們……你已經是他的人了嗎?」

  落夕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燙。這種羞人的話題不該拿出來談論的,但是既然她問起,她也不願說假話掩飾。

  「我的心早已經是他的了。」她斟酌許久方才回應,「今生我只願做他一人的女人。」

  苗頌茹臉色煞白,目光穿過她,看到正從對面走到這邊來的司空曜,他關切的目光中有著難得的溫柔,顯然不是為她而來。

  落夕回過頭,對他報以一笑。

  這纏綿之意不用任何語言就已傳達,這兩人的世界如無縫之水,旁人無法插進分寸。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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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5:28
第九章

  落夕知道,苗頌茹帶來的這一場風波,不會止於河邊的對話,但是沒想到下一個找她「談心」的人會是這個人。

  深夜,門外是輕柔的敲門聲,她知道敲門的人一定不是司空曜,因為他不會這麼客氣。

  打開門,意外看到司空明站在那裡,對她微笑著問:「月色很好,落夕姊姊肯陪我賞月嗎?」

  他從來沒有叫過她「落夕姊姊」,正如她和司空家的孩子們,永遠都無法有親骨肉那般的血緣至親戚一樣,許多司空姓氏的皇子公主都是對她直呼姓名和封號姊姊,所以當司空明忽然叫了她一句「姊姊」之後,她就知道他必然還會有更多的話要對她說。

  於是她走出來,也抬頭看了看,「是啊,月色很好。」

  其實今夜並沒有月,暗夜星空中,連星子都難得看到兩顆。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年輕的俊容有著以往很少見的成熟和深思。「落夕姊姊,你在宮中生活了十多年,我一直沒有叫過你姊姊,你不會因此在心中怪我吧?」

  「怎麼會呢?」她倚著旁邊的石凳坐了下來,「我也未曾稱你為弟弟,這麼算起來,是我無禮在前了。」

  他像是笑了笑,卻笑得沒有味道。「我並非故意疏遠你,只是總覺得你是父皇最珍視的寶物,只可遠觀而不敢親近,其實自小我心中很喜歡你的,就如同我敬重三哥一樣。」

  他果然三句話就切入重點。落夕坐直了身子,漫不經心地接話,「是啊,三皇子的確很值得敬重,我知道從兒時起,他就已經是你心中的英雄。」

  「但我不知道,他也是落夕姊姊心中的英雄,我一直以為你們是敵人。」司空明說:「可是今天白天我見到你們在一起,忽然發現過去的我想錯了。」

  「過去……錯的並不只你一人。」落夕也笑了笑,「八皇子,你想說什麼就請直說吧。」

  「落夕姊姊……今天我叫你一聲姊姊,是因為我一直在心中把你當姊姊,而三哥更是我最親近敬重的三哥。」

  聽他吞吞吐吐,她不禁暗中歎口氣。一個苗頌茹,一個司空明,已經成為擾亂她心神的兩片烏雲,若以後面對父皇,不知又會有怎樣的狂風大作。

  「老八,半夜不睡覺來吵你落夕姊姊做什麼?」司空曜無聲無息地出現,一掌拍在弟弟的肩頭,「回去睡覺。」

  「三哥。」司空明站起來,欲言又止。落夕一笑,「在宮中從未和八皇子好好聊過天,我們難得說話。」

  「是說話聊天?我怎麼覺得不像?」司空曜再使了個眼色,「老八,回去。」司空明沒有再違抗下去,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她不禁歎氣,「你知道他想和我說什麼,何必攔著他?讓他說啊。」

  「說了又怎樣?說了能改變你的心還是我的心?」他下屑地挑眉,用力將她抱在懷裡,「落夕,我不許你動搖。」

  「我不會的,他們的力量不足以動搖我。」她幽幽悵思,「也許,一直沒有人可以動搖我,除了你。」

  「我?」

  「這麼多年你都在恨我,我卻孤獨的喜歡你,不能坦言表白,也不能和任何人訴說,只有你可以左右我的心情,如果有一天我決定了斷這段感情,也必然是你給的力量。」

  「蠢話!」他猛地摟過她的脖頸,一口咬在上面,「再說這種蠢話,我就咬死你。」

  他說得狠,但是不齒卻很輕柔,像是搔癢一樣,惹得落夕不由得笑出聲來。

  忽然間,她覺得不遠處有奇怪的影子晃動,放眼看去,竟然是苗頌茹扶著月亮門死死地凝視著他們。

  她急忙推開身前人,暗中提醒,可司空曜看到苗頌茹後,卻更加張狂地將她摟了回來,嘀咕道:「陰魂不散,讓她看到也好,早點死了這條心。」

  苗頌茹站在那裡沒有動,但是落夕覺得不自在,輕聲說:「別太過份了。」

  司空曜卻匆地揚聲,「嫁一個根本不喜歡你的男人會是你的幸福嗎?苗姑娘,三皇子之妻的名號不適合你,也不能給你帶來多少榮耀,勸你早點放棄這念頭。」

  「皇上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苗頌茹啞啞地開口。

  「那老頭子不同意又能怎樣?」他的用詞更加放肆,「難道他能殺了我?你以為我是個怕死的人嗎?」

  「死、名譽,你都不在乎,那落夕公主呢?也真的都不在乎嗎?」

  抱著落夕腰肢的手腕一緊,他低聲說:「別受她蠱惑,這女人瘋了。」

  「一個如此鍾情於你的女子,都不會令你有一絲一毫的感動嗎?」落夕卻忍不住為她說好話。

  「又來了,你這個沒道理的同情心,你倒是仁慈博愛,那誰來愛你?」他的話如溫柔的水注入她心底,「從虎群之側將你抱走,到入宮成了千歲,有誰真的愛過你嗎?落夕,只有我,只有我啊,所以,別把我推讓給別人了。」

  她不由得為之輕顫,真的沒想到會被他說出心底的傷痛。

  的確,外人當她是傳奇來敬仰,父皇當她是祥瑞來珍視,兄弟姊妹當她是個外人而保持距離,皇宮中的嬪妃們將她當個繡女一樣央求她做東做西,誰曾經真心愛過她呢?

  原來到最後唯有他,只有他呵。

  她不知他是何時尋到自己唇瓣的,只是唇舌間的糾纏讓她忘記了不遠處還有苗頌茹在怒目旁觀。

  司空曜一半是情動,一半是故意要做給苗頌茹看,當落夕的身體柔軟如綿時,他將她一把抱起走回房間。

  苗頌茹心痛得雙手掩面,反身狂奔,一直奔到了府門口大喊一聲,「開門!」

  守門的侍從不知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她是皇子的客人,便打開了門。

  她又羞又怒,只想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疾步奔跑了片刻,忽然前面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叫了一聲。

  「是苗姑娘嗎?」

  她站住,淚水滿面使得她無法看清面前的人,那人柔聲問:「苗姑娘,是誰這樣狠心欺負了你?要我為你報仇嗎?」

  她不由得怔住。

  ************

  「苗姊姊怎麼不見了?」司空嬌一覺醒來,發現原本睡在她外問的苗頌茹不在房內,四下尋找也沒有人影,便著急的來告訴哥哥。

  昨晚將愛人放回屋內後,自己也離開去睡了,並未留意苗頌茹的去向,聽妹妹這麼說,心申明白她該是被氣走了,但司空曜嘴上卻道:「也許出去轉轉了。」

  落夕也剛剛起床不久。昨夜曜他一定要她先喝下一杯酒再睡,不僅讓她睡得很沉,早上頭也有點昏昏的,五姊的問話讓她陡然清醒了一些。

  「派人去找找吧,她在這裡畢竟人生地不熟。」她用手推他。

  司空曜仍是不在意,「過不了中午她就該回來了,若是不回來,那就是回京城

  「回京城?怎麼可能?」司空嬌還被蒙在鼓裡,「說好一起來一起走啊,她一個人怎麼回去?馬車還在馬廄裡呢。」

  他呵呵笑著,「好妹妹,你真天真!她來這裡為的是什麼,你難道不知道?」

  「為了你啊。」她豈能不懂這一點。

  「那我已經明白告訴她說,我不可能要她了,她還有心留在這裡嗎?」

  「你怎麼這麼狠心?」她頓足,「活該你一輩子娶不到老婆!連苗頌茹這麼好的女人你都不要,將來你還能娶誰?」

  「我自然會有別人和我白首一生,毋需你操心。」

  「別吹牛了,落夕,你說會有好人家的女孩兒肯嫁給他嗎?」

  司空嬌的隨口發問,讓落夕尷尬地苦笑。

  突然間,有侍從匆匆忙忙地跑進來,「皇子,邊關出事了!鄰國調集了五萬大軍,已經逼近到國境上。」

  「他們的將領是誰?難道不知道年前我們兩國已經締結了停戰協議,說好二十年內都不再妄動干戈了嗎?」司空曜面若寒霜,威嚴冷峻是以前未曾有過的,他起身跟隨那侍從走了出去。

  落夕也跟著起身,司空嬌立即拉住她,的。」「這件事讓三哥去忙吧,不該我們操心

  「怎能不操心呢?」她急切地說:「這關係到國家的存亡,也關係到他個人的安危啊。」

  司空嬌怔怔地看著她,「七妹,你現在對他真的是不一樣了。」

  落夕急急走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幫得上什麼忙,卻忍不住要跟上他的腳步,盡自己所能的幫他。

  司空曜已經走出府邸大門,她急聲交代,「曜,不要擅動兵馬,這件事來得蹊蹺,你自己要小心……」

  他才回頭想安撫她幾句,卻覺耳畔有風聲劃過,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戚讓他悚然一驚,想飛身過去,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一道箭擦著他的身邊飛過,筆直射進了她的身體,落夕臉色一變,身子歪了下去。

  他大驚,幾乎是閃電一般衝到她身前,那箭射中了她的手臂,這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流出的血是鮮紅色的,顯然箭尖上沒有喂毒。

  「是哪個混蛋?有種滾出來和我當面對決!對女人下毒手算什麼本事?」他抱住落夕,對著周圍看不見的敵人怒聲大吼。

  司空嬌追了出來,驚心得大叫,「天啊!七妹……落夕……三哥!趕快回府裡去!」

  司空曜已經抱著落夕退到府門內,原本守在府門內外的侍衛也已手持兵刀將他們團團保護起來。

  「敢在我地盤上傷我的人,不管是誰,立刻給我揪出來,我要他生不如死!」他氣得額頭青筋直暴,一雙眼睛幾乎要洞穿那些藏在陰暗角落處的幕後黑手。

  「這是警告。」落夕抓住他的袖子,疼痛並未讓她昏厥,反而讓她更加清醒。「傷我是為了警告你。」

  「你少說話。」他用手摀住她的嘴,像在安撫她也在安撫自己。「慢出氣,保持清醒,這傷不重,你很快就沒事了。」

  「我知道。」她虛弱地靠在他的肩頭,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不敢鬆手,並不是怕死,而是怕一鬆手他就會衝動地跑出去和暗殺者拚命。

  「通知宋名苑將軍、張易德將軍盡快到府裡議事,孫思敏將軍留守軍營,並調兩千飛虎營兵士到府外護持!封鎖龍城所有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司空曜大聲下達一串命令的同時,司空明也跑了出來,驚惶失措地問:「出了什麼事?」

  「有人不怕死到我的地盤上撒野。」他蹙起英眉,「老八,你和五妹退回屋裡去,那裡安全。」

  「三哥!」被點名的兩人齊聲叫道:「那你呢?」

  他看了眼懷中的女人,她正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我沒事,這一箭沒有傷到要害,你走吧。」

  司空明見狀,伸過手來,「三哥,把她交給我,我會替你照顧她。」

  司空曜與弟弟對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堅定和誠懇,這才鬆開雙臂,將落夕小心翼翼地移交到他的手中,並囑咐,「不要貿然拔箭,以免牽連傷勢加重,我會立刻叫軍醫來幫她療傷。」接著他急匆匆地轉向府內議事大廳,與即將到來的幾位將軍研究突發戰隋。

  司空嬌有些呆呆地看著落夕,「七妹,你、你和三哥……」

  她按照戀人的說法,深深地吸氣,慢慢呼出,沒有多餘的力氣再解釋什麼。

  倒是司空明低聲說:「五姊,你別問了,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原來你早已經知道了?」她有種被人蒙在鼓裡的鬱悶和憤怒,但是看到臉色蒼白的七妹,又忍不住心疼。「你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到現在這個地步?好好的公主當著,難道不好嗎?」

  落夕緩緩張開眼,對她淡淡一笑,「如果活著只是為了做公主,那這一輩子還有什麼樂趣?」司空嬌登時怔住。

  ************

  「邊境局勢情況到底如何?」幾位將軍剛剛趕到,司空曜劈頭就問。

  宋名苑將軍拱手報告,「啟稟皇子,這事的確來得突然,敵軍大兵突然壓境,但是領罩人物按兵不動,不知道在搞什麼鬼名堂?」

  張易德將軍也為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去年我們已經締結了停戰協議,不知對方為何會突然反悔?」

  「大概是骨頭癢又欠揍了。」司空曜冷冷的寒眸中閃著充滿殺機的銳利目光,「不管怎樣,一旦敵軍妄動,立刻給我迎頭痛擊!通知下面的兵卒,這一回殺敵軍一人,我獎賞一兩銀子,殺敵將一個,我獎賞一百兩銀子,我就不信殺不下去敵方的銳氣!」

  兩位將軍嚇了一跳,跟隨他作戰多次的他們,從沒見過皇子的殺氣如此之重,甚至不惜重金懸賞。

  末名苑將軍低聲說:「皇子,下面的弟兄們自然會奮勇殺敵,但是當務之急,還是應該先搞清楚對方起兵的目的吧?」

  吸了吸氣,司空曜也覺得自己在盛怒之下是有些失態了,他思慮片刻,抄起旁邊的紙筆親手寫了一封信函。「把這封信送到敵軍大營,告訴對方,我給他們兩天時間撤兵,如果不撤,也不說明理由,我司空曜可絕不是好惹的!」

  「是!」兩位將軍拱手而去。

  此時府邸已經被重兵把守,本城最有名的軍醫也已來到,司空曜認出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老王,一會兒拔箭時請動作快一點、輕一點。」

  這大夫也跟隨他多次出征,和他私交極為不錯,聽說府裡有人被箭射傷,開始還以為是司空曜本人,一見到他完好無恙才鬆了一口氣,笑道:「皇子還不信任小老兒我的手藝嗎?」

  「不,這回不同以往,受傷的人身子嬌弱,不像我們的士兵那樣皮粗肉厚,禁得起疼痛,你要千萬小心。」

  他的關心之情溢於言表,王大夫飽經人情事故,立刻明白了,「受傷的人是皇子的心上人吧?」

  「是我未來的妻子。」說完,他帶著王大夫走進臥室。

  司空明和司空嬌都圍在床榻旁,見他回來,兩人一起站起身,焦急地問:「怎麼樣?」

  司空曜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反問道:「她怎麼樣?」

  聽到他的聲音,好似一直在昏迷的落夕倏地睜開眼,直勾勾地看著他,「不用管我……」她想抬起手要他去忙,但是手臂疼得根本抬不起來。

  他穿過弟妹身側,一把將她按在床上,並在她耳邊清楚的命令,「不要亂動,一會兒給你拔箭,會很疼。」

  她的眼睛張得更大,但只是筆直地望著他,然後靜靜地點點頭。

  司空嬌的雙手摀住自己的嘴,生伯自己叫出來,司空明也向後退了一步,為大夫讓開一片空間,但也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司空曜將自己的手放在落夕的唇邊,柔聲哄,「咬住它就不會叫出來了。」

  她微笑著搖搖頭,「就這樣拔吧。」她的淡定和堅強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司空曜望著她,放在她唇邊的手掌輕輕撫蓋在她的臉旁,頭也不回地下令。「拔箭!」

  王大夫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開傷口附近的衣服,露出箭與皮肉相連的地方。

  「姑娘,還是咬住點東西好,否則一會兒疼起來如果咬到舌頭,只怕會再受一次重傷的。」他好心提點。

  「沒事。」落夕還是笑著。

  這輩子王大夫沒有見過面對疼痛生死都如此淡定的人,他一咬牙,右手握住箭桿用力一拔,整支箭連著皮肉和鮮血一起被拔了出來。

  饒是落夕已經做好了充份的準備,依然沒有想到這疼痛會來得如此劇烈,她本能的想咬住嘴唇,不讓呼痛的聲音喊出,但是司空曜卻更快地用自己的雙唇封住她的,舌頭滑進她的口中,撬開她的唇齒,以免她傷到自己的舌頭。

  這一記含著百般滋味的熱吻讓落夕暫時忘記了疼痛,也讓司空嬌和司空明的心大為震撼,面孔全都變得慘白,好像此時面對生死的是他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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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6:24
第十章

  在落夕的床榻邊,司空明和司空嬌一直沉默不語,他們已經在這裡這樣靜默著坐了將近一個晚上。

  司空曜揉了揉眉心,忽然對弟弟妹妹說:「再不說話就回去睡覺,別在這裡像木頭一樣杵著。」

  司空嬌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司空明終於先開了口,「三哥,你以後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只是凝望著床上虛弱的女人,也不看他。

  「你和落夕的事情,怎麼向父皇交代?」

  「交代什麼?我做事從來不向任何人交代。」

  「三哥,你不要說孩子氣的話,父皇不可能永遠不知道,他知道後……」

  「知道又能怎麼樣?」司空曜笑笑,「知道後,就肯定不讓我們在一起了,是嗎?那我如果堅持要和落夕在一起呢?」

  「這可能會是一場災難,對你、對落夕都是,即使你不在乎,落夕她是個女孩

  「行了,別用你們勸落夕的那些話來勸我,你應該知道,我不吃這套。」司空曜回過頭盯著弟弟的眼,「老八,孩子氣的人是你,你書讀得太多,所以總拿那套學究脾氣來約束別人,如果我像你這樣活著,早就死過一百次了。」

  「可是二哥……」司空明急於勸導,但這時外面卻有人稟報。

  「三王子,事情查出些眉目了。」

  司空曜馬上丟下他們走出去,就見張易德將軍已經去而復返,手中拿著一封信函,滿頭大汗,但已經不是剛才那份陰雲密佈,而是好像鬆了一大口氣。

  「三皇子,搞清楚了,鄰國並非要進兵,而是他們內部發生政變,駐守在邊關的部隊被叛軍逼退了二千里,所以才退到我們的邊境上。」

  他的表情並沒有立刻變得輕鬆,「政變?什麼政變這麼厲害,能把官軍十萬逼退二十里?張將軍,這是敵軍傳來的話?」

  「敵軍將領已經發了信函過來,我們也已派人潛入敵營去私下打聽過,確實如此。」

  「即使這樣,依然不要掉以輕心,以防敵人使詐。」他看了看那封信,「放暗箭的人還沒有找到嗎?」

  「全城已經封鎖,若有可疑人士會立刻上報,但目前還沒有線索。」

  司空曜凝眉思索片刻,突問:「苗頌茹呢?也沒有找到?」

  「苗家小姐依然沒有消息,但應該沒有出城。」

  他古怪地笑了笑,「只怕此事與她脫不了關係,找到她就能找到幕後放箭的黑手,這城裡沒有她的親戚可以投靠,若是藏身最多也就只有去客棧,所以加派人手搜索客棧,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是。」

  苗頌茹的確在一家客棧內棲身,此時的她心緒煩悶,顯得極為不安。

  「我沒有要你去殺落夕,你為什麼讓人用箭射她?一旦司空曜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一定會誤會是我要你去做的。」她怒氣沖沖地質問坐在對面的人。

  那人的一隻胳膊綁在胸前,面容俊秀卻陰冷,「苗姑娘,我說要為你出氣,你是同意的,至於我怎麼做,你就不必管了。

  「我要回去!」她向外走。

  「不行。」那人使了個眼色,門外有人立刻將房門開住。

  「你憑什麼囚禁我?」她怒喝,「我不是你的囚犯!葉嘯雲,想做壞事就自己去做,不要拉著我下水!」

  「我只是想看看,司空曜到底能威風到什麼時候?」他慢條斯理地說:「在他的地盤上,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傷有多痛苦?如果他們的不倫之戀被公佈於世,威名顯赫的三皇子和美麗的挽花公主,是不是立刻會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或是遺臭萬年的大笑話呢?」

  「你真是可怕!」苗頌茹氣他也氣自己。「你這樣恨他們,不惜折磨他們來讓自己快樂。昨天晚上我怎麼會一時誤信了你的話,和你站到同一邊?」

  「因為你也恨他們啊,不是嗎?」他笑了,眼裡的狂亂讓他看來有種詭異的危險。「司空曜難道就不可怕嗎?那天在獵場,只因為我和挽花公主說了幾句話,他就射箭弄傷了我的手臂,他以為我不知道?哼,我早就看到箭尖上他特有的標記,然後他又飛揚跋扈地從牧平小王爺手裡搶到御賜的馬鞭,更不可一世地扭斷了我的賂賻……他的種種劣跡難道就下會令人髮指嗎?」

  「但他起碼不會對女人下手,這一點他比你光明磊落!」

  他突然長身而起,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恨聲大喝,「別對我說他有多好!說了也沒有用,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苗頌茹眼中的傷痕一閃而過,別過臉去,「得失我命,你傷不了我,但是葉嘯雲,我也提醒你,不管你愛不愛聽這句話——別忘了這裡可是龍城,任憑你鬧翻了天,也不過是在人家的地盤上興風作浪,憑司空曜的脾氣,一旦他發現了你,抓住了你,就絕不會輕饒的。你想過後果嗎?你為你那個在後宮享福的姑姑想過嗎?」

  「這世上誰顧得了誰?」葉嘯雲用力一推,將她推得幾乎撞到門框上,接著他走到門邊低聲問:「外面有什麼動靜?」

  「司空曜好像在加緊抓捕射箭的人,也許很快就會查到這裡來了。少爺,我們要不要撤離?」

  「送到京城裡的信現在差不多該到了吧?」他沒有回門外人的話,喃喃自語。

  ************

  落夕醒過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司空曜微笑的黑眸。

  「懶丫頭,要睡到什麼時候?」他輕鬆地拍了拍她的面頰,「要不要吃東西?這裡沒有宮裡那麼多山珍海味,不過本地的蘑菇湯味道真是不錯呢。」

  「好。」她報以一笑,「五姊和八皇子沒事吧?」

  「他們躲在屋子裡能有什麼事?你就別替別人操心了。」

  「敵人沒有打過來吧?」她再問。

  「那件事已經解決了。」

  「苗姑娘還沒有找回來嗎?」

  他裝模作樣的歎氣,「你再這麼不停地問下去,是想讓我封住你的嘴嗎?」

  他所說的封住是什麼意思,落夕當然立刻明白,一下子臉就開始變紅。「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得這麼輕鬆?」

  「無論任何時候,都應該讓自己放鬆下來。」他抱著她坐起,「否則豈不是太累了?」

  「說的真好聽,可是我看你皺眉的次數多過身邊所有人。」

  司空曜一挑眉,「看來你是病好了,嘴巴都開始變得犀利起來了。」

  他作勢要去呵她的癢,嚇得落夕又是笑又是躲,牽動了傷勢,連聲吸氣,結果被他一把抱在懷裡。

  「落夕,我的落夕,你為我笑了。」他萬分喜悅地低語,「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從你那麼小的時候我就在等,等你長大,等你對我微笑。」

  「我有什麼好的?長得不美,又不愛說話,你為何會留意到我?」

  他歎息,「不可能不留意,你畢竟是那麼光彩奪目的一個人,所以最初留意到你就是因為怨恨,父皇的愛本來就很少,他能分給我們兄弟姊妹的實在不多,但是你的出現將這份愛又分去了一大半,無論我們怎麼做,在父皇眼中,你這個外人永遠是他最得意的女兒。」

  「我不想做那個光彩奪目的人。」落夕低垂著頭,「被人一直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實在很不喜歡。」

  「可你老在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他捏起她的小下巴,「我能感覺得到,你老在偷偷地偷窺我,說,偷窺我什麼?」「沒什麼……只是……喜歡看到你的樣子。」「什麼樣子?」「各種樣子。」

  司空曜有點驚訝。「我朝你發脾氣的樣子,你也喜歡?」

  「那時候的你……最可愛。」

  他好笑地望著她,「我真是服了你了,搞不懂你這個小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好,既然你喜歡看我發火,以後我就天天朝你大發雷霆一回,看你受不受得了?」

  落夕嗤地一笑,靠在他的懷中,「五姊也知道我們的事了,這下可慘,她肯定要到處宣揚,如果我不是受了傷,她大概要罵死我了。」

  「為什麼?」

  「因為她總是對你又敬又怕,背後叫你魔王,要我一定要離你遠一些,她以為我怕你恨你,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們能有今天。」

  「那倒也未必。」

  她奇怪的自他懷中揚起臉,「什麼意思?」

  「從昨晚到現在,五妹沒有說過一句反對我們的話,她或許很吃驚,但未必會很憤怒,這丫頭的脾氣也怪得很,否則不至於都年過雙十還嫁不出去。」

  「哪有哥哥這樣說妹妹的?」她笑著在他胸前拍了拍。無論如何,五姊的平靜讓她的心也平靜一些,雖然外人的反對目前還不足以動搖她的心,但是她不想和全天下的人為敵。

  「三皇子,有消息了!」門外的聲音讓兩人一震。

  司空曜抱著她沒有動,只回應了一個字,「講。」

  「城北的榮升客棧昨天晚上被人包下一層樓,據客棧老闆說,包樓的客人是坐著馬車來的,主人是個年輕的少爺,好像一條胳膊有殘,司行的還有一位女客。」

  「胳膊有殘?」落夕沉吟著,「難道是葉嘯雲?」

  「是他們。」他肯定地哼了一聲,「立刻叫人去把那間客棧包圍起來,附近幾條街道都要派人把守,絕不許他們跑掉!」說完,他接著起身,冷不防落夕卻拉了他一把,自己差點從床榻上掉下去。

  「你幹什麼?」他趕忙回身扶住她,「好好待著。」

  「你要去抓人?」落夕堅決地說:「我和你一起去。」

  「你作白日夢啊?看你現在傷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和我一起去?不行!」

  「我一定要去!我不想你在盛怒之下犯了大錯。」她死死拉住他的袖子不放。

  司空曜咬咬牙,「我答應你,不會做出什麼大錯事,行不行?我只是抓他們回來,又不會就地殺人。」

  「不行,我一定要去!否則就不讓你走!」

  他幾次想掙脫她的手,但是落夕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似的將他死死拖住,幾番拉扯下,司空曜不由得笑了。

  「你要是個男的也不錯,可以和我上陣殺敵,這樣的力氣和執拗都是我喜歡的。」看她仍是一臉堅決的毫不鬆手,他反身抱起她,無奈地點頭。「好吧,就帶你一起去。」

  榮升客棧內的葉嘯雲已經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被包圍了,但是他不急不慌,更不忙於逃走。

  「你的未婚夫快要來了。」他還有心思對苗頌茹挖苦。「他看到我們在一起會無動於衷,還是憤怒至極?」

  她茹冷冷地看著他。「你大難臨頭還不知悔過嗎?司空曜不會輕饒了你。」

  「也有人不會輕饒他。」他悠哉地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挖著耳朵,「我已經送信給我姑姑,告訴她這裡發生了大事,讓她趕快在皇上耳邊吹吹風,以皇上的脾氣,和他向來對三皇子的態度,只怕要有一番驚天動地的熱鬧看呢。」

  「原來你是想借刀殺人!」她赫然明白,「你想讓皇上在盛怒之下,殺了司空曜!」

  「即使不殺他,也不會委以重用,或者幽禁挽花公主也好,總之會將他們強行拆散,到時候看他們如何快快樂樂地雙宿雙棲?」

  這充滿恨意和惡毒趣味的笑聲,讓苗頌茹渾身不舒服,「你不要想得太簡單,司空曜從來不是任人擺佈的人,即使皇上不同意他們在一起,他還是會堅持把落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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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6:42
  那一夜,他在她面前故意與落夕親熱,她心中已如死灰,知道那個男人明明白白地在告訴她,她沒有任何機會介入到他們之間,站在他的身側。

  葉嘯雲斜睨著她陰晴不定的臉色,「你也恨他們,為什麼不坐下來一起等著看好戲呢?我剛剛收到消息,皇上已經派了特使到龍城來處理這件事了,算算時間,這位特使大人今天正乍時分就會趕到,好戲馬上就要上演。」

  苗頌茹冷笑,「對不起,葉公子,抱歉讓你誤會了我的想法,我不是可以聯手的朋友,對你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這場好戲我實在無心去看。」

  她伸手去拉門就要走,葉嘯雲只是揚聲道:「就算你現在走了,司空曜還是會討厭你一輩子。如果你肯和我聯手,我保證會用盡一切辦法給他施加壓力,讓他最終娶了你,如何?」

  她鄙夷地看他一眼,「只有你這樣沒有骨氣的人,才會以卑鄙的手段去謀奪人心,別拉著我一起陪你丟盡祖宗的臉!」

  葉嘯雲臉色突變,一下子蹦起來,剛要說什麼,只聽樓下已經傳來司空曜的聲音,那聲音朗朗,從樓下穿透而上——

  「將整座樓給我封了,要是走了一隻耗子,別怪我翻臉無情!」

  苗頌茹霍然拉開房門,推開擋在身前的葉家家丁,站在欄杆旁,迎視著樓下男人犀利的眼神。

  「苗姑娘,請下樓一敘如何?」司空曜開口還算客氣。

  她一眼看到在他旁邊的落夕,躺在一張軟榻上,顯然是被人抬進來的,說不清自己心頭的滋味到底是疼還是酸,嘴巴便控制不住地說出針鋒相對的話。

  「三皇子帶著大隊人馬來封客棧,該不是要殺我吧?」

  「苗姊姊,請先下樓吧,有話好說。」落夕強撐著虛弱的氣息,誠懇地喚她。

  苗頌茹轉過頭不去看她,「落夕公主,你不必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了,我若是你,應該開懷大笑才對。」

  「何必這麼說來傷你自己?我不是貓,你也不是耗子,我知道你無害我之心,是有人背後做壞事要拉你下水。苗姊姊,下來吧,萬事好商量。」

  她真誠的呼喚讓苗頌茹微微垂下頭,淚水開始充盈眼眶。「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苗姊姊,你心存高遠,志向遠大,又飽讀詩書,何必給自己畫地為牢,讓自己陷入這段感情不能自拔?」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苗頌茹的耳朵裡。

  葉嘯雲走出來,沉聲道:「他們在引誘你站到他們那邊,但你要想清楚了。」

  「想不清楚局勢的人是你!」她脫口而出,然後大步走下樓。

  「少爺!人來了!來了!」在屋內的其他家丁興奮地跑出來,手指著窗外。

  他也渾身一震,驀然大笑,「好啊,來得真是及時。三皇子,皇上委派的特使現在已經到了客棧外面,不如我們一起去迎候?」

  「特使?」司空曜瞇起眼,覺得好笑。「查什麼?查我嗎?你以為我會怕什麼特使?」

  「口氣還是如此囂張啊,三弟。」從門口悠然走進一個穿銀色龍袍的人,客棧內的人看到他後都是一怔。

  葉嘯雲立刻跪倒,「參見太子。」

  司空政微蹙著眉,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個小小的客棧外,就聚集近千名龍城的精銳士兵,連我進城見你都難如登天。」

  「不知道你要來。」司空曜沒有隨著眾人一起行禮,只是昂著下巴瞅著兄長,「你來囉唆什麼?是父皇派你來的?」

  他低下頭看著軟榻上的落夕,露出心疼的眼神,蹲下身,「落夕,怎麼搞的,幾天不見這麼憔悴?你好像一直都不會照顧自己。」

  「對不起,勞你這麼遠特意跑這一趟。」她坦誠地看著他,雖然他的到來讓她第一次產生了不安,但是依然無懼。

  司空政一笑,伸出手摸向她的秀髮,「和大哥一起回京城去吧,回到皇宮裡,那裡不會有人再傷害你,大哥會照顧你的。」

  冷不防旁邊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手打開,司空曜不馴的眼睛出現在他面前,「她哪裡都不會去,會一直留在龍城。」

  「留在龍城?」司空政瞇著眼,「你有想過她的將來嗎?她身為公主,早晚是要嫁人的,你的龍城能有什麼可以匹配她?」

  「我!」司空曜斬釘截鐵地說。

  他倒吸一口氣,沉聲道:「老三,收回你的話,我就當你剛才是失言,否則我當你是瘋了。」

  「這就是父皇要你帶給我的判決吧?」司空曜冷笑,「你大老遠跑過來,頂個什麼特使的頭銜,無非是想來對我興師問罪。我可以直言不諱地告訴你,落夕已經是我的人了,她一輩子都會是,其他人休想把她從我身邊奪走!」

  司空政睜大眼睛,像是非常不敢相信。「你說什麼?你對落夕做了什麼?!」

  抱著落夕的雙肩,司空曜傲然宣佈,「她是我的人!」

  苗頌茹不由得轉過身去,不願意再看眼前的一切,而葉嘯雲雖然還跪著,但是抬起的臉上卻滿是詭計得逞的得意笑容,至於司空曜身邊的人,也都或多或少流露出驚訝和擔憂的表情。

  只有司空政,一臉陰沉,看不出心中所想。

  落夕也自知眾目睽睽之下,和司空曜這樣親匿地摟抱在一起實在不雅,但是他的臂力如鐵,任憑她怎麼暗中使勁提醒,他就是不肯鬆手。

  許久,太子才仰起臉,看著樓上的葉嘯雲。「葉公子,那封密函就是你送的,是吧?」

  葉嘯雲心中有點不安。他與太子是近親,平時見面也有說有笑,但是現在太子居然叫他「葉公子」,稱呼明顯生份許多,於是他不敢抬頭,急忙說:「是,不敢有瞞太子殿下,在京城中時,我就曾懷疑三皇子與公主關係非比尋常,所以一路查訪……」

  「是一直心懷鬼胎吧?」司空曜冷笑插話,「你當初做過什麼好事,難道都忘了?」

  他臉色一變,但他當然不肯承認自己曾經企圖迷姦落夕的事情,此刻只好暫時閉嘴。

  司空政再度低下頭,看著落夕。「落夕,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嗎?三弟的脾氣你比我還清楚,這些年……你被他害得可不淺啊。」

  她淡然一笑。「過去的事情何必總要提及?更何況當年的是是非非,旁人也未必都能明白。」

  「這麼說,你是非君不嫁了?」

  她點點頭。「是。」

  「哪怕為此掀起軒然大波,讓父皇震怒,讓朝野上下對你們議論紛紛,讓全國百姓都將你們當作茶餘飯後的閒談話題,或是將你們看作怪胎?」

  「是。」

  他再逼近一步。「你可知若走出這一步,之前的十幾年就是白活了,你不再是挽花公主,不再是那個錦衣玉食,備受萬千寵愛的挽花公主,也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父皇視為掌上明珠的挽花公主,而可能是被多少人唾棄的對象。」

  落夕再一笑。「大哥,你說錯了,我從來不是無憂無慮的,至於公主之位,原本就不屬於我,我偶然僥倖坐到那個位子上,沒有人問過我是否願意,若是能卸下這個包袱,做一個平凡的女人,才是我最開心的事。」

  「當真?」司空政的目光轉到弟弟臉上,「她為了你真是不顧一切的。老三,我一向知道你很有吸引力,兄弟姊妹中喜歡你的人著實不少,你因此變得越來越驕傲,將所有人都不放在眼裡,藐視一切規矩道德,但這畢竟是屬於人的世界,你能一輩子忽視那些鄙夷你們的目光嗎?」

  司空曜倔傲地拾著頭回答,「我坦坦蕩蕩地活著,遵從自己的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誰能鄙夷我?至於驕傲,我驕傲不是因為我被人寵,而是因為我從不做唯唯諾諾的應聲蟲,我靠自己的雙手打天下,搶奪我喜歡的人,這有錯嗎?」

  「或許有,或許……沒有。」司空政長長一聲歎息,「既然你們都如此堅定,我也只好宣讀父皇的聖旨給你們聽了。」

  沒想到他居然帶著聖旨而來,所有人都再度跪下,將頭伏得更低,葉嘯雲的耳朵幾乎都要伸到欄杆外面,唯有司空曜依然只是堅定地抱著懷中戀人,英眉緊鎖,不做任何臣服的姿態。

  太子從袖子一中取出一小卷黃綾,慢慢展開,一字一頓地念道:「十八年前,天降異兆,福佑我朝,賜挽花公主於朕之左右,十八年中,舐犢情深,父慈女孝,公主仁德普天皆知,國泰民安。然天意無情,悵深恨長,挽花公主不幸身染重病,香魂返於九霄雲上,借哉悲哉,朕萬般心傷,無以言說,遂頒此旨,告知全國百姓,自此之後,舉哀三月,大赦天下,以慰公主在天芳靈,欽此。」

  所有人都愣在那裡,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父皇……父皇這是什麼意思?」司空曜怔怔地問。

  司空政悠然回話,「什麼意思就要你們自己琢磨去了,我只是奉命宣讀聖旨,聖旨讀完,我也該功成身退了。」他悄悄從袖中掏出一塊玉玨放在落夕手中,低聲道:「父皇說,這是當年你出現時隨身攜帶的東西,如今你走了,這東西也該隨你而去。」

  這是什麼?落夕第一次看到那塊玉玨,上面刻著一隻鳳凰,還刻著幾個字——血月至寶,公主為憑。這八個字一下子讓她看呆了,這八個字到底說明了什麼?

  但司空政沒再解釋,真的轉身要出去了,見狀,葉嘯雲在樓上急得大喊。

  「太子殿下!殿下!您可不能走啊!他們……」

  「把那人拿下。」回手一指,幾名士兵立刻將葉嘯雲按倒,司空政頭也不回的說:「我正好回京,就順便做個好人,替老三你解決這個麻煩,把他一起帶回去,只是母妃肯定要和我翻臉了。」

  太子如風般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司空曜還坐在落夕的軟榻上,甚至沒有送行。

  落夕的眼中滿是淚水,幾乎說不出話來。

  司空曜忽然覺得手背上一片潮濕才驚醒,有些慌張的問:「你怎麼哭了?」

  雖然在哭,但她嘴角都是笑容,「你還沒有明白嗎?父皇放了我們一馬,他公開說我死了,其實是為了讓我能和你長相守啊。」

  他全身一震。並非他沒有聽懂旨意,只是不敢相信這是父皇的本意。「我一直以為父皇很痛恨我這個不聽話的兒子,更會為這件事大發雷霆,甚至不惜帶著千軍萬馬來剿滅我這個逆子。」

  她噗哧一笑,「你說的沒錯,但也說的大錯。按常理,父皇肯定會這樣對你,但是我們都忽視了父皇身為父親的那顆柔軟之心。」

  「可儘管他的聖旨裡說得冠冕堂皇,在場這麼多人可是都知道的。」司空曜又是笑又是搖頭,「真相早晚都會傳出去。」

  「假作真時真亦假,天下悠悠眾口誰能擋得住呢?」一轉眼,她發現不僅葉肅雲一干人都被帶走,就連苗頌茹也不見了蹤影。

  再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那枚玉玨,將它小心收在袖子裡。現在這並不是她所要關心的事情,她是誰,從哪兒來,並不重要,如今她能夠和喜歡的人長相守,這便是人生中最至純至美的事情。

  榮升客棧外,苗頌茹緩步走出,對剛剛走上馬車的太子一欠身。「殿下的馬車裡是否有多一個位子可以留給我?」

  司空政微微一笑,走出車門,「苗姑娘要回家嗎?這馬車讓給你坐,我騎馬就好。」

  「並不是只有男子才可以騎馬,女子一定要坐馬車的。」她傲然地回答,「不過太子既然這麼說,我就打擾了。」

  「那就請苗姑娘上車吧。」他再度一笑,擺手請她上車。

  苗頌茹迅速坐上了馬車,將身後那一對讓她百感交集的男女遠遠拋下。今生今世,她都不想再和他們見面了。

  「陛下早就知道他們彼此有情了,是吧?」她憂傷地開口,「所以這份聖旨說不定是他早已準備好的。」

  「三弟的心事向來都是寫在臉上,不會瞞人的,連我都早早看出來了,更何況父皇?只是父皇的確曾想拆散他們,所以才將苗姑娘這樣人品俱佳的好姑娘許給三弟,只是……最終還是委屈你了。」

  「為了他最寵愛的兒子女兒,卻要犧牲了別人,皇上這麼做實在不夠光明磊落吧?」她的話大瞻而直接,雖然認了命,但是語氣中依然有強烈的不滿。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苗姑娘,是得是失,可不是今日就能下定論的哦。」

  司空政的悠然一語,讓她在靜默許久之後轉而露出笑容。是啊,她的緣份說不定就在前方不遠處,又何必戚歎在乎今日的得失呢?

  ************

  司空曜按住正要站起身的落夕,「你別又亂動!」

  她拉住他的手,安撫的拍了拍,「你聽到聖旨了,從剛才起,我就已經死了,不再是挽花公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個平凡的女子,叫落夕。我想憑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去,看一看今日的暖陽。」

  他心頭震盪,柔聲說:「我抱你走出去。」

  「陪我,不要抱我,我是想伴著你,不是賴在你的懷裡,躲在你的身後。」落夕的笑容比起午時的暖陽還要明艷。

  相識十八年,司空曜從未見過她如此明艷的笑容,不由得更加感動。

  於是,她依靠著他,他扶著她,就這樣相依相隨,一起迎接最燦爛的新生。

  從今日起,挽花公主與三皇子的故事將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雋永的人間佳話,在天地間飄揚。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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