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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一吻之間(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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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我是分身 於 2015-2-16 11:23 編輯

一吻之間 作者:吉兒.柏奈特

賴蕾莉來到太平洋上一個綠意盎然的島嶼,即將與自孩提時便未曾謀面的父親團圓。然而夢想己久的會面還未及發生,這位可愛的南方佳麗卻被捲入一場激烈的革命-以及傅山姆粗壯的臂彎─之中。
這個習於在叢林中逃生、身經百戰的傭兵卻對他必須保謢的這個金髮嬌嬌女不知如何是好。生存是他的第一要務,但他也無法抗拒蕾莉誘惑的魅力...或者否認兩人間逐漸滋生的吸引力。山姆酷愛投機與冒險,然而陷入愛河卻是一件他不想去嘗試的事。
無力抗拒吞噬他們兩人的欲望,蕾莉臣服於他熱情的懷抱之中。而當他拒絕接受她的感情時,她決定要為他而戰...證明在熱氣氤氳的天堂裏,兩顆心能共同尋得一份永生不渝的愛... - See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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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09:1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一八九六年七月,加維特省呂宋島

  彎刀差一點砍中他的頭。

  而博山姆則寧願他這顆傭兵的頭仍留在脖子上,他猛然轉身,不遠處一個游擊隊士兵高舉著長彎刀,正打算再試一次。山姆給了他一拳,自他的指關節到腕關節響起了一陣熟悉的喀喇聲,他揮揮手甩掉陣陣疼痛,低頭看了那士兵一眼,此人短時間內是起不了身了。

  山姆拾起那把彎刀,不久即在濃密的竹林間開出一條逃生小徑。他在繁茂的叢林中奔跑著,夾竹桃的尖葉子擦過他的臉,被砍斷的竹片在他腳底嘎吱作響,毛毛濕濕的蔓籐拍打著他的頭和肩膀。他舉起彎刀在低垂濃密的綠色蔓籐中砍出一條路,而且一直聽到敵人追逐的聲音。

  他闖進一片沒有叢林糾纏妨礙他的空地努力繼續跑著。跑著,脈搏在他身邊鼓動,他抬頭向上看。天色仍就是暗的.一株巨大的菩提樹遮蔽了下午的陽光。他向前看見一片綠色的牆——一片無盡的棕櫚海和另一片黑暗的竹林。

  由潮濕地表散發的霧氣,看起來像是地面上已打開通往地獄的門,白濛濛的空氣中浮動著一股甜得令人作嘔的氣味,而且越來越強烈,包圍在他四周的樹葉更密了他突破它們向前進,更加努力地衝過纏繞、囚困著他的茉莉叢。粗糙堅硬的樹籐纏上他的肩,擦過他的手和手臂.像貪婪的手指般突然包住他,企圖讓他慢下來,抓住他或絆倒他。但他不能被絆倒,他的逃亡成功與否全靠此時,只要一有閃失他們就會逮到他。那些游擊隊的士兵太逼近了,雖然現在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外,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但他可以感覺得到他們就緊跟在他後面。

  然後他聽到他們在後方猛力突破叢林前進的聲音,沉重地喘氣、大聲咒罵。他們就像他的影子般地粘著他,忽隱忽現。他聽見他們的彎刀揮動的聲音——長而致命的、彎曲的金屬刀刃正在高聳的竹林間劈開一條道路。隨著每一刀、每一聲所裂開的木片,狂亂追擊的聲響使山姆有種滲透骨髓的恐懼感。

  汗水自他黝黑的臉上淌下,經過他戴了八年的黑皮眼罩,流過他臉上歷經風霜的刻痕,流入三天未刮的鬍鬚底下。他的汗水和悶熱、潮濕、氤氳、遮掩著這似天堂又似地獄的島上的一切事物的空氣混合在一起。

  他的視野因濕氣——或是汗水——而模糊。他加快速度,因遮住一切的濛濛白霧而絆倒一次。他用破損的袖子擦擦完好的那隻眼睛,心跳聲在耳中悸動著,正配合他奔跑的節拍。

  空氣中充滿了另一種氣息,危險的氣息。

  突湧而上的血液使他跑得更快,穿過叢林。明顯而真實的危機感在他乾澀的嘴裡如性衝動般急速地膨脹,嘗起來竟有金屬的味道。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在胸腔內像強酸似地燃燒了起來。他雙腿發軟。隆起的大腿肌肉開始收縮.驀地泥濘吞沒了他的腳,他霎時無法動彈。

  該死!他向前拉扯.不想讓泥和水阻礙他前進。他繼續奮鬥,向前拖移他的兩腿,長靴沉重如鉛。泥濘變得更深了。它吸住他的大腿,他的下肢疼痛,他前臂的肌肉緊縮,蹣跚地前進。泥濘退至足踝,他又自由了,而且仍領先那些追逐他的人。很快地他又再次踏到陸地上。

  他跑,他們追。這是個遊戲,他在它的邊緣游移,也許是生死的邊緣,但他樂在其中。他考驗命運,向未知挑戰,而且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因為失敗的代價越高,刺激也愈大。

  一抹邪氣的微笑閃電般劃過他堅硬的下顎。

  傅山姆正是為此而活。

  午後四時,馬尼拉,畢諾都地區

  大宅高聳、全然垂直的高度令人印象深刻,以昂貴的白珊瑚石所砌成的牆圍繞著這位於城區的產業,揉合著島上異國風情的牆垣正如主人所希望地確保牆內一切的隱密、安全和完美。
  大宅有兩扇鐵門,一扇在前一扇在後,上面皆裝飾著和房子頂窗上相同的、以複雜的葡萄籐雕刻為主的設計。鐵門和屋內那些鑲嵌鐵窗都塗著層層光滑的黑漆。普及島上的腐蝕現象絲毫未會波及這幢南卡羅萊納賴大使的宅邸,賴氏家族同時也是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及山毛櫸農場的擁有者。

  在這些珍貴的珊瑚石牆內沒有任何喧鬧聲,鋪著與屋頂相同之火紅進口瓷磚的中庭,甚至沒有一點微風吹動庭中如驕傲的哨兵般矗立的百日紅那黑而光滑的葉子。攀爬而上的中國忍冬厚重的籐蔓上露珠閃耀,如南卡羅萊納的紫籐般覆在二樓的鍛鐵陽台上。

  一股甜美的熱帶香味充滿中庭。墓地二樓角落一扇打開的窗戶傳來隱約的輕敲聲打破了沉默,敲打的節奏很慢而且顯得不耐。它消失了一會兒,又出現,消失,再出現,不斷地重複著,最後在一陣突來的槍聲中停止。

  賴蕾莉跌入一張椅子內,下巴落在拳頭上,對那無上盡的鐘錶滴答聲猛皺眉頭。現在是四點,她換了另一隻拳頭,這又多殺了兩秒。她歎息一聲,優美而帶著南方腔調的歎息顯然是經過淑女學校多年訓練的完美腔調,這又整整花了四秒的時間。

  她再度瞥向時鐘,懷疑著三個小時為什麼好像好幾年。不過,她提醒自己,的確是經過了好幾年,自從她父親前往歐洲某個國家擔任外交官職而離開南卡羅萊納州的祖宅胡桃木之家算起,已整整十七個年頭。

  她身為柯約翰後裔的母親在蕾莉兩歲時困難產而死,因此她的父親將她留給五個哥哥和一些可信任的家僕照顧。她仍然記得父親出國後,曾問過她的大哥傑夫,安多拉這地方在哪裡。當時他牽著她的手,自蜿蜒的桃花心木樓梯走下,到一扇蕾莉被禁止進入——這只是她身為女性而被禁止的許多事之一——的黑色大橡木門前。在那時她五歲的小小心靈曾對她父親所謂「禁止進入的房間」感到懷疑,但經過這許多年和這麼多被「禁止」的事,她早已不想再爭辯什麼了。

  而就在那一天,她大哥打開了那扇門,她卻突然停在門邊纏弄紮著她金髮馬尾藍色天鵝絨緞帶。他一再向她保證只要五個哥哥之一陪著她,她就可以進入那個房間。她仍記得當她嘗試地跟隨著傑夫進入巨大、黑暗、原木鑲板的房間時,那種恐懼的感覺。

  那房間是那麼不通風,一股熱氣讓她的胃不禁緊縮了起來。她大哥帶她走到書桌邊那個高大的地球儀前,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勉強適應那個環境。他旋轉地球儀——這舉動使她更頭昏眼花,然後直到他停下來指出儀上一個粉紅色的小點,他告訴她那就是父親前去的地方。

  她還記得她盯著那小小的粉紅點好久,然後問父親在那裡好不好?何時會回家?傑夫只是看著她好半晌,然後告訴她她是個多麼漂亮的賴家小淑女,有著大大的藍眸和如絲的金髮,就像她母親一般。小女孩,特別是賴家的女孩是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的。而就在那一刻,蕾莉的胃一陣發寒,當場吐在桌上。

  傑夫一直沒回答她的問題。

  後來的幾年,這個問題仍被規避著。而每當她父親來信,傑夫就會帶她到書房——但總先確定她身體無恙——去看地球儀上那些彩色的圓點:從安多拉、西班牙、海加1、波斯到遏羅,最近一次是在西班牙殖民地菲律賓群島。自十五歲左右起,蕾莉就不再問父親何時會回家,但她並沒有停止盼望。

  所有的希望和祈禱,三個月前在另一封信到達胡桃木之家時實現了。當時她正為了想參加一個沒有任何哥哥陪同的茶會,而和她哥哥傑迪爭執——一個她早知無益、僅供她消磨下午的無聊嘗試。傑夫宣佈召開家庭會議時,傑迪立即朝她皺皺眉頭,問道現在她又想做什麼了?

  他的態度觸怒了她,但同樣急著想知道傑夫要說些什麼的她用盡淑女學校所訓練的禮儀,抬高鼻尖並拉起裙擺,以風琴頌歌中的淑女優雅的步伐走過她皺著眉頭的哥哥身旁,大約五步……然後她的脾氣爆發了。她輕快地走在奧布森毛氈的絲質穗飾上,伸手抓起最近的東西——一個桃花心木的置煙架——摔到地上——連她哥哥的進口香煙和五十年歷史的法國白蘭地一起。

  蕾莉咬著指甲不悅地回想著。她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說服她的哥哥們,尤其是傑迪,她能遵照她父親最近一封信的要求到菲律賓。她仍能記得當傑夫念信時她所感到的喜悅,她父親希望她能盡快到菲律賓。

  五位哥哥為了這事開始爭執起來。傑夫覺得她還太小,不過因為傑夫比她整整大了十五歲,所以他想法一向如此。而哈倫說她太脆弱,理萊聲稱她太天真,赫利認為她太無助。但傑夫繼續念下去,而所有的疑慮都消失了。因為父親已經安排讓她和費家一起旅行,他們是審理公會的教徒,正要到菲律賓群島中較落後的民答那峨島去拯救那些異教徒。

  蕾莉好興奮,但興奮之情卻在傑迪開口的那一剎那消失無蹤。雖然他只長她八歲,卻是兄長中最囉嗦的一位。他聲稱凡她所到之處都會有意外發生,五雙男性的藍眼珠立即轉向曾經放置了煙架的空位,然後看著她。

  她則主張他是為了她三歲時掉入乾井。而他是唯一小得能下去救她的人而記恨,並說為了一件三歲時發生的意外責怪她是不公平的。他們爭執了三天,大部分是蕾莉和傑迪。好似她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般,他把所有的事都和她扯上點關係,滔滔不絕地說著每件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把她形容得像個掃把星。她則爭辯自己絕不是他所說的那種倒媚鬼,大家都知道沒有這回事。他唯一的答案是他有傷疤可以證明。因此到了星期六晚上她不禁哭了起來,喚泣自她如暴風雨中的海洋般的心底湧了上來,她哭了一整夜。

  上帝八成是站在她這一邊的。星期天的禮拜給了眼睛紅腫的蕾莉自由。杜牧師剛好挑那天早晨講述迷信是撒旦的愚行,一個真正的基督徒不該屈服於這種念頭。他一開始講道,她就幾乎要從教堂內賴家的席位奔上前親吻他,禮拜後她聽見杜太太提到牧師是如何自貝菲德新教會一個貪財的教友身上得到的靈感,蕾莉不在乎他的靈感來自何處,反正這禮拜已達到她的目的了。

  三個月後的現在,她已坐在她父親位於馬尼拉家裡的臥房中,像她多年來一樣地等待著。她比原定計劃提早了一天到達,父親仍在奎松省,今天中午應該會回來。

  一陣敲門聲響起。蕾莉抬頭一看,她父親的管家喬菲雅拿了一張紙進來。「對不起,小姐,你父親有事耽誤了。」

  她的胃下沉,房內的空氣突然令人感到窒息。她好想哭,但沒真哭出來,只是向後跌入椅子中,失望使她的肩膀下垂至非淑女學校所允許的高度。她深呼吸一下,看了滴答的時鐘最後一眼,然後繼續做多年來一直被強迫做的事——等待。

  叢林更濃密了。彎刀砍伐的速度不夠快,灌木叢困住了山姆。他趴到地上從樹叢下匍匐前進,越過暴露在外堅硬的樹根和濕粘的泥土。蜥蜴自他身邊跳過,幾隻超過兩英寸長的竹林甲蟲爬過厚厚地覆在地上的腐殖土。細枝和潮濕的葉子粘在他的頭髮上,拉扯著他眼罩的網繩。他停下來解下它取出裡面的綠色細枝,白色粘稠的樹液自斷裂的蔓籐中滴出,山姆不時扭動著躲避那些能在兩分鐘內腐蝕人類皮膚的液體。

  深深吐了口氣繼續向前爬,籐蔓和竹林像永無止盡的陷阱,揮刀的聲音仍不斷自身後傳來,他們尚未達到濃密的地區,這個認知促使他更向前爬過潮濕的土地,完全地陷人彎曲纏繞的竹林中。由於潮濕及緊張,汗水開始自他身上每個毛細孔滲出。

  一條黑色光滑的吸血蛇沿著籐蔓滑近他的頭,遭此蛇吻可比用木樁刺入心臟更痛苦而且致命。他像塊石頭般躺著,揮刀和竹子裂開的聲音就緊跟在後。他屏住呼吸和那雙屬於爬蟲類的綠色的細眼相對,幸運的是那雙濃濁的蛇眼自他身上移開了。它彎曲地滑行過糾結的樹根,身上漆黑的三角鱗片也隨之波動。

  此時他身後的揮刀聲停止,他的心跳跟著暫停,那些人已經到達竹林稠密的地區了。他的心臟又開始跳動,越來越大聲,他被困在蛇和士兵之間了。

  狹小的街道擠滿了人——西班牙人、中國人和土著,一個尋常的海島景觀,不像這把和柯氏杜鵑同色的粉紅縐邊陽傘。它像個色澤明亮的漩渦似地在摩肩接踵的土著頭頂上快速旋轉著。陽傘停頓下來讓一個菲律賓家庭通過,女人轉身責罵她的女兒,年約十三歲的可愛女孩則咯咯笑著,用土語對父母說些什麼,使那男人和女人都笑了出來,然後牽著微笑女孩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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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09:27 |只看該作者
  在這把粉紅小陽傘的陰影下,蕾莉很快地轉過身,只覺得喉嚨發緊。寄望那些不可能成真的事是沒什麼好處的,但她就是沒辦法使自己不覺得寂寞、更難過。

  她緊張地拉拉蕾絲高領,讓令人有點發癢的亞麻布蓋在她媽媽結婚時戴的瑪瑙浮雕上。她整理衣領,一邊試著抹去剛才的天倫圖,她的手指碰到浮雕,停頓住,然後不自覺地觸摸胸針細緻的雕紋,她試著想微笑卻失敗,只能用力甩甩潮濕的頭髮。她仰頭看向太陽,似乎在尋求一股力量來漠視自己對從未擁有的雙親的渴望。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將陽傘挪回頭頂,好隔開熱帶歹毒的陽光。

  她表情哀傷,為那些永不可能實現的夢輕歎口氣,然後走過仍被古老城牆保證的馬尼拉內城區,她自四座灰石拱門之一走出去,沿北邊郊區的街道走到市場。喬菲雅說湯都市場是個忙碌而多彩多姿的地方,可以讓她在父親回來前殺殺時間。但她仍然整個早晨都待在沙龍裡緊張而期待地踱步、盯著時鐘,終於還是承認了管家是對的。

  陽傘不住移動著,她踏上一條原始的步道繼續向前走,她鞋跟輕敲的聲音好像是竹制馬林巴(木琴之一種),只是拍子較慢些,因為淑女是從不匆忙的,她像淑女學校所教的般地滑步前進,裙擺像在水上划行般以一種緩慢波動的節奏圍繞著她,恍如衝擊沙灘的浪花。一個真正的淑女能感覺到正確的節奏,正如同土著對鼓聲的自然感應一般。

  她的法制小山羊皮鞋——一雙將可愛的腳趾包在黑亮光滑的漆皮中的新鞋——踏過嵌鑲在骯髒街道中光滑的石塊。她曾聽說過,這些石塊是用來填補地層中,那些在一年中有九個月的時間被熱帶雨水和泥濘侵襲而成的凹洞。

  她踏到一塊石頭上,泥濘隨即淹至足踝,她自泥坑中拔出腳,蹣跚地走到對面泥磚造的房子。她合上傘,順手將它斜靠在走道邊像個瘦士兵似地立著的簍子旁。她拿起手帕擦鞋,然後看看弄髒了的手帕,它已不值得保留了,所以她將之丟入一個痰盂裡,轉過身打開陽傘,沒看見走道上所有的簍子就像骨牌般一個接一個倒下。

  之後她朝和她父親位於畢諾都的宅邸相反的方向走去,街道上滿是運貨馬車、汽車和裝飾著旅遊公司紋章、客滿的馬拉街車,喬菲雅曾告訴她有關這種街車的事,還有她父親對它的看法。

  一種叫瑟拉的傳染病蔓延在本地的馬匹間,而街車公司並不加以理會,照舊驅駛這些可憐的動物直到它們暴斃在街上。由於對那些馬匹的同情和對冷酷街車公司的憤怒,她父親一直拒絕搭乘這些街車。

  當她走過距離新家幾個路口的轉角,她看到讓他拒絕的原因,一匹馬——還是小馬,甚至沒有三個月的小牛大——正使勁地拖著載貨街車自她眼前的街道走過,她從未看過如此可憐的馬。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不能動彈地試著適應如此可悲而陌生的事實。在胡桃木之家和山毛櫸農場,馬匹是赫利哥哥的寶貝,它們幾乎可算是家庭中的一分子。而這裡的馬卻皮包骨,就像島上四處可見的壁虎般。她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病懨懨的動物,這景象使她的胃不禁翻攪起來,不論是炙熱的陽光或是擁擠的人群都無法使她踏上這種交通工具一步。

  其實在沒看見街車前她就決定要走路回去,因為這是她父親通常會做的事,而她渴望能取悅他。現在,在她看過馬兒掙扎地拖著載貨的車後,她只覺得慚愧,因為她想走路的原因只是想取悅她父親,只是因為她自身的問題,而沒有考慮到那些動物。

  不過要去想像一件她從未見過的事是很困難的,生病的動物就是她不記得曾經見過的,無論是在貝維德、胡桃木之家、山毛櫸農場或柯氏工業,任何一個家族所有地或所處的社交圈都沒有這種事,就算真的有,她的哥哥也會設法不讓她看見。

  賴家的男性皆對她保護有加,她是賴家僅存的女性,賴氏是卜光榮而受尊敬的南方姓氏,就像祖宅前車道兩旁的胡桃木一般古老。而她的母親則出自柯氏,另一個南卡羅萊納的名門世家,具有被社會肯定的血統。

  她的母親同樣也是位真正的淑女,被賴家所有的男人珍惜、嬌養及愛護著。但她在蕾莉還很小時便去世,蕾莉只能從沙龍壁爐上的畫像、及哥哥們和其他尊敬、崇拜她母親的人的描述中,想像母親的樣子。就像她的母親,她那五個哥哥總是把她和他們覺得有危險、不安全或不敬的事隔離,不論是上淑女學校——一所她被護送參加的學校,一所教堂女性端正品行及持家的稜堡——教堂、或是偶爾參加的晚會,總至少有兩位兄長隨侍在她身旁。

  雖然她交際不廣、見識不多,但在她被保護的小世界裡,每件事都平穩、自然地進行著,她的姓氏令人接受她,而且打開一道神奇的社交之門。淑女們都有一定的舉止,而且依次被她們的男人們珍愛保護著。

  只除了一個男人,她的父親,一個從未在蕾莉身邊珍愛她的男人。他是她在此的原因,更是讓她如此緊張而不確定的原因,一個人該如何安排和十七年未見的父親聚會呢?他的反應又會如何呢?他今晚回來時他們就要見面了,她真希望這次會面很完美。

  他的心跳越來越大聲,在他腦中像大炮爆發般的隆隆作響。蛇滑開了,山姆吐出將近兩分鐘來的第一口氣,他又自由了,幾乎。但他必須到達河邊,他繼續在灌木叢下匍匐前進,感覺到有刺的籐蔓拉扯著他的襯衫。地面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很快的籐蔓越來越少了,他更向前爬,直到地面只剩無月的夜晚般漆黑的濕壤為止。

  一小段距離後他又自由了,他猝然起身向前跑,鳥兒自巨大的菩提樹中像爆發的鉛彈般飛出,竹林上方的天空滿佈著黑色的陰影,羽毛如雨般降落;不知名的動物尖叫著、沙沙作響地逃離。

  一瞬間他被彩色的海洋包圍住——紅色的赤素馨花、黃色的芙蓉和紫色的蘭花,熱帶花朵甜美的香氣充滿在空氣中,溢入他乾燥的舌頭和喉嚨。他置身在一個花的叢林中。他衝過它們,香味漸漸的消逝了。

  然後目的地到了。水,他聞到河川的氣味,潮濕的水氣圍繞著他,顯示河川就在附近。空氣中充滿泥水的味道,身後西班牙語和土著方言的嘈雜聲消逝於遠處,代之以快速的流水聲。

  如果他能到達河邊就算是成功了。百金河流向馬尼拉城外的湯都,那裡擁擠的市場及街道是他甩掉追兵的唯一機會。那些追兵是古貴都的游擊隊,而他們之所以要抓他,是因為他有西班牙人、古貴部和山姆的指揮官龐安德都想要的一批槍支的消息,但若除了安德以外的人抓到他,他就死定了。

  蕾莉在轉角附近徘徊,終於找到了湯都市場,一個喧囂雜沓的地方。在這裡一切看來都是那麼匆促,幾乎可使一個淑女眼花繚亂。當各式各樣的商品在鋪著鵝卵石的廣場上擺好時,原始的運貨馬車及灰頂手推車紛紛停在人潮中,整條街上到處有人在叫賣他們的商品。

  她慢慢走進市場,深受週遭異國風味的環境吸引,尤其是那些鮮艷的色彩閃爍的中國波紋絲綢,皇家紫和各種暗紅、海藍及深黃色的天鵝絨,都高聳而搖擺地堆積於矮小的中國商人旁。她向前走進人潮中,一輛載滿了巨大管狀的羊毛及絲質地毯的車子卻擋住她走向那些美麗絲綢的路,她停下來向四周看了看,只見一些彩色的簍子和土著的頭。

  就在她試著另尋通路時,某樣東西忽然映入眼簾,她停下腳步注視著。市場四週一群菲律賓婦女頭頂著一簍商品走著。雖然這景象對她而言並不新奇——在她老家的洗衣婦女也都是以這種方式拿籃子,但這些簍子有那些籃子的兩倍大,而這些婦女幾乎只有它們一半的大小,此外簍子裡還裝滿了人量金黃色的木瓜、綠色及粉紅色的芒果和一些橙色陌生的瓜類。

  她的左側傳來強烈的海洋氣息.她轉身過去只見幾台裝滿了死魚的手推車正面向她,魚販在魚身上澆了些海水.企圖在強烈的午後熱氣裡保待它們的新鮮。這氣味消退了一陣子。但不久又再度出現,她擠過人潮試圖遠離這股惡臭。

  湯都市場上興奮、自由的狂熱氣氛,就像那些被捕的魚般吸引蕾莉的注意力。命運天注定,被人群吸引的她,對即將來臨的風暴毫無所覺,更完全不知道這一天下午,將會使她受盡所有保護、地位顯赫而寂寞的小小世界完全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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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09:5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山姆還沒死,但他卻覺得置身地獄一般。他是如此該死的疲倦,渾身濕透,肺也好像有火在燒似的。繼續跑著,他忽地低頭躲過低垂的菩提樹、跳過露出地表的樹根,然後繼續逃亡。他願意用傭兵一個月的報酬換伏特加來緩和粗澀發燙的喉嚨。如果能甩掉他們,他要一頭栽進最近的進口伏特加酒瓶裡。此刻他就幾乎感覺得到「老黑」的美妙滋味,這個想像激勵了他。

  他以彎刀沿河砍出一條和竹林隔離的路,他可以聽見他們正尾隨他而來,快要追上他了。聲音越來越清楚,他甚至可以分辨出幾句西班牙文和塔加拉族語。他無聲詛咒著,他已經不再年輕,也跑得沒有以前快,一把大刀自他身邊堪堪飛過,銳利且致命地砰然刺入一株菩提樹幹上。

  他跑得更快了。十分鐘後他已經來到馬尼拉的市郊。五分鐘後山姆拐進一條窄巷裡,那些混蛋仍緊跟在後,他衝進市場朝左右匆匆一瞥,尖叫聲令他轉過身,那些追兵散開來追,他們會殺了他的。他混入人群中曲折穿梭前進,只不過他太高了,那些士兵站在不遠處指著他,又加入三個人。山姆轉身跳過一輛馬車的車轅,然後將堆積的地毯推向最近的士兵,一個被埋了起來,另一個被絆倒。他揮拳擊倒其他的人,然後橫越市場到人潮最擁擠的地帶。

  山姆躲到一輛運貨馬車下,躺在那兒觀望著,沾滿泥濘的長靴自車旁慢慢走過,一個士兵剛自車旁走過,很快的又來了一個,再一個,直到他確定他們已經搜索過這個地區。緩慢地,他腹部朝上開始準備自車底下爬出來,起身消失於人群中。這是個戰略上的決定,準備好行動後,他將他的右手自車底下伸出來。

  一雙嬌小的女鞋踏在他的手上,山姆嚥下一聲叫喊,伸出另一隻手抓住這女人的腳,將那快壓碎他骨頭的東西拉開他的手背。

  他鬆口氣咕噥抱怨著:她放聲尖叫,他放開她的足踝很快地爬回車底,那雙鞋向後退了幾步消失在人群中,他檢查他的手,發現拇指和食指間有道很深的溝痕,而且該死的痛。

  更多長靴經過車旁,引開他對手傷的注意力,山姆仍躺著不動。等他們離開後,他緩慢地自車後探出頭來,除了菲律賓土著以外都沒人了。

  山姆彎腰走在人群中,在一個士兵接近時急忙低頭避開。他繼續前進,習慣性地轉頭朝右邊看不見的那方查看,望至遠方的魚販,轉頭再向更右邊看,然後突然迅速轉回左邊。

  一隻四周包圍著一團粉紅雲、匕首似的物體掠過他完好的那隻眼睛之前,他蹣跚後退。老天!他想著,本能地直起身子,他差點就被弄瞎另一隻眼睛了。他停在原地凝視著粉紅色陽傘在人群中移動。

  他站直了身體——一個巨大的錯誤。

  一名士兵自人潮中衝出來,舉起大刀走向他,山姆快速地跳開。他停在舉著海水桶的魚販旁,自他手中搶走桶子把海水潑向那名士兵,然後逃跑,沿途還翻倒兩輛手推車阻礙追逐的人,彎著身子他再度鑽入嘈雜的市場,消失在人群中。

  蕾莉可以發誓真的有人抓住她的足踝,她曾查看過地上,但看不到任何東西,八成是被移動的人群掃走了吧。她今天學到一件事,就是「人潮」的真意。她不習慣人多的地方,而今天的人潮真的嚇著她了,不過也使她興奮。逛市場對她而言是個新奇的經驗,和她在貝維德安靜、祥和、被保護的生活完全不同。

  最奇怪的事總在這裡發生。先是某個「東西」抓住她的腳,過了幾分鐘後她正試著躲開另一車惡臭的魚時,四周突地充滿外國話的叫喊聲,她再度轉身,只見大家都看著一個頭上蓋著個水桶的男人。但就像抓腳事件般,她並未放在心上,只是自翻倒的推車旁走了開去。

  她所要尋找的東西就在幾步外。一輛陳列著各式各樣令人心動的扇子的馬車。排在馬車另一邊的是一些巨大的簍子,所以她繞過它們,來到馬車上東西較多的那一邊。

  她實在無法決定哪一把較適合今晚使用。這裡有一把翠綠色、扇面還手繪了些鳥兒的絲扇,另外一把淡藍色的上面有碼頭上所有的景觀。她把兩把扇子放在戴手套的手上以便選擇,然後那個小販——一個雙眼明亮的老太太——微笑著拿出最完美的一把。

  它是深紫色的底襯著和她陽傘一樣亮粉紅色的花樣——柯氏粉紅。她把其它的扇子放下,合上陽傘比較它們的顏色。簡直是完全相同的顏色。為了空出她的手,她把陽傘插入土中,可是並不太牢固,所以她握緊把手稍微把它舉起……
  啪!她把它刺進馬車附近柔軟的土堆中。

  這真是件最奇特的事,她可以發誓她真的聽到模糊的咒罵聲。她停止摸索她的皮包向上看。這不可能是那老太太發出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她又向後看,但看不到任何人。

  把它當成市場的嘈雜聲和想像力作祟不加理會後,她從皮包裡拿出一些鋼板付給那個女人,然後拿起她的陽傘和扇子輕快地走過市場,心想可以在回家前再多買點小玩意兒。

  山姆的腿痛得要命。他鬆手自潮濕的頸間扯下領巾,裹住他疼痛的小腿。那把粉紅色的傘刺中他的腿時,他簡直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他原在一輛輛馬車間躲躲藏藏地匍匐著穿過這個市場。也許他的腳太靠近車緣了,因為接下來他就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劃過他的小腿,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忍住不尖叫,吸進一大口氣屏住呼吸,然後罵出他所聽過的每一句詛咒,有些甚至是他自己創造的。

  他綁好結,希望上了繃帶後腿上的疼痛會減輕,他回頭望向剛才那把殺手傘所處的位置,但她早已離去。今天是她的幸運日,他想道。雖然不確定自己會有怎樣的舉動,但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些什麼。不過他是從不殺女人的……還沒殺過。

  山姆繼續在馬車間移動,在有士兵經過時稍做停頓。他們的確很有決心和耐性.山姆倒挺欣賞這一點的。看來古貴都一定很急著想要這些槍支。

  約十碼外的那些運貨馬車排成了T字形,小販們都把車頭朝向市場的廣場。如果他的推測沒錯,他應該是在市場最北邊的角落,靠近一個磚牆構成的、迷宮似的小巷。在那裡他可以輕易地擺脫他們,古貴都的手下是無法在那裡面找到他的,山姆可以確定這點。只要能設法進入那些小巷,他就自由了。

  他腹部朝下地匍匐了幾步,悸痛的腿令他停了下來。還差一點就到了,他想著,就差那麼一點。他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繼續向前爬,直到距離馬車盡頭只差五英尺的距離。快了,他是如此的接近。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鞋——足以踩碎骨頭的高跟黑鞋,和掛在女人縐邊裙子旁矛狀的粉紅陽傘。山姆轉頭企圖繼續前進.一把扇子落在他頭旁的地面上,他看過去。一個金發女人倒轉著的頭正駭然地看著他,她的手正觸及那把掉落的扇子。

  「噢,老天!」她的頭抬離他的視野之外。

  該死!一陣長久的停頓,山姆等待著她的尖叫聲,知道他必須為此狂奔一番了。

  但尖叫聲並沒有出現。

  這瘋狂的女人再度彎下腰凝視著他,威士忌酒色般的金髮隨之垂落至地上,她像握軍刀般抓著那把該死的傘,用尖銳的那端指著他。

  「你是個海盜嗎?」她用他所聽過最重的南方腔問道。

  她會害他被殺的,他緩緩地靠近她。

  「怎樣,回答我啊,先生。你是嗎?」她重複道,顯然有些被激怒地用陽傘戳地加重每個字的語氣。

  山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要她安靜些。她一副深思的模樣,似乎並未注意他移動了他的腳,準備伺機而動。

  「剛剛是你抓我的腳嗎?」她的臉上充滿了懷疑,然後對著他揮舞陽傘,一副隨時準備把自己對他的看法坦白說出來的樣子,但山姆知道那是她無能為力的。

  「如何,是你嗎?」

  就是現在!他抓住陽傘,把它拉向他的膝蓋,另一隻手伸出去環住她的腰把她拉到他身旁。現在她開始尖叫了。他的嘴掩住她的嘴企圖使她安靜,然後滾進馬車底下,把她的身子壓在他下面。她繼續在他嘴下尖叫著,而這樣該死的很不舒服,便別提有多大聲了。他放開陽傘,以他的手代替嘴掩在她嘴上。她探手想抓住那把陽傘,他將它自她被釘住的身下拉出,然後用它抵著她的喉嚨。

  「閉嘴!」他咬牙說道。

  她真的閉上了嘴,而且眼睛睜得像披索銀幣一般大,幾乎佔滿整張小巧暈紅的臉。他朝旁邊一看,兩雙長靴自馬車旁跑過,他全身緊張起來,肌肉開始僵硬。他的身體不自覺地更往下壓了些,她要命的小腳摩擦著他悸動的腿。他對她皺皺眉頭,她像無風帶海洋般靜靜地躺著,眼睛卻朝馬車外的地面瞥了一眼。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車旁士兵的靴子,他們正在交談。他小心地想偷聽他們的計劃,她卻在他手下咿咿唔唔地想說些什麼,於是他更用力地掩住她的嘴。

  「不要出聲,」他以致命的低語威脅著。「否則我就殺了你。」

  她的視線又投向地上,然後他看到她的扇子正躺在一個士兵的腳邊。如果那人彎腰撿它,就會看到他們了。

  山姆回過頭來看著她,等待著。她瞪著他的眼罩的模樣令他想笑。自他失去一隻眼睛後,女人對他的眼罩總是有很多反應,有些是反感,有的則是好奇,就像這個金髮女郎看著他的樣子——又好奇又害怕。這些對他而言都無所謂,如果她感到害怕,那她就會閉嘴,而這也是他此時此刻最在乎的一點。

  游擊隊繼續討論,他也注意聽著。他們知道他就躲在這附近的某處,計劃散開來徹底搜查整個市場,一輛車接一輛車的,而且還要查看車底。他現在就必須離開這裡。他望向身後的那串馬車,然後是前方的角落,那裡沒有馬車卻擠滿了人。越過那裡左邊有幢磚砌的大教堂,右邊則是一排磚造倉庫,而兩者之中是小巷迷宮——他的目標。

  他做了個深呼吸,抽出彎刀舉至離那女人的臉僅約一英尺的上方,她停住呼吸,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恐懼。「不准出聲,否則我會用這個,懂嗎?」

  她點頭,藍眼睜得大大的。

  他拿起她脖子上的陽傘換上彎刀,低語道:「我現在要把手拿開,如果你發出半點聲音,我就劃開你甜美的喉嚨。」

  緩慢地,他把手自她嘴上拿開,同時將彎刀冰冷的鐵片安置在她發紅的頸上。她沒有出聲。他抑下一個勝利者的微笑,繼續以致命的凝視盯住她。他防備地把陽傘掛在他的皮帶上,他已經和它有過太多密切的接觸,可不想給她機會把它當成武器。他的左腳朝排列在車後的大簍子移動,設法用腳推開其中一個,空出一個能爬過去的空間。

  「現在我們要慢慢的起身爬到那個地方,瞭解嗎?」

  她看著那個開口,然後害怕地看回他的臉。她困難地吞嚥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緩慢地離開她身上,但仍用膝蓋抵住她一邊的大腿,如此一來她就無法朝反方向滾出去。「轉過身去。」

  在他的命令下,她雙肩一扭。

  「轉過去!」他咬牙重複一遍,威脅地先輕壓一下彎刀,然後才稍微舉起讓她轉身時不至於割到自己的喉嚨。

  她轉身趴著。

  他甩彎刀抵著她的頸後坐起身來,小腿因受壓而悸痛。「跪起來。」

  她並沒有遵行。

  「我說跪起來,現在!」

  「可是刀子……」她喃喃指出她為何不動的原因。

  以一個流暢的動作,他的手臂繞到她的肋骨下方,把她拉起來靠在他胸前,重新將刀子置於她微微發紅的雪白脖子上,她的頭因而向後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背靠在他的肋骨上,而她的下肢則倚偎在他的鼠蹊間。

  他就這樣抱了她好一陣子,聞著她的氣味——混合著梔子、麝香以及一點女性的憂慮。他的呼吸越來越淺,他俯看著她,她的皮膚好蒼白,已經害怕得失去血色。但她並未對他的凝視畏縮,她也凝視著他,於是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它們是種特別的水晶藍,一種高山上冰雪的顏色。她的呼吸和他的一樣淺急,正自她飽滿乾燥的唇間逸出。他的視線盤桓在她小巧的下巴,然後下至她雪白的頸項,集中在因偏著頭而露出來的藍色靜脈。他看著她頸上急促鼓動的脈搏,他自己的脈搏也開始加速,就像在竹林中時一樣。

  兩雙士兵的靴子砰然走過,山姆拉開他的視線,片刻後他朝那空地點個頭。

  「走。」

  他們爬了出來,山姆一隻手臂環著她,另一隻手以威脅的姿勢舉著刀。陽光照進他眼中使他一時看不見,他拉著她緊靠著自己以確保她不會逃走。他可以感覺到背後靠著的簍子,等待他的視力調整過來。而當視力恢復後,放眼望去他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人群。

  「現在!」他說著,拉著她俯身衝向小巷。

  這女人突然變得像鉛一樣重。

  「跑啊!」他命令著,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該死的鞋跟像生了根地釘在原地。她只是一直搖頭,眼中流露出完全的恐懼。山姆曾在將死的人臉上看過這種眼神。

  他拉著她向前走了幾英尺,然後她向後拉扯他的手臂,使他們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他必須迅速把刀挪開才不致割斷她愚蠢的喉嚨。那千鈞一髮的一瞬間令他吃了一驚。此時兩個士兵,一個自左、一個自後面同時襲向他,山姆像個魔鬼般全力反擊。

  一隻手臂箝住他的脖子、緊壓著他的氣管向後拽。他手伸向後抓住那個士兵的頭。他今天真幸運,沒有鋼盔,他把頭彎向前,然後用力往後撞向對手的前額。他甩甩自己的頭想使頭腦清楚些,然後轉過身來,舉起拳頭準備應戰。那士兵茫然地向後退了幾步,山姆以一記上鉤拳擊倒了他,這一拳可是連拳王蘇利文都會覺得滿意的。

  另一個起身再度攻擊他,山姆的拳頭擊中他的脖子,他跌落於他俯臥的同伴身邊。揮掉自破裂的嘴唇流出的血,山姆轉過身,有五個士兵正從那女人身邊逼近,而她卻看起來一副快嘔吐的樣子。

  不管她了,他想著,朝小巷而去。他無視身旁來往的人群,沿途推擠到達目的地,屋簷使得小巷的入口籠罩在陰影中。他拐過轉角,知道他終於安全了。

  然後他聽到她的尖叫聲——整個世界都可以聽到這女人的尖叫。

  常識教他要跑得越快越遠越好,然而良心卻阻止他繼續前進。他的小腿抽痛,他的手也疼痛不堪,而這兩種痛苦應該能警告他了。

  她是個麻煩。

  麻煩再度尖叫,聲音大得足以震毀一道牆,高得足以粉碎玻璃。他扮個鬼臉。他不能丟下她,雖然她也許是個麻煩,但卻是因為被看到和他在一起而惹上麻煩的。

  他退回陰影處觀望了一下。有兩個士兵抓著她,另一個正用大刀抵著她的臉頰,令她面無人色。沒錯,她真的有麻煩了。雖然他也曾以相同方式威脅過她,不過他是不會真的對她用刀的。

  但這些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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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10:1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她快吐了。

  可是現在不是時候。前一刻她還站在叫喊的異國士兵面前,被大刀抵著臉頰,下一刻卻被一隻強壯的手臂環住腰舉起來,猛然抵向一個平坦堅硬的男性臀部。她本能地試著想掙開去,但緊箍著她的這隻手就像樹幹般頑強地把她釘在他身上。她熟悉這手臂的感覺,是那個帶刀的獨眼男人回來了。

  由於他抱著她轉來轉去,她的胃開始翻攪起來。他以單腳旋轉,另一隻腳抬起來狠狠踢向一個曾威脅過她的卑鄙士兵。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痛哼、呻吟及拳頭落在肌肉上砰然的聲響在他們四周此起彼落,但除了那些穿著制服的身軀飛落地上的影像外,她什麼也看不見。

  他停頓了一會兒,時間正好夠她對準眼睛的焦距。一個士兵驀地飛過她的眼前,她張嘴開始尖叫,他又開始旋轉身子踢向另一個士兵。她笨重地隨著他每次的轉身而旋轉,頭髮朝外飛舞著,她的胃則向上翻騰。她好想尖叫,但張大的嘴巴只吸滿了空氣,另外她的裙子也掀了起來露出蕾絲褶邊的襯褲。

  她的四肢像軟趴趴的雞脖子般晃來晃去。她體內淑女的部分使她交疊起足踝,試著拯救剩餘的自尊。她為了尋求平衡遂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一於是又發現了一件事:她以前對他手臂的評估錯了,他的腿才真的像樹幹。

  她再度被轉了起來,他抱得更緊了些。幾乎把她肺部的空氣都擠了出來。她開始頭昏目眩,趕忙甩甩頭想讓頭腦清醒些。

  「抓緊點,可惡!」

  她蠕動著想掙脫他,他的刀柄立即抵在她的肋骨上。

  「我說抓緊點!」他踢了攻擊的士兵一腳。地面突然間隆起。她手遮著嘴巴,她快死了,不然就快吐了。

  不過這兩件事都沒發生。

  他把她夾在臂下全速跑著,她不斷地撞向他堅硬的臀部,束腹下的肋骨隨著每次邁步的震動而疼痛,不過對現況而言這已非緊要。只是她想不通他為什麼又回來?他又將如何處置她呢?根據他剛剛在車下的表現,她打賭他一定殺過人。

  快想點辦法!她如此告訴自己,然後注視著他,突然想起她曾經讀過的一本小說,書上女主角一直看著殺手的眼睛,於是那壞蛋便下不了手殺人。那一眼救了女主角的生命,而此刻她願意嘗試。她轉過去看著他,一個黑眼罩及一隻暗褐色充滿血絲的眼睛回瞪著她,他的步伐絲毫未受影響。

  她緊閉雙眼,她可不想成為他的下一個受害者。

  這個想法嚇壞了她,她感覺得到一聲尖叫正慢慢成形。每次她真的被嚇倒,或對發生的事控制不了時,她就會尖叫;她有尖叫的天分,而她活著也就是為了展現它。先前她沒對他尖叫是因為他用刀抵著她的喉嚨警告她不得出聲。以她恐懼的程度,要做到他的要求並不容易。但一想到他割斷她尖叫的喉嚨,她就不敢吭聲,她可不想讓自己在世上最後發出的竟是雞叫似的咯咯聲。

  於是她使盡全身的力氣開始尖叫。

  他詛咒起來,把她稍微抬高,咕噥地用手蓋住她的嘴,但仍未曾因而停下腳步。

  她繼續尖叫,希望有人能聽到她的求救。但就連她自己,也聽不見蒙在他出汗手裡的聲音。他拐過一連串黑暗、霉臭的轉角,最後停了下來。

  「看來我們現在安全了。」他告訴她。「你需要學習何時閉上嘴巴,他們可能會跟著你的聲音追來。」他說著把她的身子轉正,靈巧地將她放在地上。她不穩的兩腳踉蹌了一下,然後舉起一隻戴手套的手接向眼睛,試著擋住眼前跳動的光點。現在不管什麼事都不能使她尖叫了,她頭昏得太厲害。

  「別在這暈倒,小姐。我已經抱著你走得夠久,而且手臂也累了。」這無禮的言語出口後,他抓住她的後頸,把她的頭壓至她的膝蓋間,她的大腹幾乎把她折成兩半。

  「呼吸!」他命令著,仍然把她的頭壓在下面。

  束腹就像虎頭鉗一般,她喘息著想吸進些空氣。

  「很好,」他邊放開她的頭邊說道。「我想你還滿能服從命令的。」

  用最緩慢、最淑女的方式,她直起身子瞪著她的剋星,他長得好高,她不得不伸長脖子。他厚直的頭髮長至肩膀,顏色就像他邪惡的眼罩一樣黑,撇開皮膚上的傷痕、瘀青不看,他有張魔鬼的臉孔,臉上充滿了尖銳的稜角及線條,而且看來急需刮刮鬍子。

  骯髒、破爛的卡其襯衫潮濕地粘在他堅實的身軀上,領口處露出強壯曬黑的頸項,而他強壯的身材則和她在一張海報上看過的人一模一樣,光是他寬闊的肩膀和胸部呼吸的起伏便已使她顯得矮小。他胸口下方的襯衫扣子掉了好幾顆,露出一片光澤如鋼鐵般平坦的腹部肌肉,他褐色的寬皮帶上掛了三個勾環,上面吊了各式相貌邪惡的刀子,其中包括了那把曾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她的視線順著刀刃向下看,停在綁著他大腿上方一條沾滿血污、退色的黃領巾上。
  「檢查通過了嗎?」他帶有口音的嗓音引起她背脊一陣輕悸,他帶有美國腔——正確的說應該是北佬腔。

  「你說什麼?」她向上一看。

  他帶著典型北佬的傲慢露齒一笑。

  「算了。我們必須在他們跟上來之前離開。」然後他抓起她的手腕,拉著她匆忙走進黑暗的小巷。

  她試著掙脫他的掌握,但他的動作更快,而且力量又遠超過她,她只能蹣珊地跟在他後面。不過,她嘴巴可不是那麼沒抵抗力的。

  「你為什麼這樣做?」她在他背後叫著。

  「因為那些人可能會傷害你。」他拉著她拐過另一連串的轉角。

  「你威脅過要割斷我的喉嚨。」她提醒他。

  「對,但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生命。」

  在她有所反應之前,他又拉著她走進一條鋪著鵝卵石的街道,她所能做的只是繼續跟著走。

  「先生!先生!請你停下來!」

  他突然停住,挫敗似地垂下肩膀,緩緩轉身惱怒地看著她。「又怎麼了?」

  「如果你不是要殺我,又為什麼綁架我?」

  「綁架你?」他皺起眉頭。「我不是在綁架你,我是在拯救你甜美的脖子。」

  他既不是要殺她也不是要綁架她。於是她鬆了口氣,把他的話牢記在心。「拯救我什麼?」

  「那些士兵要用你來抓我。」

  「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你。」

  「沒錯,可是他們不知道這點,而且就算你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只會認為你在說謊,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拷問你,等到他們厭倦了再殺了你。」他握住她的手臂繼續向前移動。「現在走吧!」

  「去哪裡?」

  「回到市區,然後送你回你的旅館好永遠擺脫你。」

  她因他無禮的態度而全身僵硬,然後試著以鞋跟釘住地面,阻止他們的前進,但他還是成功地拉她走了三英尺才完全停下來。她挺直身軀對他說道:「可是我並不是住在旅館裡。」

  他冒出一串下流的髒話,然後彷彿在和外國人說話般緩緩問道:「你住哪裡?」

  「畢諾都區。」

  「好吧!」他點了點頭,做個深呼吸以保持耐性。「那是在相反的方向。」

  她同意。但他並未看著她.反而一副在數數似的。她的哥哥傑迪也常有這種行為、只除了他是個南方紳士之外。

  這個氣壞了的北佬握緊她的手臂再度出發,拉著她迅速走過更凹凸不平的道路。

  「請你慢一點好嗎?」

  他漠視她的要求繼續前進,她的鞋跟被一塊突出的石頭弄斷了。「我的鞋!」

  他拖著她繼續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她一邊用單腳跳著前進,一邊用手試著把鞋跟塞回原處。「我的鞋跟斷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後說道:「解除武裝了,嗯?」

  她皺起眉頭,他莫名其妙的在說些什麼……不過大家都知道北佬的思考方式總是和常人不同,她試著讓他瞭解她的意思。「先生,你好像誤會了……」

  他突然抱起她。

  「放我下來!」

  他不理會地朝南走去。

  「給我一點尊嚴好嗎!」

  「我不知道你還有尊嚴。」

  她勃然大怒,卻又想起一個淑女是不能表現出她的憤怒的,於是她活用所學,拒絕和他說話。

  五分鐘後她瞭解這正是他所要的,她不想再做個淑女了,她要一吐為快。

  「你弄壞了我的鞋子。」她打破沉默抱怨道。

  他還是不理她。

  「我的新扇子也弄丟了。」

  還是一片沉默。接著他很快地彎過另一個轉角,她又開始頭暈,只能停一陣子再繼續說話。

  想到她露出來的襯衫,她加了一句:「我的自尊全毀了。」

  「很好,」他終於開口。「那你就不會在乎這個了!」

  在她的尖叫聲中,他把她甩到肩膀上,樹幹般的手臂橫過她的大腿。隨著每次邁步,他堅硬的肩膀就將束腹戳在她的肋骨上,這使她沒有足夠的空氣尖叫。她頭昏眼花地看著他的背後,這也是她唯一看得到的地方,當她幾乎放棄時,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把頭自他堅硬的背部抬起。「我的陽傘也掉了!」

  他沒有停下來,只是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口中喃喃說了些蠢話,聽起來像是在說「老天有眼」之類的。

  蕾莉身上有二十七處瘀青——她是在洗澡時數出來的,她手臂上有那個男人的指痕,手腕和肩膀則因為被拉著在馬尼拉市區轉來轉去而疼痛。她往下更沉入微溫的肥皂水中,希望能因此減輕一些疼痛,但肋骨卻刺痛起來。她幾乎忘記了它們,不過也只是短暫的。稍早,她就已經確定,那個愚蠢的束腹已在她的肋骨上留下深刻的凹痕了。

  喬菲雅說沐浴會有點幫助,而它也真的發揮了效力。她無法不想起那個美國佬背著她回家時,管家臉上的表情。他像頭公牛般闖進精緻的鍛鐵門,穿過砌著花磚的庭院踏上石階。這個動作可以解釋她身上的幾處瘀傷。他不像大部分的人一樣輕敲,反而用腳去踹那扇沉重的門,直到可憐、嚇呆的喬菲雅打開它。

  「你到家了。」他邊說邊把她放下來。「平平安安的,」他在呆掉的喬菲雅面前輕蔑地說道:「而我也終於可以擺脫你。」臨走前他粗魯地加上一句,然後在蕾莉反應過來前轉身離去。

  嬌小的管家告訴她,自從西班牙人放寬通商法後,這附近就多了許多像這種無賴,然後又繼續尖聲嘮叨著不該讓她離開她的視線,就和在家裡時哥哥們對待蕾莉的態度一樣。這下可好,喬菲雅一定會更加留心照顧她了。

  她自浴池起身擦乾身軀,穿上粉紅色蕾絲花邊袍子,然後拿起發流開始梳理她那頭長髮,讓它蓬鬆地散在背後自然乾。接著喬菲雅帶來一盤新鮮的芒果、麵包和忌司,讓她在晚餐前墊墊肚子,因為晚餐會延到她父親回來才開始。

  她坐在一張高背椅上,把盤子置於腿上。寂靜襲面而來。這裡是如此安靜,她聽不見一點街道上的喧囂。她開始緊張了起來,以前五位哥哥在一起總是很熱鬧,胡桃木之家向來沒有安靜的一刻,於是她開始用腳輕敲地板,試著製造出一點聲響。

  她用刀叉切好一片芒果送入口中,細嚼慢咽並注意不張開嘴巴。她吞下芒果,環視一下空曠的房間。

  在家裡她總會和一位哥哥在用餐時交談,這是淑女用來填補每一口間的時間的方法,如此一來才不會吃得過量。可是現在沒有人跟她說話。她又吃了一口,食物像炮彈般落進她的胃中。她把餐盤置於一旁,在房裡邊踱步邊想像著父親的長相。

  後來她覺得有點無趣,於是下樓到他的書房,有點緊張、有點興奮及一點害怕地停在房門前。做個深呼吸後她走進去,把門在身後關上。她先向後靠,手裡甚至還握著門把,然後才步進房內。房內很暗,只有從對面的百葉窗所透出來的一點光線。雖然她不是看得很清楚,但還是可以穿過房間打開木製百葉窗。光線霎時充滿整個房間,她轉過身,希望能由這房間更瞭解她的父親。

  這書房和胡桃木之家的沒什麼不同。雕刻的木製書架排列在兩面牆邊,暗深色的皮椅、平坦的書架及一張巨大而退色的花地毯。房裡充滿了男性化的物品及裝飾物,從黃銅置槍盒到排列整齊的香煙,沒有什麼比較特殊或顯示「我是你父親」的東西,沒有一樣有幫助。事實上就在她環視整個房間的當時,幾個星期以來的興奮、期待都像那退色的地毯般突然消逝了。

  她走向書桌坐在桌子的一角,看著桌上的地球儀,想起她在成長過程中曾多少次看著球上代表父親位置、暗淡的小隊點。而等她稍微大點,便查閱百科全書上的國家,試著從書上彩色的圖片想像父親的情況。但對父親的印象,總是像她放在家裡床邊的照片一樣,只是一個小小、沒有色彩的黑白影像。就算她對他仍有些記憶,十七年的時間也早已使之模糊了。

  有時候她會獨自坐在家中的臥房裡,想像著父親在身邊而母親也沒有去世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她不知道這些幻想,是來自對她未曾擁有的東西之渴望呢?還是對現況感到厭煩了?她的哥哥們是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愛著她,這點她是知道的,而且他們也很關心她。但他們有時表現得太過認真,總使她有種被束縛住、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小時候,她總是夢想著會有雙母親溫暖的手及溫柔的話語,帶著梔子花香地把她擁進懷裡,撫慰她童年的傷害。

  在即將成為女人、敏感的大女孩時期,她總是夢想能得到母親睿智的告誡及經驗之談,一個她能模仿,而且瞭解被兄長們責備時她的感覺的人。他們無法瞭解被形容成大年輕、天真和脆弱時,她所感覺到的傷害。被人當成一個掃把星是很難過的,而她需要有個人能安撫她的痛苦,或至少瞭解她痛苦的原因。

  現在她是個年輕的女人了,仍希望能有雙母親聆聽的耳朵傾聽她的心聲,有人能和她一起和兄長們的觀念對抗,告訴她一些有關愛情、男人和婚姻的事。然後她也能把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及不安告訴她,那些她急欲克服的感覺。換句話說,她真的很怕獨處,因為事情好像總是會在她獨處時發生,就好比今天的事。

  她只是想出去買把扇子,沒想到回家時不僅沒有扇子,還搞丟了陽傘,弄壞了鞋子,更不用說差點被割斷喉嚨和被綁架了。她是不太能幹,而在內心深處她更擔心自己也許根本就是個無能的人,而人們也很難在她身上找到值得愛的地方了。

  她想著如果她有一位真正的父親或母親,那麼一切也許會不同吧。母親已經去世不可能再出現,但蕾莉努力試著正確地描繪出母親的模樣,一個真正的淑女。只是她對這方面似乎也沒什麼天分。

  雖然她父親並未去世,但他選擇了離開她身邊。而就算她試著讓自己的舉止像母親,希望因此而使他回家,他終究是沒回來。他只是從各個偏遠的地方寫信給她,就像寫給哥哥們的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當哥哥們成長時,他在他們身邊,而沒有在她的身邊。她有生以來一直想不透這點。

  她看著父親的書房,仍找不到任何答案。於是她關上百葉窗穿過房間,在離開前轉過身,看了書房最後一眼,雙肩下垂,露出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比以往更孤獨更脆弱地離開了房間。

  紙條在兩小時前到達,說父親正在回家途中。蕾莉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近百趟,她停下來撫平衣服上想像的縐紋,雖然這是稍早喬菲雅才熨好讓她換上的。這衣服的顏色是純正的柯氏粉紅,也是會客室壁爐上肖像中的母親所穿的顏色。

  蕾莉曾仔細研究過畫中的服飾,熟悉上面每條縫線、閃級布料的每一道光澤及點綴在重點部位的每條蕾絲。她請了查理斯頓最好的裁縫為她複製一件同樣的洋裝,然後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頭髮做成和畫中相同的款式,耳上戴著小巧的珍珠耳環,腳上則套著精緻可愛的法制小山羊皮拖鞋。每當她移動時,鞋上紅與粉紅交錯的薔薇圖案就會自裙擺下露出。

  她撩起裙子看看拖鞋,動動鞋內的腳趾,看著鞋上薔薇圖案的珠串因燈光而閃爍,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

  一陣馬蹄聲自庭院中傳來,她急忙放下裙子跑向百葉窗邊,但從百葉窗狹小的縫隙望去根本看不到什麼。她試著把窗子整個打開,但它卡住了,而從微開的窗口,她只能看見庭院中央的部分,加上黑夜和她窗外陽台上雕刻的欄杆阻礙,她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她的心臟在胸中如打鼓般地跳動著,她跑到掛在裝貼身衣物的箱子上一個橢圓形的大鏡子,審視自己的裝扮想找出一點瑕疵。她要自己看起來很完美,畢竟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但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她盯著鏡中的影像,試著找出哪裡出了差錯。胸針!她忘了她母親的瑪瑙胸針。更多的響聲自樓下傳來,她翻尋著珠寶盒直到找到胸針。她把它上面結的藍絲帶解下來,換上一條新的珍珠白天鵝絨緞帶,邊把它拿至頸部邊想著: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她把頭向前變讓自己能把緞帶牢牢地綁在頸後,然後抬頭看看鏡中的自己。

  一個黑膚上著士兵的頭在她的左肩後出現,她張嘴準備尖叫,但他用冰冷的槍管抵著她的頭。

  於是來自貝維德的賴蕾莉,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及山毛櫸農場的女主人,做了一件她做過最淑女的事,她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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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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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10:3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茅屋粗糙的門被飛快地打開,如火焰般暈黃的晨光自門門流瀉而入,使被綁在潮濕角落的囚犯一時間看不見任何東西。古貴都的手下們扛著一根細長的竹竿走進來,竹竿下吊著一團會擺動、哼哼作響且像隻豬圈裡的豬一樣尖聲啼哭的粗麻布。

  士兵砰一聲地把布團重重摔到地上,拿起竹竿離開房間,然後甩上門拴上門閂。過了很久那包東西都沒有移動,似乎那一摔已經使其失去知覺了。忽然間它又活過來了,比在陋巷打架更激烈地拳打腳踢著。它滾動著,粗麻布剝落處,一朵粉紅色的南方之花俯臥在黑暗的屋裡。

  山姆呻吟一聲,他猜錯了,現在才是失去知覺的開始。

  他搖頭看看他被綁得像個祈禱者的手。祈禱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她就在這裡像朵烏雲似地跟著他。她的呢喃聲使他再度抬起視線,她看起來可笑極了——在一堆白色和粉紅色的蕾絲中呢喃著,試著尋找一個好姿勢。

  他做了個深呼吸,半因憤怒半是認命。上帝真是有幽默感,但他想不透為什麼近來自己會成為他的目標。

  他看著她蠕動,粉紅色小東西轉成坐姿,這對她被綁著的手腳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還有她寬大、縐裙的洋裝阻礙。她所製造的聲響甚至比強風中橡樹所發出的還大。尤其是她一直在喃喃自語著的嘴巴,他有種預感:此刻將是他最後一次的安靜時刻,但忽然間,她的低語和衣服的沙沙產都停止了。

  「我的天啊……」

  山姆看著她呆愣的臉孔靜靜地等著,一邊數著—……二……

  「發生了什麼事?」

  三秒鐘。「我想你可以稱為革命。」他把手肘放在彎曲的膝蓋上,被綁住的手在中間晃動,他則看著她臉上閃過的種種情緒:懷疑、相信、恐懼,然後擔憂。她像是期盼會有他人似的環視著屋內。

  她用比耳語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問道:「他們將如何處置我們?」

  他聳肩,不想告訴她,就算他們很幸運也活不過這星期。

  「為什麼他們要抓我?」

  「他們抓你,是因為他們以為你和我是一夥的,記得市場的事嗎?」

  她的嘴緊閉成一條直線。她不喜歡他模仿她的腔調,他記住這點留待日後使用。她把腳換到另一邊,試著在縐裙中弄舒服點。她看著他的眼睛以甜似蜜的聲音問道:「他們怎會認為你這種人會和我有關聯呢?」

  他只是瞪著她,沒有移動也沒有眨眼。這個勢利的小鬼,他應該把她丟在市場裡的。他繼續瞪著她,想讓她覺得害怕,或至少反省一下自己說了什麼,但她仍一臉無辜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搖搖頭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最後以挖苦的語氣說:「我想他們不知道你並不符合我的典型。」

  「我也是這麼覺得!」她一副想把身上的吊鉤鉤進他身體裡的樣子,而且就算必須吃下一隻像昨晚在屋內徘徊、三英吋大的蟑螂也在所不惜。

  他向後更靠入角落裡觀察了她一會兒,發現他可以自她臉上看出她心中的想法。

  嗯,他想著,小綿羊終於清醒了,她終於瞭解他剛才所說的話,不過她掩飾得很好。當兩人視線再度對上時,她說道:「我瞭解了,你的意思是說你配不上我。」

  他沒有說話,於是她乘勝追擊道:「我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賴氏家族——你應該知道的,我們擁有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因為我母親來自柯氏,你懂了沒?還有山毛櫸農場。」

  她把最後一個字的音拉長,驕傲地繼續背誦著自己的家世。他活到三十九歲,曾遇過太多像她這種擁有純正血統,除了空氣外只關心自己的美麗耳環。這就是所謂的淑女,只會想著如何應付下一場舞會的女人。

  老天,這女人可真能說,現在她已經追溯至獨立戰爭時代,有關某位遙遠的祖先曾參加簽訂獨立宣言的事跡。
  該死,山姆甚至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呢。他仍記得有次曾問他母親自己的生父是誰,結果他叔叔告訴他的繼父——兩個都醉醺醺地笑著——山姆的父親可能是他母親一長串名單中的某一個。他那時百思不得其解,過了幾年後才明白他叔叔所指的意思。

  在芝加哥的貧民窟長大,會讓孩子的天真很快地消逝。他出生的地區離聯合畜所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他們住在一間位於第五層樓上、老鼠肆虐的單人房。這幢磚砌建築的樓梯不但搖搖欲墜,而且幾乎一半以上的扶手都已毀損不堪。有些房客——一個酗酒的女人和一些小孩——就從樓梯口摔下來而死。他仍記得那些自樓梯傳來彷彿永無止盡刺骨的尖叫回音,最後則是在一陣模糊的重擊聲後陷入死寂。

  公寓裡的窗子搖搖欲墜,附近工廠有毒的蒸氣和芝加哥冬季的冷風都會自牆縫滲透進來,山姆七歲時在附近的工廠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晚上工作十二個小時更換火爐裡的煤,這樣他才不會覺得冷。而他一星期所賺的微薄薪資,則用來供應他兩個同母異父的妹妹麵包及牛奶。

  山姆並沒有純正的血統,但他懂得如何求生存。他知道如何去爭取他想要的東西,而多年的街頭生活則教會他如何戰勝那些最老練、最機靈及最聰明的對手。

  最近十年,他則以這些專長為任何需要他的黨派工作,以取得優厚的報酬。他已在菲律賓待了五個月,受雇來訓練龐安德的手下一些游擊戰的策略,使用哈奇開斯重機槍及辛杜力炮槍的方法。

  他凝視著他的囚友,她仍滔滔不絕地說著有關她母親那邊偉大的親戚們。此刻他真希望手中握有那些炮槍,用它把她的嘴巴塞住。

  她終於正視著他,很難得地安靜下來,只是所維持的時間太短暫了。

  「你不覺得嗎?」她問他有關她剛剛所扯的那堆無聊的問題。

  他向後靠牆,這個動作引起乾草牆一陣沙沙作響,他先停了一下才開始,以確保能得到她全副的注意力。「你以前在農場時,曾不曾坐馬車逛過——就是有著閃亮的黃銅車身和一列血統與你一樣純正的馬匹的那種馬車?」

  他逮到她了,她甜美的南方臉孔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她點點頭。

  「我猜也是這樣。」他停頓住。「我還是小孩子時常玩一種遊戲,」他看著她的眼睛。「你知道是什麼樣的遊戲嗎?」

  她搖搖頭。

  「誰能用砌房子的磚塊擊中那些美麗的馬車,誰就是勝利者。」

  她的臉色突然刷白。

  「你知道獎品是什麼嗎?」

  她很明顯地嚇呆了,只見她慢慢搖著金色的頭。

  「假設你還很小,就說是五歲左右,你可以獲得偷皮包的最佳地段,就我印象所及那是在六十四街旁的一個陰暗小巷,一個躲警察的好地方。而如果你是八歲左右,就可以在那些欺負弱小的店員拿著垃圾離開馬車時,到運麵包的馬車上偷麵包。而再大一點的小孩……不過事實上也沒有再大一點的「小孩」因為如果你想在昆西街上生存的話,你就必須早熟些。」

  她只是看著他,一副他所描述的生活不可能發生在她受保護、嬌寵的世界裡的樣子。他終於找到使她閉嘴的方法,於是閉上眼睛裝睡。她衣服的沙沙聲使他再度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她,她仍然凝視著他,臉上充滿了豐富的情感。他往下看,錯過了她臉上一間即逝的同情。

  他看著他的手,抗拒著想厭惡地搖搖頭的衝動。她真是個最糟糕的人,真實世界對她而言根本不存在,她蒼白的皮膚、張大的嘴和驚駭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和山姆期待的反應一樣,那些在豪華馬車裡的人對貧民一向是不屑一顧的。在他們完美的小世界裡根本客不下貧窮和醜陋的人,就像他們無法忍受帶有瑕疵的鑽石般。如果他們週遭有了不完美的東西,他們就築起一道牆將之隔離而且不允許這道藩籬倒塌,唯恐那些有缺陷的人會侵入他們的世界。

  她終於安靜下來,開始玩弄鞋子上一些閃爍的小東西。

  啊,美妙的平靜。他忍住一朵滿足的笑容,看著她試圖掌握她自己目前的處境。她沉思的視線望向地上陳舊發霉的編織草蓆,鼻子厭惡地皺了起來。她向前看著對角的舊水桶,它的箍條已銹成紅褐色,而放在裡面的勺子情況也差不多。山姆已嘗過裡面的水,但他懷疑她敢喝,光是那污濁的顏色就足以把她嚇跑了,他猜想著這朵南方之花不喝水能支持多久。

  她的視線移到茅屋頂端。屋頂是用竹子十字交錯著支撐著覆蓋的乾草,對各種熱帶的昆蟲而言,那是個很好的避難所,不過他懷疑她知道或在乎這些,畢竟昆蟲並不包括在她們家譜中。

  此刻她沮喪地盯著上鎖的門,肩膀挫敗地垮下,然後大聲地歎口氣,聲大得只有聾子和死人才聽不見。她誇張的表現是如此的滑稽,使他很難忍住不笑出來。

  他轉過頭,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了,而他一向都以自己能隱藏真實的想法和情感為傲,很少有人或事可以使他失去控制,而他的職業也不容他如此。

  而她卻在一天之內成功了兩次,他將之歸咎於缺乏食物和睡眠。

  她開始咬自己的手指甲,注意力仍放在緊鎖的門上。也許她已經理解了;也許她還擁有足夠的智力來瞭解自己危急的處境。不過經驗告訴他淑女通常是沒什麼常識的,尤其是嬌貴的粉紅美女,她們根本不敢離開自己的小天地到現實世界中接受考驗——也就是到他所生存、奮鬥的世界,使他保持機靈,繼續生存下去的生活。

  不,他搖搖頭想道,她對那種世界一點也不瞭解,她生活在在她珍貴的血統家族世界。他也有血統,一個散亂而模糊的血統。

  而他也知道這血脈不會斷,至少不是今天或明天。想到這裡他停頓下來,知道他的身體需要睡眠以等待一個逃脫的最佳時機。

  他睡了一會兒,她則已經沒有指甲可啃了,把它們全啃光花了她好一會兒工夫呢。淑女學校的教師若知道,八成會在她指甲上塗了一層辣油,她幾乎可以想像到那種灼熱的感覺。她不安地扭動著,環視著陰暗的屋內,地板又濕又霉而且很堅硬,空氣則令人窒息,而且她真的好害怕。

  她偷偷瞄一眼——這是數分鐘以來第三次——那個北佬好安靜,她從未看過有人睡得這麼安靜的,她哥哥們的打呼聲甚至比颱風的聲音還大,尤其是最年長的傑夫。她五歲大時他被迫換房間,因為那時他的房間就在她的育嬰室下方,而他每晚的呼聲都使她作噩夢,最後,其他的哥哥們終於以她的尖叫聲使全郡的人都睡不著為由,逼著他換了房間。

  由於她的兄長如此,她以為所有的男人都會打呼。而基於她和這個粗魯的北佬短暫、可怕的相處經驗,她以為他會有使屋頂倒塌的鼾聲。她向上盯著屋頂看了好久,就是覺得有東西在厚重的乾草上移動,她瞇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仍看不見任何東西,於是她決定那只是風吹過屋頂的聲音。

  她轉頭看著她的囚友,他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安靜得令人毛骨驚然。他不僅沒有呼吸的聲音,甚至胸部也沒有一點起伏,姿勢一直保持不變。他靠著角落坐著,雙膝屈起,裹著卡其布的手臂橫放在沾著草漬的膝蓋上,被綁著的雙手垂落其間,安靜得就像個死人般。唯一令她感到奇怪的,是由他身上所透出的那股緊張的氣氛。她總覺得就算在睡眠中,他的肌肉也沒有片刻鬆弛,就像一隻在角落準備攻擊的美洲豹一樣,與其說是睡覺不如說是在等待。她懷疑他是不是小時候就已經學會如此。

  他粗魯的言詞所描繪的景象出現在她腦海中,很難想像他的童年會是這樣。她抬起頭看著他,他仍在睡眠中,她不能想像那種靠偷竊為生的生活,在應該玩樂的孩提時代,卻必須過著每天偷皮夾和躲警察的生活。

  胡桃木之家的育嬰室幾乎有半層樓那麼大,裡面有隻手繪石馬、一堆由德國和法國進口的洋娃娃,和一些像皮球一樣大,顏色鮮艷的陀螺,數百個她哥哥們的鐵製士兵排列在油漆的櫃子上,而櫃裡則擺滿了書本,房裡還有個角落堆滿了積木和一大袋她哥哥從不准她摸的彩色玻璃彈珠。她記得小時候,甚至會對那一堆的玩具感到厭煩,然後抱怨自己沒有東西可以玩。

  可是這個男人小時候卻只能玩破碎的磚片。看著他的眼罩,她懷疑也許這就是他失去一隻眼睛的原因,她忽然有種渴望,想把那些青嬰室裡的玩具拿到芝加哥的貧民區去。

  腳步聲自屋外響起,不久後一陣拉開門閂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門被打開,陽光頓時灑在她身上。她看著那個北佬,他沒有移動,但卻是清醒的,她可以感覺到這一點。當她望向他的眼睛時,他睜開的眼睛正回視著她。

  「看看我們抓到誰了!」

  她轉過頭,有個男人站在門口。但由於他背後的日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他有著健壯、結實但不大高的身材,不過比站在屋中另兩個士兵高些,那些士兵手中都握著又長又銳利的刀子,和那個北佬曾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一模一樣。

  門口的那個人緩緩踱入屋裡,他有著黝黑的皮膚,頭髮又黑又光滑,就和他正盯著她的眼睛顏色一樣。雖然她被他洞察的視線盯得快起雞皮疙瘩了,卻也沒有移開她的視線,恐懼使得她繼續看著這個人,看著他寬大的臉、凹凸不平的臉頰、碩大的鼻子和粗糙的鬍子。他突然陰險的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使她想起傑迪那些骯髒的獵犬的牙齒。她忽然有種類似七歲時被一群狗追逐時恐怖的感覺。她再度和他的視線相接,害怕得不敢輕舉妄動,而且也感覺得出他知道這點。畢竟,就好比她家鄉的人所說的,他是那個坐在貓鵲座位上的人1。1譯注;喻大權在握。

  他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走向她,在她面前約一步之處停下,她必須將頭向後仰才能繼續直視他的眼睛。接著他的視線轉而沿著她的身體往下,不斷地在她身上徘徊,就像她哥哥赫利在看到一塊上好的馬肉時的眼神一樣。

  她很害怕,也知道自己顫抖的雙手已將之表露無遺。他結束他的檢視,目光停留在她顫抖的手上好一陣子。她努力想讓雙手停止顫動,它們卻抖得更厲害了。他伸出手,他右手邊的士兵立即遞上自己的長刀,然後回原位守著門口。

  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她,將致命的刀刃抵在她脖子悸動的脈搏上。

  「那些槍在哪裡?」他仍然微笑著。

  「別煩她,路拿。」這是那個北佬所說的第一句話,而且是對著那個用刀抵著她脖子的路拿說的。她沒有作聲,只是等著。

  路拿在轉過頭前又打量了她一回。「好,非常好,朋友。」他把刀刃移到她的嘴唇上。「不過太可惜了。」

  她試著不發抖。

  他將刀刃自她衣服的頂端沿著點綴的蕾絲劃下來,她喘著,一方面是因為恐懼和驚訝,另一方面則是為了他對她這悠揚特別的洋裝所做的事。

  「我是奉命而來的,朋友。古貴都不論如何都要弄到那些槍,就算必須犧牲這樣的寶貝也在所不惜。」路拿繼續將刀指著她的心臟,然後看著角落裡不再一副準備戰鬥模樣的北佬,只見他背倚著牆,一副事不關己,她盡可以犧牲的樣子。她開始懷疑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壞蛋。

  好吧,如果那個北佬不準備救她,她就自救吧。「我不知道那些槍支的事,而且我也不認識他.我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賴氏家族,是位美國公民。」

  路拿的臉上露出一副驚訝、算計的表情。「賴氏——那個賴大使嗎?」

  「你認識我父親?」她說,因為知道父親的影響力將可救她出去而鬆了口氣。

  北佬冒出一串令蕾莉幾乎無法呼吸的髒話。

  路拿抽走刀子。「賴大使的女兒,」他轉向那個北佬開始笑了起來。「你並不知道,對不對?」

  除了路拿的笑聲外,沒有任何回應的聲音。她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不過也不在乎這些,反正這個人認識她的父親,很快的她就可以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了。

  路拿把刀子自她胸前移開,微微彎一下腰。「原諒我的無禮。賴小姐。」

  這一切只是個誤會罷了,她微笑著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北佬再度發出咒罵聲。

  路拿仍微笑著。「不再用刀子。」他把刀子遞給守衛的士兵,「現在,我得……得去送個訊。」他轉身走向門口,停頓下來看看北佬,再度狂笑著走出去,並鎖上門,但就算關了門仍可聽見他的笑聲。

  她看著關著的門,希望和祈禱著她父親已在家,可以接到路拿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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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發表於 2015-2-14 03:10:5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他忘了解開我的手。」嬌小的賴小姐——全島最具影響力的美國人之女,對古貴都的組織而言最完美的誘餌——說道。

  「路拿上校從不忘記任何事。」山姆告訴她,他知道上校是古貴都的親信,為他處理任何有關鎮壓叛軍的骯髒事,尤其是對那些支持叛軍擴張勢力的人。而山姆的指揮官龐安德則領導其中最卓越的一批叛軍。

  「他當然是忘記了。」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他是個笨蛋。

  「你怎麼知道?」

  「他認識我父親,所以上校很明顯的是要把我的消息告訴我父親,而且他自己也說他要去送訊了。」

  「沒錯,他會通知他。」

  她迷惑地看了他一眼。「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而已,」她沮喪地看著她綁著的手,然後徒勞地拉扯它們,又說道:「你也聽到他在笑了。」

  「他笑是因為你給了他最需要的東西。」

  「哦?」她扯著繩子。「什麼東西?」

  「一個人質。」

  「哦?一個人質?太可笑了吧!」她試著將一隻手自繩子中抽出來,但失敗了,她惱怒地皺起眉頭。

  山姆聳聳肩看著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裙擺沙沙作響,她用綁著的手撐在地面上,重新調整姿勢跪起來,粉紅色的裙邊因此掀了起來。她終於站了起來,只是因為踩到裙擺而稍微搖晃了一下。

  這場表演滿精彩的。

  「現在,」她邊低語邊踩著她那雙精緻的鞋子走向門邊,然後舉起手敲門,門刷一聲打開,一個守衛的士兵用一把大刀指著她,她驚訝地看著刀子說道:「哦!正好。」她舉起她的氣「你能不能把繩子割斷?路拿上校在臨走前忘了——」

  那士兵當著她的面砰地關上門,她驚訝地後退幾步,抱怨地咕噥:「怎麼這樣?」

  山姆笑著搖搖頭,她氣得臉都綠了。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她瞪著他,然後再度舉起手敲門。過了好一會兒後,門又打開了,這次兩個守衛都抽出刀來。

  「你剛才的態度真是太粗魯了。我要你們馬上把這繩子割斷,聽到沒有?」她伸出她的手。

  一個士兵對另一個說了些什麼,然後兩人一起轉過頭來微笑著看她。

  山姆不滿地哼了一聲,那兩個士兵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貓那樣詭異地笑著。

  「轉身!」其中的一個士兵命令著,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一邊。

  她抬起下巴自以為是地朝山姆一笑。

  他只是等著看好戲。

  「手伸出來!」士兵仍繼續抓著她的肩膀。

  她伸出手,轉向舉起大刀的士兵微笑地說道:「請吧!」

  他伸長手將刀舉在半空中,然後很慢地將它放下,讓刀刃停留在她的手腕上整整一分鐘之久,就像一個劊子手正在處決他的死刑犯般。

  山姆在心裡數著,—……二……三……

  「我的天啊!」

  四秒鐘,他想著,她的反應越來越慢了。不過當她以比他偷皮夾更快的速度收回她的手時,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嗯,他沒想到她的動作還能那麼快。

  那些士兵指著她大笑,殘酷地享受著她的驚訝。

  綠了,她的臉綠得使叢林都相形失色。

  她駭然地轉向他。「你看到了嗎?他們差點砍掉我的手!」她在士兵走出去時回過頭說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我要見上——」

  他們又砰地把門關上,笑聲卻仍傳進屋內。
  「仍覺得這只是一場等待中的舞會,賴大小姐?」

  她面向他,表情就像她接著說的話一樣天真。「你也聽到的!他說他絕不會傷害我。」

  「只有笨蛋才會相信這句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你告訴過我同樣的話。」

  「對,但我是說真的。」

  她稍微抬起鼻頭說:「這我就搞不懂了,先生,為什麼我應該相信你而不是上校?」

  「因為我是說真的。」

  「我怎能確定這一點?」

  「你不能。」

  「這正是我的意思,先生……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博山姆。」

  「傅先生——」她停頓了一下,像他頭上長了兩隻角般盯著他看。「你該不會碰巧知道什麼槍吧?」

  「不……」他假裝恐怖地喘口氣。「我?」

  她試著交叉她的手臂,但失敗了。「你不必那麼粗魯的,你知道嗎?」

  「你究竟以為我們為何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我正在問你啊!」

  「不用問了,你的無知可以拯救你那雪白的頸項。」

  她皺起眉頭。「那就是那些士兵在市場裡想拿到的東西,他們一直問我什麼森林的槍。」她看著他。「其實是傅山姆的槍,對不對?」1

  1譯註:森林與傅姓原文相近。

  一……二……

  「他們以為我知道你的槍的下落!」

  「五秒鐘。奇跡永遠無法停止嗎?」

  「你大可不必如此伶牙俐齒。」

  「我們之中總要有個人說點有智慧的話。」

  「博先生,你簡直一點禮貌也沒有,而且我發現你還非常的粗魯。」說完後她繼續用力敲著門,告訴那些士兵她要見路拿上校,而且是「立刻」。

  十五分鐘後她仍毫無進展。她持續的重擊聲使他開始頭痛。他真想捶她。

  他唯一的安慰是她的聲音愈來愈沙啞。他揉揉鼻樑閉上眼睛,誠摯地希望她的手就像他的耳朵一樣痛。

  蕾莉不知道她的手會痛成這樣,更不知道守衛會如此卑劣,居然根本不理會她。她可以聽見他們的談話聲自門外傳來,他們覺得很好笑,對他們而言她只是個笑話,而這種待遇對她而言是很陌生的——至少在她遇見北佬以前。她的視線移向他所處的角落。他沒有出聲,就像那些守衛般根本不理會她。甚至在她製造出那麼多噪音後,他仍當她不存在似的。可是她在,在這個骯髒寂靜的茅屋裡,而她討厭在這裡。她歎了口氣,放棄讓士兵去通知上校的念頭,走到屋子的中央坐下,看著草並聽著……什麼也沒有,這裡太安靜了。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打破這令人害怕的寂靜說道:「你的名字叫山姆?」

  他微微點個頭,靠著牆調整了一下坐姿。

  「我懂了。」她也點點頭,試著尋找其他話題。「你來自北方芝加哥對不對?」

  他咕噥著她確定是肯定的回答,看來她必須自行引導這段談話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家庭背景。」

  他喃喃地像是在說「將近一百次了」,她不理會他繼續說道:「我的全名是賴蕾莉,我的祖母也叫蕾莉,而她的祖母及曾祖母——一個法國人——也都叫相同的名字。這些是我的大哥傑夫告訴我的,他告訴過我蕾莉是古老的家族名字。」她停下來喘口氣,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消化整個故事。「所以我的名字取為蕾莉。」

  他面無表情,而且充血的眼睛顯得有點呆滯。她把這種情況歸咎於屋內不良的光線。

  「我想,」她說著,仍想繼續這段談話。「依照現在的情況及事實上的關係,畢竟這已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應該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了。」

  他仍然一言不發,只是拿起身邊的一個錫杯看著。

  「所以我將稱你為山姆,而你則和我的朋友、家人一樣叫我的小名。」

  他拿起杯子喝水。

  「他們都叫我莉兒。」她微笑道。

  他將水噴了三英尺遠,然後嗆住了開始咳嗽。她爬向他想幫他拍背,但她到達前他已經恢復正常了。他奇怪地看著她,嘴角咧開露出一朵扭曲的笑容問道:「你的名字是賴莉兒(癩痢兒)?」

  她點點頭,因他奇怪的語氣而皺起眉頭。

  「我想我從未瞭解過你。」

  「你說什麼?」她不懂他的意思,不過他的笑容透露著取笑她的意味。

  他笑了又笑,這實在稱不上禮貌。她聽不出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奇怪,這是個很好的法國南方名字。以前在家裡時大家都叫她莉兒,這是眾所皆知的。沒有任何一個南方人會取笑別人的名字,取笑那些別人無法改變的事物是很不禮貌的。

  可是這個男人根本不管這些,因為之後他又說了些他真的覺得好笑的事,形容著她在市場買扇子的樣子。其實她聽不懂,可是由於他明顯的是在嘲笑而使她深受傷害。她有點生氣地背向他,一部分因為不想看他嘲笑她樣子手,絕大部分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受了傷害。

  茅屋很安靜,太安靜了,幾乎快把她逼瘋了。她不喜歡安靜,因為它使她害怕。她看著角落裡的北佬,他又睡著了。她轉過身後他們就沒再交談。四周僅有的聲響是來自屋外偶爾響起的喊叫喧嘩,屋內則是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使她更難面對自己的處境。

  沒有人可以和她說話,時間以冰河般的緩慢速度行進。為了解除緊張,她開始哼歌來填補令人心寒的寂靜。她繼續哼著,當唱到「棉花田」這句歌詞時,好像聽到一聲低沉痛苦的呻吟自山姆那邊傳來。

  她停下來看著他,開始懷疑他是因為受傷而呻吟。她伸長脖子安靜地看著他,他的肩膀動了一下,看來已自痛苦中解脫了一般。除了他腿上用領巾包紮、褐色血污的部分以外,她並未看到其他的傷口,也許那個傷口比肉眼所能見的還嚴重。

  他曾背著她回家,途中沒有停頓也不曾破行或露出痛苦的樣子。也許是別的事使他如此痛苦,可能是頭痛。當夏天天氣太熱太悶時她總會頭疼,而打個小盹總是有所幫助,所以她覺得她應該別去煩他,讓他好好睡一黨才對。只是她心中有千百個要問的問題,而且她需要找人說話,急迫的程度令她心煩不已。

  哼歌似乎是個好主意,而且應該不會打擾到他的睡眠。也許一首催眠曲是個好的折衷方案,她慢慢地哼著她自己最喜次的一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開始唱起歌詞:

  噓,小寶貝,不要說話,

  爸爸將會買給你一隻模仿鳥,

  如果模仿鳥不唱歌的話,

  爸爸再買給你一隻鑽戒,

  如果鑽戒不——

  「幫我一個忙,假裝你自己就是那只模仿鳥然後閉嘴。」一隻憤怒、充血的褐色眼睛瞪著她。

  「我只是想幫忙。」

  「幫我什麼?用你的尖叫把草牆震倒嗎?」

  她憤怒地吸口氣。「我沒有尖叫,我要你知道我在淑女學校的合唱團裡還唱過女低音呢。」她想要替自己說話,可是卻又因想說的自誇之詞而不大自在,於是她看著自己的膝部,邊撫平上面的褶痕邊說道:「根據音樂老師所說的,我的聲音又清澈又具共鳴感。」

  他大聲笑著。「就一隻快死的貓而言。」

  「很明顯的,你對嗓音一無所知。」她試著擺出一副鄙視他的樣子,卻無法把下巴抬得那麼高。他是故意這麼粗魯的,這種有意傷人的行為就算念及他的缺乏教育也不值得原諒。她知道這個男人只想傷害別人,以往她對他的同情很快的都消失無蹤了。

  「我瞭解刀子和子彈,酷刑和痛苦,而你的聲音,癩痢兒小姐,對我的耳朵而言是種痛苦。」

  「那真太不幸了。從現在開始我想唱時就唱,而這是特別獻給你的耳朵的。」她開始顫聲唱起「卡羅琳娜」。

  他站起來走向她,一副要親自閉上她的嘴的樣子。她正考慮為自己的安全而讓步時,門打開了。

  那些士兵皺著眉頭走進來。

  她停止唱歌,他們也就不再皺眉,不過手上仍握著刀子。他們後面跟著走進一個人,他手上拿著兩個木碗,裡面裝著熱騰騰的白飯和香噴噴的醬汁,她的肚子開始非常不淑女地咕嚕作響。她自昨天下午以後就未曾進食,而那一餐還是沐浴後所吃的一點麵包和芒果,不是真正的晚餐。

  她從未覺得這麼餓過,因淑女學校有條規定說,一個淑女是不會讓飢餓控制自己的。而她在年紀很小時就學會一個真正的淑女——像她的母親——一定吃得很少、很優雅而且絕對不讓她的飢餓被他人知道。不過有的時候——在很罕見的情況下。她的胃會發出抗議的聲音,那些奇怪而令人困窘的聲響,聽起來像在歡迎食物的來臨般。她用手壓著肚子,希望如此一來它就不會再響了。

  那矮小的男人拿了一個碗給她,此時任何食物都會讓她覺得很好吃,她看著碗不禁開始流起口水來。糙飯上面覆了一層淋了湯汁的厚肉塊,雖然看起來糊了些,但氣味仍是很誘人的。

  他走到角落裡將另一碗拿給靠牆而坐的山姆,她抬起頭等他進一步的服務和餐具。

  他居然不等就吃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狼吞虎嚥著他的食物。見他真的用手指挖飯吃,她不自覺的張開了嘴巴當門再度關上時,她突然領悟那個人已經要走了。「停住!等一下嘛!拜託你!」

  她抓住門,這個動作幾乎打翻她的食物。他轉過身來。她禮貌地微笑著說道:「我想要一些餐具,謝謝。」

  山姆嗆著了,開始像快死了般地咳嗽著。他是個很沒有禮貌的人,他被嗆到對她而言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也許是因為他把滿手的飯塞進嘴裡.根本來不及下嚥。那人把手當鏟子用,真是令人噁心。

  送飯的人仍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她。

  「餐具。」她提高聲音,希望能使他瞭解她的意思音用。

  他聳聳肩。

  山姆仍在咳嗽。

  「刀子、叉子——哦,我想你不會給我那些。不然這樣好了,至少給我一根湯匙,拜託。」她大聲重複說著,甚至還用手勢比出拿餐具吃東西的樣子。山姆那邊又傳來一些別的聲音,她不加理會地繼續用手勢比著。那人皺起眉頭。仍然不瞭解她的意思。

  她裝出把一隻叉子伸入碗中的樣子,然後誇張地比出用刀切肉的動作。

  他專心地看著她,然後笑著叫了聲「庫奇洛斯」。又比出吃飯的手勢。

  「對!」她向他一笑。「我想要一些『庫奇洛斯』,拜託你。」

  那個男人點點頭,然後關上門出去。山姆那個角落傳來一陣清喉嚨的聲音,她看向他。「你還好吧?」

  他的臉看起來有點紅,眼中也閃爍著淚光。這人真該小心點才好,好的禮節可以使他免於窒息而死,她決定他需要上節禮儀課。

  「傅先生……山姆,在我來的地方,如果有人在別人尚未準備好前先開動,會被認為很沒有禮貌的,尤其在淑女面前。」

  他鏟了滿嘴食物說道:「真的嗎?」他嚼了嚼然後吞下去。「在我來的地方,你能吃就盡量吃,而且越快越好,不然別人就會吃了你的份。」

  他的話提醒她他的生活背景——貧窮和飢餓。不過他當然不至於認為她會偷他的東西吃吧!在她能告訴他不必擔心前,門又打了開來,那個矮小的男人拿了根小湯匙走進來。

  「非常感謝你。」她微笑著接過湯匙,等他離開才開始準備進食。山姆吃東西的吵雜聲自屋角傳來,這如果是在淑女學校裡的話,他將會有三餐不能進食。除非他學好餐桌禮儀。她開始把湯匙伸入飯裡,腦海中卻不斷浮起小孩子玩著破碎的磚塊而非積木,和飢餓的小孩只有偷麵包來吃的畫面。

  山姆早已學會不要求太多。她從不知道真正的飢餓是什麼樣的感覺,不是那種為了表現淑女風度而是真的沒東西吃的餓。她以往所浪費的食物和強烈的罪惡感突然湧上心頭,她停下來看著他,他正像吃著人生最後一餐似地繼續進攻他的食物。

  她把碗放下掙扎著站起來,然後努力保持平衡地彎腰拿起她的食物。她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碗避免飯掉出來,然後走到距離他只有一步遠的地方。

  他抬頭看她,冷漠的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

  「拿去,」她微笑著說道。「你可以吃我的。」

  那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一陣迷惑和類似尷尬的表情,但很快地又憤怒地紅了臉。

  她因他的反應而機警地後退一步。

  「收回你該死的食物,賴大小姐,還有你用錯了的同情心,我兩者都不要。」他看起來一副想打她的樣子。

  她怕他真的會動手,於是很快走回自己原來靠門的位置,為他的反應感到有點受傷害。她只是想對他好而已呀。砰一聲坐下後,她看著碗中的食物,不瞭解他為什麼生氣。在她以前住的地方,人們都會感激地接受別人贈與的禮物,可是他卻不。她的眼眶開始發熱,喉嚨裡那股受傷害的感覺難以下嚥。

  她舀起一匙碗裡的食物優雅地放入口中,然後把湯匙放回碗裡,試著品嚐食物的味道。

  居然沒有味道。看著這奇怪的食物,她已經沒有食慾了。他不想吃她的食物,而現在連她自己也不想吃了。她看著這幢原始潮濕的茅屋,從生銹的水桶到地上綠色發霉的草蓆,沒有一樣是她所熟悉的。

  這裡沒有她知道、瞭解或可以依靠的東西,而這嚇死她了,她只想回貝維德的家中,回到那些過於保護她的哥哥們的懷抱中。此刻,她願犧牲一切,只要有人願意保護她,提供她一個可倚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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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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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發表於 2015-2-14 03:12:1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贖金?哦,我的天啊!」

  兩秒鐘……還不錯嘛。山姆看著莉兒目瞪口呆地盯著上校,然後陷入沉默——一種很罕見的情況。因為她將使她父親付出兩萬美金的贖金——一筆古貴都私人軍火的資金。

  「細節正在討論中,幾天後就會交換人質,不過這必須你父親合作才行。」路拿緩緩繞著她走著,讓他沒提到的部分像未知的噩運般懸在空中。

  這次山姆甚至數都不用數,他可以從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確切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明亮的藍眼珠光是閃過一陣懷疑,然後是擔憂,最後則陷入徹底的沮喪。現在連他都覺得她有點可憐,而她的沉默更增加了他對她的同情。

  不過,他很快就為此後悔了。

  她先看著他,接著轉向路拿,然後發出一聲他所聽過最可怕的尖叫聲,這歇斯底里的高頻率尖叫聲大得足以使牆壁倒塌,而且還是持續不停的。

  冷酷的路拿上校張大嘴巴,那兩個守衛則把手捂在耳朵上,扭曲的臉顯得十分痛苦。上校開始把手伸進口袋裡。

  山姆的手指發癢,耳朵鳴叫。他已很久沒有如此想除去生命中的某種東西了。她的尖叫聲使他脊骨一陣痙攣,全身的肌肉都緊張了起來。她的臉呈鮮艷的紫色,拳頭則是白色,而她的聲音……天啊,她的狂叫聲在屋內不斷迴響,他只能用想像的來形容她的聲音:大峽谷裡數千隻病得快死的狼嚎聲。某種東西掉到他的頭上、肩上和手臂上。是乾草!兩隻蟑螂爬到他身邊的地上,壁虎則紛紛像落至草牆上的雨點般匆匆地奔走而下。

  賴莉兒快把屋頂掀了。

  路拿很快地用東西塞住她的嘴巴,山姆緊繃的脖子和肩膀肌肉霎時鬆弛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但她又把嘴中的東西扯出來,繼續尖叫。

  「那東西掉到哪兒去了?」路拿和他的守衛們搜尋著地面。

  她坐在那東西上面。山姆看到她把它塞到她的裙子下,這表示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天啊,她還真能叫。他甚至聽見了自己牙齒震動的聲音,如果不是對路拿恨之入骨的話,他會自己跑過去拿起那該死的東西塞住她的嘴巴。他曾經歷過更可怕的折磨,但以十級來評分的話,此刻至少可以列至第八級——第十級的那次使他失去了一隻眼睛,那是被鞭子打瞎的。

  路拿終於放棄搜尋走向她,山姆僵硬了起來,直覺告訴他將會發生什麼事。她的臉仍脹成紫色,她的眼睛緊閉,而她的聲音則下降了八度。路拿站到她旁邊,臉上滿是憤怒和挫敗的表情,然後舉起他的拳頭,眼中閃著一抹病態的愉悅。

  「如果你傷害了人質,是拿不到贖金的。」山姆說著,他的音調暗示著和他此刻的心情截然相反的厭煩。路拿的本意是打她一拳讓她閉嘴,山姆可以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這點。他太熟悉那種殘酷的表情了。

  路拿停頓著,很明顯地在打與不打之間猶豫著,最後他終於慢慢放下他的手,但拳頭仍是緊握的。

  「放開她。」在重重踩著長靴離開前,他對他的守衛們喊道,他們像他的影子般隨後離去,門重重地關上。

  「你可以停下來,他們已經走了。」

  尖叫聲逐漸消逝,她張開帶著淚光的冰藍色眼睛。

  「很有效嘛,」他稱讚她道。「常用嗎?」

  她凝視他許久,他也未移開視線,終於她沙啞地承認道:「只有當我想不到別的方法時。」

  「那麼頻繁啊?」

  「你知道嗎?山姆,你必須為這整件事負責的。」她防衛地說著。

  「你說的也許沒錯,不過追究這些是沒有用的。」

  「我父親會付贖金,他一定會的。你等著看吧,他會救我出去。」她一股腦地說著,聲音雖然肯定,但冰藍的眼裡卻顯示相反的懷疑。她視而不見地朝肩後的方向望了好久。

  他曾遇過的女人中如果有需要被人救助的,大概就是她了。
  「我從未對這件事懷疑過。」他說道,她轉過頭視線和他相遇,他好奇地想瞭解她現在的感覺。他可以自她身上感覺到一種渴望,彷彿她曾失去某些珍貴的東西。她避開他的視線,手則緊張地扭扯著鞋上閃閃發光的飾品。

  這代表了什麼?他想著,她的行為根本就和她所說的背道而馳。那些動作顯示出她對能否獲救根本不確定,這和她剛才所說的相違背。她曾試著說得很肯定,然而她的眼睛所告訴他的卻不是如此。他懷疑這個可憐的小富家女究竟是想說服誰,是他還是她自己。不過他沒有批評她,只是警告她道:「不要再嘗試做這種特技表演了,路拿是不會饒過你的。他可以毫無困難地置你於死地,而已如果沒收到贖金,他一定會殺了你的。」

  她的臉變得比冬天的密西根湖更灰暗。

  當她不尖叫時,比較容易讓人同情她。他不需要任何歇斯底里,所以他想還是不要對她說實話得好。至少他們能一起度過剩餘的時間,不管多久,剩餘的時間越多逃脫的機率就越大。

  「好了,我確定你父親會帶錢來救你的。過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家,到時你就可以回貝維多——」

  「貝維德。」她心神渙散地糾正他,繼續撫弄著鞋子上的飾品。

  「好,貝維德。回到你的山毛櫸農場——」

  「山毛櫸農場。」她吸了一下鼻子,舉起一隻雪白的手指在她高傲的鼻子上摸了一下。

  「好啦,無論如何,最後你就可以回到核桃之家了。」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稍微提高聲調說:「胡桃木之家。」

  「胡桃或核桃有什麼不同?它們都是果實。不然就說你可以回到你該死的家好了,可以嗎?」真是痛苦,他懷疑自己為何要這麼做,誰要管她那些家的名稱,尤其是在她必須祈禱能再見到它們的時候。

  她扭動了一下,然後從屁股底下拉出剛才塞在她嘴裡中東西。她看看它,接著抬頭環視著整個房間,輕快地走到水桶旁。

  啊,小花兒要喝水了,畢竟她只是個人。一隻壁虎自黑暗的角落爬出來,爬到他腿上,山姆輕輕拂去它,討厭的小東西。啪喳的水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起頭。

  她正用他們的飲用水來清洗。

  「你在搞什麼鬼?」他吼叫著迅速起身蹣跚地走過去。

  她把手帕放進水中,拿起來扭乾,然後擦拭著她的臉和脖子。

  他在她面前直挺挺地站著,朝下怒視,不敢相信她會如此的愚蠢。

  她用濕手帕擦擦眼睛然後睜開它們,繼續擦著頭髮下的後頸。在整個過程中,她都像只舔了奶油的貓咪般滿足地咕嚕嚕叫著。

  「我在洗臉。」她表情無辜地回答,好像用他們僅有的水來做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她彎下身子,金黃色的頭髮落在她的臉前,調整著頸後的衣服,透過頭髮她說道:「我覺得身體好黏。」

  他從她手中搶走手帕。

  她昂起頭,頭髮披散在背後伸手想抓回手帕。「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賴大小姐,你正用著我們的飲用水沐浴。」他憤怒地低頭看著她。

  「才不是呢!」她向水桶皺了皺眉頭。

  他詛咒著。

  她斜靠向水桶掬起一些水,然後讓污黑的水自指縫中流逝,接著抬頭看著他,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可是這個水是……髒的……」

  「不管髒不髒,這是屋裡唯一能喝的水。」

  她顫抖地坐著,臉上是寧死也不喝這種水的表情。

  他蹣跚地走回原先的角落,然後聽到了她敲門的聲音。守衛並未來開門,她更用力敲著。「有人嗎?我們需要一些水!」

  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先憤怒地轉身看他,然後是那個水桶。她垂著肩膀歎氣,孤獨地站了片刻,然後慢慢踱回最遠的角落。她滑坐在地上,彎著頭和縮著肩膀使她像個失敗者,她不安地折弄著手帕,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的,每換種折法她就歎口氣,但這次不像先前她令人側目的大吐氣,而是挫敗的歎息。無論如何,他們兩人都不能放棄。

  「喂,莉兒小姐。」

  「為我唱首歌好嗎?聽了那種貓打架的聲音,會使我比較容易入睡。」

  她的藍眼因憤怒而凍結。很好,他想著,她還有些戰鬥意志,對她的尊敬又加了一分。到現在為止,他對她的評價並不高,不過這是因為他一開始對她就有成見。

  她抬高鼻尖,像俄國士兵般地把肩膀向後挺。「我不會在你的葬禮上唱歌。」

  天啊,他要如何才能不笑出來。他不得不承認,她絕對不無聊,事實上她的存在還解除了原先的單調。這就像是在一隻貓面前搖晃一條細繩一樣,他可以逗她玩,而那可以使他保持神智機敏。

  她仍怒視著他,他可以看出她努力想使他畏縮的挑釁眼神,於是他不做任何反應。他聳聳肩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然後做著自他被捕以來一直在做的事,專心聽著茅屋週遭的動靜。在他這個角落上方有個窗子,他可以從那兒看到營區裡發生的事,例如守衛交班時的人數及武力配備的狀況。日照的角度、陰影的深淺和食物的味道都可以給他有關時間和營隊作息的線索。

  他把頭向後靠著牆,閉上眼睛專心根據窗外傳來的聲響描繪出營區的情況,試著找出一個最佳的脫逃時機。

  「噢,我的天啊!把它從我身上弄走!把它趕走!」蕾莉坐起來抓著她的頭髮,像匹緊張的馬般甩著頭。

  她可以感覺那隻大甲蟲的腳匆匆爬過她的頭皮。

  「不要動,該死的!」她傾向她,兩手拉著兩股髮絲把她扯到他胸前。

  「噢!抓住它,拜託!」她的鼻子抵著他襯衫的口袋,感覺卻像抵在鐵板上。他抓著她頭髮的手握緊了些,使她的頭皮一陣刺痛,淚水充滿她眼中。「啊!」她驚慌地吸口氣,他的手在糾結的頭髮中試著抓出那只蟲時,她仍可以感覺到它的移動。

  他咒罵了好幾次,然後她感覺他抓住了那只蟲,把它連同一些頭髮一起扯出來。

  「啊!」她的手撫向她悸痛的頭。

  「噢,閉嘴!已經抓出來了。」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屑。順手把纏在頭髮裡蠕動的蟲丟到屋子的另一角,它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寒意自她手臂升起,她仍坐在原地顫抖著,感覺那只蟲好像還在身上爬著。

  「諾亞1應該壓扁那些東西的。」

  1譯註:指諾亞方舟中之諾亞。

  他坐在腳跟上,看了她一眼。「它們是無害的。」

  「我不在乎,我就是討厭蟲子,除了蜘蛛外我最討厭的就是蟲子了。」

  他繼續看著她,臉上露出微笑,但那絕非安撫的笑容。

  「這裡也有蜘蛛嗎?」她前後左右地張望著,等著看會不有一隊蜘蛛爬向她。突然問她覺得各種蠕動的東西似乎都圍繞在身邊,她開始提心吊膽了起來。

  「如果有的話,我們會知道的,我相信連在貝維多的蟲都聽見你剛才的話了。」

  「貝維德。」她糾正道。

  「對,」他帶著好玩的語氣說道。「貝維德,賴家的城堡。那裡沒蟲嗎?哦,我忘了,不用回答我。」他舉起粗糙的手。「它們是不准在那兒出現的,那些蟲可沒有簽署獨立宣言哩!」

  「這不公平,更別提有多無禮了。我—一」

  門鎖的喀嗒聲中止了他們的鬥嘴,兩人都轉向打開的門。燈的光亮充滿屋內,使她一時看不見東西。然後上校出現在門口,一個守衛拿著提燈,另外兩個人持著刀和來福槍戒備著。

  莉兒看著山姆,他正在觀察那些來福槍。

  路拿狡詐的視線引起她的注意,他正上下掃視著她。

  她屏住呼吸。

  「他們同意付贖金了。兩天內交換人質,我們將乘船至卡羅雷多灣。」

  她鬆了口氣。可是他說他們將乘船,她的胃因這個想法而痙攣,記起來這裡的那段旅程,她所有時間都躺在床上或在船上的廁所中。她一生從未病得這麼重過。而除了那個拿清水、毛巾和柳橙給她的僕役外,整個航程中她只見過衛理教會的費瑪咪,那人總在廁所外唱聖歌,其中最難聽的是「時代之石」,可是那個女人在每次船傾斜時都會唱這首。

  但離開這裡比暈船重要,至少她終於可以見到父親了。他要來救她了。她微笑著抬起頭,路拿上校又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她的笑容退去。他走向她,一直沒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她可以感覺到山姆的緊繃。路拿站在她面前,伸手沿著她的臉頰撫向她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臉。雖然她很想閉上眼睛,但仍強忍著睜開它們,屋內緊張的氣氛幾乎要爆出辟啪的響聲。

  「太可惜了。」路拿說著,終於移開他的視線,轉身瞥向突然變得像只遲鈍老獵犬似的山姆。「要換陣線嗎,朋友?古貴部和你的龐安德一樣都是想要獨立的。」

  山姆朝他笑笑,她確知自己絕對不想成為那個微笑的對象。它太具有掠奪性,太算計,太致命了。

  「那並非我所追求的目標,所以不論是你、古貴都或龐安德對我而言都沒有差別。」他的話懸在半空中。

  路拿的態度改變,語氣中的威協意味消失了。「嗯,明智之舉,像我自己——」

  「要做明智的選擇很難。」山姆打斷他的話,突然像只捕獲蒼蠅的蜘蛛般。「我不是對古貴都的目的不滿,而是他手下的人,我覺得……不好。」

  路拿的臉都紫了,眼睛幾乎瞇成一直線。「抓住他。」他命令道,然後走出去。

  「不!」莉兒尖叫著抓向其中一名守衛,但他把她推開,她向後倒,綁著的雙腳使她失去平衡,她又爬起來。「請不要這樣,他是個美國公民。」

  那些守衛不理會她,猛拉著山姆走出去。在關上門前她看了山姆的臉最後一眼,他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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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發表於 2015-2-14 03:13:0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山姆站在茅屋中,視線鎖在對面的牆上,費盡所有的意志力才挺起火燒般的肩膀。他沒有呼吸,只是全神貫注在骯髒的牆壁上,等著士兵把門關上。而那似乎花了一世紀之久。

  自他左方傳來喘息的聲音。「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他沒有回答,知道即使開了口也說不出什麼,反而會將他努力壓抑的呻吟聲洩漏出來。

  門關上了,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山姆雙膝落地。

  他面朝地的趴著,他的肋骨因被踢而瘀傷疼痛著,左腿則因路拿的腳沒踢准肋骨而痛得麻痺,他的手掌和手指因酷刑而腫脹,使得綁在腕上的繩子像虎頭鉗一樣緊。

  他無法再向前挪半步了,他好累好累,但又掙扎著不想隱入睡眠中。他必須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必須是完全的控制。這將是對意志力的一種磨練,一個他絕不能疏忽的東西,過去許多次他就是靠自我控制救了自己的性命。

  左方傳來一陣她走近的聲響。她在他身旁站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感到她輕撫著他的上臂,他微微轉過頭,因突來的刺痛而瑟縮了一下。

  他想睜開眼睛,但那要花太多力氣,而在幾小時的毆打他已沒剩多少了。不過路拿仍然什麼也不知道,山姆並未真正透露他由何處獲得炸藥和來福槍。他給了路拿一個假的軍火販名字,他至少得花三天的時間才能查出來,那時山姆應早已逃走了。如果,他想著,他能再度移動的話。

  老天,他的下顎受傷了……感覺就像和波士頓的大力士大戰了十回般。

  又過了幾秒後,她的手指將他臉上的黑髮撥開,在這過程中,她擦到了他的下巴。

  「老天!」一陣呻吟自他嘴中逸出,她拿濕手帕輕拍著他的嘴唇。

  「可憐的人。」

  這聲音聽起來好像她在哭。這正是他需要的,一個歇斯底里的賴莉兒。

  他費力地吞了口口水,然後舔舔嘴唇。「我以前告訴過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留著自己用吧!」

  他聽見她吸了口氣,然後飛快地收手。他等著她退回她的角落去舔傷口,卻感覺不到她的移動。她咕噥著,他努力聆聽卻仍無法瞭解她在說什麼。接著他又感覺到那條手帕輕拭著他的臉,就在他拒絕她的幫助之後。

  他好累,全身又痛得要命,遂停止和能減輕痛苦的睡眠抗爭。手帕輕拍過他前額的傷口,使他瑟縮了一下,然後她模糊的低語聲傳入他所處的痛苦迷霧中。他想笑但不能笑,睡意侵襲著他,越來越沉重,而他最後所想的是她所說的話。那不是挫敗、驚慌或難過,而是戰鬥意志的話,甜美的賴莉兒小姐剛剛叫了他一聲「該死的北佬」!

  「你能不能停止那該死的喃喃自語!」

  莉兒抬頭看向山姆,他正滿臉瘀傷腫脹地怒視著她,她甜美地笑笑然後開始哼著「迪克西之歌」1。

  1譯註:為內戰時期南方邦聯流行之軍歌。

  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立即痙攣了一下,她停止哼歌。雖然他受傷了而且看起來一團糟,但她仍不會笨到在他清醒和能移動時為他做些什麼事,而且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她為他感到難過。他剛剛才像昨晚般拒絕了她的幫助,不過她也不會放任一個受傷的人躺在那兒流血而不加理會,這不是個基督徒應有的作法。

  他昨夜整晚都躺在屋子中央未曾移動過,使她懷疑他是否已經死了。於是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檢查他的背,看他是否仍在呼吸,她已可以很容易地發現他背部輕微的起伏。她撕了一大片襯裙試著把它放到他的頭下。一直沉沉睡著的他突然驚醒並擲出一把兩刃刀,險些正中她的臉,之後她就一直和他保持距離。

  黎明過後不久,他就趁著粉金色的陽光照進屋內時,爬回他原先的角落。看到他在掙扎的她正想幫他時,他卻皺著眉頭看著那一大片襯裙,然後尖銳、惡劣地說不需要她遲來的慈善,又叫她回到她的高塔去讓他獨自留在地獄裡,接著又惡毒地瞪了她一眼,令她不敢再去碰他。一回到角落後,他未再發出一點聲響。
  而這同時,她也快瘋了,另一隻甲蟲——一隻三英尺長的大怪物——自屋頂落到距她僅幾英吋距離的地上,不過沒掉在她身上並未令她覺得好過些。她試著說服自己別害怕,因為她除了自己外也沒有其他的說話對象了。他已叫她要「安靜,試試其他新鮮的」。

  她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下巴上的瘀青幾乎和他的眼罩一樣黑,只是多了點紫色。他的下唇則脹得像噘著嘴一樣,上面有道流血的傷口,自他的前額到一邊的頰骨上則有一道相配的傷痕。

  他是她見過第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被毆打過的人,路拿上校的做法嚇壞她了。她想還是離那個暴徒越遠越好,可是她仍有一天的囚禁生涯要熬過。

  山姆大聲冒出一串咒罵。

  她耗盡所有的自尊才控制住自己不發問。

  他移動著想去拉他的靴子,但手卻不聽使喚地滑開,他再度咒罵起來。她別過頭去不看他,直到感覺到他炙熱、評估似的視線盯著她,她才轉回來。

  「我需要你幫忙。」

  這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傅山姆居然主動要求別人幫忙。但這卻是真的。

  她移到他身邊等待著。

  他比著他左腳上的靴子,她第一次仔細打量著他的雙手。他的手和手指都腫大而且瘀青,但真正令她屏息的是他指甲的樣子,它們像被鎯頭捶過似的變成黑色。

  她不禁打了個冷顫,想起自己十歲時被門夾到手指那種痛苦的滋味。那種悸痛就像昨天才發生的那般清晰。當時她的手指也都變成紫色,可是一點也不像山姆的這麼嚴重。她覺得好無助,胸口發緊,還有種想哭的衝動。她終於瞭解他為何那麼易怒了。

  那是自尊。山姆很有自尊心。他的肉體已經傷痕纍纍,不想再讓她折損他的自尊。

  「脫掉我的靴子。」他把腳伸直抬高地面,方便她抓住左靴的鞋跟。

  在她的雙手和他的雙腳被綁著的情況下,她很難抓住他的靴子,手一次又一次的滑開。

  「老天!」

  她不理他,只是再次用力拉著他的鞋跟,但由於靴上綁著繩子,所以無論她多麼努力的拉扯,都無法使靴子移動。

  「看來除非奇跡出現,不然你是無法拉下這靴子了。」他緊鎖眉頭地看著她。

  「這就是你大叫的原因?祈求奇跡出現?」

  「才不是呢,噢!你不能想點別的辦法嗎?」

  「這樣說是不公平的,我當然能脫下這只靴子,只是——」

  「我看得出來,你做得還真好。」

  一方面是為了不想再聽到他的諷刺,另一方面她也想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做好脫靴子這種簡單的工作,她把靴子置於她綁著的雙手之間抱在胸前,然後向前傾,白了他一眼,做個深呼吸,接著猛然向後一倒。

  靴子啪的一聲脫落,莉兒則眼冒金星地跌在地上。

  他呻吟著笑了出來。

  她掙扎地坐起來,試著拋給他一記能把蛋煎熟的視線,他卻笑得更厲害了,不過其間他也瑟縮了幾下。要不是他一副被揍得很慘的可憐相,她早就用靴子丟他了。現在她卻只能抬高鼻子不理他。

  「把手伸進去摸一摸,在接合線旁邊應該有個突起。」

  她把手伸進溫熱的靴子裡,真的摸到一個隆起,她驚訝地看著他,慢慢拿出一把看來致命的短劍。

  「把繩子割斷。」他伸出雙手。「它們阻礙了我的血液循環。」

  她割斷一個繩結,他鬆開自己的手,靠回角落不斷搓揉著。她沉思地盯著短劍,然後抬頭看著他,他的嘴唇開始蠕動,彷彿在數數的樣子。

  「你不會告訴我你一直都藏有這把劍吧?」

  「真稀奇,只花了四秒鐘。」他低語著,然後拿走她手中的匕首,但由於無力抓握,刀子掉到地上。「該死!」

  她簡直無法置信。他早可以割斷他們的繩子,卻讓他們在這邪惡、原始的黑洞裡受苦好幾天。「我們早就可以利用這把刀子逃走的。」

  「我還沒準備好。」他回答,然後傲慢而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我們?」

  「我們當然可以成功的,你可以用那把刀割斷繩子和對付守衛」

  「用這把刀對付一百個游擊隊士兵?那是不可能的。」他看著她好一陣子,然後說道:「你,你……是個嗜殺的小淑女,不是嗎?」

  「我又不是說要殺了他們,應該說是……」

  「你的意思到底是怎樣呢?」他不自然地對她笑笑,一副不管她怎麼說他都知道她的真意的樣子。

  「呃……」她停下來想了想,然後批評道:「傅先生,你何時開始有良心了?你忘記了你曾用刀威脅過我嗎?」

  「嗯,三秒鐘,我怎麼會忘了?畢竟那就是我們會如此一團糟的原因。」

  「你不是在怪我吧?」她指著自己的胸口,因他把事情怪罪到她身上而愣住了。她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單獨去那個市場。而且他為何一直提起時間,幾分幾秒代表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她看著他受傷的臉說道:「他們八成把你的智慧打掉了。」

  他挖苦地看她一眼說道:「真好笑,我對你也有相同的感覺。」

  他又在嘲笑她了,她雖不瞭解他的意思,但他的話卻刺激了她,於是她很快地走開。

  「等一下!」

  她轉過頭,用她獨創的「現在又怎樣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力氣割斷我腳上的繩子,你必須幫我。」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拒絕他的要求,但他被毆打的臉、憎恨的眼神,和腫大的雙手,阻止了她不禮貌的態度,而他一副被揍得狼狽不堪,卻仍驕傲地站在屋內等著守衛離開的記憶,使她不禁撿起那把短劍。

  她握緊劍把試著解開纏在他腳踝的繩子,可是那繩結和拳頭一樣粗,而且不只一個,如此一來就算靴子被脫了下來,繩子仍緊綁在上面。

  「怎麼弄那麼久?把這該死的東西割斷就好了嘛!」他看著她和那些糾纏的繩子奮戰。

  「它好粗。」她抱怨地說道,一次又一次地試著割斷它。她決定可能是角度錯了,於是換了個位置再多用點力,咬緊牙根,然後閉著眼睛迅速割著,最後用力一切。

  繩子斷了,刀子陷人某種柔軟的東西中。

  他大叫一聲,罵了串髒話。

  她睜開眼睛,他腫大的手抓著足踝上方,血自他手指間流出來。

  「我的天!」她緊張地摸著自己的膝蓋。「對不起!對不起!」抓起她的裙擺,她試著去壓那傷口。

  「走……開!」他咬牙說道。

  「拜託,」她懇求著,感覺很難過。這只是個意外,但事實上她砍到他的腳了,而他又是個已經受傷的人。她可以感覺到羞愧的眼淚湧上眼中,她把它們眨回去,低聲說道:「真的很對不起。」

  室外傳來接近的腳步聲,她害怕地呆看著,等著門被打開,然後逮到山姆沒綁繩子。

  「把繩子套回來,快點!」他小聲地說。

  她回頭,發現他已經把足踝上的繩子重新綁了回去,靴子半卡在他的腳上。

  「快點,該死!」

  她緊張的手指笨拙地扯弄著繩子。

  「快點,莉兒,速戰速決。」他把手腕伸給她。

  「不要動!」她焦躁地低語著,終於在他腕上打了個鬆鬆的結。

  門打開了,她快速轉過頭,但因為速度太快,花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對準眼睛的焦距。

  那個矮小的男人拿著他們的飯和一桶新鮮的水走進來,她鬆了口氣,深怕路拿會逮到山姆。放下水桶後那個男人拿了一碗飯給她,然後露齒一笑遞出一隻湯匙,她對他回以一笑,此時山姆用他的腳推了推她的背部。

  她挺起身子皺眉轉過身去生氣地瞪著他,他用視線朝下面指了指,她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他手上的繩子鬆開了。

  那個帶飯來的人從旁走過來要拿山姆的碗給他。如果山姆舉起手,那鬆脫的繩子一定會落到地上。

  「我來幫他拿。」她擋在山姆前面伸手去拿那個碗,那個人停了下來,於是她給他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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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發表於 2015-2-14 03:13:16 |只看該作者
  他眨眨眼搖了一下頭,然後把碗遞出來。

  莉兒接下它,在那個男人離開前都不敢呼吸。他終於關上門並傳來一陣鎖門的聲音,她放鬆地吐了一大口氣然後轉過頭,因為自己所做的正確舉動而微笑著,心中則有種對他的傷有所補償的感覺。

  她笑著拿起她的碗,臉上浮起一股自傲的神情。

  一隻巨大的黑色甲蟲撲通一聲落在她的碗裡。

  她尖叫一聲把碗丟開,綁著的雙手縮在胸前,身體則因恐懼而顫抖起來。

  一分鐘後她抬頭看向山姆。

  她的臉恐懼地扭曲起來,向後跌坐在鞋跟上,覺得此時兩人間保持一點距離對她會安全些。

  那個碗像頂教宗的帽子似地蓋在他的頭頂上,米飯徐徐自碗裡流出來,經過他的臉然後吊在緊繃的下巴上晃來晃去,屋內唯一的聲音是米飯掉落在他胸前及手臂上的聲音。

  他一副很……懊惱的樣子。他的脖子呈紫色,就像她哥哥傑迪一般,只是更糟些。事實上,她可以確定若非鼻子上也有米飯,他冒火的鼻孔鐵定會像恐龍一樣噴出煙來。

  她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任何話都好。

  「不……准……說話。」他用一隻明顯緊繃的手拂去好的那隻眼睛上的米飯,令她覺得他想毆打某種東西。

  她的嘴巴緊閉著,再度向後移,仍保持警覺。

  那只黑甲蟲突然又匆匆跑過他們中間。她僵硬地閉緊雙眼,然後發出悲鳴。

  做了個緩慢的深呼吸後,她睜開眼睛。

  山姆的靴子用力把甲蟲踩進堅硬的泥土裡。她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然後抬頭向上看。他正邊瞪著她邊更用力地繼續擠壓那只蟲子,從他的臉上她看得出來他希望靴下踩的是她。

  謹慎使她移得離他更遠些,但這個動作對她而言並不容易,因為她的手和腳都被綁著。她朝自己的手皺了皺眉,然後看向腿旁的手帕,想了一會兒後她說道:「你能不能——」

  「不!」他咆哮著。

  她跳了起來。

  他的肩膀顫抖,紫色的脖子緊繃著。一副貓兒拱起背,準備發動攻擊的樣子。

  和想保護自己喉嚨的渴望掙扎著,她飛快地退回屋子另一端的角落,那速度八成會令淑女學校的教師們暈厥。然後她坐在黑暗的角落裡,興起一股如同夏娃愚蠢地吃了那個蘋果後的感覺。

  雖然米飯那事件就像刀子滑開一樣只是個意外,而她也真心想道歉,可是他不是個能輕易原諒別人的人,所以她選擇了沉默。對她而言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尤其在她這麼想說話和被原諒時。

  「再見了,莉兒。」

  交換人質的日子到了。山姆看著那些守衛割斷綁在她腳上的繩子,她抬頭向上看,眼中滿是猶豫及害怕。

  「再見,傅先生。」她垂下雙眼喃喃道。

  自前一天以來他們一直沒有交談。她把飯倒在他身上之後,就留在她的角落,而他則在他的角落。她所有的裝腔作勢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溫順的金色外殼。他比較喜歡她有點脫線的樣子;儘管很難去承認這一點,她的安靜真的顯得有點不自然。他又看了她一眼,一種自他瞭解叔叔的玩笑後便不曾出現的罪惡感,此刻突然閃過他的心中。

  既然今天就要交換人質,他可以減輕這女孩的恐懼。畢竟她就要遠離他,而且路拿回來前他也早走了。他必須如此,不然就是死在路拿手下。

  她如帝王般地站著,而她的肩膀和表情卻一副沮喪的樣子。這觸動了他的武士精神。

  「你明天就會回到馬尼拉了。」他向她保證著。

  她給他一個虛弱的微笑,眼中霧氣迷濛。

  「回家吧,回到貝爾維去。」

  她吸吸鼻子。「貝維德。」

  他不顧疼痛的下巴和裂開的嘴唇露齒而笑。「好吧,貝維德。」

  她抱歉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尋求他的原諒。

  「算了,莉兒,那只是個意外。」他很快地向她點點頭。他們帶走她時,她臉上綻出一朵令人眩目的微笑。

  山姆看著關上的門,他讓早已鬆脫的繩子留在手上,仔細聽著他們離開茅屋的聲音。等待了幾分鐘後,他向上看看,從外面傅來的聲音判斷出此時是近中午的時候。不久後他聽到守衛交班的聲音,他所等待的聲音。此刻起整個營區將陷入混亂大約十分鐘。之後路拿和護衛將離開,守衛則將更加緊看守他,不想在司令官走後搞丟他們的囚犯。如果真發生這種事,他們的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不過這不是山姆的問題,怎麼脫逃才是。他很快地甩掉手上的繩子,拿出靴底的短劍,在屋角割出一個正好夠他鑽過的馬蹄形開口,輕輕地推開割過的牆,然後彎身察看外面。

  他視線所及外面還有五幢茅屋,這代表會有五幢茅屋能清楚看到這幢的後面,對他的脫逃是個問題和障礙,不過也可以算是一種挑戰。他突然覺得瘀青的身體不再那麼疼痛,他的手指又能自由移動,而他也恢復活力了。山姆需要這一點。

  屋後的空地寬廣。不管他瘀青的肋骨和一觸即疼的雙手,他從開口處爬出去。他蹲伏著迅速將開口的乾草整理好,讓人無法察覺那個洞。然後他沿著屋後爬著,最後在屋角停了下來。

  一個警戒的守衛站在門口,他不能經過那人身邊,那是個忠於職守的守衛。在山姆右手邊是一片寬廣的空地,之後則是另一幢茅屋,裡面傳出笑聲和食物的香味,那是個最糟的茅屋。該死!整個營區最繁忙的地方。他很快地移到另一個屋角。時機正好,他繞過屋角沿著屋子的另一邊走著,在約五十碼遠的南方有個菩提樹的雜樹林,被兩列鐵絲圈保護著。驀地,他聽到腳步聲從屋子的後方傳來。

  山姆全力地奔跑,跳過鐵絲圈,一次、再一次。他的腳落地,引得疼痛的肋骨一陣震動,使他差點無法呼吸。然後他跳入一個可以感覺到涼爽樹蔭的地方,他的手在空中揮舞著,接著他滾入下方潮濕且有一碼高的草叢中,像石頭般地躺著。他的肋骨悲慘地悸痛著,呼吸變成淺促的喘氣,他努力想控制住的聲音。

  那些人在十碼外停下腳步,潮濕的地面滲出惡臭刺激著他的鼻子,他等待著。他們繼續前進。他緩慢跪下,匍匐朝河邊的堤防前進,時間所剩不多,而他腦中的鍾也滴嗒地響著,他們很快就會發覺他逃走了。

  到了河邊,他藏身在黑黝黝水面上深綠色水蓮的浮葉下,沿著河邊的紅樹林前進,知道那些氣味辛辣的枝葉可以躲過敵人的耳目。一陣嘈雜的蒸汽引擎的軋軋隆隆聲自空中傳來。

  他停了下來,一艘船就在附近。紅樹林在這條河狹窄的彎曲處消失,有人清理過附近的河岸。山姆離開河邊移到茂盛的水竹裡——一個新的躲藏地點。他的頭是唯一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而且正好被濃密的蘆草遮住。

  河面於此加寬一倍,形成一處河灣,在入口處斑駁的竹堤上橫著一道因日曬多時而退成灰色的木造長船塢。一艘退色、綠白相間的拖撈船泊在碼頭北邊,一群穿著制服的士兵則在船塢及甲板上忙碌著,有的負責守衛,有的則準備開船。一陣白色的蒸氣嗚嗚衝上朝濕的空氣中,隆隆軋軋的引擎聲淹沒了山姆本來可以聽見的對話。

  滿載的船上沿著左側堆滿了木條板箱的碎片和灰銹的桶子,船中間凸起的則是曾為黑色但如今已銹了一半的引擎,生銹的蒸汽鍋旁,紮緊的遮篷像屋頂般橫在主舵上方。

  一群叛軍像在爭食麵包碎片的鳥兒般聚集在船首,接著他們散了開來,於是山姆瞥見路拿上校正站在他寶貴的粉紅色船貨——莉兒——身邊。她坐在綁著的絞盤旁一張窄板凳上,從她狂亂的手勢和路拿以大刀輕點靴子的不耐煩,山姆推論出他們正為某件事爭吵著。

  他的視線自甲板移向一個較空曠的地方,那裡站了五個守衛看守著河面,他們高於河堤的位置可以看到整個河灣的入口,正好可以保護路拿和船的安全,但也毀了山姆逃往下游的機會。

  甲板上的活動告訴山姆船正準備要離開,引擎開始軋軋地轉動起來,甲板上的人彎向繫纜栓解開綁著船的繩子。山姆必須快點想個辦法才行。

  已經沒有時間去找個圓形木頭或浮木來隱藏自己避免被軍隊的斥候發現,船正冒著蒸汽緩慢地後退,山姆緩緩吸入一大口氣,充滿氧氣的肺部使受傷的肋骨承受煉獄般的壓力,然後他深深往水下潛,希望能在船回轉駛向下游前游到船上。

  他一邊使盡氣力在水底游著,一邊感謝無名的祖先賜給他如此大的骨架和強壯的上身,讓他此時可以用上這軀幹的每份力量。他的肺因無止盡地屏住氣息而燃燒著,引擎的震動將他推向正確的方向,他可以感覺到目標越來越近了,到了最後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身旁的水正在波動著。

  一陣來福槍響後聲音忽然停住了,接著引擎傳來一陣金屬的摩擦聲,然後一切陷入寂靜。他的肺在燃燒、肋骨疼痛,麻痺的腳繼續踢著,雙手則憑著自芝加哥貧民窟贏來頑強的決心交替拉著下沉的身體。

  快點……快點游,你這個受傷的混蛋,游啊!

  自離他兩英尺遠的水中傳來一陣叮噹的回聲,身邊的水忽然急速地流動起來,隨著一陣金屬長鳴,船又開動了。

  山姆及時抓住離螺旋槳翼五英尺遠,左舷垂下的拖繩,他的雙手因而疼痛不堪,但他仍在船往下游航去所造成的波浪中掙扎地抓緊繩子。

  雖然她想一死了之,卻仍只是走到船的右側嘔吐。而在她的左邊,上校用西班牙文咒罵一聲。她盯著污穢的河水專心地呼吸著,然後開始瞭解其實任何語言的詛咒都是很相像的,而這是一個厭惡的男性腔調啟發她的。

  她告訴那個男人她不適應搭船航行,但他不相信她。她又嘔吐了一次。她打賭現在他一定相信了,她想道,並記起他們如何割斷綁著雙手的繩索,好讓她能扶著欄杆把頭伸出去。船繼續前進,輕微地左右搖擺、搖擺……

  她的頭好暈,而且自她的背脊處竄起一陣冷顫,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臂,她的胃則隨著船的搖動而傾斜著。最後她終於坐起來,舉起一隻無力的手撫向潮濕的前額。四周的男人則恐怖地看著她。

  「能不能給我一條濕手帕。」她無力地靠向欄杆,覺得全身就像果凍般。

  於是上校命令一個士兵去拿些東西給她,然後就背過身不再理會她了。她揮掉沿著臉頰流下的眼淚,她在嘔吐時總會流淚。忽然船身因一陣急流而晃動了起來,於是她吞了口氣向後轉過身,準備再度嘔吐。

  為了自救她試著專心地控制虛弱的胃,接著她感覺到某人的視線。她自欄杆上抬起身子,睜開眼睛慢慢回頭,那個士兵拿了塊溫布走來。她用它擦著濕黏的前額,然後虛弱地躺在堅硬的板凳上,呻吟著她的胃對那些急速擺動的抗議。船不斷搖晃,她用濕布輕拍自己以阻止反胃的冷顫,呻吟聲則隨著每次船的擺動自她唇間洩漏出來。她根本無法阻止自己出聲,更何況這樣一來會使自己覺得好過些。

  在船上度過的每一秒對她而言都像一個小時,而每一分則像一天。她的胃再度傾斜,使她站起來將頭伸出去。她懸在那兒,濕布像本彌撒用書般被拿在手上,她祈禱他們能到達那個海灣,越快越好。

  山姆抓著叛軍船的垂繩在船身劃開的水波中踢著,他們正前往交換人質的卜羅雷多灣,一旦接近那海灣,山姆就能放手游向海岸,省下四天通過竹林的時間到達龐安德的營區。而這艘船還可省下他回程中兩天的時間,能讓這艘船拖著他到下游真是幸運。

  他偶爾可在引擎軋軋的聲音中聽到甲板上士兵的交談聲。由於胸部以下都沉在水中,而且自寬闊的船尾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所以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蒸汽引擎繼續轉動,山姆躺在水中,讓水流拍擊著他疼痛的肌肉。

  某種東西突然轟地響起,然後是一陣吹哨聲。

  山姆本能地潛入水中,他像知道自己名字般的熟悉這個聲音,這是槍聲。

  他轉向北岸,一群西班牙士兵正朝叛軍開槍。他們遇到埋伏了。

  抓著垂繩,他試著找個安全的地點放手游向河岸,雖然叛軍們也開槍反擊,但人們仍像投向空中的射擊靶般自甲板飛落水中,四個水桶隨著一個受傷的士兵飛落在他附近的水裡。

  於是他放開手,以一個桶子作掩護順著水流漂走,慢慢地引著桶子漂向岸邊。幾分鍾後他到達河邊的蘆草叢中,然後試著爬上岸躲在灌木叢中。

  船軋軋地繼續前進,之後一連串的子彈擊中引擎,聲音就像打中當靶子練習的鐵罐般,引擎隆隆地轉了幾聲後便靜止了,甲板上包括路拿上校在內共仍有六名叛軍,他們正反擊西班牙人的炮火。山姆觀看了一會兒,然後看見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在被打成蜂窩般的箱子間爬動著,他咒罵了一聲。剛開始她很快的爬向左,但一顆子彈射入她身旁的板條箱,使她像只盲目的豬奔回最遠的箱子邊。

  賴莉兒會讓自己受傷的。

  山姆厭惡地搖搖頭,那女人只要待在原地就可以了,若西班牙人發現她是路拿的囚犯,他們會殺了她的。西班牙人很注意和美國之間的關係,他們不需要更多外表上的麻煩,兩國之間的關係早就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

  現在如果蕾莉這個美國人,被發現和他這個美國籍的傭兵在一起,那又會是另一個麻煩了。西班牙人曾橫掃叢林,盡他們所能的除去很多的游擊隊和傭兵,而且他們非常瞭解他的聲譽及他受雇於誰。

  一陣尖叫聲穿過空中,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他轉過頭,只見一顆粉紅色炮彈落入水中,手伸直著想抓住最近的桶子,但她失手了。

  山姆呻吟了一聲。

  她像花崗石般地沉了下去。

  山姆想都沒想地潛回水中,他推開桶子在污穢而充滿泥濘的水中尋找她的身影,閃躲著被西班牙人打沉的桶子,潛入更深的水中。他們一定看見她了,他隨即修正這一點:他們聽到她了。八成連西班牙國王也聽到了。

  而她的嘴巴這次救了她。

  一個喉嚨咯咯的聲音自他的右邊傳來,他轉過頭看見她,一雙藍眼瘋狂地睜著,她的嘴巴大張而且還在尖叫。他抓住她使她面朝他,然後領著她游向一個桶子。他從不知道人可以在水中尖叫。他們浮出水面,她又咳嗽又喘氣,他試著掩住她的嘴巴使她安靜,她轉過身把手環在他的脖子上,然後拚命抱緊他。

  「謝謝,謝謝。」她在一陣咳嗽聲中低語著。

  他們游到河邊,山姆先上岸,然後把莉兒拖上來藏到灌木叢裡,她一直不停地呻吟和低語著。不過太大聲了。

  「閉嘴,否則你會讓我們兩個都沒命的。」

  她閉嘴了,不過太遲了些。一顆毛瑟槍子彈擦過他頭上砰一聲射入附近的一棵樹中。她的嘴巴張開,眼睛也變大了。

  山姆知道這個表情代表的意思,他衝向她。又有三顆子彈自他們身旁呼嘯而過。

  很自然的,她尖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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