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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一吻之間(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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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24:1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黎明時分亮橙色的天際有著點點烏雲——那正是山姆所說的雨雲。自從捶她的門叫她起床開始,他便不停咆哮著對她下命令,叨念著他可沒有一整天的空閒。他又說了一次走山路的事,那表示他八成忘了昨夜的事。而今早他也有條理得多,他說走山路比較不會遇上西班牙巡邏隊,雖然遠了點,卻是到聖克魯茲鎮見她父親最安全的路。

  她想自己應該很期待這次會面才是,但自從在房裡踱方步等她父親那天以來,已發生了太多事;她那件大費周章、仿自母親肖像的粉紅色洋裝早已不見,還有她那一頭完美望曲的金髮和綴著珠飾及緞質薔薇的鞋。而那個一度覺得和父親見面是她一生中最要緊的事的女孩也消失了。

  她看看身上的衣服:帆布襯衫、長褲和笨重的靴子,那個女孩是消失了沒錯。她看向鏡中人,她仍是金髮,但現在長僅及肩,爆炸使她的臉傷痕纍纍,她的唇雖已消腫,但瘀青和一、兩道刮傷的痕跡依稀可辨。她甚至還得靠枴杖走路。

  這就是賴蕾莉小姐,她的哥哥們不嚇死才怪。還有她父親,他又會怎麼想?

  他的想法根本無關緊要,她已厭倦去取悅一個從未謀面的父親,也厭倦於自她週遭的男人身上獲得尊重。她的哥哥們或許會保護她,但那是因為他們不認為她有能力照顧自己,他們不尊重她。她懷疑男人根本不以為女人有任何能力,山姆正是那種缺乏尊重的典型。醉醺醺醒地倒在她床上,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昨夜她躺在黑暗中瞪著山姆摔上的門時,便決定再也不做男人期望她做的事,到目前為止它對她沒有半點好處。她一直全力以赴想得到讚許,卻從沒人那麼做。似乎她越努力,事情就搞得越糟。

  她努力向她的兄長證明自己,卻只換得在她頭上的輕拍,然後一直被關在小小的象牙塔中。她想得到父親的讚許,他卻從不回家給她機會,她一直等了又等,卻只等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也想得到山姆的讚許,得到的卻是他的輕蔑。

  唔,不會再有了。她在那孤寂黑暗的小屋裡作了個決定,她要自行控制生命中的某些事物。她厭倦了老聽男人告訴她該做些什麼、什麼時候離開或她應該是什麼樣子。她將採取的行動或許不會得到男性的讚許,但她將因而得以控制自己的生活,到時也許她就不會在乎男人的看法了。

  讓他們等著看她改變吧。而第一個要等她的男人,就是山姆。

  葛麥茲來催了她兩次,說山姆要求她馬上啟程。她不理會,反而一拐一拐地走到床邊坐下,把枴杖擱到膝上開始從一數到一千。由於感覺棒透了,於是她又從頭來一遍。

  九百九十八……她笑著想像山姆踱方步皺眉的樣子。九百九十九……她舔一下食指在空中劃一條想像的線。一千。

  她站起來塞了一把花生在褲袋,然後撐著枴杖走出小屋,經過營房和大門朝林中走去。在離開前她還要做一件事。

  山姆轉身背對吉姆和那群正在為炊事房蓋上新屋頂的士兵,每次——約莫每兩秒鐘一次——鎯頭一敲木釘或鐵釘的聲音響起,他的頭也如斯響應。他走到大約百碼外要帶著上路的牛車旁,第一千次地檢查著車輪。他在後車軸彎身檢查——一個蠢到極點的錯誤,刺痛霎時貫穿他的大腦,太陽穴附近的血管像是一次湧過一誇特威士忌似地悸動不已。

  他畏縮地慢慢直起身子,剛好看見了該為他的頭疼負責的女人。賴蕾莉正一拐一拐地走過來,臉上帶著比征服全歐的拿破侖更得意的表情。」她還真有軍隊呢:八隻肥嘟嘟的鬥雞——或者至少「曾經」是鬥雞——像跟著它們的母親似地跟在她後面。

  鎯頭的敲擊聲停止,營區內一片岑寂。山姆瞇眼迎著早晨的陽光,轉向那些人。他們正一個個慢慢地自屋頂上下來,跟在吉姆後面,吉姆則走到山姆身旁。每個人都是一副被人狠敲一記頭的表情。

  她在幾明外停下,下巴高抬,藍眸因無知的驕傲而閃閃發亮。她說道:「我替他們把雞找回來了,看吧!」她指向此刻就像訓練精良的軍團在她身邊一字排開的公雞。

  山姆聽著吉姆的爆笑聲,他皺著眉低頭看了一下,又揉揉脹痛的前額。他開始數數,等他抬起頭來時,營裡所有人都已經聚集在四周,每個人臉上仍是那副呆愕的表情。
  「怎麼樣?」她的語氣有絲不耐。「哪一隻是屬於哪個人的呀?」

  他才要開口說她屬於貝爾德,葛麥茲卻向前一步指著站在中間、黑白花的公雞說道:「那一隻是我的。」

  「克洛蒂嗎?」她轉向那隻雞。

  山姆呻吟起來,她還替它們命了名。

  「它是最甜蜜的一個,你知道它本來很會啄人呢!」

  吉姆又是一陣大笑。

  她蹩眉看著他,怎麼也想不出吉姆幹麼笑成那樣。山姆大搖其頭。

  她繼續說道:「它大概啄了我三、四次,不過現在不會了。」她走到葛麥茲旁邊,從口袋掏出一顆像是花生米的東西,然後靠在一枝枴杖上彎下身子。「來來,克洛蒂……」

  那隻雞撲了撲翅膀,搖搖擺擺走向她的手啄起花生吃掉。莉兒又掏出花生。「拿著,它很喜歡吃呢。」花生進了葛麥茲伸出的手中。

  「現在先蹲下來,」莉兒指導道。「快嘛!」

  葛麥茲蹲下。

  「好,伸出手臂。」

  他依言而行,那隻雞跳了上去並搖搖擺擺地上了他的肩頭停在那兒,就像曼莎一樣。她亮麗的笑容幾乎讓山姆又要瞇起眼來了。

  「現在,誰是蕾波的主人呢?」她指著最後的那只矮腳雞問道。

  吉姆附在山姆耳邊輕聲道:「她全部以女性的名字為它們命名哩。」

  「我注意到了。」山姆望著她向每個雞主人說明每一隻的弱點,還有她是怎麼設法找到它們的,又說到因為不知道怎麼把它們弄回籠裡,所以她就教它們跟在她撒下的花生後面。每次她說了什麼,吉姆便喃喃發出嘲諷的評論。最後聽夠了的山姆索性轉過去檢查牛車上的補給品。

  等他打點好,她也告一段落和眾人道別,然後一拐一拐地走過吉姆。山姆走上前去,正巧聽見她正為天知道的什麼事在講著吉姆。

  她轉向山姆微笑道:「我都安排妥當啦!」

  她確實是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她想辦法訓服了一整群的鬥雞,他敢打賭如果那些雞會說話,她八成還會教它們說「請」和「謝謝」呢。他一輩子從沒見過賴蕾莉這種人,而如果幸運的話,也不會再碰到第二個了。這世上不可能有兩個她,否則人類的香火的不可能延續到今天。

  他望著身著軍服的她,頭髮燒了一半,白皙的皮膚瘀青處處,而且笑容亮麗,令人很難相信她和那個一路抱怨著穿越叢林的是同一個人。兩星期前他很可能會毫不客氣地批評她的樣子和她把那些雞弄成的蠢樣,但而今見她瘀青臉上的笑容和愉悅的聲音,他卻不能說。

  而且他不喜歡這樣。

  「快點!我可不想浪費一整天。」他轉個身走往車前的水牛旁等她。她一拐拐地走向牛車,他這才想起她受傷的足踝,遂折回去攔腰抱起她放到車上,再把枴杖丟上去。「我一星期之內回來。」他對吉姆交代完後,開始離開。

  「等一下!」莉兒叫道。

  山姆轉身,心想這會兒她不知又忘了什麼,她才花了足足十分鐘和營內每個人道別呀!

  吉姆微微一笑,然後吹聲口哨,那只笨八哥便自附近一棵樹上飛下停在莉兒頭上。「啊噢!山姆來了!拿把鏟子來!」

  「好了,我準備好了。」她對他說道,伸手給那隻鳥一點食物。

  山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你在等什麼呀?」她又給它吃東西,那鳥吞下花生後,對山姆露出——如果可能的話——一抹狡黠的微笑。山姆頭痛不已,咬牙切齒。「那隻鳥不跟我們一起去。」

  「當然它會,吉姆把它送給我了。」

  山姆緊握雙拳轉過身去,他要宰了吉姆,親手勒死這個曾是他最好朋友的叛徒。

  營內的人都圍在一起看著那些公雞表演莉兒教它們的一些把戲,山姆搜尋著吉姆的金髮。他不見了。

  「我還以為你趕時間呢。」莉兒說道。

  山姆轉身,壓抑的憤怒令他脹紅臉。蕾莉在補給上挪挪身子,像席巴女王一樣地坐著。

  山姆死瞪著那隻鳥。「一個字,那鳥只要再說一個字,我——」

  「山姆是狗屎蛋!哈哈哈哈哈!」曼莎跳到莉兒肩上。

  「噓!曼莎,山姆脾氣暴躁,」莉兒轉向那隻鳥,手指伸向它的尖像。「他現在心情很惡劣喔。」

  山姆一旋身,揮鞭催促水牛上路,牛車轆轆前進。

  「啊噢!救救山姆這個可憐蟲吧!」

  山姆緩緩轉身。

  「噓!」莉兒對鳥兒說道.然後對山姆聳聳肩。

  他轉回去,雙眉攢得緊緊的。他頭痛欲裂地聳拉著牛車前進。四天,他想道,只要再四天她就走了,再忍耐賴蕾莉和那只天殺的八哥四天,他的世界便能回復正常,不再有麻煩。

  到了那天下午,當後面那頭水牛第六次讓它那八百磅的身體陷入泥沼中時,山姆深信一切都不會變好了。他們帶著那只一路唱歌、吹口哨和鬼叫的鳥上路,而走了兩小時的上坡路後,走在前面的水牛決定它累了,遂就地像只死象般倒在地上。

  他拉扯牛軛,它卻不為所動。他走向候補的水牛解開它和累了的那只交換位置,弄妥後他抽它上路,卻沮喪地看著它在感到拖負的重量時躺了下來。

  在揮鞭、詛咒、拉牛軛整整十分鐘後,他終於使它們開始牛步前進。山姆不理會悸痛的頭牽著拉繩走在水牛旁邊,莉兒則坐在車上和那隻鳥一起唱歌。山路迂迴崎嶇,車輪轆轆在石路上前進。風在他們向山上移動時突然呼呼增強,山姆向西望著地平線上聚擺的大片烏雲,他再需要這場雨不過了。

  雲層緩慢移動,卻不像這些水牛這麼慢——它們比他所見過的騾子更頑固。轉過另一個彎後,地勢突然開闊起來,路的左邊是一片雨林,右邊則是種稻的梯田。看了稻田的泥水一眼,領路的水牛突然發出一聲震天撼地的長海,然後掙脫山姆手中的拉繩,以它截至目前為止最快的速度拖著牛車向右衝向水田泡個爛泥澡。

  「山姆!山姆!它在幹什麼?」仍在車上的莉兒跪坐起來對他喊道,他趕到池邊正好看到車輪消失在黏稠的褐色爛泥中。

  「殺千刀的狗屎!」他跟著涉入水中。

  「山姆……」

  「什麼!」

  「牛車要沉了。」

  「我看得見廣他連忙在那些笨牛決定索性在泥中打滾前解開它們,終於完成後,他靠在牛車上鬆了一口氣。

  車子又往下陷,他蹲到泥水中感覺看看車輪卡得有多深。車身搖晃了一下,一顆金發的頭探出來問道:「你在做什麼?」

  「做爛泥派。」他對她皺眉。「我看來像在幹麼?」

  「我不知道,要是知道也不必問你了。」

  「啊噢!山姆來了!快拿鏟子來!」

  「你不能叫那只死鳥閉嘴嗎?」

  「噓,曼莎,山姆氣瘋了。」

  「山姆瘋了!山姆瘋了!」

  山姆冒煙地把手探進淤泥裡,車輪卡在約莫一尺深的泥巴裡。不過鬆軟的泥濘讓他還有機會獨力把車拉出來。「爬出來攀住我的背,我把你背上岸去。」

  她爬到車邊。「安靜點,曼莎。」她警告仍棲在她肩上的鳥兒,然後兩腿勾住他的腰攀到他身上,她的雙手蓋住了他的眼睛和眼罩。

  「我看不見了。」他咬牙切齒道。

  「對不起。」她的胳臂轉而死箍住他的脖子。

  他感覺到那隻鳥就在他耳邊,然後某種東西開始扯他的頭髮。

  「曼莎!住手!放開山姆的頭髮,馬上!你真不乖。」她轉向他說道:「對不起。」

  「啊噢!山姆不乖!」那隻鳥對著他的耳朵尖叫。

  山姆涉過水田抵達窄小的田岸,爬了上去。「下來。」

  她滑下他的背,曼莎尖叫道:「呵咿——」

  莉兒受傷的足踝碰向地面,驚叫一聲失去了平衡。山姆及時抓住她。「你還好嗎?」

  她點點頭。

  「坐下來,這可能要一會兒工夫。」他握著她的胳膊等她坐下,曼莎則在她肩上踱步。他一轉身,她便又開始餵它吃花生,他希望它會噎死,或至少讓它閉嘴。

  他涉回田中,挖出牛軛置於肩上。三個深呼吸後,他使勁一拉。它只移動了一時。

  一隻水牛選了這一刻翻滾——朝向他。山姆跳開,那頭巨獸哞嘯著把頭浸到水裡又猛然仰起,一波泥水潑到他身上。

  「天殺的笨牛!」他喃喃地抹去臉上的泥,再次拉車,它還是文風不動。

  一小時後,他已卸下一半的補給搬到路旁,牛車終於輕得可以讓他拉出田里。把車拉到路面上後,他的肺在灼燒,他的肩背疼痛,而兩腿則因涉過泥濘而抽痛。他癱在車邊猛灌水壺裡的水。

  莉兒倚著一疊防水帆布蓋住的毯子,很愜意地抬頭看他,她的視線盯在水壺上。

  「口渴嗎?」他問道。

  「嗯哼。」

  他把水壺給她。「怎麼不早說呢?」

  「你看起來很忙嘛!」

  「你也餓了嗎?」

  她點點頭。

  「我們就在這裡過夜好了,我來生一堆火。」他收集一些木頭,掏出口袋裡的火柴——濕火柴。他詛咒著到車上找乾的。那足足花了他三分鐘,因為防水布和一箱箱的補給上滿是花生殼。「這裡怎麼全是花生殼?」

  「曼莎餓了嘛!」

  山姆丟了一把花生殼在木頭上,開始劃火柴。幾分鐘後火熊熊燃燒著,他從車上拿下兩罐豆子和一個鍋。他拋出刀打開豆子,轉身要把鍋子放到火上卻撞上一頭水牛。它已離開水田,此刻正像只濕淋淋的狗似地站在他後面抖著身子,泥水濺得到處都是。

  山姆詛咒連連。

  另一頭水牛也移出水田來到車旁,一副向全世界宣告它已準備再度上路的架式。

  山姆看向天際問道;「為什麼會是我?」

  閃電劃過空中,接著雷聲隆隆。

  大雨傾盆而下。

  「山姆?」

  「現在又怎麼了?」

  「我不能呼吸。」

  「原來上帝真的存在。」

  「我說真的。」

  「你在幹麼?」

  「我在舉高這個讓我窒息的重東酉。」

  「媽的!放下防水布!你讓水流進來了!」

  「我需要空氣!」

  「我需要睡眠。」

  「嘶哢——嘶哢——哢——哢。」

  山姆呻吟起來。「我從沒見過會打鼾的鳥。」

  莉兒吸著鼻子。

  「你在哭嗎?」

  「對。」她又吸吸鼻子。

  「幹麼哭?」

  「我在這裡面沒辦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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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24:27 |只看該作者
  山姆無聲詛咒著。她又吸吸鼻子,接著便感覺到他在帆布下翻身。

  什麼東西砰地撞上牛車側。「噢!該死!」

  「怎麼回事?」

  「沒事!」他吼道。

  「你晚上火氣可真大呀!」

  「嘶哢——嘶——哢——哢!」

  「那隻鳥難道不能至少在晚上安靜點嗎?」

  「噓,它睡著了。別吵醒它。」

  「有何不可。雖然那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它醒著的時候倒還比較不那麼可憎。」

  「它知道你不喜歡它。」莉兒話剛說完,沉重的防水布便突然被舉高起來。「哦,好多了。你怎麼弄的?」

  「我用你的枴杖作支柱。」他躺回去。「現在你可以好好睡個覺了嗎?」

  「沒問題。」她躺在那裡聽落在帆布上滴滴答答的雨聲,山姆的呼吸平均而安靜。

  她遲疑了一分鐘,終於開了口:「山姆?」

  「什麼!」

  「我……呃……我……」

  「你有話快說行吧?」

  「我需要某種東西。」

  「什麼?」

  「一些隱私。」

  「這個嘛,我也需要,只是你此時此地是和那隻鳥和我初在一塊,將就一下吧。」

  「我不是說那個。」

  沉默。

  「我需要……你知道的,大自然的呼喚。」

  又一陣久久的沉默後,山姆喃喃低咒。「我告訴過你別喝那麼多水。」

  「我渴嘛,那些豆子好鹹。」

  「那就去呀!如果大自然真的在呼喚你,你就去吧,只要別走遠就成了。」接著他翻個身彷彿在說他要睡了。

  「山姆?」

  「現在又怎麼了?」

  「我需要一些紙。」

  他又咕呼一陣,然後她聽見他翻尋補給品,接著是紙張的沙沙聲。

  「啊,好棒,你找到了。」

  「沒有。」

  「有,我聽見了。」

  「那是我的地圖。」

  「哦。嗯,也許——」

  「不行!」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行,不!」

  「請你快一點,拜託?」

  「我很抱歉,賴大小姐,不過菲律賓沒有席瑞紙廠的分公司。」他又摸索一陣,然後她聽見了撕紙的聲音。

  「拿去。」他把幾張紙塞到她手上。

  她用手指捏著,好薄的紙。「不夠。」

  她敢發誓她聽到了他的挫牙聲,然後他又塞了一些到她手上。「謝謝。」她爬到牛車邊,又想到了什麼。「山姆?」

  「嗯?」

  「如果我的腳踝撐不住了怎麼辦?」

  他一言不發地坐起來,猛然一扯帆布跳到泥地上,手臂伸向她。她攀過車緣,他抱住她。「你能站嗎?」

  她試了一下。「一點點。」

  「那究竟是什麼鬼意思?不是行就是不行。」

  「不盡然。你看,我可以稍微用點力——」

  「莉兒!」他吼叫的聲音大得嚇她一跳。

  「什麼事?」

  「你能站著做完你要做的事嗎?」

  「我想可以吧!」

  「快做!」

  她緩慢而笨拙地走開。「紙都淋濕了。」

  「那你最好動作快點。」

  她走向附近的灌木叢開始辦事,一面朝向牛車的方向試著看清雨夜中的他。「山姆?」

  「什麼?」

  「你看得到我嗎?」

  「一!二!」

  她趕忙弄完,又跛行回到他身邊。他轉身毫不溫柔地把她丟上牛車,自己也跟著上去。他對她皺眉。「還要什麼嗎?」

  「沒有了。」

  「很好,那就『晚安』!」他躺下來背對她。

  幾分鐘後,響起另一個噪音:喀啦——喀啦!

  山姆慢慢轉向她。「那是什麼鬼?」

  「曼莎醒了,它在吃東西。」

  「吃什麼,牛車嗎?」

  「是它的花生。」

  山姆詛天咒地。喀啦——喀啦!

  「它的鼾聲還比較安靜呢。」他前咕道。「掩護炮火都比那隻鳥安靜。」

  幾分鐘後曼莎再次入睡,又開始打鼾——這次輕聲多了。雨還在下著,山姆躺在莉兒旁邊,相隔僅僅一聽不到。他呼吸平穩,她則否,剛剛在大雨中來回使她全身濕冷得瑟瑟發抖。她蜷縮著想取暖,車上有毛毯,只是她冷得無法坐起來找。她的牙齒開始格格作響。

  「那是什麼聲音。」山姆的咆哮聲令她驚跳起來。

  「我的牙齒,我又濕又冷。」

  他轉身瞪著她。「用毯子,這就是帶它們的原因。」

  「我不知道放在哪裡。」

  他坐起來搜索車內,一分鐘後兩條毯子飛過她頭上。她拉了一條圍在身上,隨即又拉了另一條。她望著山姆,卻只看見他寬闊的背。「謝謝。」

  他咕噥幾句。

  她瞪著防水布聽著雨聲,閉上眼睛命令自己入睡。一陣顫抖竄過全身,她還是好冷。她轉向山姆看著他隨著呼吸起伏的背,手伸出毛毯湊近他,他碩大的身軀散發出美妙的溫暖。

  她慢慢地一時時移向溫暖的他,在肩膀輕挨著他的時停了下來,屏住氣息等著他轉身朝她咆哮。他沒動靜,她微笑著感受那股暖意,把毯子拉緊些,終於酣然入夢。

  有東西在騷著山姆的鼻子,他動動鼻子命令自己繼續睡。他懷裡抱著某種溫暖而柔軟的東西,一個像是女人臀部的東西在他身上扭動。他——每一部分——立時驚醒,睜開雙眼看見一顆金髮的頭。他呼出鼻孔裡的髮絲,她又動了一下,屁股挨得更緊了些,嘴裡喃喃念著什麼「好溫暖」。

  他坐起來,一手撐著下巴看她歎息地把毛毯拉到她小小的下巴下。

  「早安。」他說道,一面好奇著如果她曉得自己像條沙丁魚似地擠在他身上,不知會有什麼感覺。

  「早。」她閉著眼睛說道,接著恬適的表情變成皺眉。她又蠕動了一下,想讓自己舒服些。

  「你的膝蓋好瘦。」她仍閉著眼睛扭著身子。

  「那不是我的膝蓋。」

  她倏然睜開雙眼,接著以幾乎令他暈眩的快速逃離他,在角落裡像老鼠盯著貓似地盯著他。

  他對她露出最像貓的狡黠笑容。

  她轉過頭去,幾秒鐘後又抬頭看防水布。「還在下雨。」

  「是啊!」

  「我們要怎麼辦呢?」

  喀啦!喀——喀——喀!

  山姆呻吟起來,「它」醒了。

  「啊噢!一路南來棉花王國……」

  「我要起床,而且要宰了那隻鳥。」山姆撥開防水布,雨勢大得他幾乎看不清五明外的東西。他放下防水布,轉向莉兒。她正拿另一顆花生給那隻鳥。

  喀啦!喀——喀——喀!

  山姆畏縮一下,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聽它吃東西的聲音多久。

  不到一小時內,他們吃完麵包和桃子罐頭的早餐,莉兒解決了「自然呼喚」的事,他也把繫在岩石上的水牛解了下來又套上車。那隻鳥仍然活著考驗他的自制力,不過最好的是雨停了。

  山姆涉過及膝的泥巴走向車旁。「都好了嗎?」

  「當然。」莉兒安坐在補給上面,那只陰魂不散的鳥棲在她肩上。曼莎難得安靜一下,不過它卻拿一種山姆不大喜歡的眼神盯著他。

  陽光探出逐漸散開的雲層,湛藍的天空出現。他揮鞭催促水牛上路,一路的泥濘使行進的速度更加緩慢。蜿蜒的道路延伸入一處茂密的雨林,高聳的樹枝遮住了陽光。

  泥水夾帶著碎岩塊自樹間潺潺流過。四下一片寂靜,沒有風,沒有鳥——這有些奇怪,而且沒有哼哼卿卿的蟲鳴,只有時緩時急的水流聲、水牛的陣叫、車輪輾過泥濘路面的撲哧聲,還有莉兒和那隻鳥唱歌的聲音。

  通過雨林後,他們沿著上山的路到達一處高地。地平線上矗著一座座深藍色的山嶺,往東望去則是像女魔王的胸脯般聳立的梅恩山——一座活躍的火山。一面清澈湛藍一如熱帶海洋的湖泊在其山谷鋪了開來,順著道路看去,連綿不斷的山頂聚積著沉重的烏雲。

  又要下大雨了,山姆拐個彎想道。他們此時正在兩座山中間的谷地,是休息和讓莉兒下車走走路的好地點。

  山姆停下牛車,走向車旁幫莉兒下車。「我們在這裡休息。」他四下看看。「那只黑蝙蝠呢?」

  「什麼?」

  「那隻鳥。」

  「哦,它就在那兒。」莉兒指向後面的牛,曼莎正棲在它的左犄角上。「它以為那是它的棲木。」

  山姆看著那只笨鳥。

  「你怎麼都不叫它的名字呢?」莉兒問道。

  「曼莎?」山姆聳聳肩。「我不知道,也許我該這麼叫它,它每次一開口,蛇就會從它的頭裡滑出來1。」

  1譯註:曼莎乃希臘神話中蛇發女妖之名。

  「你有時候真苛薄。」

  「我不喜歡鳥。」

  「看得出來。」

  他把她放在地上,握著她的胳臂問道:「腳踝感覺如何?」

  她移動重心試了一下。「好多了,感覺上幾乎完全正常了。」她雙臂向上伸伸懶腰。「你想明天我可以走一點路嗎?」

  「為什麼?」他懷疑地盯著她。這正是他需要的,賴蕾莉破著走上坡路,她搞不好還比那些水牛慢呢!

  「我坐車坐煩了。」她歎口氣說道。

  「我們再看看。」山姆轉身去查看其他的動物。

  「哦,太好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我說『再看看』的意思是『也許』,不是『好』。」

  「我知道,我聽見你說的話啦。」

  「我只是要確定你瞭解了,我可沒說『好』。」

  「你說『我們再看看』,」她說著轉身走向灌木叢。「『我們』的意思是你和我,而我認為我可以。」

  山姆看著她消失在灌木叢中。又應大自然的召喚去了,他想道,這至少是第十次了吧。女人。他搖搖頭轉過身去。

  四下一片寂靜,幾乎是太安靜了。山姆四下望望,一頭水牛陣叫著轉身,另一頭則往旁邊移動。山姆皺眉。那兩頭牛一動也不動地站著,耳朵卻急速抽動著。山姆旋過身去,突然有點不安。

  「啊噢——」曼莎尖叫一聲振翅飛至灌木林上盤旋並呱呱叫著。

  一種像是雷聲的聲音突然隆隆作響,地面微微震動。

  山姆抬頭一看。

  一面水牆正迎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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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25:1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莉兒!莉兒!」他衝向灌木叢喊道,震耳欲聾的大水在後追趕著他。他縱身潛入樹叢中抱住她滾下斜坡,岩石刺入他的皮膚,他於是把她抱緊些。隆隆怒吼的水聲愈來愈近。他拉著她站起來把她釘在樹上,他的雙臂則繞鎖在樹幹上。

  洪水帶著百磅炮彈的力道衝向他們。水灼燒他的鼻子,灌入他的嘴裡和喉嚨。莉兒蠕動掙扎著,他又把她抱緊了些。

  那棵樹被水連根拔起,他們攀在樹幹上載浮載沉地順水勢而下,耳邊儘是可怕的水聲。大水一直往下衝去,然後那棵樹突然直立起來。

  「呼吸!」山姆對著莉兒癱軟的身子大叫道。

  他感覺到她大吸一口氣,自己也跟著做。

  樹幹又落到水上,力道之大差點把他震了開去。它以令人暈眩的速度在水上不斷打轉,然後撞上一塊岩石。撞擊的後座力把山姆震了開來,他的手臂緊箍住莉兒。他們像骰子般翻轉地沉到水底,又隨著水勢衝上水面。

  他往後一仰並將她拉到他身上,讓她的頭能浮上水面。水勢逐漸緩和下來,他們漂入大水畜積的坑裡。他以一隻抽痛的胳臂游向岸邊,以最後一點氣力把他們兩個拉上去。他咳出一些水,然後把莉兒轉過來。

  她沒有呼吸。

  「呼吸!該死的你,吸氣!」他壓她的腹部。沒有動靜。

  他把她翻過去,一次又一次地擠壓她的背。「吸氣!」

  沒有任何動靜。

  「你這個蠢女人!吸氣!」他使勁壓。

  水自她口中湧出,她咳嗽連連。

  那聲音在他耳中有如得到回應的祈禱。他頹然坐在地上喘息,臉埋在曲起的膝蓋上休息,無法相信他們真的倖存下來了。

  是的,他們活下來了。他全身上下抖個不停,不是因為那種刺激,不是因為面對死神的挑戰,而是因為恐懼——徹底的恐懼,那種他已多年未曾有過的感覺。傅山姆再次向命運和機會挑戰並成功,但他卻嚇壞了,因為莉兒差點沒熬過來。他費盡每一絲意志力才沒把她摟進懷裡,而要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承認這種感情的存在,更是難上加難。

  他聽見她喘氣,也感覺到她的扭動,一顆心遂釋然地回復正常的跳動。幾分鐘後她開始自己起來走動,他感覺她走到他面前遮住了陽光。沉默懸宕著,他等著她說出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的話。

  她踢他的脛骨。

  「啊!該死的!」他突地跳起來招來眼前一團星星。「你幹麼那麼做?」

  「你罵我是蠢女人。」

  「那使得你開始呼吸,不是嗎?」他揉揉腿。「天殺的……我用了整整十分鐘抱你抱得手臂差點廢掉,救了你的小命,你卻為了某個字眼踢我。」

  她沉默地站在那兒,然後在他身旁坐下。「謝謝你,可是別再說我蠢了。」

  他看著她。「好吧,下回再碰上大水,我改叫你笨女人好了。」

  她彷彿要確定他是在開玩笑似地看著他,然後對他露出美麗的笑容,令他不得不轉開頭。他不想為那朵微笑而心猿意馬,他不想有任何感覺,但他想要的和感覺到的卻是兩回事。

  一分鐘之後她說道:「山姆?」

  他轉回來。

  她偏著頭打量一番。「你知道,你的眼睛看來沒那麼糟的。」

  他立刻抬手搜尋眼罩,不見了。當然眼罩會不見了,你這白癡,你才從大水中死裡逃生的。

  「你為什麼要戴眼罩呢?」她問道。

  他一聳肩望向他處。「大部分是為其他人。事情發生後,人們的反應是……呃,就說是和你的反應不同吧。」
  「我覺得這沒什麼嘛,」她說道,他聽得出她語氣中的笑意。「事實上它使你看起來像在眨眼睛。」

  他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然後解開襯衫口袋的扣子,掏出一個小袋看了片刻,才解開上面的細繩打開它,從裡面拿出一個眼罩低頭戴上。

  她碰碰他的手臂,他抬起頭來。「你不需要為了我這麼做。」

  「好吧!」他拉下眼罩。

  她驚喘一聲。「你有一隻眼睛!」

  「此刻我是有兩隻眼睛,一隻玻璃的。」他微笑道。她的臉真是無價之寶,而他也已從其中佔了不少便宜啦。

  「讓我看看。」她跪立著匍匐向前靠在他曲起的雙膝間,兩手擱在他胸膛上好湊近看清楚。她審視著他,鼻尖高他的僅數吋之遙。「呃,只要能安全通過叢林,其實是什麼做的又有什麼關係。」

  他果真大笑起來。

  她往後坐下,一退注視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不戴著它呢?」

  「留待特殊場合用啊,舞會、茶會、宴會,就像你在貝爾維參加的那一種。」

  「是貝維德,而且不許你再那麼說,現在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他聳聳肩。「我喜歡眼罩。」

  「如果你不喜歡義眼,為什麼要留著它呢?」

  「它是免費的。」

  「免費?」

  「來自美國政府的贈禮。」

  她坐在腳後跟上看著他許久,然後有些猶豫地問道:「你是怎麼失去眼睛的?」

  他低頭把眼罩戴好,待直起身子時玻璃眼珠已在他伸出的手上。「像這樣。」然後他將它輕輕丟進小袋裡,將之繫好。

  她的表情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不自在。他不回答她的問題,也不打算回答。他不願談那件事,因為那使他覺得自己很不堪一擊,而且他也拒絕向任何女人顯露那一面。他站起來四下看看。

  山上的烏雲正再度朝他們這邊洶湧而來。「我們最好到高處去,找點東西吃。那些雲可能會帶來另一次洪水,在這裡不安全。」

  「山姆?」

  他停下來轉身。「什麼事?」

  她一副憂心的表情。「牛車和動物們哪裡去了?」

  他看見她眼中真正的問題。「曼莎飛走了,莉兒,我確定它是安全的。至於牛車和水牛,」他聳聳肩。「我不知道。」

  「你跑來抱住我的前一刻,我看到它在我頭頂上又飛又叫的。」

  「他飛得比大水高,也許早就回營區去了。」山姆開始朝覆滿林木的陡坡走去,莉兒緊跟在後。

  「山姆?」她拉住他的手臂。

  「嗯?」

  「你不需要為了我戴那個眼罩。」

  「我知道,我不是。」他又開始前進。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然後他聽見她跟在後面的腳步聲。片刻沉默之後,她說道:「你知道嗎?」

  「什麼?」

  「我認為你喜歡戴它是因為它讓你看起來比較兇惡,大家都會因此特別小心你,而你喜歡那樣,對不對?」

  他未曾停下步伐,只回頭喊道:「我想你大概不算是笨女人。」他繼續走,只是腳步加快了——為了保護他的腿脛起見。

  莉兒坐在洞裡凝視著躍動的火光。山姆發現這個洞穴後,便急急在又下雨前把她安置在這裡面,自己一個人出去多找些食物以備下雨時之用。

  她剝開香蕉開始吃,這已是他出去找柴火和食物以來的第三根了。幾分鐘前他的預言成真:又開始下起雨來了。她引頸瞧著洞外,不知山姆人在何處,外頭只見灰濛濛的雨簾。

  她微微欠動身子環顧洞內,實在不喜歡單獨在這裡面。這洞穴有種邪惡的氣氛,又黑又潮濕,而每當外面雷聲大作時。空曠的洞內就響起鼓聲似的回聲。洞的後方一小池自山裡湧出的溫礦泉冒著宛如來自地獄的白煙。

  山姆說他們是很幸運才能找到這個位於一座體火山上的洞穴,但她一聽見「火山」兩字,便聯想到橘紅色的火焰自他們棲身之處冒出來的情景。她轉身盯著池裡冒出的蒸氣,幻想著撒旦隨時會乘著熔岩而至。

  一段細枝喀啦折斷,她急急回頭,一個長著巨角的男性身影出現在洞口。

  她發出尖叫。

  「該死的到家了,莉兒!是我,山姆!」他走進火光中。

  「啊噢!該死的北佬!山姆下地獄了!快拿把鏟子來!」

  「曼莎!」莉兒一見那只棲在山姆頭上拍著翅膀的八哥,立刻站起身來。

  「把它弄離我頭上可以嗎?」山姆將一個袋子放到地上。

  莉兒舉起手臂,曼莎飛到上面跳著,接著到她肩上磨蹭著她的耳朵。她揉揉鳥兒的頭。「我真高興你找到它了。」

  「我沒找到它,是它找到我。像只蝙蝠似地飛下來,差點抓掉我一半的頭髮。」他摸摸頭頂又喃喃道:「我早該知道飛回營區太合邏輯,畢竟它也是『女性』。」他看了她們一下,又說道:「我不知道它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啊噢!我一度迷失,而今尋回自我,我知道……啊噢!山姆是個蠢蛋!」

  他皺緊眉頭。「繼續呀,死八哥,我們很快就會有烤鳥當晚餐了。」山姆在他帶回來的袋子旁蹲下。

  莉兒仔細一看,發現那是車上的防水帆布。他將之打開,裡頭是一些補給品。

  「有些東西被衝到峽谷末端了,這裡有桃子罐、一罐豆子、一個鍋和一條毯子,還有一個你一定會喜歡的:你的小包。」他把裝了她的肥皂、梳於之類小東西的小帆布包丟給她。

  「我還發現了這個油布包。」他拿出一個藍色的布包。「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它不在我準備的東西裡面,一定是別人的。」他解著繫繩。「如果運氣好,或許裡頭會有我們能用的東西。」

  「山姆……」莉兒先認出了它。

  「花生嗎?」他喃喃抱怨著。

  「是吉姆把曼莎給我時一起送我的。」

  曼莎飛下來啄起一顆花生。喀啦——喀啦。

  山姆畏縮地搖了搖頭,然後才又拿出其他的東西。「香瓜和芒果——峽谷另一邊有不少,香蕉,還有你最愛的——」他拿起一些紅莓並露齒一笑。

  她交叉雙臂,對他露出她可不覺得有趣的表情。

  「還有我最喜觀的,『烏比』。」他拿出一些褐皮、長形的根狀物。

  「什麼是『優——比』?」她對著它們蹩眉。

  「山藥,一種甜馬鈴薯。」

  喀啦!喀啦!喀啦!

  「它們配烤鳥吃味道好極了。」山姆瞪著曼莎,丟丟馬鈴薯像是在掂它的重量好丟出去。八哥鳥不理會他,只是退自又啄開另一個花生。

  「瓶子裡裝的是什麼?」莉兒探過去看。

  「沒什麼。」山姆用帆布蓋住它們。

  「那不是威士忌酒瓶吧?」她蹩眉轉向他。「你在車上放了威士忌?」

  「為了醫療和讓我們取暖啊。」

  「我還以為毯子才是用來取暖的。」

  「這條可不行。」山姆拿起毯子絞出裡面的水,把它鋪在靠火邊的巖上。「餓了嗎?」

  「我已經吃了些香蕉,你吃吧。」她看著外面的大雨,想起先前的大水,於是又問道:「我們在這裡安全嗎?」

  「不會有事的,這裡夠高了。」他繼續拿出東西。「那些馬鈴薯要等一會兒才會熟,也許你可以先吃點別的。」他開始把幾塊岩石搬到火邊。

  「你在做什麼?」莉兒問道。

  「烤熱石頭來烤馬鈴薯。」

  「哦!」她看著他把扁平的岩塊架在火上,才剛伸頭想看清楚些,他卻突地轉過頭來,兩人的鼻尖差點撞上。

  她微笑道:「啊。」

  他看向他處,彷彿正試著思考似地揉揉前額。

  「你忘了要怎麼做嗎?」她猜測著他突然停下的原因。

  「不是。」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她覺得彷彿聽見他無聲地數數,但她還未及開口,他已抽出他的刀遞給她。「要不要幫我個忙?」

  「好啊!」她很高興能幫他。

  「拿著刀到那邊去,」他指向他收集來的一堆樹枝。「把葉子多的枝葉砍下,葉子太多會很嗆人。」

  「好。」她走向那堆木柴開始工作,不多久便已將枝葉分開。她望著沾滿黏黏樹汁的雙手,試著在長褲上擦掉,卻越弄越糟,連刀柄都沾到了。她轉頭愧疚地看看山姆,這畢竟是他的刀。不過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一點樹汁又有何妨?想到它總會消失後,她又哼著「狄克西」拿起一根挺重的樹枝想砍下多餘的枝葉,結果運氣不好。

  她濕熱的手心讓樹汁變得更滑了,她在褲子上抹抹手又試了一下,把樹枝挾在膝蓋中間,雙手舉高刀子,成功了!她拿起另一根,畢竟好方法是值得一用再用的。她高高舉起刀子,它卻從她手中飛了出去。

  噢,媽的!她聞聲轉頭去找刀子。

  它就在山姆的右肩上。

  她驚駭地看著他在距她不到十呎處站起來,瞪著插在他汩汩流血的肩上的刀。

  「任何笨得會給賴蕾莉一把刀的人都活該被砍。」他咕味地頹然倒地。

  「山姆!」她跑向他。「我好抱歉!真的!」她蹲在他身旁拍著他的臉頰。「求求你,山姆,求求你醒來。」

  她挨過去把他的頭放在她膝上。「山姆?山姆?」她看著他蒼白乾燥的唇,看著他流著血的肩上的刀,開始哭起來。她得做些什麼才行呀。「醒醒,山姆!」

  沒有動靜。

  「山姆?山姆?」她又拍拍他的頰。「醒來,你這該死的北佬。」

  他往上瞪著她。「山姆!我好抱歉,又好高興你醒來了。我該怎麼做?」

  「把刀拔出來。」他的聲音比平時尖銳。

  「刀?」她駭然低語道。

  他急促地吸口氣。「不是,是我的牙齒。」他合上雙眼。「我當然是說刀。」

  「現在嗎?」

  「明年以前就可以了。」

  「好吧.好吧。」她握住刀柄。「我要怎麼把它拉出來呢?」

  「用你的手。」

  「不是,我是說還有其他我該做的事嗎?」

  「別再想了,隨你怎麼做吧!」

  她握著刀緊閉雙眼,然後拉出刀子。

  「現在你可以張開眼睛啦!」

  她照做。鮮血自他襯衫的裂口滲出來,她的胃一陣翻攪,眼皮變得沉重。

  「不許暈倒,天殺的!」

  她聞言雙眼大睜。「我不會。」

  「替我拿威士忌來。」

  「我認為你現在不該喝酒,山姆。」

  「去拿那天殺的威士忌,現在!」

  「好吧,好吧。」她輕輕放下他的頭,拿了酒瓶又匆匆趕回他身邊。

  「讓我喝一些。」

  她打開瓶蓋把瓶口湊到他唇邊,他咕嚕嚕喝下幾大口。

  「現在,倒一些在傷口上。」

  她對他蹩起眉頭。

  「快點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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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發表於 2015-2-14 03:25:26 |只看該作者
  她連忙照做,他痛得猛吸一口氣。她無能為力地坐在那兒看他緩緩深呼吸著。

  然後他張眼看著她。「扶我起來。」

  她扶起他。

  「再高一點,」他粗聲道。「這樣才看得見傷口。」

  她挪挪身子協助他坐高些。

  「拉開襯衫。」

  她拉開襯衫。

  他看看傷口說道:「扶我躺下,再給我喝些酒。」她全照做了。「好多了。去找塊布來壓住傷口好止血。」

  她輕輕放下他的頭,拿著那條毛毯回來,用毛毯的一角壓住他的傷口。她又哭了起來。

  「別在我上面哭行嗎?你都把我淋濕了。」他睜開眼睛看了她好半晌,然後微微一笑。「別擔心,莉兒,我還有過更嚴重的傷呢。」

  「我不是故意那麼做的。」她喃喃道。

  「我知道,現在我要睡了。你繼續壓,血很快就會止了。傷口可能需要縫幾針,不過……」他的聲音逸去。

  她屏息地看著他整整一分鐘,他有呼吸。她鬆了一口氣,繼續把毛毯按在他肩上,他的話在她腦中不斷迴響:「縫幾針……縫幾針……」

  她來縫嗎?她拉起毛毯看看傷口,出血速度已經變慢,只看見一絲的紅,但她的罪惡感卻正全速湧出。她起身去拿她的梳子和香皂,找到了裝滿針和一卷線的小鐵盒。她轉向山姆做個深呼吸,把線穿好後,她看看他又看看針線,試著鼓起勇氣。

  五分鐘後,她碰碰他的臉。「山姆?」

  他低低呻吟一聲。

  「山姆?我有針線可以幫你縫合。」她又拍拍他的臉頰。「你聽到了嗎?我可以幫你縫了。」

  「嗯。」他閉著眼睛哼道。

  呃,我想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她忖道。

  她又深呼吸一次,然後把傷口縮攏,開始一針針地縫將起來,不時扮出苦相畏縮一下。他呻吟一聲,她的胃也跟著翻了一圈。她又吸口氣,告訴自己想像正在淑女學校的刺繡課堂上,而那似乎挺有效的。沒多久她縫好了傷口,並像在學校裡那樣地打了個結。

  她歎口氣看看傷口,血止了,而她的縫合也完美地留在那兒。她完成了,真的完成了。

  拭去額前的汗水,她彎身折好毯子給山姆當枕頭。收拾好針線盒後,她在他身旁躺下看著他睡覺。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即使在睡眠中,那張臉仍顯得強而有力。他的鼻樑挺直而男性化,頰上和下鄂有著鬍渣的陰影,粗壯的頸子連接著那雙曾多次抱她、背她,在大水中使她免於滅頂的命運,並且在他第一次吻她時定住她的臂膀。

  真是奇怪,她彷彿又嘗到了他的滋味似地。她閉上眼睛命令那些思潮退開,卻不管用。於是她只好任它去,並耽溺於看傅山姆睡覺的奢侈享受中。確定他真的沒事之後,她以臂當枕聆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嘩嘩剝剝的火花和曼莎的鼾聲,不多時也睡著了。

  山姆瞪著他的肩膀,簡直無法相信眼前所見。他很慢很慢地數到十,又重來一遍。他看向坐在他對面,肩上如常棲著反常安靜的曼莎的莉兒,又看回他的肩膀說出極其明顯的事實:「你把它縫起來了。」

  「當然啦,」她接著問道:「你不記得我問過你要不要把傷口縫起來了嗎?」

  「不記得。」

  「我的小包裡有針線,它被衝到這裡來真不錯,對不對?」她驕傲地微笑著。

  「我可不確定。」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沒有針線,我就不會有個傷口看起來像個……『L』。」

  「哦,那個,」她一揮手。「那沒什麼,我只是假想自己在上刺繡課,而我又只學會繡『E』、『G』和『L』,此外『L』這個字母也最適合傷口的樣子嘛!」

  「啊——哈。」山姆點點頭,仍盯著他的「烙印」。他有兩個選擇:破口大罵或是不予理會,結果又想到了第三種:他大笑起來。

  她奇怪地看著他,接著也微笑起來。「很高興你喜歡它。」

  「莉兒,莉兒,莉兒。」山姆連連搖頭。「你真是不可思議。」

  「那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我很高興你沒有鈕扣。」他又笑了起來。

  「你知道,我並沒有想到……」她一臉沉思。

  他的笑聲逸去,他看著她的小臉、大大的藍眸和燒焦的金髮,那張臉上有某種能令他為之動容的特質,自湯都市場邂逅以來,在他們相處的這段期間,他從未覺得乏味過,而那是他從未在任何女性身上發現到的。

  事實上他根本很難想起曾在他生命中出現的任何一個女人,大概是因為每每她們在他身旁待上一個星期,他便會想辦法溜之大吉了。有件事他很確定:當他回到工作崗位上而她也離開很久之後,他也絕不可能忘記這幾個禮拜。

  他瞥向縫成「L」的傷口,他有傷疤來提醒他。

  雨連下了兩天,但莉兒卻不以為意。山姆的復原情形良好,但他堅持等到天空放晴才出發,而且從不抱怨傷口會痛什麼的。

  那段時間裡她談了她的哥哥,他則告訴她吉姆和他碰過的一些事。他到過很多地方:歐洲、非洲、中國,而且一直和吉姆一起。有一晚她告訴他她父親的事,他看著她並說道:「倒媚。」

  她問了他他父母的事。他說他不曉得他父親是何許人,而他母親多年前過世了。這便是她對他的過去所知的極限,雖然很好奇,她還是不敢再問他眼睛的事。

  那是一段美好的休戰時光,就連他對曼莎的威脅也停止了……呃,至少已經減少到一天三次,而且也只有在曼莎損他或吃得太吵時才發作一下。

  這天早上他們一塊出去找食物,他教她如何辨認山藥,也答應教她烹煮的方法。傍晚時分,她剛把一個線軸拿給曼莎當玩具,山姆便把那些甜薯拿給她。「拿到池子裡洗一洗。」

  「哦,沒問題。」其實她對那池子可沒多大把握,在她眼中它看來就像希臘神話裡的冥河。

  「快點,這些已經快弄好了。」他安置岩塊在火邊。

  她深吸口氣走向池邊,蹲下身子猶豫地把一顆甜薯浸入比洗澡水熱的水中搓一搓,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她以愉快的節奏洗著甜薯,終於洗好了最後一個。她快樂地站起來繼續舞動著,腳一下子踢到那一堆甜薯,只見它們滾散開來。

  噢,要命!她追趕著它們,有兩個撲通掉進了水裡,第三個繼續跟進。她猛一探手,它停在池邊沒掉進去。

  但莉兒卻進池裡去了。

  水在她的鼻子裡燃燒,灌進她的嘴裡和喉嚨。她掙扎著踢著腳,然後雙腳撞到池底。她的上方突生一波水流,她突然往上衝去。

  是山姆。他把她拉上水面,她又咳又嗆地抱緊他的脖子,他的雙臂環住她緊攬在他身上。「你沒事吧?」

  她點點頭繼續咳嗽。「你的肩膀……」

  「它沒事。」他把她放在池邊的岩石上自己跟著上岸,然後拉著她在遠離池邊後坐下來,一味凝視著她。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覺得到。但卻不敢抬頭面對他不屑的表情。她老是出醜,心不在焉,一再地得設法彌補所犯的錯。

  她覺得自己彷彿只有兩吋般的渺小而且愚蠢,實在太愚蠢了。她突然大哭起來,為一切的一切。他伸臂攬住她,讓她像個嬰兒似的伏在他沒受傷的肩上痛哭。「我連甜薯都洗不好!」她像那只水牛似地哭叫道。「我刺傷你,我什麼都做不好!我是個倒媚鬼,就像傑迪說的。」

  「莉兒……」

  「什麼事?」她對著他的脖子抽泣道。

  「沒有倒媚鬼這個東西。你只是太沒信心了,而如果你要成功地完成一件事.還得專心些才行。」

  她抬起臉來看著他。

  「告訴我,你在那裡洗那些甜薯時,心裡在想些什麼?」

  她想了一分鐘,在到池邊前她一直對它有些不放心。「我在想那些水,我不喜歡那個池子。」

  「所以你是覺得害怕。」

  實際上,那時她根本沒在思考或感覺。

  「那些擺動又是怎麼回事呢?」

  她悶哼了聲,他看到她在跳那個笨舞了。

  「我在唱歌。」她低語道,低頭想像著自己可笑的模樣。

  「唱歌。」他重複道。

  她感覺到他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下一回我想你應該別唱歌,專心做事就好。」

  「好。」她低聲道。

  「你知道嗎?」

  「什麼?」

  「專心固然重要,更要緊的是有信心、相信我這句話,我很清楚。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莉兒,而那是備受呵護的你毋需面對的。但是記著,回到貝爾敦——」

  「是貝維德。」

  「貝維德。你得站起來面對全世界的人宣佈『我辦得到』,你失敗的唯一原因便是你相信自己會失敗。」

  他拿起一個酒瓶用牙齒咬開瓶蓋。「來,喝一口這個。」

  「威士忌嗎?」她扮個鬼臉。

  她舉瓶就唇啜了一小口,然後把酒瓶推開。

  「再喝。」他把瓶子湊回她唇邊,威士忌在她口中燃燒。她趕緊吞下酒急急喘口氣,把瓶子推開去,嘴巴、喉嚨和胃全都著了火。

  他看著她,再將瓶子推給她。「再喝。」

  她又喝了一大口,他把瓶蓋拿給她,然後蹲在她腳邊開始解開她的靴帶。

  「你在做什麼?」

  「解你的靴子。」

  「為什麼?」

  「這樣你才能脫下它們。」

  「為什麼要脫?」

  「因為,莉兒,你要上相信自己的第一堂課。」

  「你要我做什麼,走過火堆嗎?」她知道他不會那麼做,但某個小惡魔卻使她脫口而出腦中的第一個念頭。她又喝了一口,這玩意兒越來越順口了。一旦適應了那股燃燒的刺激,她反而喜歡上它苦中帶甜和全身溫暖的滋味。

  「不是。你要學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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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26:16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

  山姆站在池中等她。「你是要進來,或者是就在那兒站一整夜?」

  「呃,我相信我會——站在這兒就好,我改變注意了。」莉兒站在池邊,身上只穿著無袖的棉織內衣和半截褲子望著水面,覺得它似乎會吞掉她似的,而事實上她今天已遭遇過一次了,再下去試一次看來是笨到極點的事。「我先去看看曼莎。」她轉身朝它的棲木走去。

  「嘶哢!嘶哢——哢……」

  要命!曼莎睡著了。

  「別假裝它需要你了,現在。」山姆的命令含著一絲警告。

  她用完了所有的藉口。

  「你知道我怎麼學會游泳的嗎?」山姆用一隻手臂游向水池中間,奇妙地浮在水上。

  「怎麼學?」

  「我叔叔把我從密西根湖的防波堤上丟進水裡,然後自顧自地掉頭回家。我不是學會游泳就是淹死。」

  「你的親叔叔?」

  「沒錯。話說回來,你和我——」他露出邪惡的表情。「可沒有任何親戚關係呢。」他游回較淺的池邊站起來。

  她不喜歡他眼中的神情,遂往後退了一點。

  「快點,莉兒。否則我可要扮演叔叔的角色嘍!」

  「我怕。」

  「怕沒關係,一點害怕對你有好處,但猶豫可不。想想著每天有多少人學會游泳,如果別人能,你也能,對不對?」

  「我想是吧!」

  「對不對?」

  「對!」

  「這才對嘛!現在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人是怎麼游泳的?」

  「哦,真是傻問題,如果知道我就不怕了。」

  「我換個問法好了。」他將手臂倚在池邊的岩石上看著她。「你看別人游泳時有什麼動作?」

  「就是游泳呀!」

  「形容一下,莉兒。」

  「他們就是游啊!」她既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也不瞭解他臉上不豫的表情,看來好像他又開始數數了。

  「看著我。」他游向池中,又折回來。「我做了什麼動作?而且不准說『你游泳』。」

  她思索了一分鐘才答道:「你踢腿,而且在水裡划動手臂。」

  「啊,」他喃喃道。「鈴總算敲響了。」

  「什麼意思?」

  「別在意。我用了手和腿,對嗎?」他的聲音又慢又耐性十足。

  「對。」

  「而且你也有手有腿,對嗎?」

  「對。」她直盯著他,試著想瞭解他的意圖。

  「所以你能游泳,對嗎?」

  「錯。」

  「天殺的為什麼不行?」他吼道。

  「因為我不曉得怎麼游!」她吼回去。

  「除非你下水,否則我永遠無法教你。快點下來!」

  「我好怕。」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滿不在乎似在聳聳肩。「我想你大概真是個失敗者吧。」

  她咬緊牙根,她的自尊容不下那種評語。當然它並不像她在哭或是自憐時聽起來那麼難以消受。她不要山姆把她想成是個失敗者。她長長地歎口氣,然後又歎口氣。

  他咕噥著開始要爬出來。

  「等一下,我來了。」她走到池邊站住,光看著那黝黑蒸騰的水就開始頭重腳輕了。

  「坐在池邊,兩腿伸進水裡適應一下。」他挪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

  她坐下來,兩腳一吋吋浸入水中。

  「再下去一些……」

  她的小腿終於都泡在水中。

  「很好。現在我要把手放在你的腰上,讓你滑入水裡。我不會放開你,我保證。」

  他的手一握住她的腰,她便死命閉緊雙眼,用力抓住他裸露的肩頭。

  「啊!」他痛叫一聲。

  「我碰到你的傷口了嗎?」

  「沒有,沒事。你能別抓得那麼緊嗎?啊,這樣好多了。莉兒?」

  「什麼?」

  「張開眼睛。」

  「幹麼?」

  「這樣你才能看到我。」

  「為什麼要看你?」

  「這樣你才能學游泳。」他咬著牙說道。

  她勉強睜開眼睛,兩手卻又同時緊扣住他的肩,兩腿像鉗子似地夾住他的腰。

  「有件事告訴我你似乎不太有信心哦!」

  「為什麼?」

  「因為你正在阻礙我的血液循環。」

  「哦。」她鬆了手,兩腿也放鬆些,但卻不斷拉長頸子回頭看。

  「我們來試試別的。」他建議道。「手臂伸過來抱住我的脖子,緊緊的。沒關係的,我會一手緊箍著你靠在我的側面,然後沉到水裡只露出我們的頭。你只管在水裡放鬆,體會那種感覺,可以嗎?」

  她點點頭。

  「放開腿,莉兒。」

  「哦,」她向下看看他們所在的位置,覺得緊抱著他會比較好。「我一定要放開嗎?」

  「正是。」

  她慢慢在水裡放下雙腿。

  他耐心地抱著她沿著池邊走了又走,沒多久她的身子便適應水流,也不那麼緊張了。

  「挺有意思的。」她笑起來。「這沒那麼可怕嘛!」

  「我想你可以學漂浮了。我會把手臂放在你下面舉起你,好嗎?」

  「好。」

  他強壯的胳臂繞過她的頸子,另一隻則伸向她膝後。感覺到他臂上的毛髮觸及她膝後皮膚的那一刻,她的胃不禁一沉,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他耐性十足地說道,完全誤解了她的反應。

  她動動腿想用棉褲隔開他的皮膚。

  「別亂動,否則你會滑掉的。」他換了換抱她的位置,將她的上身放入水中。「我不會放開你,伸直兩腿,手臂自然擺在身側……對了。現在把你的頭往後仰,放鬆脖子——它太僵硬了。想像你是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讓水來支撐你。我的手臂就在你下面,你不會沉下去的。放鬆就好。」

  她閉上眼睛任溫水輕拍著她的身子,感覺真有如天堂。

  他低聲呻吟,她張開眼睛一看,他看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身體。大概是在注意我會不會沉下去吧,她忖道,又閉上雙眼。「感覺真好。」

  「嗯哼。」

  「又暖又濕濕的。」

  他又呻吟起來。

  她看著他。「你還好吧?」

  他深深深深深深地吸口氣,視線硬是自她的身上轉開,只是一逞無言地看著她的臉龐,最後才開口道:「我要放開手,別變僵硬了。」接著又咕噥著什麼已經有太多東西變硬了。

  「什麼?」

  「沒有,保持輕鬆就是了。」他蹲潛到水底,讓他的臉與她的身體在同一水平線上,放開雙手。

  她浮在水上。「我成功了!看,山姆!我在做它了也!」

  「是啊,」他說道。「我想你是可以做『它』了。」他閉上雙眼深呼吸。

  「讓我自己試試。」

  「試啊,但那可就不這麼有意思啦。」他露出一抹微笑,好像他知道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似的,而那令她不自在。

  「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有啊,不過與你無關。別擔心,去吧,我就站在這裡……呃……看著。」在背後火光明滅的掩映下,他兩肘撐在身側倚在池畔,真的在看著她。她每次漂近時總感覺到他炙熱的視線。她練習踢腿以便漂得更遠些,最後回到他旁邊抓住池邊,仰頭對他微笑。「好吧,我準備好了。」

  他沒說話,只像在掙扎什麼似地望著她,臉頰抽動一下。

  「你不再多教我一些嗎?」

  「好,莉兒,我想我要再多教你很多。」

  「真好,現在就開始吧。」

  他站了許久許久,然後朝她跨了一步,將她往上舉過他的頭。

  「你在做什麼?」

  他火熱的視線自她的臉龐移到她胸前。她往下一看,簡直尷尬得想死了算了。隔著內衣居然還能清楚看見自己圓挺雙峰上緊繃的頂點、她的肚臍和兩腿間深色的毛髮。她驚喘一聲:「噢,老天……」

  他把她張開的嘴拉近,狠狠地吻上她,彷彿他已無法控制那股衝動似的。他的大手捧住她的頭,他的嘴完全吞噬了她的,充滿在她口中的他的舌尖令她只想也以自己的迎上前去。當她真的這麼做時,他又呻吟起來。

  他抽開嘴去就她的耳朵。「你嘗起來像威士忌——上好的陣年威士忌。」

  「哦……山姆。」

  然後他的嘴又覆上她的,掬飲著她的滋味。他讓她緩緩挨著他往下滑,她只能無力地攀著他的脖子。他抵著她的身軀感覺如此美妙,它令她渾身虛軟,而且永遠不想放開他。

  他一手支著她降服於他的嘴之下的頭,另一手則沿路滑至她的臀上,將她壓在他身上,他的手復又往上攫住她的內衣,猛地將之扯下她的右肩直至她的乳房下。他鬆開她的嘴往下看去,她跟著他的目光向下,只見她的胸脯正壓在他胸前髦曲濃密的茸毛中。他呻吟起來,那聲音宛如一隻逗弄的手般拂過她全身。

  「來吧!蜜糖,來吧!」他輕聲催促,更加重了指上的力道。

  莉兒在他嘴中尖叫,她的身子在極樂之中瘋狂悸動著。

  「再來。」然後他再度開始,又長又急。她無法相信地感受著他,體內的狂喜盤繞而上。

  他呻吟起來,她感覺到他的抽動,緊接著便眼前一黑。

  山姆俯望著睡在他臂彎中的莉兒。她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他笑著想他可找到一件她做得很好的事了。這個說的比想的多的南方小處女剛剛偷走了一部分的他。

  他以一肘撐起自己看著她的睡容。這個女人沒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他甚至有過更漂亮、懂得所有讓男人欲仙欲死的法寶的女人。

  但那都不是她。和她在一起他一點也不想離開,和她在一起令他想重來一遍,直到他死為止,那時他便不再需要天堂了。

  這念頭足以令一個巨人屈膝,也把他嚇呆了。他不是巨人,只是一個貧賤出身的孩子,一個傭兵、一個曾做過許多無法向她啟齒的事的男人。那都是些她無法瞭解、醜陋的事,她的世界和他的差異太大了。

  他們的差異也太大,就像火和木頭、水與鹽,其中一個必將吞噬另一個,直至兩者之一完全消失無蹤,而他有預感自己將會是被吸收於無形的那一個。

  他看著沉沉睡著的她,心中一個聲音告訴他那是值得的,但他慣於邏輯思考的大腦卻說絕不可能。賴蕾莉和博山姆不會有共同的未來,而他正是負責讓他們彼此都記住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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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26: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章

  蕾莉品味著山姆吻在她唇上的滋味緩緩醒來。她歎了口氣,既想張開眼睛看他,又不大願意美夢因此結束。多麼美好的夢境呀,在那些夢境裡,她有一個貼在她唇邊低喃著「還要」的丈夫,有一屋子發黑如山姆,藍眼如朗星的快樂孩子。

  她在毛毯下略微翻動,身上有某些她以前不曾感覺過的痛楚,有點新奇卻又是奇妙而美好的,剛好可以證明昨夜不是一場夢。他們經驗了一些她從來不知道的事,而她希望未來的每個日子也都能再經驗到。

  幾個星期的變化多麼驚人,她怎麼也想不到她對山姆的看法會有這麼大的改變。一開始最被她討厭的粗野、魯莽與危險,如今成了最令她著迷,甚至是將她吸引過去的東西。她在他的粗野中發現了力量,而且魯莽其實是難能可貴的誠實,何況傅山姆危險的一面並不讓人害伯,而是一種剛猛的氣質。

  就在這發現的過程中,她愛上了他。而現在她想看到他,想要他像昨夜那般的擁抱她、親吻她,山姆的吻讓她感覺有個太陽在心中升起。

  她歎口氣張開眼睛,可是山姆不在她身旁。她轉身看見他坐在山洞的入口處,那把膝而坐的姿勢與他們被路拿所囚時一樣。他正看著洞外的雨,而後似乎感覺到她的注視,因而轉過身來。

  「早!」她微笑著,以毛毯裹住自己來到他身旁。她站著,等待他說點什麼。

  可是他什麼也沒說。

  一股不安油然而起,她在他身邊坐下。他還是一語不發,所以她伸手放在他的前臂,輕撫而上。他轉而注視她的手,好一會兒,伸手按住她。她的好心情在他阻止她的手移動時消失了。

  「不要。」他的聲音毫不溫柔,是冷靜的命令。

  「山姆,我以為……」

  他以凌厲的眼光阻止她說下去。

  「我是說你和我……你為什麼一副昨晚的事未曾發生過的樣子?」

  「發生過又怎麼樣?」

  她無言以對,只是驚恐地注視著他。

  「你在等待戒指和玫瑰花嗎?抱歉啦,棒棒糖,那不是我會做的事。」

  他的話一槌打在她身上,令她胸口疼痛,像內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

  「可別開始想孩子的名字,那只是一次還不錯的性,由於被困在一起的特殊情況,使得它甚至更好了一些。」

  太陽自她晴朗的天空掉了下來。她的呼吸困難,喉頭收緊,眼後像有火在燒。她無力抗拒擁塞在她心中的一切,她愛他,可是他並不愛她。

  「噢……」她承受不住地退開,羞辱與慚愧充滿了整個人。她轉開頭去,眼淚開始奔流而下,但她竭力地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她從不曾如此無聲地哭泣,但是她也從未愛上一個毫不關心和在乎她的男人。可是他如何關心?博山姆根本沒有心。

  蕾莉剛下定決心,天也放晴了。她的傷害已轉成憤怒,不是氣憤山姆不愛他,而是氣他像她的父親和哥哥們一樣,毫不尊重她的感情。她想報復,她必須反擊。

  這場戰爭就從現在開始。

  她知道鳥最能影響山姆,所以一陣子過後,她和曼莎就開始唱歌。曼莎唱了一段,蕾莉就給它一顆花生,而且得意洋洋地看著山姆對著鳥兒的聒噪猛皺眉。半個小時後,他就低喃著要去撿木頭而出去了。

  她也想出去,但不會再回來。他曾經說過當面吐口水的話,她不是不會做。但如果他不想要她,很好,在傷害她、利用她之後,她認為傅山姆甚至不值得她花費力氣去吐口水唾棄他。

  她拿起身旁的包袱,向曼莎走去。「來吧,跳上來,我們去散步。」

  曼莎跳到她肩上站好後,開始吹口哨。她走到洞口往下看,他們上來時就爬得很辛苦,如今經過雨水的沖刷與侵蝕,泥土流失後,看起來更陡峭了。
  「管他的,蕾莉。」她對自己說著,隨即挺起肩膀,給了曼莎一顆花生,沿著山壁朝洞口右邊一棵大樹奮力地爬了過去。

  山姆抱著柴在泥濘的山間掙扎前進。少去那只可惡的鳥,思考起來容易許多。他早已決定要跟蕾莉解釋他們沒有未來,他想他應該承受得了,然而她不讓他看出傷害與羞慚的驕傲神態,卻今他幾乎心碎。不知何時,她已經佔據了他的心,這個嬌小的南方女孩已經緊緊地抓住了他。

  他們是如此的不相同。她有顯赫的家世、有社會地位、有財富。他只有錢,十年來的收入已使他不工作也可以過日於,只是他仍喜歡目前的工作。打仗是他的專長,戰鬥的刺激與報酬使他樂此不疲。

  蕾莉的生活則與他有天淵之別。她不必為任何事物戰鬥,每一件事都唾手可得。那種不勞而獲是他所無法瞭解也無法尊敬的。因此,他仍然搞不清楚,蕾莉是怎麼抓住他的。她硬是碰觸到一個他不希望被碰觸到的地方。

  時間會幫助她,而且一旦她回到她歸屬的地方,她終究會忘掉他的。不過他很懷疑自己會忘掉她的臉,以及她那由歡欣轉而迷惑、更轉而心碎的臉。他知道愈早結束愈好,可是說出來仍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他更想做的其實是像昨晚那樣擁住她、親吻她,不再理會一切地迷失在她的身體裡面。然而那樣做是瘋狂的,好像明知迷路了還一直走下去,可是他多想就此迷路下去呀!

  生命這個莊家發出來的牌有時候是很奇怪的。誰會想到這種事也可能發生?賴蕾莉和他,傅山姆——難以想像!他搖著頭,向事實屈服了。他爬上山洞,放下柴火,看看洞內,蕾莉不在。他更深入洞內去找,什麼也沒有。

  他開始不安起來,他跑到水池邊,沒有。然後他發現鳥兒也不見了。那個愚蠢的女人居然走掉了,而且是一個人走掉的。

  「真是的!」他低喃著,跑到洞口探著底下樹林密集的地區。什麼也沒有。他蹲下來檢查泥地,她的靴印朝東而去,他跟隨著來到第一棵樹。

  樹下兩片花生殼令他笑了起來,這兩個傢伙留下來的痕跡連瞎子都找得到她們,何況是一個獨眼的戰士。

  「噓!」蕾莉聽著叢林中的聲響,一邊警告曼莎。後面一定有人,她躲在一棵樹幹後面偷看,一隻松鼠似的動物從她眼前跳過去,珠子似的眼睛令她想起可怕的路拿上校。

  她望望四周濃密的叢林,感覺十分不安。她繼續傾聽著,有些動物發出類似垂死人類般的聲音,今她寒毛直堅。她愈往裡走,叢林愈密愈暗,也愈嚇人。她看看天上,灰雲已吞噬了藍天,遠方似有雷聲傳來。

  「噢,我真希望我是在狄克西鄉,萬歲!萬歲!」曼莎唱起狄克西鄉這首歌。

  「我也是呀。曼莎。」她看看四周,雨林中巨大的樹木可怕地聳立著,身上纏滿了蟒蛇似的籐蔓,還有那些可怕的聲音。「你知道嗎,我們這樣單獨行動其實是很愚蠢的。」

  「噢,愚蠢的女人!」曼莎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山姆咒罵的聲音。

  「山姆又這樣罵我了嗎?」

  「噢!可惡的北佬!」

  她笑了,這回曼莎說得對。「你知道嗎?我們其實不該離開的,」她大有發現地轉頭看著鳥兒說:「對呀,問題在他身上,我們為什麼要離開?我真蠢。」她警告地指指曼莎。「你可不准告訴他我這樣說,我寧可死去也不要變成山姆認為的那種人。」

  她給曼莎另一顆花生,算是賄賂。「我們回去,他或許不愛我,但我不會讓他把我忘記。」她轉身朝來路大步行去。

  十分鐘後,當她沿著盆地叢林的邊緣疾走時,雨又開始下了。她抬起頭,看得見山洞黑黑的入口。如果她由右邊切過去,可以不必爬那陡峭的山路。從底下看過去,另一邊顯然較不艱險。

  「來吧,曼莎,我們走捷徑。」她在第一滴雨下來時改變了方向。

  大雨傾盆而下,將蕾莉的行蹤全淹滅了。山姆撥開樹叢,試著決定她的去向。她的方向一直朝南而行,所以他應該在看不到足跡後繼續南行。

  他將手圈在嘴邊喊叫:「蕾莉!蕾莉!」他等待著,可是答覆他的只有雨聲和遠處的雷聲。他發出吉姆以前呼叫鳥兒的尖銳口哨聲,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

  這都是他的錯,他對她太凶了,他當然是故意的,可是他沒料到她會做出這種事。不過,在他做出那樣的呆事之後,應該知道她也會做一樣呆的事。

  她如果受了傷或發生更嚴重的事,他將無法原諒自己。他癱靠在一棵樹下,暫避那傾盆而下的雨。他圈起手再度呼喚她的名字,仍然沒有回音。

  他繼續走,泥漿深達膝蓋,泥水夾雜著籐蔓,植物和地上的腐朽物奔流而過,其中甚至有一條手腕般粗大的蛇。這種雨會弄出許多致命的昆蟲與動物,她可能被咬了都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咬她的。

  「蕾莉!蕾莉!」他拔起腿繼續蹣跚地前進。

  閃電擊過差不多已全黑的天空,雨大得他幾乎看不見。他一腳踏入泥中,腳下的山坡開始崩蝕,他整個人和一大片的泥漿與石塊往下滑,他奮力抓住一棵樹,手腳並用地抱著樹爬起來。絕望的感覺充塞著他,他一定得找到她。

  一個小時之後,他再一次將自己由水中撈起來。整座盆地已經變成了一個湖泊,到處都是往山谷奔馳的河流,更糟的是,天色暗了。他轉頭四下探看,知道在這種雨中他是不可能找到她的。他開始朝山洞爬回去,也許他可以生個火為她做記號,也許她看見了,會想要回來。

  他覺得如此無助,一生之中從未有過如此使不上力的感覺,除了等待毫無其他辦法。他想捶打某些東西,他希望能有一點控制,然而一切彷彿都失控了。

  他來到洞邊的林區,土地又坍方了,他再度隨著山坡往下滑。他躺在泥漿中朝上面看,山坡比以前更陡了,幾乎是垂直的。而且雨仍然猛烈的下,他只能看到山壁的一半。他找開臉上的頭髮,抓住一條土被沖掉而暴露出來的樹根。他抓著樹根,一手一手的往上爬,樹根快斷了就趕快換一條。如此來到一棵樹的基部,再抱住樹身爬到土質比較保險的另一邊地上。然後他站起來,再抓住另一棵樹的根如法炮製,如此慢慢地朝山上前進。

  他終於抵達最靠近山洞的那棵樹,手腳並用地爬向洞口。雨勢小了一些,他看得見洞內的火光。閃電劈空而過,雷聲隆隆,山邊的一大塊泥土又滑落到他的身上。他吸口氣強撐著,終於將自己拉上了洞口。他泥濘一片的頭倚在痛楚不堪的手臂上,無法動彈的伏躺著,因為將自己由泥沼中拔出來而筋疲力盡地喘著氣。

  「不,不,聽仔細了,是『看哪,看哪,狄克西鄉。』」

  山姆的頭因聽到蕾莉的聲音而猛然抬起。她坐在溫暖的、乾燥的、一點泥巴也沒有的火圈旁,正在教一群土著唱那首該死的歌。她正在大聲咀嚼著什麼,他揮開鼻子上的泥塊,聞起來像是肉,而且是烤熟的肉。那是自從他們離開營地就不曾看到的東西。

  她將骨頭往身後丟,又伸出手去。一名土著男子崇拜地看著她,自正在火上燒烤的肉割下一大塊來。她像個君臨天下的女王般坐在那裡,大口吃肉,大談那些土著一點也聽不懂的話。

  而這麼長的時間,他一直在擔心她的遭遇,怕她受傷或遭到更恐怖的事。而其實她老早回到這裡,安全的、乾爽的、暖和和的,而且又吃又喝的,好不痛快。

  他爬撐成跪姿,泥漿從他的頭上流下來,在面頰上留下一條條的痕跡。他無法說話,雙手因渴望扼住什麼——例如她的喉嚨——而癢得發抖。她定是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因為她轉過頭來,看到了他。

  「噢,嗨,山姆。」她一邊將一隻香蕉遞給曼莎,一邊又回去注意那些土著。

  紅光,他眼前只看得見紅光。他憤怒至極的狂嘯聲在洞內迴盪不已,他聽見了,可是那又好像不是他的聲音。他向她衝過去,伸長了手要抓她。

  不到一秒鐘,他已經平躺在地上。土著們像蒼蠅見到木瓜般圍在他的身旁。

  「我要勒死她!我要勒死她!」他瘋了似的,想要掙脫這些人的包圍。「你這個愚蠢的女人!我幾乎翻遍了整座山谷找你!我找了兩個小時,兩個淹得死人的小時!」他拉扯著,想解脫土著的掌握。

  她先是有點驚訝,然後害怕,如今是生氣。這個可惡的女人居然在生氣!

  「我告訴過你,不可以那樣說我的。」她怒視著他。

  他也瞪回去。「我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何況我又沒說錯!」他又開始掙扎,並對著抓住他的人大叫:「放開我!」

  難以置信的是,他們居然看向蕾莉,準備聽她的命令行事。他給了她足以燒掉那頭金髮的火辣目光,叫喊道:「叫他們放開我!」

  她低頭看著她的指甲。他咬著牙叫道:「蕾莉!」

  她抬頭看著他。「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如果你沒有那麼樣做,等我自由了,你會後悔!」

  「我想不會。」

  「快告訴他們!」

  「不——要。」她搖頭。

  土著們看看他又看看她,嘴裡喃喃說著些什麼,他唯一聽懂的字眼是「瘋子」。看來他只有跟她講理了。「告訴他們放開我,我不會亂來的。」

  「我看你還是很生氣,所以那樣說好像不大聰明。不大聰明就是愚蠢了,不是嗎?」

  「蕾莉,我警告你,我最後還是會掙脫的。」

  她揮揮手。「好呀,我願意冒這個險,總比做愚蠢的事好。」她微笑著說,還眨了眨她的眼睫毛。

  他選擇沉默,唇槍舌劍沒什麼用。他坐下來,任由土著綁起他的手腳,放縱自己幻想等他自由了,要怎麼懲罰她。他們將他移到一個黑暗的角落,四個人組成守衛牆擋在他和蕾莉之間。

  她撿起一樣東西向他走來,有個土著按住她的手,指指山姆搖著頭,似乎警告她不要靠近。「我不會有事的,」她說著晃到他身邊得意地笑著。「餓嗎?」

  見他沒有回答,她蹲下來舉起一塊腿肉。「火雞肉,要吃一點嗎?」

  「解開我。」

  「我認為你還在生氣。」

  「我的飢餓遠遠超過憤怒,放開我,我不會怎樣的。」

  她以另一隻手撐住面頰,若有所思地答:「我看不見得,我餵你。」她笑著將向舉到他的嘴巴前。

  這是宣戰嘍?他直直地注視著她得意的臉,用力咬住而嘶下一大口的肉,緩慢地開始咀嚼。他將以自己的方式來打這場仗。他又咬了一口。

  「好吃吧?」

  他只是咀嚼、吞嚥。

  她微笑著,毫無預知未來的將是什麼。他很快會抹去那張傲慢小臉上的得意笑容。

  「還要。」他低聲說著,張開了嘴。

  她的眼睛張大了起來,紅著臉不安地看著他。她想起來了。她再舉起肉塊,他扯下更多,而且一直都注視著她。他慢得不得了地咀嚼,然後吞嚥。接著他的目光往下掃,停留在她的胸前。

  「還要。」

  她又舉起肉塊。他再咬下,但目光火熱而故意地直指其胸。她渾身一顫。

  他忍住微笑。「還要。」

  她給了他,他的目光回來與她對視。她的臉愈來愈紅,微張的嘴證明他達到目的了。他仰頭靠在巖壁上,以他所能的最灼熱的目光掃過她。「嗯,好吃,昨天晚上以來最好吃的東西。」

  她猛吸了一口氣往後靠,他覺得她像恨不得要用那只火雞腿打他。

  得到一分了,山姆好小子。但他並沒有笑——至少外表上沒有。

  然後,她又向前把肉塊給他,他瞥了她微開的衣襟,不曾深思便張開了嘴。

  「咬住吧!」她將火雞腿塞在他的嘴內,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山姆咳了一下,用舌頭將肉塊頂出去,一邊咒罵著。望著她挺直如戰勝將軍般揚長而去的背影,他的惱怒化成敬佩的微笑。蕾莉也得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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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26:4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章

  一圈藍色的山丘圍繞著一小群正在火山熔岩層上追邊而行的人,蕾莉靠在土著們為她紮成的轎型座位上,探身對抬著她的四名土著說:「拿掉他的塞布。」她指指山姆,再指指自己的嘴。土著以矛頭指著山姆的臉要他停下來,拿掉她綁在他嘴上的布。

  「山姆?」

  他吐了幾口唾液,怒視著她。

  「你看我們正要到哪裡去?」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會讀他們的心思。」他一邊努力要在岩石上站好,一邊對她發牢騷。仍然綁著的手使他行動不便,某種邪惡而奇怪的理由使她想笑。

  「看清你的腳步要往哪裡去呀,可別跌傷了。」她笑著對他說。

  「我無法一邊看清我的腳步,還要回答一些愚蠢的問題。」被雨水打濕的岩石令他不易平衡,當然兩枝指著他的長矛也功不可沒。可是,他也活該,誰叫他又說她的問題愚蠢!

  「怎麼啦,山姆?今天不順利嗎?是不是……呃……」她豎起食指放在唇上。「呃,我想起來了,你的槍在射程內不都是最準確的嗎?」

  「我的槍夠準確了。」他怒視著她,差點滑倒。

  「你的麻煩還真多,不是嗎?是你的頭在痛嗎?會不會是今天沒人在家呀?」她忍住笑,很有禮貌的問。這真好玩。

  「快走吧!」

  「來,曼莎,吃顆乾果。」她給它一顆花生。

  喀啦!喀啦!喀啦!

  她像偷吃了金絲雀的貓般靠回轎椅上,看著山姆的肩膀因每一個喀啦聲就瑟縮一下。

  到了下午,他們在走過往下就讓蕾莉不敢呼吸的陡峭山路之後,來到土著的村落。山姆似乎不怕高,但曼莎吃花生米的喀啦聲,好像山頂也隨之崩塌下來了。

  他們抵達一道很深的峽谷,土著們放下轎子,扶她站起來。她轉身,看見曼莎飛到對面的一棵樹上。峽谷的對面是一座村落,有著許多離地六歎高以竹子和棕桐葉蓋起來的房子,顏色、大小不一,有新有舊。

  村子的中央有一些孩童在玩耍,婦女則有的在洗曬衣物,有的在編織籃子,有的在烹煮食物。一處用竹子圍起來的地方養著一些小牛。

  她的土著嚮導正在對他們的領袖說話。藉由手勢和單音字溝通後,她認為他的名字應該是叫莫加。他也曾在給她肉吃時,又跳又畫的說明那是火雞的肉。他們彼此還挺能溝通的。

  山姆也曾企圖把土著拉到他那邊去,幸好沒有成功。但他的怒罵令她只好將他的嘴塞起來。

  蕾莉看看那道架在深谷上的狹長竹橋,這道峽谷形成了村子的天然屏障。

  「蕾莉。」

  她轉向叫她的莫加,他正指著竹橋點頭,意思是要她走過去。竹編的橋面比登船板寬不了多少,峽谷間的風令它像搖籃一樣晃蕩不已。

  她皺起眉頭指著橋。「走過去?」

  莫加精神飽滿地笑著點頭。

  這橋看起來……很有挑戰性。

  「怎麼啦,棒棒糖,害怕這區區一百呎的高度嗎?」山姆故意停一下。「垂直的一百呎。」

  她由橋上看入峽谷底部岩石磷峋的河流,她不要過橋!

  山姆大笑起來,吹著口哨模仿物體凌空墜下的聲音,最後是落水聲:「啪!」

  她惱怒地瞪他一眼,對這種噁心的幽默毫不欣賞。他回以咧嘴一笑,對她的反應是樂在其中。

  一個星期之前,她是絕不會過橋的,她只會往地上一坐。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只要可能,賴蕾莉再也不會等待全世界來拯救她——事關個人榮譽。
  她以少許的勇氣、更多的決心武裝起自己,開始向竹橋走去。莫加拉住她的手肘阻止她,搖搖頭並舉起一根手指。她假設他是要她稍等,他指指她的靴子。她低頭看看,他又指指他自己的光腳。噢,他是要她棄靴而行。

  山姆的笑聲讓她咬緊了牙。她不理他,坐下來解開鞋帶。她轉頭看見兩名士著也解開山姆命令他坐下來脫靴,她突然想起游擊小屋的事。

  「等等!」她像彈簧般跳起來,跑到山姆身邊抓住他的右靴用力拔。

  「放手,蕾莉!」山姆掙扎著站起來,將她踢開,但是她抱著他的腳跌坐到地上。他還來不及抓住她,已被土著用矛尖頂住胸口,動彈不得。

  靴子離開了他的腳,她探手進去拿出他藏在裡面的匕首。她以食指和拇指捏著它在手中晃。「你以為我忘記了,是不是?」

  山姆氣呼呼地怒瞪著她。「那是我們唯一能夠逃離這兒的方法,你這愚蠢的——」

  她以匕首指向他,警告道:「你敢說!」他的牙為之緊咬。「我們為什麼要逃?你自己說他們把我當公主,我們如果要走,我會命令他們讓我們離開。」她坐下來脫靴解襪。

  「北方的這些部落,有的是獵頭族。」

  她猛然停住脫靴的動作,轉頭去看山姆是否在開玩笑。他很認真。

  她看向莫加,那毫無幫助,她根本不知道獵頭族該長什麼樣子。在這之前一直對她很好的土著們,笑著指向那座橋,她轉而對山姆說:「我不相信你。」

  他聳聳肩。「無所謂,反正也來不及了。」

  她站起來,拍拍臀部不再理他,一名土著拿過她的靴子舉步過橋,橋身因他的重量開始搖晃,但對他似乎毫無影響。他先把兩隻靴子綁在一起,掛在他刺了青的肩上,雙手扶著亞麻繩編成的扶手,腳掌變曲包住竹片的曲線,如履平地般走了過去。

  輪到她了。她吸一口氣,踏上竹片,橋擺動了一下但還好。她謹慎地走到將近一半時,谷底一陣風吹了上來,整座橋像吊床般晃起來。蕾莉做出她最擅長的事——她開始尖叫。

  叫聲在峽谷間迴盪,衝上了崖壁,直上雲霄。土著們跳了起來,指著她喃喃低語又搖頭晃腦。村民們紛紛跑出來看為什麼整個天地都在尖叫,有人大叫是他們的神發怒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

  橋身搖晃振蕩到她根本不能動彈,她的叫聲從底下的峽谷反彈上來,好像一直在叫她:「看看下面呀!」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看,一看她就會掉下去。

  就在她認為自己即將被搖昏掉時,山姆來到她的身後。「不要往下看,向後靠在我的胸前,開始深呼吸。我不會讓你跌下去的。」

  她的頭一碰到他的肩膀,平靜之感席捲而來。「英雄」山姆再次前來拯救她了——雖然她一再的折磨他。

  「將你的腳很慢很慢的往後伸,直到你踩到我的腳背上,聽懂了嗎?」

  「懂了。」她小聲說著,已將左腳安穩地踩上他的。風再度使橋身搖晃,她好不容易才讓右腳踩住他。他們開始搖晃。山姆在她耳邊低語安慰地告訴她馬上就會沒事。她相信他。

  「好,現在把你的手放到我的手上,握住我的手腕也可以,只要你覺得放心就好,我要讓我們兩人一起走過去,可以了嗎?」

  她點頭。

  他的腳步如此穩健,她幾乎沒有感覺到橋的搖晃。一直到踏上結實的土地她才敢吐出一口氣來。

  「山姆,謝謝你。」她轉身摟住他的脖子,直到內心不再顫抖。他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背部,安撫她,讓她暫時棲息在他如天堂般的臂彎中。土著在四周低語,但她毫不在意,她只想要他的擁抱。

  她終於退開來看住他,他的眼光搜尋著,似乎想確定她沒事。親吻他的需要突然如此強烈,她開始朝他的嘴移近。他的眼中出現相同的急切,低下頭來。

  一枝長矛突然刺人他們之間。莫加怒瞪著山姆,並生氣地下著命令,大概是命令山姆放開她。他撥開在他們鼻尖前的長矛,咒罵著放開她。

  一群土著女孩突然像孤兒圍著聖誕樹般,將山姆團團圍住。她們發出各種不同的驚歎聲,並伸出手來摸遍他的全身,好像想藉以確定他是否真實。

  蕾莉不理會那些指著她燒焦的金髮和撫著她的手的男人,驚駭地看著那些女孩偷笑、大笑著撫弄山姆。她真想抓住她們及腰的閃亮黑髮,讓她們一個個都變成光頭。她舉步甩掉一個想吻她左腳的土著,想去將山姆救下來,然而他的笑聲使她要然而止。

  她望著他得意的臉,決定他才是應該拔光頭髮的人。他伸臂摟住兩個女孩——最漂亮的兩個——並在她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時,猛對她們微笑。他太喜歡這些女人為他瘋狂了。

  她懊惱得想吐口水,他卻知道似的看向她。她啐了一口,他則狀似無辜地聳聳肩。她拿出所有的自尊與意志力,才能站在那裡不衝出人群而去。不過,她倒也不能確定她想撕毀的到底是那些女人或是山姆那張得意的臉。

  有人拍拍她的手臂,她以為是那些土著,心裡決定也學山姆一樣享受一下眾人的崇拜。結果卻是一個發白如棉花,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站在她身邊,一雙眼睛倒像小孩子般閃閃發亮。「我還沒死呢!」她說。這婦人結實而矮壯,胸脯寬厚,身高只到蕾莉的肩膀。

  「過來,小鴨鴨。」她以帶著某種口音的英語說。

  「你說英語!」她真想擁抱這個老婦人。

  「不是很好,過來這裡,鴨鴨,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婦人轉身朝村落而去。

  蕾莉緊隨婦人而行。「這是否表示,你不是獵頭族?」

  「當然不是。」她扭頭說。

  「你是本地人嗎?」蕾莉看見她有土著的五官,手臂和頸部也都有刺青。

  「我丈夫來自倫敦,」一個很好的人,我的哈利,他是維多利亞皇冠號的水手。我在那邊住過五年,後來他生熱病死了,我才回來。」

  「我很難過。」

  婦人像個陀螺般轉過來,雙手插在腰上。「為什麼?你又沒見過他,有啥好難過的?」

  蕾莉呆住了,好一會兒才慢闊地解釋。「我是說,如果我認識他,如今剩下你一個人我會很難過。」

  「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十五個子女.三十八個孫子女,每一轉身都有人拉我的衣服。」

  蕾莉笑了,這才想起尚不知對方姓名。「我是賴蕾莉,你呢?」

  那女人止住腳步慢慢轉過來。「你叫賴蕾莉?」

  她點頭。

  那女人的黑眼睛把她從頭看到腳。「取個舞者的名字真不好,」她搖著頭。「我是歐姑。」

  「我們要去哪裡,歐姑?」

  「去見國王。」

  「啊!」蕾莉煞住腳步。「國王。」

  「當然,你以為這村子誰在管理,小牛呀?別擔心,他只是另一個男人,肚子痛的時候也是要趕快跑到村外去蹲下來的。」

  說到男人,蕾莉想起山姆。她轉身剛好看到他被一群女孩拉走,她連忙轉回來,不甘被他知道她在看他。

  歐姑領她來到村子左邊,一群土著正圍圈而坐,許多孩童和婦女看到她都開始竊竊私語。一聲擊棍之聲破空而起,土著們突然分開,露出一座前有石椅的三牆草屋。石椅上坐著一個顯然是國王的土著男人。

  他那被染紅的牙齒咬著一隻黑色的小煙斗,白色的煙正從那兒冉冉上升。一條黑色的長辮子垂在左肩上,全身都是刺青,四條由乾果、水晶和琉璃串成的項鏈掛在脖子上,長辮上則繫著紅色的公雞羽毛。他的旁邊有一個男孩正用棕相扇替他扇涼,另一邊則有兩個手持長矛和彎刀的守衛。

  她走近時,國王站了起來,陽光照得他腿上一件金屬閃閃發光,那是一把看起來十分鋒利的彎刀。他的手上拿著一個木製的紅色小圓盤。他的手一揮,她嚇了一跳,原來他是把圓盤丟出去.但那圓盤馬上因為繫在他手上的繩子似變魔術般的滾了回去。她抬起頭,突然看見他拿下煙斗,居然塞進面頰上的一條裂縫裡。蕾莉目瞪口呆地看見一縷白煙由那人黑黑的耳朵旁邊冒出來。

  歐姑推推她,示意她上前去。她深吸了一口氣,舉步前行。山姆不知何時也來到她身邊,搶著要走在前面,蕾莉加快腳步,她才不要他先到。

  她的赤腳踢到一塊石頭,害得她只好在山姆的笑聲中跳過最後的幾呎。她終於站到國王面前,雖然光著腳、穿著男人的衣服,而且頭髮燒焦了,但卻尊嚴十足。她伸出手說:「很高興見到您。」

  國王看看她的手,伸出拿著圓盤的手。「溜溜球。」他說。

  她皺起眉頭重複他的話:「溜溜球。」

  「溜溜球。」他點點頭,笑出滿嘴奇怪的紅牙齒。然後他看著她的臉,開始繞著她轉,偶爾停下來拍拍她的頭髮、肩膀和臀部——那令她尖叫了一聲。

  「他們也許不是獵頭族……只是食人族。」山姆牽動著嘴角低語。

  就在這時,曼莎飛下來停在蕾莉的頭上,再跳到她的肩上。「我是曼莎,我是八哥,山姆是屁蛋。」

  土著們指著曼莎低語,神情驚愕。莫加對國王說話,山姆則低頭對蕾莉說:「他們大概要把那隻鳥加進來煮,增加風味,它的確夠鹹了。」

  「他們不是食人族,歐姑告訴我了,你只是喜歡嚇我。」

  「她是族人嗎?」

  蕾莉點頭,給了曼莎一顆花生。

  「而你居然相信她?」山姆滿臉的難以置信。

  她怒視他一眼。國王已經繞完一圈,現在站在他們面前對著村民說話。她什麼也聽不懂,只聽見山姆低聲咒罵,國王突然將她抱離地上,一會兒才放下她。歐姑馬上來到她身邊。

  「怎麼回事?」蕾莉在村民的叫聲中問。

  「國王剛剛收你為他的女兒,他稱呼你是『黃金公主』。」

  「我?」她驚訝地指著自己,然後看到山姆的表情,忍不住咧嘴而笑。「我是一個公主,」她的鼻子又高了一點。「皇室貴族,而非桌上大餐。」

  「也許是皇室大餐,」他哼道,不慎地湊到了她的面前。「哇!」他退開。「這可惡的鳥差點咬了我。」

  她不理會山姆,反倒犒賞曼莎。「來,曼莎,吃花生——不要吃山姆。」

  喀啦!喀啦!喀啦!

  山姆憎恨地轉過身去,她看看她的新父親,一個土著女孩正在跟他說話。她拉長了耳朵,想猜測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來!」歐姑扯住蕾莉的手臂,轉身離開人群。

  「山姆會怎麼樣?」

  歐站停下來看著她,兩人再看向山姆。一群女孩子又圍住他傻笑、摸弄,那個最高的女孩將一個花圈套到他的脖子上,他笑得像個傻瓜。

  蕾莉真想將他拉開,但是山姆的行為實在與她無關,她昂起下已轉身走開。歐姑則一直看著她,這女人的審視令她有些不安。她突然覺得歐姑似乎能讀出她的所有心思。

  山姆看著蕾莉隨那老婦人離去。黃金公主,這下子他們真有大麻煩了。他早就知道這些人不是獵頭族,但因為以前的那些西班牙人,他們對外國人也並不友善。他們對蕾莉似乎還不錯,但只有女人喜歡他。那個莫加正在跟國王不知說些什麼,山姆覺得他們的眼光和臉色似乎對他不利。

  他看向蕾莉的方向,他們被分開了,而這樣並不好,他們應該盡快離開這裡。黃金公主,他揉著下巴念著這個名詞。這個部落很迷信,他應該可以加以利用。他的手摸向襯衫的口袋,百寶袋還在。這可能正是救命的東西,他拍拍口袋,一個完美的計劃出籠了。

  蕾莉隨歐始爬上一道竹梯,來到圍在一座小屋四周的前廊。低矮的屋簷上掛著許多放了芒果、木瓜、香蕉和乾果的籃子。

  歐姑推開竹門,蕾莉跟著進去,對眼前所見大吃一驚。陰暗的屋內點著一盞橢圓准的貝殼燈,歐始一盞一盞點燃了五個貝殼,屋內馬上亮如白晝,蕾莉轉身看著這些她絕想不到會在一座土著草屋內發現的東西。

  維多利亞式的雜物掛滿竹編的牆壁,大如歐始的銅壺插著孔雀羽毛,警衛般守在門口。巨大的英國橡木桌沿牆而立,三面鏡前擺著許多銀質餐具,每一件都是亮閃閃的。

  她的身邊是一組玫瑰木的厚墊沙發,大理石檯面的矮桌上有彩繪的燈,一座鋪著棗紅垂穗桌巾的方桌上擺了起碼二十個時鐘。蕾莉走過去看那些樣式各個不同的鐘,鐘面上的時間也都不一樣。突然有個鐘開始敲打,並演奏出「綠袖子」那首民謠。這個鐘停了之後,另一個開始演奏「魂斷藍橋」。

  「這些東西真是奇妙。」蕾莉說道。

  歐姑笑著來到她身邊,一個鍾停一個鍾起,她們站在那兒看著所有的鍾表演完畢後,歐姑才拉著蕾莉的手走過一張大床來到一座彩繪屏風之前。她將屏風招起,蕾莉看到了這幾個星期以來最奇妙的東西。

  「浴缸!」蕾莉轉向老婦人,準備開始祈求。她太渴望洗個澡了。

  「你要像個呆子般站在那裡,還是要脫下這一身可怕的衣服?」

  蕾莉只花二十秒鐘就脫光了衣服,然後花了兩個小時泡澡,半個小時穿上歐姑給她的土著服飾,五秒鐘發現山姆即將被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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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發表於 2015-2-14 03:27:23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章

  山姆那完美的計劃失敗了。他先是想掙脫手上粗粗的亞麻繩,然而不管他怎麼扭動,它們仍緊緊地綁在身後的竹竿上。他也一再扭動腳踝,運氣一樣不佳。

  他看看聚在右側的那群土著,莫加站在中間,舉著他的玻璃眼珠正在吹牛。這個方法曾經生效,那次是在非洲,他借由取出眼珠上下投擲,而令土著相信他是一個神。這次卻失敗了。

  那個可惡的莫加先是叫嚷咆哮一番,山姆就被拉出了國王的茅屋,綁在竹竿上,跟著眼珠就到了莫加那竊賊的手中。

  「山姆!」蕾莉向他跑來。「噢,山姆!」她撞進他的身體,令他一時間無法呼吸。她的手臂像蛇一樣繞著他的脖子,抵在他胸前說:「他們要殺你!」

  「看著他們在那兒構築的機器,我猜也是。」

  蕾莉望向山姆猜想那是某種投擲器的裝置。

  「他們似乎想把我投擲到峽谷裡,跌下去可是深得很呢!」他發出在上橋之前故意嚇她的那種口哨聲,當時可怎麼也沒想到發出「啪」一聲的會是他自己。

  她退後一步。「你怎麼還能拿這個開玩笑?這一點也不好笑!」

  「是呀,不過我喜歡笑著赴死。」他露出歪斜的笑容,但從她就快哭出來的樣子來看,並未安慰到她。她低著頭,顫顫的呼吸著,似乎很不好受。

  「我只是在想……你會在這裡都是我的錯,」她抬頭看他。「這幾個星期以來,我給你找了不少麻煩,對不對?」

  「日子也因此而不再無聊了。」他微笑著看她低俯的頭。

  「我真希望……」她突然抬起頭,表情突然由挫敗轉而……靈感乍現。

  他幾乎可以聞到煙味。

  她看看整個村落,再望向國王的寶座。「國王呢?」

  「你是指你的新爸爸?」

  「認真一點,山姆,他在哪裡?」

  「在那邊的大屋子裡。」山姆朝屋子點點頭。

  「我馬上就回來,」她舉步朝屋子走去,卻又突然停住回到他身邊。她的手貼在他的胸前,小小的臉上十分堅決。「你不會死的。」隨即像個戰勝的將軍般離去。

  他知道她是想以言語救他,但這段對話一定是很短的。他扭動手腕,仍然掙脫不開。他看著投擲器想,這回他是死定了。

  蕾莉深吸一口氣走入國王的屋子,大而長的屋子內擠滿了人,國王坐在一張裝飾著紅羽毛、貝殼等等東西的椅子上。一看見她來,土著們紛紛閉上嘴,讓出一條路。

  她努力裝出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向他走去。他看著她的每一步,坐在那兒等著。

  「溜溜球。」她想她至少應該用原來的方式與他見面。

  他看看她,探手由旁邊的桌上抓過那個木盤,伸出手掌來點著頭說:「溜溜球。」

  她的身後有些騷動,似乎有人出現。歐姑來到她身邊。「你在做什麼?」

  「我要救山姆。」她小聲說。

  「噢?」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請你告訴國王,山姆不是魔鬼。」

  歐姑說了,但她還沒說完,莫加已搶上前說話,並伸出手掌給國王看一樣東西。

  「山姆的眼睛!」蕾莉轉向歐姑。「他拿走了山姆的眼睛。」

  歐姑當她瘋了似的看她一眼。

  「他的玻璃眼睛,」她解釋。「請你把它拿回來。」

  歐姑說話了,但莫加出言爭辯,國王只是坐在那裡。

  蕾莉以手肘撞撞歐姑。「別管眼睛的事吧,告訴他們不能傷害山姆,他是我的朋友。」

  歐姑再說,引起室內一陣驚喘,眾人開始低語。莫加氣得像要拿長矛刺人了。國王舉起手,室內立刻安靜下來。

  蕾莉不安地問:「他們一向都這麼容易興奮的嗎?」

  「你想要救他,對不對?」
  蕾莉點頭。

  「我說的是……你們不只是朋友。」

  「沒關係,你要怎麼說都可以。」

  「我說你要跟他分一條毯子。」

  蕾莉看了她一下。「沒關係,毯子或任何東西都可以分他,他對我有救命之恩。」

  「老天,鴨鴨,我是說你要他當你的伴侶,你知道,類似丈夫的。」

  「噢,我的天。」蕾莉想了一下,偷偷露出得意的笑容。「沒關係,歐姑,你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她努力不要露出太高興的樣子。

  歐姑聳聳肩,可是蕾莉尚未開口,國王的那幾個女兒全跪在國王面前開始說話。

  「怎麼了?」蕾莉小聲問歐姑。

  「她們也要他。」

  國王站了起來,室內再度岑寂,他摸著每個女兒的頭宣佈著什麼。然後他走到蕾莉面前摸摸她的頭,眾人開始歡呼,許多人則舉步離去。

  「歐姑?怎麼回事?我得到他了嗎?」

  「不算得到,你得參加比賽才能贏到他。」什麼比賽?「快過去感謝他。」

  蕾莉看向正期待著什麼的國王。「『謝謝』怎麼說?」

  「沙拉妹。」

  蕾莉走到國王身前低下頭說:「沙拉妹。」抬起頭,國王正咧著滿嘴紅牙對她微笑。歐姑抓住她的手臂往外走,告訴她一個小時之後要舉行的比賽。

  一個小時以來,山姆一直將麻繩在一處竹節上磨著。他只花幾分鐘就判定等待蕾莉來救他無異是自殺,想要脫逃唯有自救。這時他發現竹竿上有個較粗的節,他開始繃緊麻繩用力地磨了起來。粗糙的麻線緩慢但一股一股的被割斷了。

  村民聚集著,不久就排成一行一行的隊伍,但在他的面前留了一條寬大的走道。有人用矛尖在地上畫分區域,他將磨繩子的動作轉移到外人幾乎無法察覺的程度,一邊試著猜測那些圓形和方形是要做什麼。

  五頭水牛被領了出來,接著是國王的五個女兒和第六個——黃金公主賴蕾莉。她們穿著土著的鮮艷條紋衣裳,和歐姑說了些話之後,她面帶憂慮地向他走來。

  「我只有一分鐘,」她小聲說。「不過,你不要擔心,我一定會救你。」

  「現在要做什麼?」他對著畫出來的競技場點頭問。

  「某種競技比賽,我必須贏得每一項,他們才會放你,大概就是這樣。」

  「大概就是怎樣?」

  「我得走了,歐姑在叫我了,」她匆匆離開,又回頭來說:「別擔心,山姆,我辦得到的,我不會失敗。」她昂起下巴,表情如此認真而堅決,令他幾乎發笑,但他心底的某個部分——某個愚蠢的部分——卻已相信她。不過,那也不重要了,因為這時繩索已斷。如今,他所需要的只是讓人們不要注意他,以及一個抓了蕾莉一起走的機會。

  山姆等待著那個適當的時刻。

  十分鐘後,蕾莉的臀部重重地跌坐在奔跑的水牛那尖銳的背脊上。她緊緊抓著牛角上的麻繩,雙腳用力箍緊牛的脖子,冒著生命的危險跑過那些人。她不敢看向山姆,或扶她上牛、拍了牛屁股讓它狂奔的歐姑。

  水牛的蹄聲恍若雷鳴,她小小的身體被上下拋擲,但她緊緊地抓住繩子,緊得她相信鐵橇也撬不開。村民的歡呼聲由遠方傳來,但牛的速度太快,除了模糊閃過的顏色,她什麼也看不見。老天,這些牛還真能跑。

  一陣歡呼在她的四周響起,而牛只在突然跳了幾下之後。停了下來,令她差一點翻過了牛角。視線得以聚焦之後,她甩甩頭想把視線弄清楚。兩名土著卻在眨眼之間把她拉下牛背,她剛下地,其他的牛只也紛至沓來地衝過了終點線。最後一名是年約十五歲的小女兒,她被淘汰了。歐姑說,每一項比賽淘汰一個人。

  「還真不錯嘛,你還可以繼續比賽。」歐姑向她跑過來,抱住似在打顫的蕾莉。

  蕾莉撥開眼前的頭髮。「我第一次知道它們會跳得這麼厲害。」

  歐姑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你說什麼?」蕾莉問她。

  「沒什麼。」歐姑把手塞入口袋中,看向別的地方。

  「我贏了,不是嗎?」蕾莉再度抱住歐姑。

  老婦人笑道:「你的確贏了。」她拍拍蕾莉的背。

  「哇!」蕾莉跳開,抓住歐姑的手拿起來看,婦人的掌中有一隻針套在手指上。

  歐姑馬上握拳,把手藏到身後。「那頭牛還真會跑呢,不是嗎?」

  「你作弊?」

  「才沒有,我只拍了牛屁股讓它快跑。」歐姑的臉倔強起來。

  蕾莉看向山姆,後者的表情有些驚訝,她向他揮揮手,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還有三項比賽,在「握手」中,蕾莉得了第二,保住了參賽資格。大女兒瑪麗握得如此用力,差點把蕾莉的骨頭都捏碎了。瑪麗是幾個女孩中最美麗的,而且她對山姆似乎勢在必得,這使得蕾莉更想堅持。

  這使得她在下一場的摔泥賽中獲勝。她太渴望用泥巴去打瑪麗了,因此謹記著山姆的忠告,無論如何不能閉上眼睛,而且瞄準左邊三尺的地方。蕾莉每次都打中。

  清洗過後,她們坐下來進行準決賽。另兩個女兒的經驗令她對這場未知的比賽有些擔憂。她坐在那裡,努力想著山姆每一次拯救她的往事,一再告訴自己不管怎麼困難,這一回該她協助他了,而且她一定辦得到的。

  國王走了過來,在桌上放下一堆棍子。蕾莉微微一笑,她贏定了。這個比賽是撿棍子1。她在學校裡一個人寂寞時玩過太多次了。

  1譯註:類似丟沙包的遊戲。

  這次她又贏了,只剩最後一場。

  歐始前來對她解釋。她拿著一個小盒子要蕾莉打開,蕾莉好不容易才忍住尖叫。盒內是一隻蟑螂,她應該發出聲音或搔它的腋下,使它往前奔跑。

  「歐姑,我辦不到。」她小聲說。

  「那山姆就是瑪麗的了。」老婦人煞有介事地說。

  蕾莉望向瑪麗,她真是少見的美女。長而直的黑髮垂到大腿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蕾莉摸摸自己燒焦的髮梢歎口氣。瑪麗高而窈窕,胸部比她豐滿。吉姆和山姆曾有的對話閃過她的腦海,她堅定地邁步走向起賽點。

  兩個女人拿著裝蟲的盒子各自蹲在自己的位子上,蕾莉看向山姆,他正跟歐姑說話,而且正在搖頭。她不知道他們是否在說她。

  山姆可能是認為她辦不到。她的腦海閃過一個憤怒的他頭頂飯碗的影像,他的確有理由認為她辦不到。不過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她希望那個她已經死了。

  她掀開盒蓋,愁眉苦瞼地看著那個東西。它是棕色和黑色的,醜得就像罪惡一樣。附近一名土著舉起了長矛,長矛一落地,比賽就開始,蕾莉看向瑪麗,後者正極其寵愛地撫弄著那只昆蟲。

  蕾莉的胃都抽緊,手臂漸漸僵冷。蟑螂實在太可怕了。

  長矛落地了,瑪麗一路搔弄、吹哨、誘哄著她的那只蟲。蕾莉緊緊地閉上眼睛,碰了碰蟑螂的身下,它因此爬上了她的手指。

  她放聲尖叫,天空都被震破了。她的蟑螂飛奔而過瑪麗的。蕾莉的慘叫終於放低而變成呻吟,身上的顫抖也漸漸停止。她睜開眼睛看見她那只棕黑色的蟲,老早爬到超過終點線三呎之外的地方。她又贏了,而且她拯救了山姆。

  土著們一擁而上,將她簇擁著走。她高興地笑著,心裡無比的興奮,她辦到了,她推開眾人向他擠過去,嘴裡叫著他的名字:「山姆!山姆!」

  她擠出人群,臉上是一片驕傲的笑容。

  但是山姆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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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發表於 2015-2-14 03:27:3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章

  歐姑正拉著蕾莉衝下一段通往峽谷陡峭而且原始的階梯。「你要帶我去哪裡?」蕾莉看著老婦人問。

  「噢,住嘴!你這個小鬼!」曼莎站在歐姑的頭上。

  「噓,曼莎!」蕾莉看看歐姑背後。「它又學到一種新的聲音了。」

  「要那隻鳥安靜,我們快到了。」歐姑更加緊緊握住蕾莉的手。她們已經下來起碼千級階梯了。「莫加把他們說服了,你必須在現在離開。」

  蕾莉看著峽谷底下,跟著歐姑疾走。她很快就看到了河流,而且愈來愈近,那兒有一處由岩石構成的小小平台,還有一艘土著的船。

  山姆正在平台上踱步,他抬起頭看見了她們。「快一點呀!」

  「噢,山姆在這裡,又要欺負小女孩了。」

  「可惡的鳥!」山姆小聲說。

  蕾莉想要停下來,但歐姑拉著她走到花崗岩平台上,她還來不及眨眼睛,已經被山姆抱進船裡。

  「你還真會拖時間,你就不能把那只可惡的鳥丟掉嗎?」山姆埋怨著解開船繩。

  「呃,」歐姑探過來給了山姆什麼東西。「把你的寶藏藏好一點,輸不起的就不要拿出來賭,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

  歐姑是把玻璃眼珠還給山姆,他收入百寶袋內。「謝謝,」他轉身,怪異而長久地看了蕾莉一眼,這才抓起船槳。「我懂得的,老太太。」

  他皺起眉頭對蕾莉說:「你他媽的坐下來,讓我們可以出發好嗎?」他轉身不知做著什麼。

  蕾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他有什麼理由生氣,她才有權利生氣。她為了救他經歷了那些可怕的比賽,而其實他老早就可以逃走的。而且他甚至沒有看到她贏得最後一場比賽,想起那只可怕的蟲她仍會發抖。然她又想起他的臉——生氣的、想要嚇壞她的、傲慢的上司嘴臉。

  他轉過身,她揮拳重重地擊中他的下巴。船身搖晃,他們兩人都落入水中。她努力以山姆教過的方式移動手臂,可是他已經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提到平台上。他頗嫌粗魯地將她推上平台,再轉身把船翻過來。

  「上船……現在!」他火大了。

  哈,她也不是很高興。她鼻子一哼,踏入船內。

  「坐下!」他甩掉發上的水,也進入船內。他怒視著她,她也瞪回去。

  「你們等一下再吵架好不好?快走呀!」歐姑叫嚷著,指著正舉著火把拾級而下的土著。蕾莉抓過曼莎,用最生氣的眼光看著山姆,他不理她,推槳出發了。

  蕾莉擔心地問歐姑:「你會不會怎麼樣?」她指指從上面來的土著。

  歐姑笑著說:「不會的,我是國王的母親!」她給了雷莉一個飛吻,看著小船切入河中順流而去。

  半個小時後,曼莎站在船側唱著「大不列顛海上稱王」,山姆和蕾莉分坐船的兩端,比賽誰的眼光比較凶狠。蕾莉認為是她贏。

  山姆雙手抱胸靠在船頭,一雙腿伸長著,靴子站在船中央的木板座位上。他舉起手揉揉黝黑、抽痛的下巴,眼睛則看著她。

  「希望它很痛。」她鼻子一抬,看向別的地方。

  「你為何那麼生氣?」

  「因為我救了你!」

  「那又怎樣?」

  她慢慢面對他。「怎樣?怎樣?你的背不會因那些野牛而抽痛,你的手不會被某個癡情的女孩捏碎,你不必在土著的狂叫下扔泥巴。你這個可惡的北佬,你!你甚至不必去摸一隻可怕的蟑螂!」她又是一陣顫抖。

  「你說完了嗎?」他動也沒動,只坐在那裡發笑。

  「沒有!我恨你,山姆,我真的恨你!」
  「那你為什麼還要救我?」他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更令她火冒三丈。

  「因為我以為你需要換個胃口,讓人家來救救你!」

  「我是真的需要呀!」

  「不,你根本不需要,你是個可惡的北佬,我為你擠命,而我賽贏的時候,你卻早已逃脫了。」

  「噢!可惡的北佬!」

  「噓,曼莎。」她皺起眉頭問:「你是怎麼逃脫的?」

  「我把繩子在竹節上磨斷。」

  「你認為我不會贏對不對?我那麼努力地集中心神,拚命照著你告訴過我的方法去做,而整個的過程中,你卻一直以為我不會贏!」

  「嘿,蕾莉——」

  「少來『嘿,蕾莉』這一套了,你……你——」她突然注意到遠處的一個聲音,她望向他的身後。「山姆,我們是不是正朝一座瀑布而去?」

  他猛然坐起向後看。「完了!」他抓起槳插入水中,企圖將船弄出主流之外。「抓住另一枝槳,想辦法把船慢下來!」

  她將木槳插入水中,主流如此之強,他們費盡每一絲力氣都無法阻止船順流而去。河流很長,且愈流愈快,巨大瀑布的落水聲愈來愈大。船身開始打轉,幸好她的害怕令她忘了暈眩與嘔吐。

  山姆的槳吃不住阻力,僻啪一聲就斷了,他扔掉它,將她的搶了過去。不到幾秒鐘,它也斷了。他無計可施地注視著瀑布。「山姆?」

  「怎麼樣?」

  「我們會死嗎?」

  他轉過來看著她,船速愈來愈快。「這一回我救不了我們了,棒棒糖。」

  她望著曼莎.伸出手要鳥兒過來。「你這只甜美可愛的鳥……」

  山姆哼了一聲。

  她不理他,舉高那只八哥。「去吧,回去找吉姆,曼莎。」她將鳥頂出去,它愈飛愈高。繞個圈飛入了樹林之中。

  蕾莉看著山姆,他們就要死了,而他坐在她的對面,英俊堅毅的臉上一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山姆?」

  「怎麼樣?」

  「我愛你。」

  他閉上眼睛,向下看了一眼。

  「我很抱歉我打了你。」

  「蕾莉……我——」水流湍急,小船幾乎是疾馳而過。

  「你怎麼樣?」她抓住船的兩邊問。

  他下定決心似的吸了一口氣。「我錯了,那不只是一次不錯的性,我那樣說只是想阻止事情繼續發展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我們太不相同了,你和我,我是一個傭兵,一個家徒四壁、居無定所的傭兵,你是好人家的小姐。」

  「我不在乎,山姆,我愛你。」

  小船開始打轉,他抓住船側的雙手關節都變白了。他的目光從未離開她的臉。「是呀,我也一樣。」

  她注視著他。「你是說真的?」

  船又轉了一圈,她的手抓得更緊。她必須聽到他的答案。「是的。」

  「噢,山姆,我需要你。」

  他自嘲地大笑。「那是當然,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麼需要搭救的人。」他停下來,不大自在地看看水面,坦承道:「我是嫉妒。」

  「很好。」她的笑容在想起渴望的一樣東西時又不見了。「我夢到生了你的孩子。」

  「噢,不要這樣,蕾莉,我說過我不是羅曼史中的英雄,我說不出那些話。」

  「我愛你,山姆!」水聲隆隆,她只好大叫。

  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說呀,求求你!我們就要死了!」她對他大叫。

  他深吸了一口氣,叫道:「我在安哥拉的監獄中失去了眼睛,那年我二十五歲,他們拷打我要問出受美國保護的一名游擊隊領袖的下落。我不肯說,他們就挖掉我的眼睛,沒有人知道美國政府牽涉在內,吉姆違抗了上級的命令去把我救出來。」他沒看她。

  「我還是愛你,山姆!」

  「真是的……」他有些生氣。終於他認命似的看向她。「我很願意給你那些孩子。」

  「什麼?」

  「我說我會很願意給你那些孩子。」他靠近來輕撫她的臉。

  「我要你再愛我,」她承認。「像那晚在山洞中。」

  他緩慢而懶洋洋地看她一眼。「我也想要……還要更多。」

  「噢,山姆,」她抓住他的手。「我要你的臉是我每天晚上入睡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渴望每天早晨在你的懷中醒來。」

  「過來!」他張開手叫道。

  她竄了過去。「你是我的英雄。」

  「你是——呃,見鬼了!」他低語。

  「什麼?」

  他俯視著她。「我差點說:『你是我的心』。」

  「我是嗎?」

  「是的。」

  她移開目光,看向二十呎開外的瀑布。

  「過來一點,棒棒糖。」他拉起她的頭,直到她只在一吻之外。「如果我即將死亡,至少我的一部分是在它真正想待的地方。」

  他用力地親吻了她,他們隨即飛過瀑布而下。

  她好冷,山姆的手臂不再抱住她、不再保護她。一股熱流沖刷而來,打上她的肩與背。某種沉重的,也許就是死亡的東西,壓著她,一次又一次的。

  「呼吸呀,可惡的,呼吸呀!」她聽見山姆的聲音由好遠好遠的地方傳來。「努力呀!可惡的!再一次為我而戰呀!呼吸呀!」

  呼吸,她必須呼吸……

  有人將她翻轉,那股熱氣現在在前面了。某種東西正用力壓她的肚子,接著山姆來到身邊。「呼吸呀,你這個愚蠢的女人,呼吸呀!」他的氣息在她的唇邊,她可以嘗到他的味道,山姆……她的山姆。

  她咳嗽,而後嗆住,水由口中奔流而出。有人在她咳嗽時將她翻過去,沙石摩著她濕濕的臉,她轉過頭去。

  她聽見山姆的聲音。「上帝果然存在。」

  她吸了口氣,每條肌肉好像都死掉了、硬掉了。她的眼睛仍然閃著,但黑暗已經不見了,眼皮前面似乎很亮。那一直攻擊她的熱原來是太陽光,她現在可以感覺它灼熱地燃燒著他們。她也感覺到身上的濕衣服,身下的砂石,還有身旁的山姆。

  「我警告過你別再那樣說我。」她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這樣才能把你氣回來呀!」他的聲音有笑意。

  她鼓起勇氣轉身,陽光烤著她的眼睛,她呻吟著舉起手臂橫在眼前,感覺到沙子掉在她的眼皮上。能感覺真好。「我們還活著嗎?」

  「上一次我看的時候是的。」

  「嗯,」她又深吸了幾口氣,坐起來。她整個頭都在痛,忍不住按著左太陽穴呻吟。

  山姆伸手穩住她。「慢慢來,我好不容易才救活了你。」

  她掙扎著張開眼睛,第一樣看見的是山姆那獨眼的臉。他的表情說明了他曾經如何害怕,可是轉瞬間,他那嚴厲而嘲諷的表情便又拉了下來。他放開她,看向河邊。

  一切發生得這麼快,她不敢確定是否真的看見:他所承認的一切又回來了,她看著他的背,他的脖子是紅的。她想起曼莎學他說話的那一次。山姆是不好意思。

  一股純然的狂喜竄過,她微笑著,忍住哼一首勝利之歌的衝動。她其實該放他一馬的,可是她想起蟑螂賽跑的事。她數到一千,才說:「我愛你,山姆。」

  一片寂靜。

  「你這個可惡的北佬……」

  他緩緩轉身,望入她的眼睛。「我也一樣。」

  「說出來。」

  「我說了。」

  「你沒有,你說的是『我也一樣』。」

  「那就是了。」

  「那不是,我要你說出來,不然,我要——」

  「你要怎樣?又要打我一拳?」

  「這倒提醒了我……」她跳起來,一拳揮向他的肚子。

  「老天……可惡的!」他怒瞪著她,一邊揉著肚子。「你這是做什麼?」

  「千萬別再說我是愚蠢的女人。」她拍掉拳頭上的沙,左看看右看看。

  「好吧,我不會再說,」他抓住她的肩。「現在,閉嘴……」他用力地親吻了她。

  她攀住他,雙手一再地撫弄他。

  「天老爺,蕾莉。」他扯著她的衣服。

  她也扯著他的,開始撫觸他的肌膚。他們跌躺到地上。「愛我吧,山姆,現在!」

  他除去彼此的衣物,進入她。

  他呻吟著、低喃著。「一個火熱的……火熱的天堂。」他抓住她,扶她坐在他分開的膝上。「跟我一起來吧,甜心。」他空著的手扶住她的頭,親吻一直不斷。

  「天老爺!」他猛一用力,而後跌躺在沙上,讓她伏在他身上。

  她不知他們那樣躺了多久,她歎口氣,面頰在他胸前揉搓。「我愛你,山姆。」

  他什麼也沒說,所以她舉起手臂架在他的胸前,枕著下巴看著他。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她。她咧嘴而笑。

  「好吧,」他的頭掉回沙上,大聲叫道:「我愛你,可惡!」他伸手抓下她的頭。用力一吻。

  她按住他的胸,抬起頭。「為什麼?」

  「什麼意思呀你,為什麼?」

  「你為什麼愛我?」

  「因為上帝太有幽默感了。」他的嘴再度蓋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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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4 03:27:52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章

  一個星期之後,他們坐著運雞車進入十四天之前就該到達的聖克魯茲。跌下瀑布的兩天之後,他們好不容易才換上一條秘密的路,找到柯吉姆和其他的游擊隊員。與曼莎重逢令蕾莉高興得不得了,山姆則頗為不悅。

  吉姆說出這兩個星期以來發生的諸多事情。古貴部和龐安德達成了協議,並將叛亂的武力結合起來。西班牙人又破壞了兩個鄉鎮,使得他們與美國的關係益加緊張。山姆和蕾莉離營的兩天後,革命就開始了,由內陸的城市一直蔓延到加維特與馬尼拉。游擊隊現在是駐紮在北方各省最大的內陸城市聖克魯茲,蕾莉的父親應該還在那裡跟叛軍的領袖見面會商。

  車子輾過郊區的石頭路,滿車的雞又叫又啼,曼莎也不甘寂寞地表演它模仿了四天的雞叫。蕾莉微笑著從山姆的頭上拿走一根羽毛,雞毛插在他系眼罩的帶子上,使他看起來真像個印地安人。

  「我這輩子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一隻禽類、任何一根羽毛……再也不要聽任何啼叫……」山姆看著叫得不亦樂乎的曼莎喃喃地埋怨著。

  「哎,山姆,要不是碰到這輛車,我們還在走路哪。」

  他不悅地看看她,揮走飄到眼前的羽毛。愈靠近城市他就愈古怪,除了發牢騷什麼也沒做。蕾莉在猜想是否是因為無法與同僚並肩作戰而懊惱,但隨即否定這個想法,離開吉姆時他並沒有很不高興。

  蕾莉拿開一根雞毛,看看自己的衣服,不知父親看到自己會怎麼想。她早已不是那個穿著絲質長裙在閨房中等待他的女孩了。雖然給她衣服的土著女人也給了她一把梳子,可是她參差不齊的頭髮還是怎麼也梳不好。她的襯衫大了兩號,露出穿在底下的男人內衣。紅綠條紋的棉布裙長得拖在地上。她的腳上是一雙繡花平底鞋,腳趾頭由破損的前端露了出來。

  她的臉因日曬而黑了許多,山姆還說她長了雀斑。她嚇壞了,馬上想起她哥哥,那鼻子、頭部和背部全是雀斑的獵犬。山姆笑著說他只在即將吻到她時才會看到那些雀斑。

  車子在一幢高大的磚屋前夏然而止。山姆先跳下車再扶她下來。他不大必要地抱了她一會兒,才放開她的腰。她的腳因維持同一個坐姿太久;不大能支持她的體重,因而踉蹌了一下。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的山姆問道:「你還好吧?」

  她微笑著點頭,轉身對車上叫:「曼莎!」

  山姆低咒了些什麼。

  曼莎由雞籠上跳到蕾莉肩上,她轉頭對它說:「你要乖一點,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們要去見我的父親了。」

  「噢,安靜,你這個小鬼!」曼莎的聲音改成低音。「可惡的北佬,噢!我是一隻八哥,山姆是屁蛋。」

  「把這隻鳥留在別的地方——例如最近的屠宰場,不是很好嗎?」山姆問。

  她不理他們兩個,轉身去看那幢建築物,那兒有五扇厚重的門。「走哪一扇門?」

  「他是你父親,由你決定。」他把雙手交抱在胸前,冷冷地看她一眼。

  「我知道你為何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一副想跟全世界打架的樣子。」

  他低咒了一聲。

  「你很緊張。」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緊張過。」

  「我知道,你這輩子也從來沒有嫉妒過。」她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向最近的門。

  「這不可能是我的女兒,」高大的灰髮男人傲慢地對抱著曼莎站在門口的菲律賓傭人說,而且還以足以把蛋煎熟的憤怒眼光看了他一眼。後者的反應是像根石柱般站著。

  「我的天!」她父親接著說。「她的衣服像個髒亂的農婦,頭髮像老鼠窩,而且她的皮膚幾乎是……棕色的。」
  那菲律賓人同情地看了蕾莉一眼,才帶著曼莎關上門離去。

  她父親轉身向她,極其不悅地上下看著她。「幸好你母親沒有活著看你這副樣子。」

  蕾莉閉上眼睛忍住羞辱和傷心的淚水。她想要的是一對愛她的、以她為做的父母,她吸口氣看著她父親和因她被綁架而趕來菲律賓的五位哥哥。賴家的男人都在這裡了,而她像個淘氣的小孩般站在他們的對面。

  不過,山姆站在她背後,而且握著她的手。他在那兒默默地支持著她,傅山姆永遠會在她身後支持她,這一刻她更加愛他。她父親開始在她面前踱步,她更加握緊山姆的手。

  她父親停在她面前,俯視著她。「你真替我們找夠了麻煩,如果你哥哥的信中沒有說錯,這也正是你從小就最擅長的事;這幾個星期裡,你害我每天在海灣等上好幾個小時,而且晚了十四天才到,好啦,小姐,你有什麼話說?」

  她害他「等」?她想了一下,老天,她等這個人對她有一點愛和接受的表示,等了十七年!一直到山姆鼓勵地捏她一下,她才發現自己正死命地緊緊抓住他的手。她也反捏他一下,表示感謝。

  她深吸了幾口氣,才抬眼望向她的父親。「我害你等?」她說完又說一次,愈來愈大聲,根本就是在大叫:「我害你等!你這個傲慢的人!」淚水出現,她再也無法阻止它們傾流而下。

  她上前一步,靠近這個養育了她,卻從不曾給她一丁點時間的男人。「我告訴你什麼叫『等』,親愛的父親。等待不是幾個小時或幾個星期。那是十七年。十七年來我等待你回家,等待你露出一點點愛我的意思,我自己的父親哪!而你一直不回來,一直沒有時間,或者你是因為一直都不關心,所以沒有時間可以施捨給我?」

  「嘿,你給我聽著,小姐——」

  「不!你才給我聽著,」她以食指點著他的胸前。「我是你女兒,我是賴蕾莉,那個多年來努力要達到你的要求的女孩要做淑女,哈!我不是淑女,我是一個人——有感覺、有思想、有一顆心的人。而且我還是一個好人,有很多的愛可以給別人,可惜你一直不在附近,沒有機會發現,不是嗎?」

  「蕾莉……淑女是不會——」傑夫警告著。

  蕾莉轉向她哥哥。「淑女不會怎樣?咒罵?說話?吃飯?思想?是誰定下這些愚蠢規矩的,傑夫?淑女就不是人嗎?如果她們不是人,我很高興我不是淑女!」

  拍手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靜,那是山姆。蕾莉笑著轉身說:「謝謝。」

  山姆看看她家的兩個男人。「她說得對,她不是什麼淑女,她是一個女人。」

  「這是誰?」傑迪問。

  「傅山姆,」蕾莉回答。「要不是他,我現在不會在這裡,一位真正的父親會感謝我還活著,而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竟然拋棄自己的孩子?」

  「我沒有拋棄你,」他怒道。「你有哥哥和僕人,不過顯然這些人都沒有把你教好,你太目無尊長了。」

  「尊敬是要努力才能得到的。」

  「那你如何得到別人的尊敬?穿著破布到處跑?」他轉向她哥哥。「看看你們弄出了一個什麼,我的上帝——」

  「我想你的意思是感謝上帝,至少我知道他們曾經努力的教我,他們還有足夠的心留在我身邊,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帶我,而你——你對愛根本一無所知。我不瞭解你,你有這麼多理想,甚至因為怕馬兒受到虐待而不乘坐馬車,可是對你這從未看上一眼的女兒呢?你對動物的關心比對親身骨肉更多,多麼悲哀!」她後退一步,碰到了山姆。

  她父親冷冷地看她一眼,眼光比她的更冰寒。「馬匹本來就比女人有價值。」

  她深吸了一口長長的氣,藉以控制這話形成的傷害。

  她父親將他的不悅轉向山姆。「你是誰?」

  山姆擺出見到路拿上校時的冷漠態度。「我姓傅,來自芝加哥的貧民窟。」

  「你就是那個拿錢殺人的美國傭兵。」她父親以一種跟他同居一室就受不了的傲慢說。

  蕾莉因憤怒而顫抖。「我的天,你甚至比不上山姆的一半。」

  山姆伸手抱住她。

  她父親刻意地看著山姆的手臂再看著她。「你下賤!」

  山姆渾身僵硬起來。「再說一句這種話,不要錢我也會割掉你的喉嚨。」

  她父親轉身向門口走去,哥哥們讓路給他,他開了門後轉身過來。「她不值得費事,完全不是我的期望,你們養大了這個……你們自己處理。我沒有女兒!」他關門離去。

  「這個骯髒的雜種,」山姆罵著,握在她肩上的手緊得她縮了一下,他放開她,輕輕地揉弄著低頭說:「對不起。」

  她在這時哭了起來,他將她攬入天堂般的懷抱中。她哭得很厲害,倒不是為了那些傷害與失落,而是為了那些被浪費掉的夢想,以及為了一個根本不想要她的人努力地虛擲的時間。她為自己如此渴望卻從來不曾擁有的父母而哭,她也為那個不知父母之愛為何物、永遠在無語問蒼天的小女孩而哭。

  她退出山姆的胸前,她的哥哥們一如往常的,在她哭泣時無助而不安地站在一旁,可是她知道他們愛她,而且他們都曾努力的照顧她。

  傑夫每次要罵她之前就揉揉額頭,現在也是。「我們一直設法保護你,蕾莉,他一向是個嚴苛的人。」

  「他是石頭。無心無肝的石頭,」她說。「我現在才瞭解你們真的是在保護我。」

  她轉向會讓她想起山姆的傑迪。「尤其是你。現在我知道你為何不讓我來菲律賓了。你並不是真的認為我是一個不祥的東西對不對?」

  他有點不好意思。「當然不是,不過你真是一個小麻煩,我身上好多傷痕可以證明。」

  「我敢拿一個月的薪餉打賭他胸前不會有一個L型的疤。」山姆喃喃地說。

  她與他們一一擁抱,到傑夫時,他說:「來吧,小妹!我們帶你回家吧!」

  「不,山姆……」她轉身跑回山姆身邊,那個菲律賓人正好打開門,曼莎像往常一樣飛到她頭上。她的哥哥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隻鳥。

  她微微笑道:「這是曼莎。」

  「噢,我是曼莎,我是一隻八哥!山姆是屁蛋!」

  她的哥哥們都笑了,山姆沒笑。

  「噢!」曼莎學山姆的低音。「你嘗起來像威士忌,陳年而香醇的威士忌。」它的聲音馬上換成女性微喘的聲音:「噢……山姆。」

  蕾莉的哥哥們不再笑了。

  「噢,來吧,甜心,我要在你的裡面。」

  五雙眼睛由鳥兒看到蕾莉,再看到山姆。

  蕾莉感覺到山姆僵硬起來,輕聲罵道:「我還以為曼莎睡著了。」

  她看著她的哥哥。「嘿,傑迪……」傑迪揮了第一拳,蕾莉揮了第二拳。

  聖母教堂的結婚鐘聲第二天就響了,許多人好奇地擠進磚造教堂,坐在長椅上觀禮。全身不是白色就是金色的神父為新人福證,除了努力對滿嘴髒話的鳥語聽而不聞外,還得對環成人肉圍牆堵在新人背後五個滿臉青紫的大男人視而不見,他們有的嘴唇破了,有的眼睛黑了,有的不知哪裡痛得直皺眉;他還得在簡單的金戒指套不進新娘腫得發青的手指時,看向別的地方。

  他在上帝的眼光中執行他的職務,他為這樁婚姻福證。祝福的話一說完,那個高大的、獨眼的黑髮魔鬼抓起新娘就吻,長度一直到他已主持了聖體降福式,念完了祈禱文、使徒信經和聖餐禱文加起來,他還沒有結束。等新郎放開新娘時,教堂內的每一個人都對他步入婚姻的意願絲毫沒有懷疑。

  這一群身上到處有「槍下婚禮」的記號、行為舉止卻完全不像的新人走過兩道,新娘與新郎似乎樂得不得了。神父則在他們身後搖頭,轉身回到教堂時卻僵硬了。

  深沉而宏亮的笑聲充滿了整個教堂,上帝都在大笑了。

  而且上帝還持續笑了許久,後來的十年內,他給了山姆和蕾莉六個女兒,每一個如漆的黑髮與淺藍色的眼睛,而且每一個從十個月大開口講第一句話以後,就講個不停。

  最大的山美有她父親堅毅的方下巴和性格,她比附近的任何一個男孩都跑得快也更聰明也最會打架——這是她父親偷偷引以為傲的。安娜則是個小淑女,喜次粉紅色,將來想要當女演員。佩欣深愛動物,把家裡弄得像座動物園,尤其最愛那高齡已經十二的曼莎。

  阿比脾氣很好,她也必須如此,因為她每星期都會摔破東西,最近一次是卡在兩層樓間的送物垂箱裡.山姆花了一個小時才把她救出來。茉莉的嘴一張開就關不了,她才四歲就已經學會加法了,因為山姆教她數被她媽媽烤焦的聖誕餅。

  最小但當然不會是最後和最安靜的一個是莉莉,她一哭全維吉尼亞州麥克林鎮的人都知道,她父親發誓他在該州首府的軍事顧問辦公室工作時,都聽得到她的哭聲。

  不過.在一九四年的聖誕節——一切倒還算安靜。

  山姆拿起放在心愛皮椅上的雜誌放在旁邊桌上,坐下來。他靠向後面,轉動僵硬的肩膀,然後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在聖誕樹上閃爍的燭光。這棵巨大的樹高達十呎,立在他裝了水和沙的沉重石甕中;蕾莉曾為了它是否直立跟他爭辯了十五分鐘,現在看著,的確是比較偏右。

  樹上裝飾著閃閃發亮的立體紙摺動物、條紋棒棒糖和玻璃球,還有上了發條歡會唱歌的音樂盒小鳥。山姆拍拍口袋中的長條扭匙,他被吵夠了,樹頂是個瓷製天使,四周還有許多烤焦得姜餅娃娃。昨夜在他們放好禮物、塞好每隻襪子、點起蠟燭之後。他曾在燭光下與他的妻子做了一次甜美而悠長的愛——當然記得鎖上客廳的門。

  他看看現在正坐在地上和女兒們玩的蕾莉,她沒有什麼改變,或許因為生產胖了一些,但因為胖的是胸部,他並不反對。她醇酒顏色的長髮堆在頭頂上,好像隨時會掉下來,讓他想起他們的臥室,糾纏的床單、散亂的頭髮、雪白的肌膚和低沉的話語……

  山姆的眼光轉向安全一點的管家身上,五十來歲的梅達正在彈鋼琴,曼莎在旁唱著荒腔走板的「魂斷藍橋」。女孩子們很快地跑到鋼琴邊去唱歌,蕾莉起身過來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他伸手圈住她。

  舒服地坐了幾分鐘後,他想找他的煙斗,一本「淑女家庭」放在桌上,有篇文章的題目吸引了他:「聖誕節真正的精神」,他翻開來念著:

  「兒童是上帝的天使,被他派來人間,點亮這個世界,我們為這些來自天上的使者所做的事,尤其是在這一個屬於他們的時間裡所做的事就像為善不欲人知的功德,將來都會三倍的回報到我們的身上來。」

  他看看他的家人,這些他不為人知的所積下的德,他的幾個女兒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衣服,繫著聖誕節的紅髮帶,像一群天使般唱著歌。還有他穿著天鵝絨和蕾絲的美麗妻子,她的愛給他這些孩子,她以她特殊的方式擄獲了他的心。他們的孩子如果是他的天使,她就是他的天堂。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慵懶而舒適的微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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