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顧青彤將自己抄錄好的《秋水長天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精緻的書匣,用黃色彌封紙封好。
為她裝封的太監笑說:“童大人,聖上邀您去金鯉湖,說是要請您去賞湖吟詩。”
“還有誰在那裏?”她裝作無意地問。
“幾位娘娘都在。今天是蘇貴人的誕日,聖上在為蘇貴人慶生。”
“既然如此,我就不去了。”她淡淡地說:“請轉告聖上,就說我有點累了,還有些書籍要翻閱,不便同行。”
“可是……”小太監動動唇,“聖上說一定要等您去了再開席,幾位娘娘也都等著呢。”
看來是沒有理由能推託了,顧青彤只好來到金鯉湖。她不喜歡這波光粼粼的湖面,因為在陽光的照射和湖面的反光作用下,她總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傾故,你總是姍姍來遲,可憐秀雅她們都在餓著肚子等你。”皇甫夜一手摟著蘇秀雅,笑咪咪地和她打著招呼,“來,坐到朕的左手邊。”
顧青彤看了眼一臉不悅的許娉婷,微笑道:“微臣還是坐在這邊為好,聽說今天是蘇貴人的生辰?微臣不宜和蘇貴人的位子比肩。而且,微臣喜歡吃這道糖醋蓮藕,請聖上恩准微臣可以距離它近一些。”
“原來你喜歡這道菜啊?我還以為你只喜歡喝那道什麼豆腐粥呢。”皇甫夜哈哈笑著,親自將糖醋蓮藕又向她推近了幾分。“那你就暫且坐在那邊吧。秀雅,你最喜歡吃什麼?”
“原來聖上的眼裏還有臣妾。”蘇秀雅略帶委屈的斜睨著他,“臣妾再餓一會兒,就要暈倒了。”
“那朕親自喂你吃。”皇甫夜拈起盤裏的一顆葡萄送到她的嘴裏。
顧青彤低下頭,假裝去夾面前的糖醋蓮藕,避開這甜膩得幾乎要紮疼眼睛的一幕。
“童大人請喝酒。”張月薇親自為她倒了一杯酒,她道了謝端到手邊,忽然聽到張月薇低低地說:“你還準備瞞他多久?”
她的手一抖,杯中的酒液差點潑灑出來,“娘娘指什麼?”她平靜地回應。
“童傾故,不要把別人都當作傻子。”張月薇的聲音輕而冷,“你想得到的,和我們都一樣,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爭奪,但是若你侵犯了我的利益,我便不會放過你。”
顧青彤緩緩抬起眼,看到張月薇雅致恬靜的美顏,忽然笑了。她笑,不是因為蔑視張月薇的能力,而是發現自己的對手已經開始怕她了。若不是怕她,便不會威脅她。
“微臣會記住娘娘的教誨。”她輕聲回應。
“月薇和童大人聊些什麼?聊得那麼開心?”桌子那頭,皇甫夜好奇地問。
“臣妾在問童大人家裏的事情。”張月薇微笑著搶先回答,“童大人有這樣好的學問,博得聖上厚愛,是家學淵源的緣故吧?”
“微臣家貧,全憑自學,沒有半點投機取巧之道。”顧青彤回答得不卑不亢。
“月薇,把那瓶波斯國的葡萄酒給我拿過來嘗嘗。”許娉婷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張月薇一笑,“這酒十分名貴,能不能喝要先問過聖上。”
“聖上,你看月薇姊姊,這麼點小事都要欺負我。”許娉婷嘟起小嘴,一副撒嬌不依不饒的樣子。
“就給她喝嘛,這酒雖然珍藏多年,但到底都是要給人喝的。”皇甫夜並不以為意。
於是張月薇起身將酒瓶遞給許娉婷,當酒瓶遞過顧青彤眼前的時候,張月薇的手忽然一鬆,酒瓶就跌落到桌上,叮噹一聲摔碎在顧青彤面前那道糖醋蓮藕的盤裏,酒瓶、盤子,酒液、菜汁頓時全混在一起,溢出桌面,迅速地流灑開來,像打翻的墨汁一樣塗染弄髒幾個人的衣服。
“哎呀,怎麼會這樣?”蘇秀雅訝然地看著桌子對面有點手忙腳亂的三個人。
張月薇的神情還很鎮定,“怪我不好,不該在童大人夾菜的時候遞酒瓶,可惜了這酒和菜。
”
顧青彤心中一緊,明白張月薇是故意陷害她。只是拿這樣一件小事來報復她,是不是太過於孩子氣了?於是她也只是笑了笑,沒有為自己辯解。
“去換換衣服吧,幸好慶毓坊這幾天已經將你們的衣服都做好送來了。”皇甫夜擺擺手,下令撤換一席。
張月薇見顧青彤要往回走,便叫住了她,“童大人,這裏距離臥龍宮太遠了,不如你到我的拜月宮更衣吧。”
“娘娘的寢宮,微臣是不能隨便進入的。”顧青彤不想她又耍出什麼花招,快速地走回臥龍宮。
還好可以更換的衣服真的很多。只是酒液灑得太多了,外面的衣服全部浸濕,連帶著中衣都被浸濕了些。
顧青彤將房門鎖好,迅速地脫下外袍和中衣,重新換上一身嶄新的衣服,即使如此,她依然可以聞到自己身上還有酒液的味道。
“童大人,您的熱水打來了。”小太監在外面敲門。
顧青彤不解地打開門,“我沒有要熱水啊。”
“聖上說您髒了衣服,肯定要洗洗換換。”小太監討好地笑著。
難為他心細如此。“放在這裏吧。”
“要小人伺候童大人換洗嗎?”小太監還想討好。
“不必了。”她怎麼敢讓外人見她的身體?於是重新關上門,將中衣脫下,用沾滿熱水的白布輕輕擦拭起被酒液灑到的地方,她的手背,上臂,還有大腿內側……
金鯉湖邊,張月薇剛要回拜月宮更衣,忽然被皇甫夜叫住,“月薇,朕有話問你。”
她轉過身,“聖上有什麼事?”
“為何要為難童傾故?”他收起所有戲謔的笑容,冷峻的眸子停在她略帶遲疑的面容上,“不要以為朕剛才沒有看到你的小動作,剛剛童傾故並沒有夾菜,是你故意失手將酒瓶摔在桌上的。為什麼?”
酒桌旁忽然變得詭異的死寂,連蘇秀雅都不敢再嬌滴滴的開口撒嬌,許娉婷也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好姊妹。剛才那一幕的發生經過,她也是看到的,而且同樣不理解張月薇這樣做的用意。
“看來臣妾不是做壞事的料,一下子就被聖上看穿了。”並沒有太慌張,張月薇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漠的笑意,“聖上英明神武,猜不出臣妾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嗎?”
“猜不出,所以才來問你,朕向來不喜歡猜女人的心思。”
“聖上也沒有猜過童傾故的心思嗎?”
皇甫夜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張月薇深吸一口氣,“臣妾以為聖上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是為了故意逗她,才沒有挑明。”
死寂的氛圍更加冷凝,皇甫夜狹長的鳳目一旦眯起,就會有說不出的威懾力。“有膽子你就繼續說下去,不要停。”
“童傾故……”張月薇伸出纖纖五指,沾著桌面的酒液在旁邊的廊柱上寫下這三個字。“聖上真的看不出這個名字裏的玄機嗎?”
她將這三個字橫著寫在柱子上,一旁的許娉婷下意識地去讀,“童傾故,故、傾、童……”
她的話讓皇甫夜的面色一刹那好像剛才那瓶翻倒的酒汁,眉宇狠狠地堆起,牙縫中擠出一股惡狠狠的力量,“這不可能!”
許娉婷和蘇秀雅都被他的樣子嚇住了,張月薇仍能直視著他,“臣妾以為這很有可能,聖上為何不親自去驗證一下?”
不等她說完,皇甫夜已經霍然起身,旋風般衝回臥龍宮。
剛剛明白過來的許娉婷抓住張月薇的手臂,震驚地問:“這、這是真的嗎?那個人是顧青彤?我以前從來沒有留意過她。”
“所以她才能這樣自信地騙倒所有人。”
蘇秀雅望著皇甫夜仿佛已被烈火籠罩的背影,輕聲問:“你為何要拆穿她?她本來不想入宮的。”
“那你們就太小瞧她了,如果現在不揭穿她的真面目,總有一天,她會把我們踩在腳下。”
張月薇從齒間惡狠狠地迸出這句話,讓蘇秀雅和許娉婷的心同時顫抖了下。
顧青彤有好幾天沒有用熱水淨身了,身在臥龍宮中,她必須時刻留意自己的一舉一動,不敢在小事上露出馬腳,被皇甫夜看穿。所以她只能等到夜深入靜,才讓小太監打來熱水淨身,甚至不敢使用宮內專門用來沐浴的木桶。
這瓶波斯國的葡萄酒真是厲害,酒香醇厚,味道綿長且難以除淨。她費了好半天的力氣才將酒液帶來的味道擦去大半,而胸口處緊緊綁縛的裹胸讓她雙臂的行動總是有些不便。
也許該放鬆一些,不要把自己勒得喘不過氣來。
她大著膽子,將裹胸的白布解開系帶,剛想調整一下鬆緊,身後的房門忽然被人狠狠撞開,放在門口的木椅和上面的水盆被撞翻,熱水打翻一地。
她驚叫一聲,還沒有看清眼前的景象,已經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手腕處鑽心的疼痛讓她差點流出眼淚,模糊的視線裏她看不清來人,只聽到一道如地獄寒潭般的聲音──“原來張月薇說的沒有錯……你竟然……如此大膽,敢欺騙朕!你把朕當作傻瓜嗎?”
這震怒,甚至可以說是暴怒、狂怒的質問讓她暫時忘記疼痛,只是低聲呻吟著,“聖上,請讓我穿好衣服再接受您的審判。”
“穿好衣服?朕賜給你的衣服是為了童傾故做的。童傾故是朕的愛臣,而你呢?你又是誰?
”
他的手掌毫不留情地襲上她的胸,扯落那厚重的白布,迫使她完美的曲線暴露無遺地呈現在他的面前。
顧青彤曾經無數次地想過,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的那一刻會是怎樣的情景,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刻到來時所帶給她的羞辱和震憾會如此的強烈。
“敢玩弄朕於股掌間的人,你是第一個!朕會要你付出代價!”
一股血腥氣味卷裹著他的唇,重重地壓在她的唇上,他的手掌將她的腰肢扣得很緊,因為那裏的肌膚都暴露在外面,屋內的清冷和他手掌的滾燙,讓她的肌膚泛起一層寒栗。但是她卻找不到任何可以遮蔽身體、抵禦寒冷的方法,因為她不被允許!
他的吻完全沒有柔情蜜意,全是恨意和怒意糾纏成的懲罰,讓她的唇齒不得不被迫接受他的侵略,連身體都無所遁形地被他密密按壓在他的胸口。
她不敢讓神智陷入沉淪的昏迷,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只得默默地承受,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等待著,卻不知自己在等待什麼。
終於,他猛地放開她,撿起旁邊的衣物丟在她的身上。
“穿上衣服,朕會叫你的家人入宮和你相見。”
“我的事和他們無關。”她生怕他在盛怒之下株連九族。
皇甫夜只是陰陰地冷笑,“你還在乎別人的死活嗎?那好,朕會讓你滿意的!”
突然得到被聖上召見的消息,顧丞相說不出是驚喜還是惶恐,即刻入宮面聖。
當他發現跪在臥龍宮正殿寶座下,發現那個身著男子衣服,卻披散一頭長髮的人竟然是顧青彤時,完全嚇呆了。
“青彤?你怎麼會在這裏?還這副樣子?”他全然不解其中的內情。
“你生的好外孫啊──”皇甫夜冷幽幽地開口,“朕要封她做貴人,她就逃婚給朕看。她讓全東嶽的人笑話了朕一次還不夠,居然化妝成男子,潛到朕的身邊,騙了朕這麼多日,顧丞相,你說朕該怎麼辦?”
顧丞相被嚇得魂飛魄散了,窮他一生所想,也萬萬想不到外孫女會一連犯下這麼多的滔天大罪。
“家門不幸,臣不敢求乞聖上諒解。”顧丞相只有叩頭。
皇甫夜冷笑道:“朕若是因為她而殺了你,就要被天下人取笑第三次了。丞相大人,你和你的外孫女都知道朕的弱點,就是太愛面子,所以朕絕不會允許這件醜事走漏風聲到宮外去。但是朕也絕對不會放過欺騙朕的人。顧青彤,你應該記得朕說的這句話。”
“聖上可以賜民女一杯毒酒,了結此事。”事到如今,顧青彤居然還可以如此平靜地為自己安排結局。
“賜你死?豈不是太便宜了你?”皇甫夜怒得幾乎要將牙齒咬碎,“朕既然昭告天下要娶你入宮,如今你也在朕的面前了,朕就一定會遵守諾言。從今日起,你就是朕的顧貴人了。”
顧青彤抬起頭,沒有半點喜悅之色,因為她知道這只是皇甫夜懲罰她的一個開始。
果然,只聽他繼續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搬到騎鶴殿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你出殿半步!”
“聖上是將那裏賜給臣妾做冷宮嗎?”她平靜地改了稱呼,她的問題更像是閒話家常一般自然,全然沒有顧及到旁邊慘白了臉的外公。
皇甫夜幽冷的眸子凝結成霜,哼聲道:“你一向是聰明絕頂的,朕的心思總要被你猜透。”
“臣妾謝聖上‘厚愛’。”她輕輕地躬身叩首,沒有半點反抗地接受了他為她的命運所做的安排。
正式受封的一刻,同時被打入冷宮。古往今來,她是第一個獲此命運的皇圮吧?
該笑一笑才是呢。為了眼前這古怪離奇的結果,以及那難以預知的未來。必須打起全部的信心和樂觀,才不至於倒下去。
好好地活著,終有一天,她會自己扭轉乾坤,讓他知道,他真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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