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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七巧]借種新娘(偷婚紗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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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5 21:24:0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3
借種新娘(偷婚紗之二)作者:七巧


人生走到垂暮時,問事事順心得意的他有沒有失敗過,答案是有,

他此生最大的失敗,就是沒能將當年小學妹的離職原因問清楚,

他讓驕傲蒙蔽了眼,以至於她可能帶著他的「種」遠走高飛……

幸好,他意外重生回到過去,終於有機會問清真相、追回她,

只不過如今她遠避高雄,死也不肯承認她孩子的生父是誰,

為了確保追妻成功,他便耍點小手段,誇大車禍傷勢讓她心疼,

果不其然,他可愛又傻乎乎的小學妹果真帶著孩子來探望他了,

甚至因著他的苦肉計,她不僅成為他的貼身看護,更住進他家,

人既然都進了他家門,那自然是沒有再讓她全身而退的道理,

他假藉腿疾不便,拐她、哄她與他近距離接觸,大行色誘之實,

同時也暗中給寶貝兒子洗腦催眠,盼著早日從「叔叔」變「爹地」,

計劃進行得正順利呢,沒想到他父母遠從美國來探望他,

竟然上演了一場烏龍戲,再度將她逼到帶著孩子逃離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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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5 21:24:4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下午五點半,極品室內設計公司辦公室,一陣兵荒馬亂、殺氣騰騰。

「Shit!這點預算怎麼做事?阿豪,跟客戶重新溝通,要是堅持砍預算,這案子我們不接了!」譚勁將一份文件夾丟向設計部的李士豪桌上,怒喝道。

緊接著,拿起另一份設計圖,「主臥設計不OK,重想!」將文件丟向另一名設計師張凱輝的辦公桌。

「木工部分跟水電有問題!」轉而拿起另兩份文件夾,同時分別丟向另一邊施工部的邱振瑋和劉啟泰桌面。「全部給我重新規劃!」

辦公室內每張辦公桌皆堆滿資料,早已忙得焦頭爛額的四名員工,齊聲哀嚎--

「老大,能不能放寬一下標準?這樣挑剔下去,真的做不完。」

「沒有藉口!今晚全給我加班到十二點!」一道充滿威嚇的命令落下。

譚勁,極品室內設計公司負責人兼首席設計師,現年二十八歲,比所有聘請員工還年輕幾歲的他,是十足的工作狂,不僅自身工作能力強,且要求高標,一如他的公司名稱,力求「極品」,否則免談。

除他自行接洽case外,也會讓聘請的設計師各自接洽不同case,並由他們負責主導,但他們的設計內容需先經他審核。

他並非左右設計師的設計風格,卻會嚴格把關,若他們沒達到他認定應有的水準,便會在客戶之前退件。

而負責施工部分的兩名員工會與相關的外包商做配合,從泥做、木工、水電、輕鋼架、油漆等工程,他皆要一一參與監工並先行檢視細部規劃事宜。

老大一下令,眾人看向另一張位於角落的辦公桌,四雙眼紛紛對公司唯一女性投以一抹求救目光。

唯有她能讓發飆的老大,稍微降下火氣。

葉佳欣於是起身,走往茶水間泡杯薄荷茶。

不一會,她又折返辦公室,端著茶杯直接走向發完火、坐在自己辦公桌埋頭苦幹的老闆。

「譚勁學長,請用茶。」她柔聲說,邊替他把堆滿桌面的文件稍做整理,清出一小空間擺放茶杯。

儘管他方才大動肝火,嚇得一幹員工只能縮頭不敢有異議,她卻覺他就是生氣也帥得沒話說。

甚至,更顯出大男人氣魄,教她在一旁看得有些失神,一顆心怦然。

大她兩歲的譚勁,是她大學旁系卻同社團的學長,亦是她從大二開始暗戀的初戀對象。

自他畢業後,兩人斷了聯繫,她卻在兩年前因緣際會來到這間室內設計公司應徵會計。

當她一看見他,大為意外,心口不免一陣小鹿亂跳。這才驚覺,即使分開幾年,他對她依然深具影響力,她仍因他而悸動。

他隨後也認出她來,俊容無波,沒什麼重逢的驚喜,過去兩人在學校社團並沒太多互動來往。

只不過衝著她是他認識的學妹,他直接錄取,卻也申明若不適用,仍會依公司規定辭退。

過去這個會計職位,是公司唯一女性職缺,亦是流動率最頻繁的。往往新聘僱員工,不是未做滿試用期就自行辭退,要不也會在經歷公司最忙碌的一檔工作期結束後,選擇辭退。

因為,這會計工作不僅只有會計,還包含總務,更要負責他們一干男性員工的諸多雜事,身兼數職。

沒料到她這一待,兩年過去了,成為公司成立以來壽命最長的會計。

個頭嬌小、外型像鄰家女孩的她,性格溫和、細心又極富耐心,深受辦公室男性員工喜愛,皆視為妹妹關照,且她是唯一無懼譚勁發飆,敢在他炸毛時,順順他的毛的奇女子!

「今天是西洋情人節,能不能讓大家早點下班?」葉佳欣不禁替有女友或老婆的同事爭取機會。

譚勁抬頭,俊眸一瞇,悶聲道:「情人節關我什麼事?」

因有葉佳欣先替他們說話,李士豪咕噥說:「老大不能因才被甩,就要我們跟著受災殃。」

「我被甩?笑話,是我提分手的。」譚勁立時不滿地辯道。

前兩日女友生日,他因工作加班忘得一乾二淨,對方打電話來鬧他,他一氣之下直接提分手。

因他外在條件及經濟能力,一直很有異性緣,且往往是對方主動示好,他若覺適合便會接受交往,但工作心重的他常忽略女友,對方在幾次被他有意無意冷落後,不是理性提分手,就是吵鬧後令他心煩,直接判出局。

「對對,是老大甩掉女友的。」劉啟泰趕忙附和道。「那就不需對我們遷怒,今晚能不能讓我陪女友吃頓飯?」他索性大膽提出央求。他因忙工作跟女友的感情也已是岌岌可危。

「我遷怒難不成你們以為我是剛跟女友分手,對你們藉題發飆?」譚勁霎時火氣又起,怒而強調:「我從來公私分明!工作沒做完約什麼會?要是對方不能體諒,那不如趁早分手!」半點不體恤員工的私情。

「好啦!我們都知道你是求好心切。設計師大哥他們是開玩笑的。」葉佳欣趕忙緩頰,接著端起前一刻擺上桌的茶杯,柔聲勸道:「學長先喝口薄荷茶潤潤喉。」

譚勁看她一眼,端過茶杯,啜口熱茶,問道:「你要去約會?那先替我們買便當跟宵夜,你可以先下班。」

身為會計的她,原本該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時間,卻因他們經常加班,她也常要留下來幫忙一些雜事。

他不清楚她有無交往對象,卻是對女性的她稍顯寬容,也會盡量不讓她跟著加班太晚。

「呃?我……」葉佳欣先是因他的揣測怔愕了下,又忙搖頭否認:「我沒有要約會,沒有男朋友。」

她自始至終心儀的對象都是眼前的他,只不過這份暗戀情事將永遠不會被揭開。

即使他剛和女友分手,就算他沒有交往對象,她也不可能向他告白。

因為她一直很清楚,她不是他的菜。

他待她除單純的學妹外,便只是員工關係。

原本想發言的另兩位男性員工,只能摸摸鼻子,低頭繼續工作。

稍晚,葉佳欣買妥他們的晚餐和宵夜返回辦公室,譚勁要她先下班。

「我反正晚上也沒事,就陪大家一起加班好了。雖不懂設計方面的事,但多少能幫忙分擔一些工作,興許大家就不用加班到十二點。」她笑笑地說道。

她確實想幫同事分擔工作,另一方面更為能跟譚勁多相處,若下班也只是一個人窩在租屋套房看韓劇罷了。

「佳欣,先幫我影印這份資料好嗎?」張凱輝喚道。手拿一份文件夾向她揚了揚。

「沒問題。」葉佳欣笑笑地走向那方辦公桌。

「今晚--加班到九點。」譚勁忽地發話道,難得表現一抹慈悲心腸。

因她先前想替大家求情,於是給她一點面子,另一方面是不想她一個女孩子跟著大家加班到半夜。

他話一出,大夥一陣驚愕,緊接著向發特赦令的譚勁大為感謝。

「佳欣,謝謝你。」張凱輝對來到他辦公桌前的她,低聲說句謝謝。今晚他至少還能回家陪老婆吃頓情人節宵夜。

「欸?」葉佳欣先是一愣,以為他是因要她影印而道謝。

卻聽對方又低聲道:「老大還是給你面子的。」

若非她出面為他們說幾句話,甚至有難同當要陪他們加班到半夜,固執的老大肯定今晚沒過十二點不會放他們離開公司。

「我……不是吧。」葉佳欣不認為譚勁臨時改變是因為她的緣故,反倒覺得他並非真那麼剛硬、不通情理,她也不相信自己真能影響他的決定,頂多是適時平復一些他暴躁火氣罷了。

翌日,早上八點半,葉佳欣騎車到達公司樓下,停妥機車,拎著幾袋早餐進公司大樓。

公司規定上班時間為九點,但她會提早到,且都由她負責開辦公室的門。

搭電梯到達辦公樓層,她掏出鑰匙才要開門,意外的門已被開啟,顯然有人先進公司了。

推開門,裡面幾張辦公桌仍不見主人,另一邊會議室和會客室的門掩著。

她先將買來的幾份早餐一一放置在幾張辦公桌上,不知何時開始,幾名男同事都要她順便代買早餐,她不嫌麻煩,自然地提供額外服務。

忽地,會客室的門被拉開,她轉頭望去,驚愕了下。

「早,譚勁學長。你今天這麼早來公司?還是,昨晚沒回去?」她一愣。他身上穿著與昨天相同。

在公司,她對年長她幾歲的男同事都以姓氏稱大哥,但對於老闆的他,不似其他人喚聲老大,她總以全名再加稱學長,一如學生時代的叫喚,而他也沒糾正或反對。

「嗯。」譚勁伸個懶腰,淡應一聲。

昨晚九點,他放員工下班,自己卻沒離開辦公室,甚至熬夜工作到凌晨三點,才到會客室的長沙發睡幾個小時,這會不免有些腰酸背痛。

「那學長一定還沒吃早餐,我今天是買蘿蔔糕,先拿一份給你吃。」她說著便要去拿自己那份給他食用。

先前她曾好意要替他買早餐,甚至主動買了幾次,但他都沒食用,還要她之後不用多買。而她替其他同事買的早餐,皆以她當日想吃的食物為主,再順道替他們買相同的便可。

「不用,我不吃蘿蔔糕。」他直接拒絕,又道:「先替我泡杯黑咖啡,你再去我住處替我拿套乾淨的正式衣物,我上午要去會見客戶。」轉身便打算去廁所簡單盥洗。

「沒吃早餐不能喝黑咖啡。」她細眉一蹙,勸他吃早餐。「還是學長想吃什麼?我去幫你買。」昨晚晚餐的便當他也沒吃完,她擔心他若沒吃早餐怎麼有精神展開一天忙碌的工作。

「算了,你回來順路替我買個三明治。」譚勁揮揮手,不想再聽她多叨念。

他原就沒吃早餐的習慣,之前曾被她婆婆媽媽叨念好幾回.之後他索性告知在家裡或來公司路上先吃過了,但這次因睡在公司,這藉口不管用。

「喔,好。那我快去快回。」她這才匆匆步出辦公室。

葉佳欣騎車約莫十分鐘,到達譚勁的住處大廈。

一踏進大廳,她先向管理員禮貌地問候一聲。

「葉小姐,這一期的管理費要繳了喔!」管理員一見熟面孔的她,笑笑地提醒,從抽屜拿出繳款單。

「陳大哥,謝謝。」葉佳欣接過繳款單道聲謝,又道:「我今天沒多帶錢,明後天再過來繳費。」

「沒關係。來替老闆拿東西?」他清楚她是十五樓住戶譚先生的員工。

「老闆昨晚睡公司,要我來替他拿套衣物換穿。」葉佳欣如實說道。

「你老闆能請到你真是好福氣,不僅公司工作要做,還得替他打理私人瑣事。」管理員笑誇道。

一年多前,她便開始陸續來替譚先生繳管理費、收信件,之後更頻繁見她出入,不是替老闆拿文件、衣物,就是代買些日常用品、食物等,不免佩服她這員工真的是服務到家。

一開始,他難免對年輕的她與俊帥多金的譚先生有些不單純聯想,後來屢屢見譚先生帶不同女友回來,也就不再往那方面胡亂揣測。

葉佳欣與管理員親切交談兩句,隨即走往一旁的信箱櫃,開啟譚勁的信箱,拿出幾封信件,接著轉往另一扇大門,穿過中庭搭電梯上樓。

走到他公寓大門外,她掏出鑰匙串開啟兩道門,踏入屋裡。

要將鑰匙收進包包前,她不禁望著手上這串鑰匙怔忡半晌。

這串鑰匙,除她租屋處的鑰匙、公司鑰匙及機車鑰匙,還有最重要的兩把,他私人公寓的鑰匙。

回想一年多前,當他交給她這兩支備用鑰匙時,她當下受寵若驚,心跳加遽。

尚來不及多餘的幻想,他已淡漠交代要她去他住處,替他拿份買妥的禮物,原是今晚跟女友吃飯要送對方的禮物,他上班前忘了帶出門,又沒時間多跑一趟,要她代為跑腿。

當下,她心涼了大半,也對自己一時的妄想感到窘迫,甭說他當時有交往女友,就是沒有,他也不可能對她有其他想法。

那日,她去他住處,從客廳拿回來一隻精品提袋交給他,也欲將他給的兩支鑰匙還給他,沒料他竟要她留著,教她一時不明所以。

沒兩天,他便要她去他住處繳交已過期被催繳的管理費。

因他是開車往返,回住處時便由車道駛進地下停車場,再搭電梯上樓,除偶爾到一樓開個信箱,很少會特地去一樓大廳跟管理員照到面,是以常收到管理費催繳通知。又因他住的大廈沒有辦理管理費自動扣繳功能,每個月繳費令他覺得很麻煩。

於是,自那次之後,他住處管理費全由葉佳欣負責繳納,她會在固定時間,下班後騎車到他住的大廈,向管理員繳交當月費用,拿取單據後,翌日再向他請款。

剛開始,她只負責他私人公寓管理費問題,漸漸地,他常交辦她額外雜事,她時不時會出入他住處,甚至還替他拿過棉被到附近洗衣店送洗。

對於他交辦的私人差事,她不僅沒怨言,還非常樂意替他服務。

他願意把住處鑰匙交給她,把個人私事委由她處理,代表對她全然信任,聽說他歷任女友,還不曾有人握有他家的鑰匙。

那表示她對他而言,有不同的意義,不僅止於學妹和員工關係。

即使暗戀只能永遠深藏,可是能被他信任和依賴,已令她心生寬慰與滿足。

稍晚,葉佳欣返回公司辦公室。

「譚勁學長,這是你要的衣服。」她交給他一隻大提袋,裡面是她從他衣櫃挑出的西裝和襯衫、領帶。「還有,早餐三明治,我這就去泡咖啡。」遞上另一個小塑膠袋,她便要轉往茶水間。

忽地想到什麼,她回身又道:「對了,今天幫你收信箱,有一封喜帖。」她從包包掏出紅色信封遞給他。而幾封廣告或傳單,她便先代他過濾拿去回收。

譚勁接過喜帖,直接拆開,看了兩眼,又把喜帖還給她。「替我用現金袋寄一萬二禮金。」

這喜帖是父親那邊某位親戚要娶媳婦,因他父母已移居美國數年,他也沒時間與一干親戚熱絡,若有婚喪喜慶,頂多包份大禮金示意。

他掏出皮夾遞給她。「裡面現金看夠不夠,不夠的話先從公司零用金墊一下,晚點再替我領錢補上。」雖習慣刷卡,但他皮夾也常會放上萬元現鈔。

他對她確實全然信任,不僅早交給他住處鑰匙,任她自由出入,還把一本存褶、印章交給她,以便有需用,她可代他直接領現,雖說那本存褶的存款流動不過幾十萬元。

而除公司存褶外,他個人另有兩三個資金進出的戶頭,也常會委由會計的她去銀行經手代辦,她算是唯一清楚他名下動產有多少的女性。

「喔,好。我泡完咖啡就去趟郵局寄現金袋。」她接過他的皮夾應諾。

「等等。」譚勁喚住才轉身要離開的她。

「還有什麼事?」她轉頭疑問。

「這個,裡面的菜幫我挑出來。」他拎起方纔她遞上的小塑膠袋,裡面三明治有新鮮的綠色菜葉,令他嫌棄地瞇起眼。

「嗄?」她先是一怔,隨即笑道:「那只有一點點而已,要吃蔬菜才健康。」雖早清楚他不愛吃蔬菜,但她以為不過兩片萵苣葉,他不會特別計較。

「挑出來,否則我不吃。」他堅持道。對這方面他任性又執拗,他不愛吃蔬菜,許多菜碰都不碰,對生菜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好啦!替你挑出來就是。」她沒,只能取過小塑膠袋,這才轉往茶水間。

兩人互動情景,辦公室幾雙眼睛全看得一清二楚,內心不免腹誹--老大一抓狂簡直像惡魔、像老虎,可這挑食任性的模樣,倒像個小孩子。

眾人不禁發噱,相互看一眼,不敢對老大多建言,各自低頭繼續工作。

譚勁自跟女友分手後,全然投入工作,就是假日也不用撥出時間陪女友,在這案件繁忙期間,他反倒覺得單身輕鬆,不用被牽絆,只管拚工作就好。

只不過,公司紊亂景況,有會計兼總務的葉佳欣隨時幫著收拾打理,還不至變豬窩,可他住處少了女友偶爾來住宿,加減幫忙收拾整理,整整一個月只全心工作的他,待一回神已被住處的凌亂嚇到,他連個資料都找不著。

他考慮找鐘點清潔工來打掃清理,又不放心讓不認識的人在家出入,更怕對方不懂,把重要的資料丟到紙類回收。

眼下只有一個人適合,他於是撥打了一通電話。

星期日放假,沒有外出活動的葉佳欣,在租屋套房追看韓劇,她看得入戲,鼻頭一酸,兩泡淚已溢滿眼眶。

忽地,手機響起,她忙抽面紙拭淚,再吸吸鼻子,拿出手機接聽。

一見來電顯示,她心怦跳了下。

雖說他偶爾會打她手機,卻不曾在假日call她,令她不由得莫名緊張。

「譚勁學長,有什麼事嗎?」她開口先問道。心想會不會是今天設計師們臨時要加班,請她過去公司幫忙。

「你在家嗎?」那頭的譚勁問道。

「在家。臨時要加班嗎?那我這就趕去公司。」儘管電視看到正精采感人之處,但只要他一聲命令,她不敢多擔擱。

「不是。想請你過來我這裡幫忙。」

「呃?要買什麼?」

「幫我打掃住處,整理一下資料,一天兩千。」不清楚鐘點清潔工價碼,他先隨口開個報酬。

過去他常自己做居家打掃,後來工作愈來愈忙,少有閒暇自己動手,因一直斷斷續續有交女友,偶爾便請女友幫忙打掃,或待工作案件告一段落,自己也會做清潔工作。

這次卻因仍在趕case中,住處環境已被他搞得一團亂,不得不請她來幫忙。

「欸?」她一愣,詫異他突來的要求。

她有時去他住處,雖會順手替他收拾一些東西,但他不曾特地要她到他住處做打掃工作。

以為她訝異是因價碼太低,他追加道:「兩千五。還太少的話,三千可以嗎?」

對於她,他可大方給予,眼下只希望能信任的她,盡快替他好好把這一室凌亂給歸整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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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5 21:25:1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葉佳欣來到譚勁住處,雖有備份鑰匙,仍基於禮貌按了電鈴。

不一會,譚勁匆匆來開門,似等不及她到來。

只是一見她,他不由得怔了下。「你--哭過?」

她眼眶泛紅,小巧的鼻頭也有些紅紅的,他想起先前打電話給她,她的聲音聽來有些沙啞異常。

「發生什麼事?」他濃眉一蹙,擔心她無端悲傷情緒。

她一向活潑開朗,記憶中只曾在大學時代,她外祖母致喪期間見過她傷心哭紅眼。

「呃?沒有啊!」葉佳欣忙抹抹臉,有些尷尬地搖頭。她方才只不過掉幾滴淚,竟被他看出她哭過?

以為她故作無謂,沒想多逼問她的私事,他於是道:「要是心情不好,今天就在家休息,明天晚上你再過來整理。」

「我沒有心情不好啦!」她再度搖頭澄清。「只是……剛才看韓劇看得太投入,所以為?」她捉捉頭,笑得尷尬。

一聽這緣由,他俊眸微瞇,輕嗤:「無聊。」

看個連續劇也能哭?害他一度替她擔心。

他轉身,逕自往客廳走去。

葉佳欣踏進玄關,尾隨他走往客廳,倏地,驚嚇一跳。

「這裡……怎麼像颱風過境?學長遭小偷嗎」

地上、茶几、沙發一堆大小不一的紙張四散,資料夾、雜誌期刊、書籍等,亂七八糟堆疊。

上次她過來替他拿衣服,也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那時屋裡還頗整潔的。

「我在找一份期刊資料,一時找不到就愈翻愈凌亂,還加上先前工作累積出的結果。書房跟臥房也是。」譚勁說得有些無奈。

最近接手的設計案,因客戶訴求,他所要參考的資料太多,這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局面。

「那麼?學長要的資料找到了嗎?」她彎身,先動手撿拾地上紙張。

「找到了。但我沒空間能繼續工作,你先替我整理書房,我去沖個澡,稍晚再回來工作。」昨天他熬夜到凌晨,因太倦累直接便倒在床鋪睡覺,早上起來先簡單漱洗,喝杯咖啡又繼續找那份資料,既然現在暫時無法工作,他想去好好沐浴一番。

「喔,好。」葉佳欣點頭應諾,忙往書房走去。

約莫二十分鐘,譚勁沐浴完,踏出與臥房相連的浴室。

他沒拿衣物進浴室,下身只圍條白色浴巾便半裸地步出來。

這時,剛推開門要進臥房,一手捧著幾個厚資料夾的葉佳欣,無預警與他撞個正著。

「啊!對、對不起……」她一驚,不小心讓資件夾滑落,摔落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學長這麼快就洗好,才沒先敲門的……我只是要把放在這裡櫃子的資料夾歸位……」她說得很尷尬,臉龐不由得泛熱。

方纔,乍見他半赤裸的精壯好身材,教她心口重重一跳。

他短髮半濕,略覆蓋額頭,少了平時的嚴肅感,赤裸胸膛、肌肉結實,點點水珠流淌,有種要命的性感。而下身只用一條浴巾遮掩,露出結實有力的大腿和布著腿毛的小腿。

短短兩秒,她將眼前美景盡攬無遺,心頭有如萬隻小鹿齊跳。

不好多欣賞,她蹲下身,忙撿起地上幾份厚資料夾。

「沒關係。」相較她的慌亂無措,被看的人倒是很淡定。

譚勁逕自轉往一旁的更衣間,消失在另一扇門內。

一見他走離,葉佳欣這才敢抬起頭來,撫撫仍悸動不停的心跳,用力吸口氧氣。

有沒有這麼刺激啊?甭說他是她心儀多年的對象,這還是她第一次撞見男人出浴圖!

稍晚,當譚勁吹乾頭髮並著衣完畢,走來書房,已將書房整理差不多的葉佳欣,不禁看著他身上的淡藍色短袖襯衫,想像那薄衣料下他結實的麥色胸膛,還有那性感的兩點……

要命!她被躍上腦海的遐想嚇到,忙低下頭,感覺臉紅耳熱,一陣羞窘。

「我……去整理客廳。」匆匆退出書房,她暫時不敢和他太近的獨處。

譚勁感覺她有些怪異,卻沒多做他想,環顧一眼她只花半小時便恢復整潔的書房,滿意地揚起嘴角。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筆電,開始埋首工作。

接近中午十一點半,葉佳欣來敲書房門--

「學長,你中午要吃什麼?」推開門板,她站在門口問道。雖然客廳才整理一半,她心想該先為他外出買午餐。

譚勁頭也沒抬,「隨便。你吃什麼就買什麼。」此刻專心構思設計圖的他,不在意午餐要吃什麼。

「喔。」看出他正忙著,她不好多打擾,只能掩上門板離開。

只是她清楚他吃東西從不隨便,他挑食得要命,跟公司幾位只要能吃飽的男同事截然不同。

儘管知道他挑食,許多東西不吃,她卻一直不清楚他究竟愛吃什麼。

她出門,騎車到附近繞一圈,猜不出他可能想吃的東西,最後勉強做出選擇,還交代老闆將兩份餐食做些區分。

返回譚勁住處,已過中午十二點,把外帶餐食放在餐桌,她去敲書房門,喚他出來用餐。

原不急著吃午餐的譚勁,不想她一再催促,遂先來餐桌解決午餐。

「我買了羊肉羹面跟貢丸湯,可以接受吧?」知道他吃羊肉也吃過貢丸,才做此選擇。

「嗯。」他往餐椅落坐,等著她拆開塑膠袋倒入紙碗。

「啊,我叫老闆不要加蔥,不過老闆有加芹菜,可以接受嗎?」拎起兩袋湯,她這才發現有芹菜。知道他很討厭蔥,但不清楚對芹菜的接受度如何。

「不能接受。」譚勁想都沒想便回道。「那貢丸湯我不喝了。」

「我一會幫你把芹菜挑乾淨就是。」她只能咕噥說。

剛開始她總試著說服他多少吃些青菜,後來見他屢屢聽得心煩,她就不太敢要他改變飲食習慣,只能順他的意。

拿起另一袋羊肉羹面,先倒出來讓他食用。

他拿起塑膠湯匙,舀一下內容物檢視,濃眉微攏。「有筍絲。」

才把貢丸湯倒進碗裡,準備替他挑碎芹菜的葉佳欣,抬眸微愣:「你也不吃筍絲?」

「不吃。」他用湯匙舀起,連羹湯也一併舀進空塑膠袋裡。

「學長,你真的太挑食了!」葉佳欣忍不住叨念。「一堆青菜不吃,連筍子都不吃,飲食太不均衡,營養會失調的。」

她探出雙手捧過他正舀起第二匙羹湯要倒進塑膠袋的那碗羊肉羹面,叨叨絮絮又念道:「我用筷子幫你挑掉啦!用湯匙舀,連最美味的羹湯都浪費了。」

說完,她抽出免洗筷,低頭認真地夾起羹裡一絲絲的筍絲。

不多久,她把挑完的羊肉羹面還給他,緊接著又挑起貢丸湯裡的碎芹菜。

譚勁吃一口已沒筍絲的羊肉羹面,不由得望向對面,仍低頭專注挑碎芹菜的她。

他不禁怔忡半晌。

這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認真仔細替他挑摻進食物的碎青菜,先前雖要她把三明治的生菜挑掉,但那不過是三兩下就能完成的小事。

過去不論在公司跟大家一起吃飯,或偶爾請員工在外面餐館吃飯,他都不曾跟她單獨用餐。

即使知道他挑食,她也不曾從中幫忙他挑菜,反倒是藉機說教,勸他要嘗試吃點青菜。

他不是所有青菜一既不碰,但願意吃的種類確實少之又少。從小到大,他一直是肉食主義者。

「好了好了,都挑乾淨了。」把湯碗推回他面前,她還是忍不住勸說兩句:「偶爾試吃一兩口,慢慢的就不會那麼討厭。」

其實就算把芹菜末挑掉,湯裡仍滲有芹菜味,若是之前他會推拒不喝,但看到她這麼費心替他挑芹菜末,他不好再拒吃,難得把這碗充滿芹菜味的貢丸湯喝完。

解決完午餐,他又返回書房繼續工作。

而她的打掃工作,直到傍晚五點半全部完畢,還替他把幾籃待洗衣物洗妥曬在陽台。

「譚勁學長,我都打掃好了,你工作還沒做完嗎?那我先走了。」她再度來到書房,對著仍坐在書桌那端的他說道。「對了,要不要先幫你買個晚餐?」

「不用。」譚勁抬眸,看向門口的她。「我也剛做完,晚餐一起去外面吃。」脫口便道。

「呃?」她一詫。意外他突來的晚餐邀約!

儘管他沒其他意思,但想到這是首次只有兩人在外用餐,她不免一陣心喜。

葉佳欣以為只是去附近吃個簡餐,不料譚勁開車帶她到一處餐廳,點了兩客很不平價的菲力牛排。

「怎麼?你不吃牛?」見她神情驚愕,他問道。

方纔他直接就替她點相同套餐,因這是這間餐廳的招牌套餐,卻忘了問她有無飲食禁忌。

「還是要換海鮮?」他揚手要叫喚才離開的服務生,改換餐點。

「呃,沒有,我吃牛。」她搖搖頭。只是覺得這頓晚餐太高檔,可她都跟他來了,也不能說不吃。

一待香味四溢的牛排端上桌,她不再計較餐費,開開心心地大快朵頤。

雖認真品嚐美食,她也不禁觀察對面他的吃食習慣,見他除了吃牛肉,配菜的馬鈴薯有食用,但花椰菜跟番茄則完全未動。

「花椰菜也不吃?」她探問。知道他不吃番茄。

「喔。」他這才以叉子插起其中一朵花椰菜吃食。

原沒打算吃的,因她一提,不想又聽她勸說,只好吃起這並不討厭但也沒特別喜愛的花椰菜。

餐後,他驅車送她回到住處大廈,將車停在一樓大門外,因她是騎車來的,不需載她到地下室讓她再搭電梯上來。

「譚勁學長,謝謝你的晚餐,明天見。」下車前,她再次笑笑地向他道聲謝。

前一刻用餐時間,兩人不像上司下屬,完全像朋友般輕鬆閒談,她非常開心有機會與他共度晚餐。

「嗯。」譚勁先是應一聲,這才想到什麼,喚住已打開車門要下車的她。「等等。」

她回頭看他,再度往車裡坐。

「今天的打掃費用。」掏出皮夾,抽出三張千元鈔要遞給她。

她一怔,連忙搖頭。「不用了。」

「說好要給的。」他堅持付費。

雖說他常要她做些額外的私人雜事,卻多是在上班時間差遣她,不會太過意不去,但今天卻是找她放假時來出勞力,還忙了一天,理當另支付酬勞。

「真的沒關係啦!就當幫學長免費服務一回,何況剛才也讓你請一餐了。」那頓晚餐可就上千元,她想自掏腰包,他堅持由他買單。

「那不一樣。我原本就打算出去吃飯,順便找你作陪。」他解釋道。若一個人去那餐廳吃牛排,反倒怪異。

「還有,不是免費服務一回,你若不收費,我下次還怎麼找你來打掃?」

「啊?」她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你知道,我現在沒女友,最近工作又忙,沒時間自己整理家務,如果你不介意兼差,一星期撥個半天或一天,過來我這裡做些清潔整理的工作如何?」

一聽他提出的委任工作,想到假日也能正大光明看到他,就算零酬勞,葉佳欣也非常樂意而為。

她忙用力點頭應諾:「沒問題!」

「那這費用就收下,免得我被說成是公器私用、白白奴役員工的惡老闆。」他莞爾道,將現鈔再遞給她。

他唇角那抹難得溫和的淡淡笑意,教她心口怦跳。

「那麼?一張就好。」怕被他看出她心思,葉佳欣有些不自在地低頭,抽過一張千元鈔,覺這費用已太足夠。

「一張太少了吧?你可沒那麼廉價。」他微笑又說。

「那就……兩張。」她從他手上再抽過一張千元鈔。

其實打掃他住處不是太累人的差事,儘管先前看似一屋子紊亂,但多半是紙類資料,收納歸位便可。他不是生活習慣邋遢的男人,不會真把住家弄得髒亂不堪。

「好吧!兩張,再加一頓晚餐。下星期日中午再過來就可以。」他替客氣的她訂下半日的鐘點清潔薪資。

這次是因累積幾個星期的紊亂,若她之後能每週來做整理,其實只要半天時間便足夠。

於是,葉佳欣固定在星期日中午到譚勁住處打掃,他多半是留在家裡忙未完的工作,在她打掃結束後,便載她出門一起吃頓晚餐。

偶爾他因出差不在,她則自行前往,做完打掃後便騎車返回租屋處。

接連兩個月,拚完幾起設計案後,原本天天加班到人仰馬翻的辦公室,突地一片平靜,眾人無事一身輕。

下午三點,去趟銀行返回的葉佳欣見同事無聊的滑起手機,邊嗑起雞排、配飲料,悠哉吃著下午茶。

「佳欣,回來了,有幫你買珍奶,還有一份鹹酥雞給你。要不要梅粉薯條跟甜不辣?」劉啟泰拎起桌上一大袋香味四溢的食物,與她熱絡分享。

「還是沒案子進來?」葉佳欣不免納悶,大伙已悠閒快一星期,竟沒半起案件上門?

「這幾日老大在接洽一樁大case,要我們把小案件先推掉。」李士豪邊打手機遊戲邊說道。

他跟另一個設計師張凱輝這兩日都有案件上門,是老大要他們推掉,就怕那批設計案談成,將無暇應付其他客戶。

「這樣喔!」葉佳欣意會地點點頭。「學長還沒回來?」看向裡面那張辦公桌仍空著,他中午前便出門去跟客戶吃飯。

「還沒。看來是談得很盡興。」正跟五歲兒子玩Line的邱振瑋說道。他能在上班時間陪兒子童言童語的機會不多了。

不多久,譚勁精神抖擻地返回公司。

「各位,至鼎豪宅案件確定接到了!」他大聲宣告好消息。

「Yes!老大不愧是老大!」眾人吆喝鼓掌。

「那也表示,未來幾個月大家要卯足全力,賣力拚下去。」他先精神喊話。

「OhNo!」原本興奮的眾人,轉而抱頭哀嚎。

雖沒工作很無聊,卻也怕再度經歷焚膏繼晷的非人生活,又要被操到昏天暗地。

「至鼎大廈豪宅有近五十戶,其中十戶委由我們做室內設計,室內空間坪數從一百二十坪至一百八十坪不等,這次預算很夠,我們放膽翼。」譚勁一臉自信道。不用被單一個案預算綁手綁腳的大宗案件,令他充滿幹勁,期待大作為。

也許十戶聽來不多,但以預算和設計空間計算,完成這批案件的利潤就比公司去年度獲利還高,是公司成立以來難得接下的大批案件。

「各位努力付出,我絕不會虧待你們,屆時定好好跟大家分紅。」譚勁對員工向來不吝嗇,除固定薪資外,常會大方發放額外獎金。

「晚上請大家吃頓好料,明天去看現場,做好各空間紀錄,後天就開始著手工作。」

稍晚,才四點半,譚勁宣佈提早下班,帶一群人去大肆吃喝一頓,慶祝拿下大案件,並先慰勞往後要辛苦數個月的工作夥伴。

這一頓飯吃了好幾個小時,轉戰兩個地點,這會在KTV,大家親歌又灌酒的。譚勁因拒絕唱歌,只好一再被罰酒;葉佳欣雖不會喝酒,倒是很大方跟大家爭搶麥克風,尤其身為現場唯一女性,只要有人點男女對唱,她理當配合高歌。

「哇塞!佳欣簡直是歌後!連這麼老的台語老歌都能對唱!」又一曲罷眾人對她再度熱烈鼓掌。

想想這還是她第一次跟大家在KTV歡唱,他們過去也鮮少有機會來KTV.

前一刻耗時近兩小時吃完吃到飽的燒烤大餐,有人認為時間還早,打算續攤轉移陣地,她隨口提議KTV,四個男人無意議通過,只有付錢的老大皺皺眉,一副想開口反對,卻又難得配合大家而妥協。

「老大,難得機會就跟佳欣妹妹合唱一首唄,開開你的金嗓。」邱振瑋再度鼓吹堅持不拿麥克風的譚勁,把麥克風推給他。

「我不會唱。」已被罰酒罰到醺然的譚勁,還是把麥克風推開。

「又不是要比賽,哪有什麼會唱不會唱,看著字幕跟著音樂出聲就行了,還可以幫你調原音配唱。」劉啟泰不死心,又把另一支麥克風推給他。

「我沒你臉皮厚。」譚勁朝他翻個白眼。他對自己的歌喉沒信心,有自知之明,不像某人,可以一再厚臉皮對著麥克風殺豬似的嘶吼。

「老大這麼KTV,那就再罰酒。」勸不了他唱兩句,只能吆喝他繼續喝酒。

「學長喝太多了吧?」見他輪番被四名男同事敬酒又罰酒的,俊顏已有些漲紅,葉佳欣不禁擔心他喝醉。

「安啦!老大是海量。」說著,劉啟泰又倒一杯酒給他。

就這樣一群人唱鬧著,眼看已晚上十點,服務生進來問是否要續包廂。

「不用了。」李士豪代眼色迷茫欲開口的譚勁回道,感覺老大已差不多喝掛了。

稍後,一行人步出包廂,譚勁腳步不穩,搖搖晃晃,差點撞到走道的盆栽。

「學長,小心。」見狀,葉佳欣忙上前拉他一把。

「真難得,老大會喝醉。」張凱輝笑說。過去好幾回與譚勁和客戶一起應酬拚酒,還沒見他醉過。

「我看是不是讓佳欣送老大回去?免得他坐到家已經睡著。」有人提議道。

而他們四人住處雖不同卻因同一方向,剛好可搭一輛計程車返回。

葉佳欣還是決定先送他平安返家後再回自己住處,雖然譚勁說不需要,她還是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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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當計程車到達譚勁住處大廈,葉佳欣原是目送他下車,便要繼續搭原車前往租屋處,卻見他才跨下車門,便身子一歪,一手扶著車門,腦袋似一陣昏茫。

她不放心,只能匆匆跟著下車,並告知司機在樓下稍等幾分鐘,她送對方上樓後便會下樓搭車。

她扶著譚勁的手臂,陪著他一步步走進大廳,她先向管理員打聲招呼,告知送喝醉的老闆回來。

「需要幫忙嗎?」管理員好心問道,便要起身上前。

「不用。」譚勁和她異口同聲,教她不免微訝了下,側過頭看被攙扶的他。

「我可以自己走。」譚勁低聲強調。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醉到需要人攙扶作陪,是她堅持要送他回來的。

若他真走不動的話,憑個頭嬌小又沒什麼力氣的她,哪有本事攙扶他?

「好啦!你沒醉,可以自己走,我替你開門後就走人。」她好笑道。

怎覺得他有些逞強似的,又想到同事說他不曾醉過,是不是因此不願承認自己已醉意茫然、步伐飄浮?

不多久,搭電梯上樓來到他公寓門口,她拿出備份鑰匙替他開啟兩道門,這才向他說聲再見。

她轉身要走,忽地聽到才踏進玄關的他干幅起來,她,驚,忙上前探看。

「學長想吐嗎?等等,我去拿垃圾桶!」怕他吐在玄關,她匆匆奔進客廳,抱著垃圾桶又跑回他身邊。

他手撐著鞋櫃,彎身蹲下,前一刻胃部湧起一股嚼膩,這下面對垃圾桶卻吐不出來。

「水……」他嚥下有些苦澀的唾液,只想喝杯溫熱水。

「好,你等等。」葉佳欣又折返客廳,很快倒來一杯溫開水遞給他。

端過水杯,他大口灌完半杯,這才站起身緩緩往客廳走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仰臉背靠沙發。

「很不舒服嗎?還要不要喝水?」見他閉著眼、眉頭緊擰,神情很難受,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幫我拿條濕毛巾……」他喃喃說道。

「喔,好,等等。」她匆匆往較近的浴室走去,拿條毛巾以溫水弄濕,便又返回客廳。

「人呢?」眨眨眼疑問,方才坐在沙發的他已不見人影。

她轉頭搜尋,聽到臥房那方走道傳來遲緩沉重的腳步聲。

她快速步往那方,就見他一手扶著牆面,已走到臥房門前。

「學長要去房間休息?」見他大掌扭著門把,竟轉不開似的,她上前代勞,替他推開未鎖的房門。

「我要……洗澡……」神智昏沉的他喃喃說著,搖搖晃晃就要往房裡的浴室去。

「你喝醉了,現在不方便洗澡。先坐在沙發休息片刻,等酒醒些再洗。」她不免緊張,忙要將他拉往一旁的沙發休息。

他連走路都不穩,眼神醺醺然,萬一進浴室跌倒或睡著可就危險了。

「我……沒醉……」他再次強調,便要甩開她手臂。

「沒醉就沒醉,只是你酒喝那麼多,還是等體內酒精散去些再進浴室。」不刻意與醉酒的他爭辯,她好笑地勸說著。

她扶他往沙發落坐,忽地,他腳步踉蹌了下,一個重心不穩歪倒,她忙用力拉扯他。

「啊!」她驚呼一聲,往後一仰,跌坐沙發,而他的身子就壓貼在她身上。

她臉蛋瞬間赧熱,他略抬起頭,眼色迷離地瞅著她。

「好香……」他薄唇微勾,渾身酒氣令他不舒服,卻從她身上嗅到一抹淡淡甜甜的香氣。

他不由得低下頭,更仔細嗅聞那舒服淡雅的氣味。

她瞠大眼,心口重重一跳。

他高挺的鼻樑碰上她臉頰,在她來不及反應前,她的唇被他貼覆上。

她駭住!被他溫熱的唇貼覆唇瓣,她宛如成了木頭人,完全動彈不得,只聽見心口狂跳不止的評然聲響。

她無法推開他,拒絕不了他這般親密接觸,儘管清楚他此刻確確實實醉了。

她只能任自己的唇舌被他嘴裡濃厚的酒香醺然,任自己心緒被輕易迷醉。

翌日,早上六點,葉佳欣迷迷糊糊張開眼,頓覺身體一陣酸痛。

忽地,看清眼前環境,她倏地一驚嚇,忙坐起身。

身上被子滑落,她胸前毫無遮蔽物,低頭一驚,忙將被子又拉起。

這時,瞥見身旁躺個俊帥男人--他閉著眼睡得很沉,裸著肩頭,而被子下想必也是不著寸縷。

她心口重重一跳。怎麼會……她竟跟他發生一夜情?!

她記起昨晚因意外雙雙跌進沙發,他無端嗅聞著她,莫名吻了她,而她忘情地接受他益發熱切的吻。

之後,一發不可收拾,不知怎麼演變,戰場從沙發移往他的大床。

她任醉酒的他對她上下其手,完全沒想拒絕,失去理智地跟他沉倫,被他挑起陌生情慾,因他佔有而撼動狂喜。

醒來後,她愈回想愈覺羞愧難容。

即使她對他的愛沒有希望出口,她也不該趁他酒醉,貪得他一夜歡愛。

他雖意識醺然,卻待她很溫柔熱情,察覺她因初體驗不適,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安哄、愛撫。

醉酒的他比平時體貼,她感覺自己在利用他,偷得他一夜熾熱情愛。

抿抿唇,她心緒矛盾,有種不知所措,害怕面對醒來的他,害怕兩人單純的關係生變。

見他熟睡著,她悄悄跨下床撿拾地上衣物,匆匆穿上。

轉頭見床上的他仍無動靜,她躡手躡腳走出臥房,接著奔離他的住處。

她暗暗祈禱著,醒來的他會忘了昨晚的事,忘記醉酒發生的一夜荒唐。

七點半,譚勁被鬧鐘吵醒。

他腦袋沉重、眼皮沉重,伸手撈來床頭櫃上惱人的鬧鐘。

他按下按扭,眼也沒張,拉高棉被繼續昏睡。

十分鐘過去,鬧鐘再度響起。

半晌,他只能萬分不情願又撈過鬧鐘,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看了下時間。腦袋仍昏昏沉沉的他,很想倒頭繼續睡,但今天要跟一幹員工去看現場,他不得不坐起身。

「媽的,昨晚到底喝了多少?」才坐起身,兩邊太陽穴傳來一陣剌疼,教他眉頭一擰,不禁抱頭悶斥。

他幾乎不曾有喝醉、宿醉的經歷,令他此刻非常難受。

忽地,腦中無端浮上一些畫面--他跟女人做愛的煽情畫面!

他一詫,張開眼,這才注意到自己裸著身。

他沒有裸睡習慣,而昨晚……

他試圖要回憶,隱隱約約記起離開KTV時,是葉佳欣和他搭上計程車,送他返家的。

他記得她似乎攙扶他穿過一樓大廳,搭電梯上樓;似乎替險些在玄關嘔吐的他捧來垃圾桶;似乎替坐在客廳的他端水杯……之後呢?

從進家門後,他的記憶畫面便模糊不清,不確定究竟發生過什麼。

猛地,他瞪大眼,轉頭看向身旁凌亂的床單,又瞥見地上凌亂的衣物。

該不會……他酒後亂性,對她胡來?!

這一揣想,他倏地從床上跳起,顧不得腦袋仍剌疼著,急著要確認真相。

他跨下床往不遠處的浴室走去,直接推開門,裡面無人。

不介意身無寸縷,他奔出臥房往另一間浴室找人,接著又巡視客廳、廚房、書房、兩間客房,甚至前後陽台。

沒有。

他捉捉頭,不免困惑,又折回臥房。

人走了嗎?還是,根本沒留在這裡過夜?

他先把地上衣物撿起,想找尋有無他酒後亂性的證據……突地,他眼尖發現拉開的棉被下、凌亂床單上,有一抹暗褐色。

他心口重跳了下。難不成……這是?!

正要為自己的惡行愧疚,這才注意到他左手臂有一道輕淺的擦傷痕跡。

那傷口不深,約兩公分,皮膚有輕微滲血乾涸的痕跡。

他記不得自己是何時受傷的,轉而又看看床單上那少許血漬,是他染上的嗎?

他試圖要再回想昨晚的細節,一時腦袋空茫昏沉,決定先去沖個澡醒釀腦。

站在花灑下,他仰臉閉上眼,任花灑衝去頭髮和身上的泡沫。

當陣陣水流漫過臉龐,腦袋不由得又浮現幾抹影像--他吻了前女友……他愛撫對方將她壓貼在床……

倏地,他張開眼,心一詫。那斷斷續續的火熱畫面,身下的女人忽地換張臉孔,成了葉佳欣!

濃眉一攏,愈回憶愈迷惘,究竟他是作了場逼真的春夢,抑或真對她做出不軌的行為?

拿起蓮蓬頭,他迅速衝去身上剩餘泡沫,拿來毛巾、浴巾匆匆擦拭,換妥衣服急要出門。

他必須盡快找她問明一切真相。

早上八點半未到,譚勁已坐在公司辦公室。

他試著回想昨晚記憶,腦袋卻翻不出更多畫面,甚至因模模糊糊的片段,教他無法確認是真實或夢境。

不久,辦公室的門被推門,一聽到腳步聲,他立時抬頭看向來人。

一見是等候的對象,他忙起身上前。

葉佳欣沒料到他這麼早就來公司,除前一晚直接留宿公司,他鮮少在八點半之前出現在辦公室,大部分是準時九點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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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見到他,想起昨晚的親密纏綿,以及早上的匆匆逃離,她心口不自在的評跳,略低頭調開和他對望的視線。

原本害怕面對他,打算藉口請個病假,但想到今天他要帶四名男同事去現場,她若不在,辦公室將上演空城計,這時間點不適合請假,她只能假裝若無其事來上班。

「佳欣,昨晚……」譚勁開門見山便要問明白。

一聽他提起昨晚,她心口重重一跳,心緒緊張惶惶。

她力圖鎮定,輕聲說道:「昨晚學長被大家罰酒喝醉了,學長一直強調沒醉,卻連路都走不穩,大伙才要我陪學長坐計程車送你回去。」

「嗯……好像有這回事,我不是很確定細節,那之後我是不是……」頓了下,他不免困窘。

萬一,他真的對她酒後亂性,那他要怎麼為意外鑄下的大錯向她表達歉疚?他除了當她是員工,亦當她是妹妹般信任,他對她從來沒有其他想法,如果因醉酒向她出手傷了她,他實在不知往後要怎麼面對她。

原本急要向她問清狀況,現下不禁躊躇擔憂,害怕聽到答案。

不待他進一步詢問,她先行說道:「我送學長到家就走了。」

「只是--這樣?」一聽她回答,他愣了下,俊容滿是狐疑。

他略瞇長眸,問道:「我好像記得你有拿垃圾桶跟水杯?」

「喔,學長一進門突然想吐,我趕忙從客廳拿來垃圾桶,你卻又不想吐了,之後替你倒一杯溫水,還擰條毛巾要給你,你說想休息,我就回去了。」

前段事件她詳實向他告知,而那之後,不管他憶起什麼,她都會裝無知,當是他醉酒的錯誤虛無記憶。

幸好,早上她匆匆離開他住處時,沒遇到其他住戶,也沒碰到管理員。

「你就回去了?我們沒有……我有沒有對你……」一問到敏感事件,他頓時口吃,支吾難言。

「學長記得什麼嗎?還是作了什麼夢?我聽說喝醉酒的人很容易把夢跟現實混淆。」她先替他未問出口的話做辯解、下結論。

聞言,他一怔。是夢嗎?

「那你知道我左手臂是怎麼擦傷的?」他解開左手袖口扣子,捲起半截袖子,問道。

見狀,她心口又一跳,擔心沒能繼續圓謊。

只不過他會問,便表示他沒記憶,否則以他的個性,不需對她迂迴問事情。

「那個,可能是你昨晚離開KTV時,一度腳步不穩,左手臂擦撞到牆面,也許是那時擦傷的……或者,之後回家因醉酒不小心又撞到什麼?」她替他揣測。

其實,那是他和她歡愛時,她不小心害他手臂去擦撞到床頭櫃一角,那時沒注意已擦破皮。

「這樣啊!」他抬起手臂看了下那抹傷痕,似要認同她的臆度。

因她一再強調之後便離開他住處,譚勁無法把腦中殘存的纏綿畫面搬出來和她對質。

又因那幾幕畫面,有前女友和她的臉孔互換,令他不禁要懷疑真是春夢一場。

稍晚,其他員工陸績進辦公室,他隨即領他們出門,只能將這事先擱下,一待大伙離開,辦公室只剩葉佳欣一人,慶幸他沒再多追問,她不禁大大鬆口氣。

儘管心裡有一抹失落感,因他昨夜抱她確實是醉酒後的非理性行為,且他顯然是沒記憶,才能相信她的說詞。

不過這樣最好,當做夢境一場,她才能若無其事在他身邊工作,繼續默默暗戀他,維持先前兩人的關係就是最好的狀態。

那日過後,譚勁開始覺得不對勁。

他對葉佳欣的想法不對勁。

當她靠近他時,嗅聞到她身上一抹淡淡甜甜的香氣,那令他心口不自主跳動。她沒擦香水,那應是她的洗髮精或潤發乳氣味--像花的清香,又有股水果甜香。

他不由得深深嗅聞,想分辨那淡柔舒服的氣味。

「學長,譚勁學長?」葉佳欣站在他辦公桌旁,略彎身向他報告月報表,並拿幾份傳票要老闆蓋章,可他看著看著卻毫無動靜。

「呃!」譚勁猛地回神。

因她叫喚,這才詫異方才自己竟陷入一陣奇怪的迷思中,他差點伸手掬起她垂落臉龐的一綹髮絲更仔細嗅聞。

他,在發什麼神經啊?

就是過去曾交往過的女友,他也不曾有捧起對方髮絲嗅聞的浪漫造作舉動。

不僅如此,當她和他面對面說話時,他視線會落在她一開一闔的櫻唇上。

她沒化妝習慣,從不塗口紅或唇蜜,那兩片芳唇上只用無色護唇膏潤澤,他之所以清楚,是注意到她餐後曾拿出護唇膏塗抹。

她的唇瓣是自然的櫻花色澤,小巧可人,教他突生一抹悸動,想像吻她櫻唇的感覺……

腦中因幻想浮現的畫面,教他莫名有種真實感。

似乎……他真的吻過她,嘗過她柔軟粉唇,汲取過她檀口中的甜美蜜津。

短短幾日,他對她的幻想瞬間晉級,一發不可收拾--

她明明穿著保守,他卻盯著她的胸部,想像埋首在衣料下那大小適中的雪白酥胸的美好,他舔吮那兩朵微顫的紅莓,見它們為他堅挺綻放……

他大掌撫過她柔嫩大腿,讓她的腿勾纏向他,他勾引她生澀的情潮,讓她為他動情潮濕,他堅硬的慾望進入她濕潤的密徑,他被她緊緊包裹而亢奮,他在她身下衝剌的快意……

「嚇!」他驚駭一聲。

被自己腦中意淫她的畫面驚嚇,霍地從辦公椅跳起來。辦公室內幾雙眼睛同時看向他,葉佳欣也一臉訝異地看他。

「老大無緣無故被什麼嚇到?還是走神作白日夢?」

「要替學長泡杯咖啡嗎?」葉佳欣輕聲問道。該不會他近日因剛接手大筆案件而倍感壓力,才會無端受驚嚇?

「沒、沒事,不用。」譚勁爬爬墨發,臉龐一抹臊熱,不敢和被他在腦中意淫的她相對視。

不妙、不妙,真是太糟糕了!他怎會對猶如妹妹的她產生性幻想?!

這幾日竟是愈想愈赤裸煽情,愈想愈清晰逼真!

他肯定是因一段時間沒女友而慾求不滿,還是該找個新女友填補這身心的不滿足為妥。

「我有事出去。」匆匆丟下一句話,他有些逃難似的快步步離辦公室。

他必須先回住處沖個冷水澡,沖掉這不該有的慾念遐思,好好冷靜心緒。

「老大是怎麼了?」幾個男同事納悶疑問,紛紛看向唯一的女同事,心想身為女性的她會心思細膩些許,能猜到老闆異常的緣由。

葉佳欣搖搖頭,只是淡然一笑。

她隱約感覺他這幾日似有異常,卻又覺得是自己因一夜情而心生芥蒂,才在面對他時緊張心慌,一被他那雙黑陣注視,感覺不同平時的目光視線,她便不由得臉紅,只能裝鎮定地顧左右而言他,或藉故跟其他同事說話哈啦。

與其說他有異常,不如解讀成她心裡有鬼。那日之後,他曾又問過她一次當晚的狀況,語氣中擔心自己醉酒可能對她有不禮貌的行為,而她一再強調什麼都沒發生,她當晚便離開。

之後想起他住處大廈的電梯及大廳有監視器,她不禁擔心他可能找上管理員調閱當晚或翌日她離開的影像,幸好他沒想到那方法,也沒必要這麼慎重調查,還是選擇相信她的說詞。

又幾日過後,她終於能恢復自然心態面對他,不過他因忙工作,兩人一面說話的機會少了許多。

隨著室內設計圖稿完成,譚勁時常與兩名設計師及兩名施H部同仁一起去現場,參與施工進度。

公司只剩葉佳欣一人留守,有時連早上都見不到他,他常直接前往豪宅大廈現場工作,與一些客戶、建商做溝通細節。

她每個週末仍會撥半天去他住處整理打掃,但接連幾次他都不在家,她打掃結束離開前,他仍未返回,難怪他會預先支付她一個月四次的清潔費用。

他因接下大案件跟著一干同事陷入忙碌時期,她在公司和他說不上兩句話,常碰不到面她能理解,卻連週六或週日去他住處也見不到他,失去兩人相處機會,不再有與他吃晚餐的特殊待遇,內心不免悵然失落。

隱隱感覺,他似乎對她逐漸疏離,甚至在避著她?

也許是她多想了。他過去只要專心工作,總是廢寢忘食,旁若無人,連女友都能忽略,又怎會對她有多餘的時間問候?

他的個性依然故我,平時就不會對人熱絡,一忙碌起來不是變得嚴厲暴躁,就是不想被打擾而板著一張冷臉。

她不由得介懷他的情緒轉變,無法像過去一般,在他發怒時對他嘻皮笑臉、柔聲親近。

譚勁有意避著葉佳欣。剛開始因對她屢屢升起不該有的慾念,他盡可能避免兩人處在同空間,尤其她要到他住處打掃時,他便會先離開家,晚餐過後才返回。

而白天他因工作常需外出,便能自然減少和她相處,擺脫一見到她就不由自主的胡思亂想。

他不是討厭她,相反地,他重視她。

儘管看似常差遣奴役她,但他不單單當她是聘請的員工,他與她的關係早已不知不覺升格。

他對她的感覺不同過去女友,他和她的關係是幾近家人的信賴。

他不能也不願因一時無端的慾念,曲解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一再在腦中侵犯她,那令他覺得自己太齷齪。

只不過當他有意避她一段時日後,發現她不再如過往無懼他怒火而親近時,他心裡便有疙瘩不舒服。

尤其今天上午,他難得待在辦公室,她照往例替不愛吃水果的他打杯新鮮柳橙汁,他因正忙便說不想喝,她沒像之前那樣說服他接受,竟是轉而端給另一名同事。

「劉大哥,那這杯柳橙汁給你喝好嗎?」她笑咪咪問劉啟泰。

「當然好啦!謝謝佳欣妹妹。」劉啟泰高興地端過果汁杯,便要大口暢飲。

忽地,感覺到一道犀利目光,他抬眼看去,倏地心一驚。

「欸……這是你專程給老大打的果汁,你還是端給他喝。我、我喝水就好。」放下果汁杯,劉啟泰拿起桌面的馬克杯,灌一口白開水。

老大近來情緒反覆無常,雖說他應該不會小氣到跟他計較這杯果汁,但老大方才投來的目光太凶狠,令他心生危機意識,認為還是不喝為妥。

聞言,葉佳欣頓覺難堪。方才被譚勁冷言所拒已令她心裡難過,卻是裝無謂地轉笑臉奉上柳橙汁給同事喝,不料對方又以他為由而推拒。

她拿起果汁杯,沒再端往譚勁的辦公桌,直接返回自己座位逕自飲用。

她不太喝果汁的,她喜歡直接吃水果,會替他打果汁,是因屢屢勸不動他吃蔬果,才想以果汁的方式說服他補充纖維素。

沒想到他願意接受,且之後不時會主動要她打果汁,尤其喜歡新鮮柳橙汁、西瓜汁,外面賣的現成果汁他還沒興趣喝。

公司位於辦公大樓,辦公室內有專屬茶水間,茶水間備有冰箱,方便存放一些水果或簡單熟食,也有微波爐、咖啡機及泡茶用具可供使用。

這方的譚勁,見葉佳欣轉回自己座位,默默喝起那杯柳橙汁,他心裡一陣悶。

其實,他不是不想喝,只是前一刻工作忙,脫口就拒絕,沒料她非但沒堅持把果汁給他,竟會轉身端給別人!

若她像先前一般對他好言哄兩句,他會很樂意把她為他打的果汁,心存感謝地好好飲用完。

此刻的他,有些幼稚地對她生悶氣,也惱自己這莫名不爽的情緒。

葉佳欣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有些冰涼的柳橙汁,感覺心情跟著冷涼。

明明柳橙汁新鮮甜美,她卻愈喝愈覺有一抹苦澀。

她想,今後若他沒主動要求,她不再沒趣,替他打果汁買餐點。

葉佳欣懷孕了!

當她察覺上個月沒來的月事,又拖了個把月仍沒消息,不禁心生忐忑,不安害怕起來。

沒想到,她竟驗出懷孕結果,之後更經醫院證實懷孕已進入第八周,令她頓覺天地變色,不知所措。

她該告訴他嗎?

她要怎麼開口,又哪來的勇氣開口?

得知意外懷孕令她心緒紊亂,惶然無措,從醫院離開後,她整天待在租屋套房苦惱,為著該不該向他吐實而困擾。

當初,是她再再撇清與他有任何越界關係,原以為只要當成她心中永遠的秘密就好,沒料到引來後果會鬧出人命。

煩惱一天一夜沒答案,翌日她睡眠不足醒來,這才想起昨天週六忘了該去他住處打掃半天。

她後來習慣在週六下午到他住處做打掃,儘管近來他皆不在家,她已不再介懷。

昨天沒過去,今天還是得去,她都收了他預先支付的清潔費用,不好無故曠班。

騎車前往他住處的路上,葉佳欣不禁有些緊張,如果他今天適巧在家,她是不是該向他告知真相,抑或探探他的反應?

葉佳欣站在譚勁公寓門口,躊躇半晌,這才按下門鈴。

方纔進大樓,她向管理員詢問譚勁是否出門,管理員告知早上尚未見他的車子駛離。

她一手輕撫腹部,因要與他見面莫名緊張起來,不由得深吸口氣。

半晌,門被開啟,譚勁身穿睡袍,見她到來似有些訝異。

「早……早。」葉佳欣抬眸,視線落在他半敞開衣襟的胸膛,心口一重跳,有些口吃道:「我……昨天沒過來打掃,今天來可以吧?」

譚勁一愣,想說不方便,又覺得不需對她避嫌。

「嗯。」他示意她進門。

她才跨進玄關,忽地聽到裡面傳來一道女聲--

「有客人嗎?那我是不是該走了?」身材高姚的女人,身上套著跟譚勁相同的睡袍,一頭長鬈發披散肩背,五官成熟美麗。

葉佳欣見狀,心口揪緊,瞠眸愕然。

他……屋子裡怎麼會有女人?而且對方顯然跟他親密地相處了一夜!

眼前景況教她心口揪緊,漫上一股酸澀。

她怔立原地,頓覺難堪,動彈不得。

「沒關係,她是來替我打掃的。」譚勁向新女友說道,忽覺這說詞不妥,忙改口介紹:「這位是葉佳欣,我公司的會計,不過也像妹妹般在生活上幫了我不少忙。」

他的解釋沒讓葉佳欣覺心裡好過些,他刻意強調她如妹妹的身份,清清楚楚表明兩人關係。

她還需向他告知什麼真相?揣測他得知她意外懷上他的孩子會有的反應?

譚勁接著笑笑地介紹:「這是周曼蓁,我新女友,她也是目前著手的豪宅設計案裡,其中一戶新住戶的女兒。」

原本接下大批室內設方案,工作繁忙根本無暇交女友,卻因前陣子莫名對形同妹妹的佳欣心生不當慾念,他才萌生找個對象來轉移心緒。

之後在工作上遇見周曼蓁,對方對他一見傾心,非常積極熱情示好,適巧她是他欣賞的類型,於是順勢便接受交往。

兩人不過吃了兩三頓飯,個性成熟且開放的她在昨晚晚餐後要求來他住處,兩人順其自然便發生關係。

他不玩一夜情,愛情觀也並非速食主義者,但若對方積極主動,他覺得氣氛對了,並不排斥跳躍式進展。

「你好。」周曼蓁笑盈盈的向個頭嬌小的葉佳欣點頭問候。

「你……你好。」怔忡半刻的葉佳欣,朝對方勉強牽起一抹笑意,轉而低頭對譚勁道:「我還是下次再過來做清潔,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轉身匆匆步出門檻,快步往電梯走去。

一進入電梯,她心口一扯,眼眶賽時一迷茫。

她甩甩頭,用力眨眨眼,她不能在這裡哭。

不多久,電梯到達一樓,她步出電梯,穿過中庭,經過一樓大廳,還對問候她的管理員笑笑地解釋,老闆今天有客人在,她改天再過來打掃。

直到騎上停在騎樓的機車,往住處返回時,她眼淚才不受控制,一串串掉落,隨著車速迎來陣陣的風,穿過半罩式安全帽,吹散她一顆顆珠淚。

她在妄想什麼?難道以為意外懷孕,她對他的暗戀就能撥雲見日,繼而得到他的情感回應?

她抿抿唇,再度搖搖螓首。

即使他願意認她腹中這個孩子,甚至為此和新女友分手,轉而對她和孩子負責,她也不要那種結果。

因為,那只會招致兩人的不幸……

當年,她父母便是奉子成婚。

後來聽外婆告知,在她出生後,她父母經場吵,她還不滿三歲時,難以再相處下去的雙親選擇離婚收場。

她的監護權歸給母親,母親常年在外地工作,將她托給外婆養育,而外公在她未出生前便已過世多年。

外婆待她很好,倒是母親一段時間才回來鄉下看她,對她不冷不熱,甚至在她懂事後常會對她直言埋怨,責怪她害她誤了自己一生。

若沒有她,母親不會倉卒嫁給感情和經濟都不穩定的父親,因一場失敗婚姻,從此人生一團糟。

儘管母親對她沒什麼親情母愛,但她從沒怨怪母親的不是,母親一直努力工作,供應她求學成長過程的經濟需求。

母親在她高二時,因車禍意外過世,她對母親一直存著愧疚和虧欠,卻已沒機會彌補償還。

即使原生家庭破碎,但自幼有疼愛她的外婆,她的人生觀仍積極樂觀,就算難過不愉快,也會很快釋懷、看淡。

後來她最親近的外婆,在她升大二的暑假因病過世,她自此孤身一人。她跟父親原就完全沒聯絡,也不清楚他人在何處,而母親這邊,自外婆過世後也沒有往來的親戚了。

即使無依無靠,她還是憑著半工半讀順利隱完大學,之後順利就業,生活平淡順遂,知足常樂。

尤其能在暗戀的他身邊工作,她更覺日子幸福開心。

可萬萬沒料到因一夜情,她意外懷孕,平凡的人生將被改變,掀起波瀾。

如果,她向他告知那夜因他醉酒而鑄下她懷孕意外,他若不接納這孩子,那只會令她換來受傷和羞辱。

即使他願意負責,甚至因此娶她,她更怕將來的不幸,他想必會像母親一樣怨怪她,因她破壞他的人生計劃,逼他不得不接受一份沒有感情的婚姻。

她雖愛他,但他並不愛她。

她一直清楚他對她沒有半點男女情愛,她更不是他欣賞喜歡的那類型女性。

他過去交往的女友及現在的新女友,全是成熟幹練的女性,與她外型、個性皆大相逕庭。

她不能也不願讓他知道真相,她更沒想逼他負責。

她也不可能傷害這意外來的小生命,她不會像母親責怪孩子不該出生,牽連孩子葬送自己未來人生。

她會期待腹中胎兒的誕生,會盡一切心力保護他、疼寵他,當他是上天給她在這段永遠得不到結果的暗戀的禮物。

葉佳欣回到租屋套房,方才一路上飄飛的淚早已乾涸。

她進浴室洗把臉,望著鏡中眼眶紅紅的自己,右手輕撫平坦腹部,原本傷心難過、惶惑不安的心緒,已稍顯平靜。

此刻的她不禁做下決定,要為腹中胎兒展開另一種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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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什麼?辭職?!」星期一早上,譚勁才進公司,便聽葉佳欣開口遞辭呈,令他神情驚詫。

「不准!」他擰眉,直接便駿回,把辦公桌上的辭呈塞回給她。

不知為何,一聽她遞辭呈,他心口一抽緊,非常不舒服。

似沒料到他會反應激動,她怔怔地站立著,一時不知要說什麼。

他抬起頭,深幽黑眸瞅著她質問:「為什麼突然想辭呈?工作有什麼問題?薪水不滿意?」

過去的會計一旦遞辭呈,他不會多問一句,直接就核准,也是清楚對方因會計兼總務等打雜工作有異議,加上辦公室只有男人,一忙起案件時紊亂緊張的局面,

還得跟著常加班,一般女性很難能久待。

但她不同,她適應力良好,勤勞認真且任勞任怨,即使沒交代的事也會主動且樂意代勞,不僅得到他於公於私的信任,更受到男同事們喜愛,彼此相處和樂融融,沒道理突然要請辭。

「都不是。」她抿抿唇,輕搖頭。

雖身為會計應是領固定薪水,但他在分配給設計師們個案獎金時,亦不忘替她加點獎金福利,待遇方面他並不會小氣。

「那是什麼問題?」他追問。只要她有任何困難,他會為她疏通解決。

忽地,他長陣一瞇,疑問道:「該不會……你介意我交新女友?」

雖覺這理由牽強,她在他身邊工作這兩年,陸續看過他交往數任女友,從沒任何異議,但她昨天匆匆離開他住處,今天一上班就向他遞辭呈,令他不得不往新女友身上做推敲。

她因他的說詞,神情一詫,心跳漏跳一拍,怕被他看透她的在乎及暗戀情思,只能連忙搖頭否認:「當然不是。」

躊躇半晌,她支支吾吾掰出藉口:「我……是想換個工作環境,想回台南生活。」

聞言,他濃眉一攏,非常不以為然。「在台北這麼多年不是很適應,幹麼回台南?那邊不是沒親人了。」

他大學便知道她自幼被外婆扶養,而供應生活費的母親在她高二因意外過世,她剩下的至親外婆則在她升大二時病逝。

他一度因她孤苦無依,心生同情與不忍,向來懶得管別人閒事的他,利用當年身為社團副社長,竟破例為她向社員發起募款活動,還把集資來的錢當成奠儀費,親自送至台南致喪地點--她外婆的老家。

之後回想起來,他仍難以理解當時為何一反本性,做出那麼熱心雞婆的行為。

當時的她雖與他同社團已兩個學期,但兩人實際交談機會不多,交情很一般。

而之後在社團他不由得較注意她,她也因他致喪關懷行為非常感動,常主動和他交談問候。他內心佩服她的勇敢與樂觀,沒因無親無靠就陷入悲觀憂愁,他總能看見她笑容滿面。

多年後再度相遇,她仍如記憶一般,這兩年在工作上朝夕相處,他已當她是家人妹妹看待。

也許是因為如此,當她突然提離職,且是去意堅定,才教他怏怏不快,內心介懷。

他追問詳情,她只是吞吞吐吐,一再告知想回南部生活。

他感覺她似有隱情,但無論他怎麼逼問,始終問不出真相。

他因她不願對他說實話,不當他是朋友兄長信賴,對他難得好言好語的慰留無動於衷,內心生悶。

他甚至把她的辭意告知其他同事,意圖由他們勸說慰留她,沒料到她依然執意離職。

「不行就是不行!」當她第三次欲遞辭呈,他不禁有些火大。

「我……又沒跟公司簽終身約聘,為什麼不能辭職?」因他態度益發強硬,葉佳欣也有些不高興了。

她秀眉一蹙,心口扯痛,更覺委屈。

她又何嘗願意離開?可她不能繼續待下去,等她肚子一凸出,將無法掩藏懷孕之實。

譚勁見她難得面露哀戚,心口一抽緊,下一瞬,他更感到不滿與失落,她竟不顧情分堅持要走。

他是沒權利不准她辭職,卻又不想放開她,似乎她若離職,兩人日後連見面機會都難。

「要走可以,等公司這批豪宅設計案完成再說。」他只能退一步道,試圖以時間來改變她的決定。

「那……要等多久?」她不確定這批設計案的完工期限,肯定要花上好幾個月。

「至少四個月。」他隨口給個期限。

「不行,太久了。」她立時搖頭,「最多只能再待一個月。」她緊張說道。

聞言,他濃眉一攏,臉色難看。「你該不會先跟別的公司應徵好,答應對方上班日期?」

她需要這麼急著離開嗎?這兩年他待她不好嗎?

「我……」她躊躇了下,只能點頭撒謊。

「兩個月。」他語氣不快地折衷。「最快也得等兩個月才能走人,這段時間會忙到不可開交,我沒多餘時間找新會計。」他悶悶地道。

「可是我……」她想縮短時間,怕兩個月仍太長,屆時已懷孕四個月的她,不容易隱瞞。

「就這樣,還有異議就直接做到年底再說。」他起身,不容她再討價還價。

「我出去了,你下班時間到就可以關門離開。」交代完,他匆匆步離辦公室,前往施工現場與其他同仁會合。

自那日之後,葉佳欣和譚勁似陷入一種半冷戰狀態,他對她淡漠,而她更不敢和他主動熱絡。

懷孕進入三個月,她開始出現孕吐症狀,慶幸的是辦公室幾乎只有她一人留守,譚勁或其他男同事進來,多是拿個資料或交代一下她代為聯絡處理的事便離開。

怕被發現異常,她除了穿寬鬆衣物外,也顯得有些神經緊繃,格外小心翼翼的。

譚勁察覺她異樣,誤以為她悶悶不樂、心神不寧是因不情願被困在這裡,急於離開想開始新的工作和生活。

他心裡更窒悶,一度想提早放她走,卻又希冀她能改變決定,願意繼續留下來。

然而,她終究離開了。

甚至最後,兩人竟無話可說。

幾個男同事為她辦了送別會,他雖出席參與,但從頭到尾兩人沒說半句話。

他不知道為何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他曾當她如親人手足般信賴,而她最後竟是連正眼都不願看他。

兩人幾度無預警地視線交會,她立時別開臉,轉而找其他男同事笑談。

他心口一扯,終於再也待不住,適巧手機響起,是女友來電,原向對方告知今晚有飯局,他忽地改變決定,接起電話向女友表示要過去找她。

沒待到送別會結束,他起身交代一句便拿起帳單先行去付帳,離開包廂、離開有她在的地方。

自此,兩人沒再見過面。

今晚,譚勁躺在病床上,思緒飄飛,不由得一再憶起過往、憶起她。

四年了,自葉佳欣離職後,匆匆已過四年。

這幾年,他陸續又換過幾任女友,之後對總是維繫不長久的戀情感到厭倦,於是把全部時間精力投入在工作中,不再浪費時間交女友。

每當忙完一檔期的工作,在接續下一件設計案的空檔,他總不經意會想起她。

想著她單純的笑靨,經常在他身邊叨叨絮絮的關懷,也許因少了她慇勤替他叮嚀三餐,原就挑食且三餐不繼的他,這幾年對吃食更挑剔,不僅偏食愈嚴重,更因忙碌經常廢寢忘食,終於種下致命病根。

待他意識到身體不對勁,忍無可忍就醫檢查,萬萬沒料到竟直接被判死刑!

他同時罹患胃癌和大腸癌,兩者皆已是第四期,且轉移到肝、肺等部位,醫師宣佈只剩三個月生命。

他今年才三十二歲,正是青春健壯的年紀,連感冒都很少得的他,這一病竟就是重症不治。

三個月呵!他只剩三個月時間,對這數字一時覺得模糊,沒有太確切的概念。

進一步深想,三個月能做什麼?

三個月應夠他再接兩筆室內設計案,進度趕一點的話,或許能從繪妥設計圓到參與施工裝潢完成,他能再添兩間掛上他名字的設計住宅。

三個月,足夠他將打拚多年的公司做結束,讓旗下設計師有時間另一主,並將他所擁有的動產、不動產清算妥,全贈予在美國的父母。

他也許能去美國度長假,利用這三個月陪陪移居那裡的父母,讓一年見不到他一兩次面的父母,每天能看他看到厭煩。

但他要如何向膝下僅有一子的父母告知,他們唯一的兒子將不久人世?

三個月……他想見她。

忽地,腦中閃過這念頭,在生命的最後期限,他其實最想見的人,內心隱隱一直存著的牽絆,竟是她!

這念頭一萌生,譚勁便湧起強烈衝動想見葉佳欣一面,想知道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他對她的情感仍定義在家人妹妹上,分開未聯絡這些年,他無端常對她心生懷念,卻從沒想打探她的去向,也許因她後來對他冷淡,心裡還生著悶氣,只能任彼此就此形同陌路。

他於是掏出手機,按下一組數年未撥打卻也沒刪除的號碼,內心不由得緊張,想著開口該說的第一句話。

沒料到那頭傳來空號的語音宣告,表示這組手機號碼已停用。

驀地,他心頭一沉,只能將手機擱放一旁。

躺在病床上,他一夜難眠,翌日決定向其他人打聽她的下落。

譚勁費了一番功夫,花了一個月時間才終於得知葉佳欣的確切去處。

沒想到要找她會這麼難,他原以為她跟幾個男同事多少有些聯絡,或至少保留E-mail可通信。

可她當初離開,就與同事斷了往來,只曾在離職那年的聖誕節以手寫卡片寄給幾個男同事,卻獨獨漏了他,那令他心生計較與不滿,之後刻意不再提起她。

雖說與她認識多年,他自以為視她如親人手足般,但慚愧的是他完全不清楚她的交友圈,不清楚她有什麼交情要好的朋友。

他不惜去了趟台南她外婆老家,雖只曾在大學去過一次送上社團集資的奠儀費,他仍記得那住址,然而房子雖在,早已易主,他沒能問到關於她的任何消息。

他不死心,轉而找到她大學畢業那屆的畢業紀念冊,一一撥打她的同班同學,

探問她的消息,記不得他打了多少通失敗電話,終於找上與她有聯絡的同學。

她不是如當年所言回台南老家生活,反倒在高雄工作定居,因好不容易才打探到葉佳欣的去處,譚勁不想隔著電話遠距離問候,決定親自去見她一面。

也許,這樣突如其來大老遠跑去找她,她未必會欣喜見他,但這段時間一直查不到她下落,他想見她的慾望更深,無論如何也要親眼見見她,哪怕只是暗中看一眼都行。

他對自己積極尋她且心心唸唸想見她的行為無法理解,不確定見了她之後要做什麼,只清楚她是他在回顧人生過往時,唯一一位令他無法抹滅淡忘的女性。

似乎,若沒能在離世前見她最後一面,確認她過得很好,他內心會存著遺憾。

譚勁隔著一條街,看到對面那間家庭餐館,透過透明玻璃看見葉佳欣的身影--她在門口櫃檯前朝離開的客人綻出一如他記憶中親切的溫暖笑靨。

剎那間,他心口強烈一跳,情緒激動莫名。

他抬起腿便要跨過街道,急著見她。

忽地,胃部一陣抽扯,灼燒般的劇烈疼痛令他幾乎站不住,只能撐靠向停在路旁的房車,略彎下身,一手緊壓胃部。

自被宣告癌末後,他放棄多餘的治療,沒幾日他只要進食就嘔吐,因體力不支不得不再度就醫。

醫師一再委婉建議他住安寧病房,他果斷拒絕,寧可往返醫院打點滴,也不要剩餘人生被關在病房裡。

當他被診斷癌末幾日後,便決定先向同仁坦承病症,並著手辦理公司結束營業事宜。

一起工作數年的夥伴對他的身體狀況憂心忡忡,紛紛打聽各種偏方要他嘗試,他只是謝絕大家好意,甚至要他們無需到他住處探病,希望平靜地度過剩餘生命。

至於父母那邊,他幾經掙扎,遲遲沒勇氣向他們告知,心想拖延幾日再做打算。

或者,待他完成最後心願,見了她後,便會飛往美國跟父母度過他的餘生。

當他覺得胃部抽疼稍緩和些,儘管手心冒汗,一陣虛弱,他仍用力吸兩口氣,再度舉步欲上前。

一抬眸,見那方約離三、四步距離的玻璃門被推開。

他心口重跳了下,以為就要和出門的她撞個正著,不料她是轉臉迎向從左方而來的一男人及一小男孩。

「媽咪,我回來了!」小男孩開開心心地奔向她。前一刻,他已透過側面玻璃窗,向人在裡面的媽媽揮揮小手打招呼。

「進去洗手,洗完手才能吃焦糖布丁。」葉佳欣揉揉兒子的頭,柔聲叮嚀。轉而對跟在兒子身後的男人道:「謝謝,還麻煩你去接他。」

「沒什麼,而且順路。」男人微微一笑,隨即和她一起進入餐館。

她沒看見相隔幾步距離的譚勁,因她始終沒將視線看向這邊,而譚勁怔在原地,難以再前進一步或開口喚她。

他沒料到,她已結婚,甚至孩子看來都有三歲多了!

他好不容易問到與她有聯絡的女同學,對方告知她人在高雄市一間家庭式餐館當櫃檯會計已有三、四年,並未提及她已婚有小孩,或許是因他沒問及她的婚姻狀況。

其實,她結婚生子也沒什麼好意外,她感覺就是個居家女性,十足的賢妻良母型。

只是她結婚卻沒向他告知,吝於請他喝杯喜酒,教他不免又生計較,也覺有些難過。

他和她的關係究竟是因什麼緣故,決裂至此?

他搖頭輕歎,轉身走回對街,步履沉重遲緩,往路口而去,隨即招攬計程車前往高鐵車站便要返回台北。

花了那麼多時間好不容易找到她去處,卻在最後一刻裹足不前。

看見她生活美滿,他似乎沒必要多打擾,萬一讓她丈夫誤解,豈不替她帶來麻煩。

雖僅匆匆一瞥,那男人看來很溫和,想必對她和孩子很好,他該為她婚姻幸福感到高興安慰。

但為何他心口泛起一抹酸,不僅羨慕那男人,竟還升起一抹嫉妒感?!

譚勁學長,這早餐給你,我多買的。

你都不吃蔬菜,連水果也懶得吃,這樣不行啦!要不,我每天打柳橙汁給你,補充一點維生素才健康。

他耳畔清楚迴盪她過去說的話,一句句反覆響起。

以前覺得她嘮嘮叨叨很囉唆,連他母親都不曾那麼干涉他的飲食習慣,現在回想竟是格外懷念,心口湧起酸意傷感。

學長,今天天氣好,我直接幫你把棉被拿去曬太陽,沒送洗衣店烘洗。

那是他開始偶爾要她去他住處替他拿衣物或棉被到附近洗衣店清洗的事,她逕自替他做決定,還為收棉被不嫌麻煩地一個下午返往他住處兩趟。

他記得,那晚蓋的棉被,有暖暖的、自然的陽光味。

那是他幾乎沒聞過的氣味,即使小時候,家裡棉被也都是送洗的,只有洗衣店烘過的清潔劑香氣。

在那之後,只要天氣好,她常主動替他曬棉被。

此刻,車行到達高鐵車站,他離開計程車,置身在陽光下,不禁抬頭迎視光線。

春末傍晚五點多,南台灣的太陽仍高照著,天依然燦亮,但陽光並不強,溫暖合宜的熱度,教他想起她為他曬過的棉被的味道,想起她的味道。

她給他的感覺,原來像一道溫暖的、向晚的陽光。

那麼自然舒爽,令他習慣她的存在,也忘了該多加珍惜。

直到這一剎,見到她已有家庭、孩子,他心中湧起對另一男人強烈的妒意,才驚覺原來自己對她的感情不單純。

他其實喜歡她,卻遲鈍地一再定義只是友情和親情。

他清楚記得她身上那一股怡人的淡雅氣味,她發稍間存有的如花果般淡淡甜香。

他一直懷疑他也許曾抱過她。

數年前醉酒的那一夜,他醒來後懷疑春夢是真實,卻因她否認而沒再追究詳實。

然而他心裡始終隱隱藏著疑慮,在那夜過後,竟是不由自主一再對她心生慾念。

那慾念曾令他困擾自責,即使後來交新女友,他對她的感覺仍與過去不相同,卻因她對他逐漸變得疏離,他更難追問什麼,只能將那份猜疑存放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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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5 21:30:3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這些年,他偶爾仍會想起,不禁更加懷疑他曾和她發生關係。

只不過就算證實又如何?即使他曾因醉酒和她發生一夜情,又能改變什麼?

忽地,他腦中閃過一個荒謬意度。

不可能!他逕自否認,覺得那猜測太可笑。

可那念頭一閃現,忽地將她曾有的不合理狀況串連起來。

若真相如此,便能解釋她之後突然急著辭職,在他強硬多留她那兩個月,不經意看見她的一些不尋場心態--

她一個人留守辦公室,盯著他的辦公桌發怔,卻在他進辦公室後,一再迴避和他四目相交;開朗愛笑、叨叨絮絮的她,話變少了,眼神偶爾黯然,感覺似有什麼心事秘密。

似乎她吃食習慣也有所改變,記得有一回她推拒同事替她買的珍奶和鹹酥雞,甚至過去一群人開心分享的下午茶零食,她全沒取用,只笑說在減肥,而他想起那時的她,似稍微豐腴些。

他一直以為那段時間只全然投入工作,連新交的女友都沒心思理會,何以現在回想起,他竟對她有許多細微觀察?而那時的他完全沒想主動探問她狀況,學她保持距離,就為等她先靠近熱絡,等著她恢復過往待他的親切態度。

如果,那揣想成真,便能解釋她所以疏遠他,所以急著離開,甚至在離開後就與他失聯的緣由。

原本只是一絲荒謬臆度,他愈細想愈覺得可能性極高,再回想那不久前看到的孩子,與他兒時樣貌頗相似,更令他一顆心激動狂跳。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他所見的孩子該不會就是他的?!

猛地,他心口重重一跳。

明知這想法很不應該,很可能害她被丈夫嚴重誤解,害她幸福的家庭起波瀾,但疑慮一生,他必須做確認。

他已沒多少時間,更不願帶著困惑或虧欠的心離世。

原要進高鐵站搭高鐵回台北,譚勁轉而又走往馬路邊欲攔計程車,準備再度前往葉佳欣工作的餐館。

才匆匆走幾步,他忽覺一陣頭昏目眩,呼吸困難,四肢發軟便不支倒地。

閉上眼之前,微瞇的視線抬望天空最後一抹陽光。

他渴望著她能站在他面前,再次照亮他。

再次張開眼,他只覺意識渙散,渾身極度不舒服。

用力瞠開沉重的眼皮,他望著熟悉的天花板,確定自己人在醫院。

而他身體如鐵塊般,沉重得動不了。

好不容易勉強動了下指尖,稍微集中意識,他才驚詫自己口鼻插著管子,喉嚨因管子侵入難受不已,他試圖蠕動乾澀的唇瓣,卻完全無法發聲。

他略側頭,視線望見在病床旁神色哀傷的父母。

他們什麼時候來台灣的?是誰通知他們他病了?而他又在這裡躺了多久?

他眉頭輕攏,試圖回憶……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原是要去找佳欣,向她確認孩子的身世。

他情緒突地激動起來,用盡力氣勉強抬起沉重的手臂,蠕動嘴唇要說什麼。

見狀,譚母紅著眼眶,流淚道:「醫師說你因癌細胞轉移,肺部感染引發呼吸衰竭,現在正替你做密集治療,狀況好的話就可以拿掉人工呼吸器,不一定要氣切……」她聲音一哽,心扯痛不已。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生病也沒告訴我們……你讓我們兩老以後怎麼辦?」她淚流滿面搗著嘴,難過又氣怒地責備兒子,無法承受唯一的兒子將比他們先走。

「阿勁好不容易才醒來,你少說兩句,讓他先多休息。」一旁的譚父拍拍妻子的肩頭,糾著眉心,神色難過地沉聲安慰。

譚勁看著髮鬢斑白的父母,內心愧疚不已,只能無聲說抱歉,而對於可能被他辜負的葉佳欣,他除了抱歉什麼也不能做。

現在的他就算有機會脫離呼吸器開口說句話,也沒多餘力氣質問她真相。

即使問出實情又如何?他既無法給她幸福保障,又何必打擾她平靜的生活?

原本曾急於釐清內心疑寶,可當他躺在病床動彈不得,連呼吸都需仰賴機器,剩餘的生命也許比醫師的宣告還短暫時,他已無任何想望,更不願她見到他這模榜。

如果,有重來的機會,他一定好好珍惜真正喜歡的她。

不論她的孩子是否與他有關,他都不會抱著這麼大的遺憾和困惑離世。

他心口一扯痛,眼眶不由得濕濡。

比起面對死亡的恐懼,他竟覺內心那分不甘和遺憾,更令他難受痛楚。

他再次望著沒能盡孝道的父母,內心不斷喃喃說抱歉。

不多久,他倦累地又闔上眼皮,沉入一片黑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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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次醒來,譚勁依然覺得腦袋昏沉沉。

他緩緩轉動眼球,望了下四周環境,似乎與昏迷前有些不同,換病房了嗎?他現在是不是離死亡更近?

如果能開口表達意願,他要放棄多餘的急救,他痛恨那插在他喉嚨的粗硬管子……

等等,他怔愕了下。

喉嚨似乎少了梗塞物,他試著咽口口水,只覺咽喉乾澀,但吞嚥無礙。

他張嘴、再閉合,確定堵在嘴裡的呼吸管已不在,內心不禁吁口氣。

當他吸氣,感覺氧氣由空氣中呼進他鼻間,暢然無阻,顯然塞住他鼻間的管子也已拔除。

他的狀況穩定了嗎?或者,已放棄最後救治,讓他能輕鬆迎接死亡……

那樣也好。他不由得深深吐口氣。

「呃?老大醒了!」他一聲歎息,才讓待在病房的人察覺他已清醒。

聽到聲音,他側過頭,看見昔日工作夥伴,心情有些百感交集。

「老大,你怎麼開車的?怎麼會自己撞上安全島?」

「要真的太累,打通電話跟我們說一聲,誰都很樂意載你一程。」

「你昏迷兩天未醒,我們不得不向你爸媽告知車禍意外,不過有強調你生命無虞,只是骨折動了手術,等你醒來會馬上和他們聯絡,要他們不用急著飛回來。」

病房裡四個男人圍在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話。

譚勁神情怔怔,總覺哪裡不對勁。

他出車禍撞上安全島骨折??他明明是搭高鐵去高雄找佳欣,在打算搭計程車折回她工作餐廳時,因體力不支而昏倒,之後便被插管急救……

他視線不由得環視週遭,他父母呢?

「老大想找鍾小姐嗎?她看我們都過來,先回去拿換洗衣物。」以為他醒來急

找女友身影,邱振瑋解釋道。

「鍾小姐?」譚勁疑問。雖聲音乾啞,但他確實聽到自己發出聲音,不禁感到安慰。

「就你女朋友鍾亞妍小姐啊!老大不會車禍後失憶,忘了自己女友吧?」劉啟泰見他一臉狐疑,不禁說笑道。

「鍾亞妍……」譚勁喃喃複述這名字,已經有些遙遠陌生。

「我現在沒有女友。」他澄清。腦中映出另一張面容,他想見的仍是她。

他話一出,四個男人同時愕然。

「怎麼?分手了?難得這次你跟對方交往超過大半年,我們還想打賭你能不能真定下來耶。」張凱輝一臉同情地說道。

譚勁雖事業有成,異性緣極佳,但感情運並不順,不是他自己揚言分手,就是對方受不了工作狂人的他,交往不多久便選擇分手。

「該不會……因為失戀心情沮喪,開車才恍神出意外?」李士豪推敲。

譚勁是在晚上十點半左右獨自駕車卻撞上安全島,警察一度以為他酒駕,但他血液裡並無酒精成分,初步判斷為疲勞駕駛。

莫非,這背後另有隱情?

「我跟亞妍早在兩年前就分手了。」譚勁濃眉輕攏,澄清道。

覺得他們說的話有矛盾怪異處。

聞言,眾人又是一陣錯愕。

接下來一連串質疑問話,令譚勁才慢半拍意識到難以置信眼前的事實--他竟回到兩年前的時間?!

他回到三十歲,因一場車禍意外撞斷腿,左大腿粉碎性骨折,動完手術後他又昏睡一天才醒來。

他不是雙重癌末患者,躺在病床仰賴呼吸器,等待死亡的三十二歲終點……

譚勁花了一點時間,才從茫然混亂中釐清思緒,確認眼下景況是真實而非夢境。

在他前生記憶中,他確實發生過這起重大車禍意外,而他現在才想起兩年前那晚發生車禍時的詭譎異常--

當工作夥伴結束加班相繼離開公司,他仍留在辦公室繼續處理事情,不久接到客戶來電臨時約見面,他遂驅車前往目的地。

行車途中他意識清楚,精神不差,開在筆直的四線道路,前方路燈、車燈照亮,忽地擋風玻璃一片漆黑,他瞠大眼想分辨異狀,邊踩煞車放慢車速,可倏地一聲轟然巨響,他被捲進完全的黑暗世界。

再次醒來,他已置身在醫院,動完骨折手術。

儘管不可思議,但他確實在前生因癌末生命垂危陷入昏迷,再次醒來時卻神奇地與兩年前的時間接軌。

他此刻活在兩年前的過去世界。

那是不是表示有些事可以重來?他有彌補遺憾的機會?

這一想,譚勁心口倏地坪跳,一雙手肘撐起身子急要起身。

他要去見她,要確認她的孩子是否跟他有關!只要她未婚,不管孩子是不是他的,他也一定要把她帶回身邊。

「老大,你要幹麼?!」一見躺在病床的他忽地大動作,眾人忙要阻止。

「你沒辦法下床啦!想小便有接尿管,要大號的話,我問問護士,怎麼幫你?」劉啟泰大剌剌說道。

「先前已請護理站幫你安排全職看護,我去問問人排出來了沒。」李士豪轉出病房要去詢問護理站。

「還是老大想讓鍾小姐照顧?不過她也有工作,不知方不方便多請幾天假?」張凱輝問道。

「佳欣……」譚勁忽地脫口道出一個名字。

四個人怔愕了下,原要步出病房的李士豪,不禁又折回病床邊。

「老大是說--葉佳欣?」有人小心翼翼問道。

這個名字不知何時成了禁忌,回想當初葉佳欣離職,公司在短短半年內便接連換了三任會計,每當又遇上不適任的新會計,他們四人不免對全能的葉佳欣更生懷念,一再感歎她離職太過可惜。

沒料到只要一提及葉佳欣,譚勁便臭著一張臉,甚至會讓辦公室一整天瀰漫著低氣壓。

漸漸地,他們不敢再當他的面提起任何有關葉佳欣的回憶,儘管不清楚他們兩人到底發生什麼問題,最後竟會形同陌路,卻也沒人敢多問一句。

「對,就是葉佳欣。你們把她找來,我要見她。」譚勁語氣任性地交代。

他盯著被紗布纏裹而動彈不得的左大腿,不免感到氣惱,他仍無法親自去找她。

「嗄?」他突兀的要求,令園在病床邊的四個男人面面相頗。

這時,傳來敲門聲,隨即門板被推開,美麗高姚的鍾亞妍拎著一個紙袋步了進來。

「阿勁醒了。」見病床上已半坐起身的男友,她神色一喜,也覺鬆口氣。

譚勤看向進門的前女友--現任女友,只覺對方很陌生,對他而言兩人其實已分開兩年未再碰過面。

「老大睡太久醒來,可能麻藥還沒全退,時間記憶有點混亂,如果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你就別太在意。」張凱輝先對她解釋申明,就怕譚勁失言害女友跑掉。

「喔。」鍾亞妍有些不明所以的輕應一聲。

「既然你已回來,那我們就回公司繼續忙了。」

譚勁受傷住院,公司也不能就此停工,他們這兩日仍照常上班,不過會輪留來探望昏迷的他,而今天是利用中午時間幾個人一起過來醫院,也總算等到他清醒,這會午休時間結束了,他們還是要先回公司處理工作,待下班後再過來探看。

「老大,我們先回公司,晚上再過來看你。」眾人準備離去。

「等等,記得我交代的事。」譚勁再次囑咐。

「什麼事?」有人一愣。

「我再傳訊息給你們。」譚勁悶悶地道,不想當著現任女友的面,談論葉佳欣。

「對了,老大記得先打通電話向人在美國的伯父伯母報平安。」

「知道了。」他揚揚手,表示送客。

待他們一離開,他突然覺得一室安靜,不知怎麼面對已是過去的「現任女友」。

重生的他對她完全沒感情牽絆,而他記得前生的這個時間點,兩人的感情也已漸趨平淡,不多久就會和平分手。

他刻意打個哈欠,一臉倦累道:「我想再休息睡個覺,你不一定要在病房陪著,我有請專職看護。」

即便兩人處於感情甜蜜期,他也不會讓女友擔起照護的工作,那太累人。

只不過,他卻想要佳欣來照顧陪伴他,感覺若她在身邊,他的心情將會截然不同。

然而他此刻仍是有女友的狀態,這種想法對現任女友不公平。

「抱歉,還有謝謝你。」他有些愧疚說道。

前一刻因他一句話,神色一黯的鍾亞妍,以為自己請假來照顧他的好意不被領情,內心委屈與不快,沒料他下一刻卻對她抱歉又道謝,令她怔然。

交往至今,還不曾見他態度這般謙遜,竟會向她說抱歉!

他的個性很大男人,霸道專制,那讓本質是大女人的她,逐漸適應不良。

在戀愛初期她還能因對他著迷而選擇包容與退讓,可熱戀過後,兩人相處的問題開始浮上檯面。

該慶幸他大多時間在忙工作,彼此不是密集接觸,減少磨擦機會,才得以讓這段感情繼續維繫下去。

只不過,她近來不免有想分手的念頭,認為這已燃不起火花的感情,再強撐著只是浪費彼此時間。

沒料到他突然出了重大車禍,她自是不會在這節骨眼無情提分手,念及兩人曾有的情分,仍應對他表達照料關懷。

也許待他傷癒再理性談分手,又或許那時兩人的情感會有轉機?

譚勁躺在病床上,張眼望著天花板,思緒紛亂。

昨天他交代劉啟泰,要他下午跑趟高雄到葉佳欣工作的餐館,假裝是出差去用餐而巧遇,並要對方探問她的婚姻狀況。

劉啟泰在用完晚餐後,急著先打通電話向他回報--

「老大,我人在高鐵站要回台北了。佳欣真的帶個孩子在那間小餐館工作,不過她沒結婚……」

「沒結婚?!」譚勁一聽,驚詫地插話。

「她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不願多談孩子的事。那個……該不會跟老大有關?」劉啟泰小心翼翼地揣測。

當老大要他去找佳欣,還清楚告知她的工作地點時,他非常訝異不解。

他以為他們兩人並沒任何聯絡,老大也坦誠自她兩年前離職後兩人確實沒聯絡,他是從旁人得知的消息,且知道她有孩子,想瞭解她的婚姻是否美滿。

他對老大在車禍醒來時急於交代的任務,滿腹疑慮,一時無法多問什麼,只能先見到人再說。

當他看見佳欣身邊有個約莫一歲半的小男孩,不禁笑問她結婚怎沒向他們投紅色炸彈,她先是澄清沒結婚,後又尷尬地吞吞吐吐,避談孩子的父親。

當下,他已覺有問題,直覺便揣想她和老大可能有什麼隱情。

「也許吧。」譚勁語氣凝重道,引來手機那端的劉啟泰一陣驚呼。

一聽她未婚,他心口一陣抨跳。難不成……他曾有的臆度成真?她的孩子真是他的?!

然而這些旁敲側擊所推斷出的真相仍不可靠,他必須向她當面問清楚,而自重生醒來那刻,他更思思唸唸想見她一面。

「不管用什麼理由,說服她帶她兒子來醫院見我。」譚勁任性且急躁的要求。

「蛤?」對他再次下達的任務,劉啟泰不免異議。

「老大,這……太難了。如果她當初是為了避你而跑到南部生活,怎麼可能主動見你?而且……」

頓了下,他鼓起勇氣,首度對老大說教:「如果真是你辜負佳欣,該是你去見他們母子,尋求她的原諒才是。」

儘管不清楚他們曾有什麼私情,但佳欣個性單純善良,肯定是老大有錯在先,害她不得不隱瞞懷孕之實,遠走他鄉。這一揣想,他更替佳欣抱不平。

「我如果能走,還需你代跑這一趟!」譚勁頓時一陣惱意,並非要對他遷怒,是氣惱自己無法行動。

「如果現在能出院,我就是坐著輪椅也會自己去見她。」他捉扯頭髮,說得煩躁焦慮。

才剛動完手術不久,還得再住院幾日才可能被醫師獲准出院,而多等一天便令他煎熬難耐。

「那我盡量說服她看看。」原還想替葉佳欣抱不平的劉啟泰,聽出譚勁焦急卻無能為力的心情,不禁委婉應諾會幫他的忙。

「你告訴她--就說我出車禍,很嚴重,嚴重到快死了。」譚勁衝動說道。

「呃?這樣不好吧!我看我就如實告訴佳欣,說你車禍腿骨折,但沒有生命危險,請她到醫院探望關懷。」劉啟泰改個說詞。譚勁出車禍已很觸霉頭,怎好再詛咒自己快死掉?

「不,就說我快死了,看她肯不肯來見我最後一面。」譚勁不惜祭出猛藥,務必要她盡快來見他。

他確實曾經歷死亡邊緣,或許真的已死了一回,才能重生到兩年前的現在。

他不確定當劉啟泰向她告知道意外後,她是否會急匆匆來見他,但若連命危都無法把她引來見他,便說明她對他已無半點情分牽絆,那樣的認知將令他更難過沮喪。

翌日,譚勁交代女友不用過來探望他,以公司員工會來醫院與他商談工作為藉口,實則是為了等待葉佳欣到來。

自早上醒來,他心情便開始緊張,期待與不安。

眼看現在都中午了,她連一通問候的電話都沒有,令他更是憂心忡忡。

他忍不住打電話問劉啟泰,是否真有向她轉告他命危的消息?對方表示昨晚回台北後,便打電話給佳欣,非常嚴肅且可憐哀怨地闡述他重傷即將不治的消息。

結束與劉啟泰的短暫通話,譚勁除了繼續等待別無他法,若現在主動打電話給她,那他命危的謊言可就不攻自破。

葉佳欣一夜無眠。

她不僅無法入眠,躺在床上更是一再忍不住流淚,心痛不已。

他,車禍重傷不治!

接到劉啟泰的電話,那駭人消息令她一度腦袋空白,無法思考。

即使當年選擇離開,甚至抱著今生不再與他見面的決心,可她從沒想過他會出意外,會在三十歲就命危。

她心口揪扯,隱忍著徹夜搭車北上看他的衝動。

她掙扎矛盾,不知該不該去見他。

兩人已有兩年完全沒聯絡,他也許對她已不復記憶,她若突然去見他,立場豈不尷尬?

昨天傍晚,以前的同事劉啟泰突然到她工作餐館,她一度緊張不安,之後得知對方是巧合進那餐館用餐,才沒多做他想。

只不過,當對方問及她的兒子,她再度擔心害怕深藏的秘密會被識破,這也是她無法立即去見譚勁的最大緣由。

掙扎一夜,哭紅了眼,她還是決定請假一天,北上看他。

如果,她沒去見他,而他真的就這樣離開,她會一輩子存著遺憾。

原本還考慮將兒子托給餐館老闆代為照看一天,又覺得該帶著孩子一起同行。

即使孩子不清楚生父,而她也絕不會透露他的身世,但至少該讓孩子見一眼親生父親。

她緊緊牽著一歲半的兒子,帶著沉重憂傷的心,一路搭車北上,前往他所在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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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當葉佳欣走到譚勁的單人病房,佇足片刻才鼓起勇氣敲下門板。

不一會,穿著制服的看護前來開門。

「你好,我想來探望譚先生,是他以前的員工。」她牽著兒子的小手,緊張說道。

原以為此刻他的病房裡該有親友們圍繞,可從門縫探去,裡面似乎安靜得無旁人。

「譚先生吃過藥正在休息,先進來裡面坐。」看護輕聲細語說道,領她入內。

她帶著孩子進病房,寬敞的VIP病房確實沒有其他人在,而靠窗的病床上躺著她要找的人。

她心口倏地一重跳,急步上前,看著兩手臂皆插著點滴的他,心口緊扯抽疼。

她凝望他的臉容,他與兩年前沒多大改變,只是略顯樵悴,緊抿的唇瓣淡去血色,一雙濃眉微微蹙攏。

「勁學長……」她不自禁喃喃輕喚,眼眶頓時一片濕。

病床上的他,緩緩撐開長長的睫毛。看見她的當下,心口激動不已,卻只能故作平靜虛弱道:「你來了……」

原本遲遲等不到她到來,他等得失望,也覺倦累,用過午餐、吃完藥後,確實昏昏欲睡。

才瞇了半晌,隱隱聽到敲門聲,聽到看護開門,門口傳來的對話。

霎時,他心神一震,差點想爬起來熱切地迎接她到來。

但一想到拐她主動來看他的理由,他只能忍住激動心緒,繼續假寐,且要裝重傷命危,要探出她的秘密。

「你還好嗎?醫師怎麼說?」她緊糾眉心,見他醒來,急問道。

「醫師說……」才要編謊,這時注意到病房還有別人在,他轉而對看護道:「李小姐,你先出去一下。」

「噯。」李小姐點點頭,轉身退離去。

待門板被掩上,譚勁這才虛弱對她道:「好像不太好……可能……沒多少時間了……」

聞言,葉佳欣心口一抽扯,兩顆豆大的淚便滾落。

一見她掉淚,譚勁驚了下,頓時心慌起來。

「怎麼會……怎麼會……」她喃喃說著,難過得抑不住眼淚一顆顆掉落。

「也……也不一定沒救啦!」譚勁忙改口說。沒想到一見她掉淚,他心口一揪,跟著難受,也覺得用這理由騙她似乎不妥。

「醫師說……最危險狀況已經度過,接下來會比較樂觀。」既已順利騙她來看他,他也該減輕一點自身傷亡危險,讓她別過度擔心。

此刻探出她為他擔憂難過的心,令他大感安慰,無比感動,她對他並非無情。「真的嗎?那太好了!」一聽他有救,她這才大大鬆口氣,不禁又滾下兩顆晶淚。

「媽咪……」一旁的孩子聽見媽媽哭泣,小手拉扯她衣角。

譚勁這才注意到躲在她身後的小小孩,霎時心口又一陣急跳。

「你--結婚了?」他故意問道,儘管已從劉啟泰口中得知她未婚。

他一雙眼仔細瞅著那年僅一歲半的小孩,孩子頂著可愛的西瓜皮短髮,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唇紅齒白,模樣非常可人,再聯想到他重生前見過孩子三歲半時的模樣,皆與自己兒時頗為相似。

他不免要再一次大膽認定,眼前的小男孩是他的種!

「沒……」才要否認,她忙又點頭改口:「嗯。」就怕被他多餘的猜疑。

「是嗎?」譚勁略揚一邊眉,神情狐疑。

「阿泰說你沒結婚。」他直接戳破她的謊言。

葉佳欣心驚了下,沒想到劉啟泰那麼快就向他告知她的事。

「我……本來要結婚的,對方因故取消,所以沒結成……」她垂低頭,胡亂掰個藉口。

有一瞬間,譚勁幾乎要懷疑她的說詞,卻在看向偎靠在她身邊的孩子,更加深是與他有關的猜疑。

「孩子叫什麼名字?」暫不追究她的謊言,他轉而問道。

她怔了下,一時說不出口。

見她不答,他接著道:「阿泰說好像聽你喊他小勁?」

「不是。」她抬起頭,心慌否認。

「不是你的「勁」。他叫葉非靖,紅拂女裡李靖的「靖」。」她詳加解釋道。

她摟著偎靠她的孩子,抿抿唇,補充又說:「小靖跟你的名字沒關係。」

她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反倒更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瞬間心慌焦慮的神情沒能逃過他的眼。

既然她沒結婚,孩子又冠她的姓,那孩子名字肯定是她自己所取的。

「是嗎?跟我無關。」他勾唇輕笑,刻意強調,心情竟是無比歡愉。

如果說他曾對孩子身世存疑,這一刻便能清楚印證他的臆度。

她雖沒承認,但她的言語反倒透露明確真相--小靖是他的孩子!

雖一度想逼她承認,質問她當初趁他酒醉,偷了他的種又逃走的不負責任,但想到她方才似怕失去孩子,神色有抹驚慌懼怕,便不想再增加她壓力,倉卒逼她說出真相,只要他確認事實,心知肚明便足夠。

往後,他有很多時間可以跟她和孩子好好重新開始。

為能鬆懈她的心房,他暫不提孩子的事,轉而閒聊其他,關心她這兩年的生活狀況。

原本怕他多追問孩子,可能會有所猜疑,卻因他沒再提及,葉佳欣逐漸放鬆心緒,自然地回應其他問話,並一再確認他身體狀況,見他精神比她預期好很多,這才相信他已渡過危險期。

失聯兩年的兩人,很快便拉回昔日關係,不再那麼疏離淡漠。

這一待兩個多小時匆匆過去,儘管心有不捨,葉佳欣覺得不好多打擾受重傷的譚勁,便要離開讓他多休息。

「你,還會來看我嗎?」見她牽著孩子要走,他依依不捨,神情有抹哀傷。

她見了,心抽扯了下。過去不曾看過他這般虛弱哀傷的神情,也許是因重傷曾一度經歷死亡邊緣所致。

「我……」原想一口應諾,又怕自己多與他相處一回,會洩露深藏的情感,更怕孩子的身世可能曝光。

倘若他已無生命危險,她還是該理智地遠離他為妥。

「你多保重。」她柔聲說道,不敢再多看病床上的他一眼,抱起孩子,轉身步離病房。

譚勁不由得歎口氣,看來她還是想避著他。

不管她當初因何理由瞞著他懷孕而遠走,現在既讓他得知真相,他便要積極作為,就算他尚沒有下床行動追回她的能力,也能有其他方法把她和孩子招回他身邊。

他思忖著下一步計劃。

翌日中午,鍾亞妍再度來探望男友。

「身體好點沒?」進門先問躺在病床上的他。

「嗯。」譚勁輕應,示意一旁看護替他搖高病床,接著便請對方先離開。

考慮了一夜,他認為還是該盡快和女友說清楚。

「昨天有沒有早點休息?這幾天是不是先把工作放下了?」鍾亞妍好意提醒,只因他昨天要她無須過來,是要與下屬談工作。

「會休息的,之後就算不想休息也不行。」譚勁有些無奈輕笑,低頭瞅瞧整條左大腿被紗布纏裹得臃腫,連要自行移動一寸都困難。

「醫師說手術很成功,會痊癒的。」她理性安慰道。

「只是要耗上大半年,之後還得做復健。」他淡道。

「慢慢來,不用心急。」她只能再度表達安慰。

內心不免無奈,那表示她和他這份已漸趨淡然的交往關係,還得再拖上大半年,她自是不能在他腿傷未癒時急著提分手。

「亞妍,很抱歉。」譚勁羅又向她說抱歉。

她怔了下,訝異他一臉歉疚地望著她。

「這是意外,你是受害者。」她不明白他為何要向她道歉。

「我想……我們是不是……」儘管已做出決定,可面對她,他吞吐難言。

「你想說什麼儘管說。」難得見他說話吞吐,她不禁催促。

雖說彼此的感情已不熱絡,但她能敏感察覺自他車禍醒來後,他對她顯得客套,更存有一抹生疏距離。

他看她的眼神常讓她覺得像望著陌生人,心裡不免介懷。

「真的很抱歉,但我想,我們還是分手吧!」吸口氣,他一鼓作氣道出決定。

這是第一次,他因分手而對對方感到歉意,過去不論是由他主動或對方先開口,他皆不會因結束一段感情而心生愧意或難過。

「呃?」她神情一詫,意外他會提分手,道出她內心說不出口的決定。

難不成……她這幾日的神情不經意透過內心想法,他才會對她如陌生人生疏,甚至怕她先開口有損他大男人顏面,選擇自己主動開口?

「對不起,我……」她麗顏一赧,開口道歉。她是早有分手打算,並不是因他腿傷才要捨棄他。

「你是很優秀的女性,只不過我們不是那麼適合,我們有一些問題,你應該也很清楚。」他心情平靜地說道。

原本兩人的情感已走到平淡,分手只是早晚。

而眼前的她,對他來說其實是已分手兩年的前女友,感覺確實生疏,加上他現在心思全在佳欣和孩子身上,若再多擔擱她的時間,只會對她更覺歉疚,還是早日說開,選擇結束為妥。

她點頭輕應一聲,同意他的說法。兩人皆是成熟理智的大人,不會因愛情而盲目地一味妥協。

「我只是以為至少等你傷癒再談。」她委婉說道。不想自己成為無情無義的女人。

聞言,他揚唇輕笑。「謝謝你的善良,但別讓我當壞人。既然我們對分手已有共識,我也不要多擔誤你的青春時間。」

「你,感覺變了。」她怔怔地望著他。

車禍昏迷兩日,醒來後的言語態度再再令她發覺異常,不僅謙虛客套,還有種過去不曾有的體貼溫柔?

「畢竟死了一回。」他以玩笑口吻說道。

她沒多探究什麼,兩人平靜地又交談片刻,理性和平分手。

「呃?老大跟女友分手了?!」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鍾小姐也太無情了吧,難不成看你受重傷怕被牽累就急著分手?」

晚上幾名員工聚在譚勁病房,一聽他宣告分手訊息,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替他抱不平。

「是我提的,不是亞妍的錯。」他臉色平靜,替前女友澄清。

「嗄?」三人怔愕不解。

知道一些端假的劉啟泰不禁探問:「是不是……跟佳欣有關?」

譚勁疑有兒子的事,他還不清楚能不能向同事提起,暫時便先守口。

「就算沒有佳欣,我跟亞妍還是會分手。不過,現在算是我負了她。」譚勁仍對前女友感到歉疚,但他今生更不能辜負另一個真正深植他心底的女人。

「佳欣怎麼了?」有人納悶不解,這名字已不再是譚勁的禁忌。

譚勁向視為死黨的工作夥伴坦然道出真相始末。

「什麼?老大有兒子?!」眾人一陣驚呼。

連原本還有一分存疑的劉啟泰,這會聽他親口承認,也不免面露訝然。

「雖然佳欣沒承認,但我已能確定。只怪兩年多前那一晚我喝醉沒記憶,否則也不會不認帳,既然現在知情,就不可能再讓她和孩子在外流浪。只是她仍有意避著我,我需要你們幫忙。」坐在病床的譚勁,抬眼看著他們四人,難得語帶懇求。

「什麼忙?老大儘管說,我們樂意助一臂之力,讓你們一家團圓。」

譚勁娓娓道出要求。

「呃?這……不好吧!」原本爽快答應幫忙的眾人,聽完他計劃,不免有些躊躇。

「或者,你們說說其他更有效的方法?」他轉而要他們提供追回妻兒的計策。

四人相互對看,靜默片刻,齊聲道:「老大的計策比較夠力。」同意一起幫他撒謊演戲。

雖是謊言,卻是出於善意,他們也希望葉佳欣不用再,個人辛苦扶養小孩,可以跟譚勁有圓滿結局。

葉佳欣猶豫數日,禁不住以前同事接連打電話向她再三請托,她最後不得不答應離開高雄,返回台北生活。

幾名男同事接連向她告知,譚勁雖脫離生命危險,但左大腿因複雜性骨折動了場大手術,醫師表示日後恐留有後遺症,他一聽可能腿殘,頓時自暴自棄起來。

他不僅跟女友倉卒分手,接連趕跑幾名看護,連他們去探望都被他惡言相向,大家對他的壞脾氣都沒轍。

譚勁不要別人同情,卻只嚷著要見她,除她以外,不接受別人的照顧。

他們只能對她千拜託萬拜託,請求她的協助。因譚勁過去一暴躁發怒,唯有她能近身,唯有她不怕他的壞脾氣,還能化干戈為玉帛。

若她不肯在譚勁最低落沮喪時相扶一把,他們怕譚勁就此自暴自棄,不僅日後無法重返公司經營事業,大家的工作不保,他更可能一蹶不振,斷送未來人生。

葉佳欣愈聽愈替他憂心如焚,醫師是說他腿傷可能有後遺症,並非篤定他會腿殘,若他先喪失信心和勇氣,後果不堪設想。

原本不想再與他有接觸,可現在她做不到棄他於不顧。

如果她真是目前能接近他的人,她只能舍下現有的安穩生活,選擇去陪伴他度過這一關。

於是她答應先去探望將要出院的譚勁,看過他的狀況再做最後打算。

「老大,佳欣搭電梯上去了。」埋伏在醫院樓下等待她出現的邱振瑋,看到她搭電梯將前往病房,這才撥電話向病房裡的譚勁報告。

「知道了。」譚勁結束通話,算準她差不多到達病房門口的時間,開始發脾氣。

「出去!出去!我不想再聽你們廢話!」他捉起花瓶直接砸向地面,發出匡啷聲響。

人站在離門口最近的劉啟泰,前一刻已先將門板推開一些縫隙,讓裡面的聲音能更清楚傳遞到外面走廊。

「我要出院!不需要再請別的看護!」譚勁忿忿地嚷著,又捉起另一個杯子往地板扔。

「要出院可以,但你現在行動不便,得有居家看護協助才行。」李士豪假裝溫言建議。

張凱輝也接話道:「這次替你挑的是評價很好的居家看護,資歷很深……」

話未完,又被譚勁搶白--

「有本事給我找佳欣來!其他人我不要!」他任性喊道。

「老大,佳欣來了!」人在門邊的劉啟泰忙驚喜喚道,立時替才要推開門的葉佳欣拉開門板。

「別蒙我!我知道連她都不想再來看我,不想理我這個殘廢!」譚勁一自暴自棄,還用雙手忿忿地捶打裹著厚紗布的左大腿。

病房裡三個男人不禁憋著笑,沒料老大演起戲來如此逼真。

而方才在走道上便聽見他叫嚷摔東西的葉佳欣,一進門看見裡面凌亂的狀況,又見病床上的他自暴自棄,霎時心扯痛,也覺生氣。

「譚勁學長!」好脾氣的她忍不住斥喝一聲,步近病床。

譚勁抬頭,一臉訝異她到來。

「你這是做什麼?太差勁了!」她秀眉一擰,對他訓斥。

前幾日來看他,他心情平靜,臉色無恙,怎麼現在反差這麼大?

「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應該感恩慶幸,日後再慢慢療傷就好,你這樣發脾氣摔東西有什麼幫助?」她眼眶一紅,說得難過又氣怒。

心性高傲且向來自信滿滿的他,怎會輕易就倒下?

病房裡三雙眼,怔愕地看著膽敢訓斥譚勁的嬌小女人,就怕他原本裝怒會真的發怒。

譚勁一雙黑眸瞅著她,開口沉聲央求:「那你來幫助我。」

她怔了下,望進他深黝如潭的黑眸裡閃爍兩抹乞求的光芒,她心口緊緊一扯。

「我……」她抿抿唇,拒絕不了他的要求,只能提出但書:「我幫你,但你得答應聽我的,按時吃藥,定期回診,還有之後的復健都不能有藉口推卻。」

一聽她願意擔任他的看護,回來他身邊,譚勁內心大喜,卻不敢明顯表現激動情緒,只是點頭應諾,和她約法三章。

眼見計劃成功,病房裡三個男人識相地悄悄退離。

這時人原在樓下的邱振瑋,也已上樓,急於觀看這一齣戲演得如何?

適巧見三名同事步出病房,於是就近低聲問一人:「怎麼樣?」

對方向他使個眼神,伸手比出0K手勢。

接著四人忙徹離現場,到別處話家常。接下來,就看老大自己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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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5 21:32:2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譚勁在隔天下午辦理出院,不僅公司四位男同事一起來接他出院,葉佳欣也帶著兒子來到醫院。

昨天她返回高雄向餐館老闆提出辭呈,對於過去兩年在工作和生活上提供她和孩子不少幫助的老闆何仁傑,她萬分感激與抱歉。

因為譚勁緣故,她不得不匆促辭職,將回台北擔任看護工作。

儘管何仁傑一再慰留,無法理解她為何要答應前任老闆強人所難的要求,甚至做犧牲改變,她除了抱歉,不便向對方解釋她對譚勁複雜的心情,仍是堅持離去。

不過雖走得匆忙,她仍會將帳目交接妥當,在他找到新人後,會以電話向對方詳細交代工作細節,若有疑慮隨時可與她聯繫。

其實擔任譚勁的全職看護並不算犧牲委屈,他提供非常優渥的待遇,薪水是過去在他公司上班的兩倍,還讓葉佳欣能邊照顧兒子邊照顧他,她和兒子一起住進他家。

對於薪資待遇她沒特別要求,要從事她沒做過的看護工作,也不覺特別辛苦困難,真正令她為難的倒是心情調適。

儘管分開兩年,她仍深愛著他,卻要藏著這份無法開口的情感,並且帶著兩人的孩子與他朝夕相處,並非易事。

當葉佳欣再次踏進譚勁住處公寓,不禁有些怔忡,想起過去進出這裡的點點滴滴。

「那麼,我們還有工作要處理,先回公司,老大就麻煩你照顧,有任何狀況隨時跟我們聯絡。」一行人送譚勁進家門便要返回公司工作,對葉佳欣再次請托。

「老大若要回醫院看診,我們會輪留來接他。」他們會適時提供幫助,要她別太負擔。

「嗯,謝謝你們。」葉佳欣微微一笑,道聲謝。

在送走大家後,她掩上門板,突地一片安靜,她一時不知該跟譚勁說什麼。

「媽咪,尿尿。」兒子突來的話打破安靜氛圍,卻令她一陣尷尬。

「你先去忙。」坐在輪椅上的譚勁,揚唇笑說。

自離開醫院這一路上,他雖沒說什麼話,內心卻歡喜不已。

終於,將她和兒子騙進家門了。

他其實很想抱抱兒子與孩子親近,卻怕唐突,只能暫時裝做淡漠。

葉佳欣抱起兒子,匆匆往浴室走去,不一會,她牽著兒子返回客廳,已不見譚勁的人。

她納悶,轉身見那頭走道上,他逕自推著輪椅緩緩前行。

她忙步上前,問道……「要回房間嗎?」

接著一雙手搭上輪椅把手欲推他前進。「回房間的浴室--上廁所。」

譚勁有些尷尬。前一刻聽兒子要解決生理需求,他隨後也覺得自己有需要。

「要我幫忙嗎?」葉佳欣一問出口,倏地感到害臊。難以想像她協助他上廁所的羞窘情景,她並沒細思擔任他看護所要面臨的難題。

「不用。」譚勁直接推拒。

他只是傷了一隻腿,仍可藉另一隻腿站立,不需那麼貼身私密的協助幫忙。

一聽他推拒,才要鬆口氣的葉佳欣,忽聽他改口道:「還是,你幫個忙好了,我怕一隻腿站不穩。」

坐在輪椅上的譚勁原想婉拒,卻想到好不容易才說服她擔任他的看護,他該利用這特殊關係製造一些曖昧,藉此探探她對他的情感有多少。

「呃?!」葉佳欣一愣,耳根又微微發熱。

沒能拒絕,她只好將他推進臥房,再推往裡面的浴室。

浴室空間寬敞,容納輪椅不成問題。她攙扶他由輪椅站起身,以右腳支撐身體重量的他,刻意把一些重量傾向她,她一雙手臂只能緊握他右手臂。

「你捉著我的手,我沒法解褲頭、拉拉鏈。」譚勁好笑地提醒。

她緊緊捉著他上臂,一顆頭卻瞥向牆面,似害怕看到什麼。

他發現她貝耳泛紅,她羞澀的反應教他內心一喜,不免想捉弄她。

「扶著我的腰,或者,你替我解開拉鏈?」

聞言,她臉上熱度再添幾度。他的話,是不是有些性騷擾?

但他不可能會對視若妹妹的她言語輕薄,他的個性也不是會隨易說笑。

她不該胡思亂想,她吸兩口氣,努力以平常心面對。

她轉而摟住他腰際,兩人貼靠更近,肢體親密接觸,令她心口枰然急跳。

她聽見他解放的聲音,羞得更垂低頭,不禁後悔接下看護工作,這比她以為的還折磨。

譚勁觀察她的反應,忍俊不禁。內心萌生一計,如果他色誘她,引出她對他的情慾,是不是就能揭出她內心對他的情感?

當他得知她當年隱瞞因一夜情懷孕,獨自生下他的孩子,且把孩子取了與他相似的名字,他已能識出她對他存有的情感,內心既驚又喜。

只不過她不肯向他坦承孩子身世,也完全隱藏對他的想法,他除了在言語間委婉試探外,也許得加些行動輔助。

當然以他現在帶著腿傷,不可能真對她上下其手,但此刻她摟著他和他相貼靠的感覺,令他心口炙熱,心情歡愉。

自他再次見到她後,因察覺內心對她不單純的情感,連帶著身體也對她升起慾念,他喜歡她的親近,渴望更多更多。

「……好了嗎?」葉佳欣不僅撇開臉、垂低頭,甚至閉上眼。半晌,聽不到他任何動靜,不由得出聲詢問。他應該早解決完了吧?

「嗯。」側首望著她有些出神的譚勁,這才輕應一聲。

拉上拉鏈、扣妥褲頭,他往一旁洗手台洗個手,才在她攙扶下重新往輪椅落坐。

不過是協助他上廁所,葉佳欣已覺困難重重,煞費力氣,不禁擔心之後那些更高難度的工作挑戰。

她開門要將坐輪椅的他推出浴室,先前跟她進臥房的小靖,奔上前喚道:「媽咪。」伸小手拉拉她衣角。

方纔他差點拍打浴室門板叫喚媽媽,原不是那麼怕生的他,卻因來到陌生環境,一沒看見媽媽便感到很不安。

「小靖先讓開一下,讓媽咪過好不好?」怕輪椅的輪子會輾到兒子,她柔聲提醒纏在她腳邊的他。

輪椅上的譚勁轉臉笑望小靖,順勢要揉揉兒子的頭,小靖卻驚了下,往後縮到媽媽身後。

見狀,譚勁心頭一縮,眉間一攏。

兒子怕他?

葉佳欣也注意到這一幕,心緒一陣矛盾。她雖不會讓兒子和他相認,卻也不希望兒子怕他。

不多久,小靖吵著想吃布丁,又因譚勁這裡冰箱空蕩蕩,葉佳欣於是向他說道:「我順便去超市買些菜,你晚餐有想吃什麼嗎?」

看看時間巳差不多該準備晚餐了。

「你要自己煮?」譚勁微訝,想想他還沒機會吃過她煮的料理。

「我……只會一點簡單的家常菜。」原本問得順口,忽然想到他很挑食,她怕自己的手藝無法入他的口。

「沒關係,你煮什麼我吃什麼。」他唇角輕勾,難得對吃隨興。

她怔了下,因他唇角的笑意,他感覺溫和的說詞,心口不由得評跳。

稍後,她帶著兒子一起出門,前往附近超市。

葉佳欣對今晚的菜單頗為難。

兒子喜歡番茄炒蛋,幾乎每天晚餐必吃,而譚勁討厭番茄;兒子不吃牛肉,譚勁對牛肉熱中,她這才發覺,兒子與他的吃食喜好大不相同。

幾經猶豫,她煮妥三菜一湯--番茄炒蛋、竹筍炒肉絲、空心菜炒牛肉片、味增豆腐湯。

稍後她將譚勁推來餐桌前,再將兒子抱上另一邊的餐椅,為兩人盛飯布菜。

譚勁靜默看著她把番茄炒蛋撈給兒子,而給他的碗裡沒有番茄;她把竹筍和空心菜夾給兒子,分給他的則是肉絲和牛肉片。

她盛兩碗味噌豆腐湯,一小碗給兒子,一碗撈掉碗裡的青蔥,才遞到他面前。他看著擺在眼前的兩隻碗,抬眸看對面的兒子,再看才要落坐的她。

他揚唇莞爾,怎麼覺得挑食的他比較像孩子?而她竟記得他對吃食的好惡,還細心替他挑掉最討厭的青菜,心裡不禁一陣感動。

「小靖完全不挑食?」他疑問,見兒子已拿起湯匙乖乖吃飯吃菜。

「小靖喜歡吃菜跟水果,對肉還好,而且不敢吃牛肉。」她微微一笑解釋。慶幸孩子不像他那般挑食。

分配完他們一大一小的配菜,葉佳欣這才拿起自己碗筷要用餐。

「不給我一點菜嗎?」他揚了下眉,問才夾起一口空心菜的她。

她抬眼看他,怔了下。「你要?」記得他對空心菜沒什麼興趣。

「嗯,還有那個筍子、番茄也來一點。」他要求道。

儘管仍對蔬菜沒興趣,但想起前生嚴重挑食,加上飲食不正常造成的可怕病症,他決定要改變,強迫自己妥協,尤其看見兒子開心吃菜,他應該傚法才是。

她張大眼怔望他,對他的要求頗為意外。難道,這兩年他飲食大有改變?

她把夾在半空中的空心菜遞向他的碗,接著拿湯匙舀一匙含有番茄切片的炒蛋放進他的碗。

雖說桌上的菜擺在他伸手可及之處,但她自然就替他服務,也因他願意吃菜,內心覺得安慰。

卻見他咬一小口番茄,旋即不禁皺起眉頭,看來他還是很討厭番茄。

葉佳欣原以為他會放棄,只見他抬眼看對面吃著番茄的兒子,接著將自己手中另半口番茄吞吃下去。

她微微一笑。以前怎麼勸他吃蔬菜都不肯,現在倒是有樣學樣學兒子,改正自己偏食行為。

忽地,她一詫。

他,應該不知道小靖是他的兒子吧?!她清楚他對當初的一夜情毫無印象,即使重逢後他一度想追探小靖的身世,但她不認為他會輕易做聯想。

抹去內心的慌亂緊張,她這才自然地和他用餐,邊閒聊瑣事。

她發覺他仍討厭吃蔬菜,尤其桌上這幾樣,但為著不明原因,他仍勉強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吃菜,一雙濃眉時不時便蹙攏。

「我煮的菜不合你胃口?還是你有比較不排斥的蔬菜,我下次改菜單。」

因她跟兒子都喜歡吃菜,且為均衡飲食也不希望只順應他喜好,餐餐肉類料理。

「沒關係,你煮什麼我都吃。」他朝她輕揚一抹笑,下定決心要改善偏食。

慶幸往後有她陪在身邊,親自為他料理三餐,他一定能很快改正挑食與飲食不正常的壞習慣,遠離那可怕病症。

他一句話,葉佳欣心口一抨,腦中升起幻想--若此刻坐在餐桌的他們已是一家人,多好。

可那美好幻想令她遺憾失落,即使孩子和他有血緣關係,她與他終究不會有結果。

餐後,她收拾碗盤,整理完廚房,便去替兒子洗澡。

待她忙完兒子,想到可能要幫忙譚勁沐浴,一顆心不由得緊張尷尬。

「那個……你要洗澡了嗎?」她問坐在客廳沙發看新聞的譚勁。

譚勁抬眼看她,思忖了下。「你替我準備一套換穿衣物,我自己來就行。」

原本有意讓她侍浴,但想到她今天一早從高雄北上陪他出院,忙了一天應該很累了,他不想增加她的工作量。

若要色誘她也不急於一時半刻,或許過兩天再來享受她的服務。

她一聽他可自行沐浴,內心大大鬆口氣。

稍後,她將坐上輪椅的譚勁推往臥房的浴室,替他備妥換穿衣物,還拿來塑膠袋剪開,套上他被厚紗布纏裹的左大腿,再以膠帶仔細封黏妥。

「小心點,這只腿盡量別淋到水,雖然有防護,如果直接沖水還是可能滲進去弄濕。我大概半個小時再過來問你洗好沒。」溫言交代完,她轉身退離浴室並掩上門板。

譚勁見她離開,低頭看著左大腿被她仔細以塑膠袋包覆的傷處,唇角輕勾。

她確實心細體貼,過去他怎會忽略像她這般溫柔嫻淑的女性?他早該將她娶回家才是聰明選擇。

翌日,葉佳欣一早起來便開始整理環境,他這裡一如兩年前,物品陳設並沒任何改變。

不知道他這兩年又交過幾任女友,是否常有女性來替他打掃住處?

分開後,她內心雖時刻思念他,卻不會想到他的感情狀況,可如今同住一個屋簷下,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思緒。

但就算和他同住,與他朝夕相處,他們兩人仍是主雇關係,也許頂多恢復過往的友誼,他對她仍不可能心生男女之情。

輕歎口氣,甩開心頭悶悶的情緒,她去廚房準備早餐。

不多久,電鈴響起,她怔了下,現在不過七點,會有誰來訪?

她匆匆步往玄關要開門,這時聽到門鎖被開啟的聲音,之後她愣望著推開門的美麗女人。

鍾亞妍沒料到屋裡有其他人在,對方個頭嬌小,模樣樸素居家,身上還繫著圍裙。

「請問--」葉佳欣張大一雙眼瞅著眼前穿合身套裝,身材窈窕,五官成熟美麗的女人,愣問。

「抱歉,我以為只有阿勁在家,他腿傷不便,我身上還有他的鑰匙,這才自己開門。」鍾亞姘解釋完,問道:「你是?」

揣測著這時會在譚勁住處的對方身份。「我是譚先生請來的看護,過去曾在他公司工作過。」

葉佳欣輕聲解釋。心想對方既有譚勁住處鑰匙,關係肯定不單純,也許是他的女友?對方和過去她曾照過面的他女友類型相仿,皆是高姚的成熟美麗女性。

這一揣想,葉佳欣心口有些酸揪。

「我是他女友姓鍾--」頓了下,鍾亞妍自行糾正道:「前女友。我有一些私人物品在他這裡,趁上班前先過來拿。」

她臉色平靜,絲毫沒有剛結束一段感情的傷感。

聞言,葉佳欣怔然。

記起幾位男同事提過,譚勁因腿傷日後可能造成殘疾,對人生自暴自棄,還跟交往女友斷然分手,那受害者便是眼前的鍾小姐。

她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又覺不妥,只是領對方往臥房走去。

昨天她入住的客房,並沒發現他人的衣物,原以為鍾亞妍會去另一間客房取衣物,沒料對方直接言明要到主臥拿東西……想像譚勁與對方親密地同睡主臥,葉佳欣心口不由得又一陣酸澀。

她輕敲兩下門板,推開未鎖的房門,而床鋪那方仍在睡覺的譚勁,聽到聲響這才微張開眼。

「幾點了?」他瞇起一隻眼,抬手看下腕表--七點十分,還沒到他預設鬧鐘時間。

「那個……你女友來拿東西……」葉佳欣輕聲說道,這一剎那心情很糾結。

聞言,譚勁從床鋪撐起身子,抬眼看向房裡另一個女人。

「希望沒打擾到你,我順路過來拿幾件衣服,先前打你手機沒接,就自己進來了。」鍾亞妍對坐在床上的前男友語氣平靜淡然說道。

「喔,那你自便。」譚勁面色無波,只是輕點個頭。

鍾亞研隨即往另一扇更衣間的門走去。

譚勁接著緩緩移動手術過的那條腿,打算下床,葉佳欣見狀忙上前幫忙。

「你……是不是要跟她重新談談?」她低聲問。

心想他會提分手也許是一時沮喪氣話,即使心裡對另一個女人吃味,她仍要客

觀理性地勸他別太衝動切斷一份感情。

譚勁抬眼看她,疑問:「談什麼?」

「你不是真想分手吧?腿傷會痊癒的。」她語帶鼓勵,邊推來輪椅要扶他落坐。

「你希望我跟她復合?」她的說法令他心中有些悶。如果她喜歡他,就不會想勸他與剛分手的女友復合。

「如果……你對對方還有感情的話。」她試圖說得平靜,儘管心裡不是那麼期盼他與前女友復合。

她不希望他身邊有親密女友,至少,在她照料他這段時間,沒有其他女人會出入他住處,但她說不出內心這自私且不該的想法。

「沒感情了。」譚勁淡道。

他對鍾亞妍的感情早就淡漠,卻對佳欣心生滿滿的情意,然而他不知如何向她表述這後知後覺的頓悟。

倘若他直白說出早已愛上她,此刻她會做何反應?

她會欣然感動他的告白,或者拒絕逃開?

他才剛結束一段感情,這時機向她表態並不適合,也許會被她當是玩笑話,或認為他對感情隨隨便便。

且在尚未確認現在的她對他存有多少感情前,他也不想貿然告白。

他仍要試探她的心,在得到肯定答案後,等待適當時機向她坦白他在前生生命將走到終點時,內心對她的眷戀難忘。

因見她疑有家庭,他內心五味雜陳的酸楚遺憾,才驚覺一個事實--她是他想一生廝守、想共組家庭的女人。

這些期望,他會在重生後的人生一步步實踐,不再讓生命有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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