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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奸商(天下錢莊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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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1:15 |倒序瀏覽 | x 2
奸商(天下錢莊之二)作者:湛露

能不能來個人告訴她,要怎麼擺脫奸名天下的古大少糾纏?
明知道她家銀樓已是面臨封樓危機,他還要跟她打對台,
明知道她的未婚夫是自己好兄弟,卻放膽戲弄她這個朋友妻?
她是真的斗怕了,只好裝病躲人,結果龜殼還沒縮夠,
他又慫恿皇帝寵妃找她學棋,逼得她不得不和他照面,
還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偷握她小手……
他怎麼就說不聽呢?他們無緣無份,他卻偏要來招惹,
最後還給閨中密友發現她「紅杏出牆」,告狀到未婚夫面前去。
他因此為她挨了一劍,她的婚事也告吹,
一夕之間她晉級成古家準少奶奶,和他相依相隨,
亦學會了烹茶,替他暖手暖心;本以為這一生歸宿她已尋到,
卻沒想他早為她佈下了一個天羅地網,連皇上都敢設計,
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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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3:00
第一章

  每年一度在昊月國舉行的鑒寶大會,是比新年還要熱鬧的節日。昊月國內外的持寶人,都會在這個時候不遠千里趕來,將自己珍藏的寶物拿出供人鑒賞或交易。每年這個月份,昊月皇城中的客棧房費就會暴漲三倍,間間客滿,由此可見這鑒寶大會是多麼盛大的場面。

  要安排這麼多的持寶人在同時同地參加同一個盛會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好在組織這件事的幕後高人不但財勢雄厚,而且與皇帝還有相當深厚的私交,所以連皇家校場都能借到,供持寶人在校場內擺下攤位交易。

  這位來歷不凡的幕後高人就是昊月國第一富商,天下錢莊的少東—古連城。

  然而此時古連城並不在錢莊裡,也不在校場,而是在距離皇城二十里外一座名為靜修禪院的古老寺院,陪著一位特殊人物靜靜地喝茶。

  「還是你想的周全。」一名衣著雪白的雍容男子輕輕吹開茶水上的一片浮葉,並不急於喝茶,而是笑咪咪地看著身邊青衣長衫的俊雅青年,「這靜修禪院比起皇家校場,果然是清淨得多。在這裡看那些奇珍異玩,也好過在地攤上擠來擠去,擠出一身的臭汗,也失了風雅。」

  他說話的對象、那名青衣青年正是古連城。他一手持著茶壺,全神貫注地煨燙著杯子,旁邊架子上的一壺熱水已經煮沸,但是他似乎不願意減少任何一道烹茶的手續。

  說話的白衣男子見他這樣認真,不禁取笑道:「好了,喝茶是為瞭解渴,你這樣反覆煨燙著杯子,豈不是累了自己,失去喝茶的本意?」

  古連城卻似笑非笑地回答,「陛下喝茶是為瞭解渴,連城喝茶只是為了品其味,本意不同,自然手續不同。」

  原來被他反駁的人竟是昊月國當今天子朱雍。

  如果不說出去,誰會知道此時這小小的禪房中,正坐著兩名昊月國舉足輕重的重要人物?

  朱雍被他反駁之後,倒也不生氣,而是興致盎然地說:

  「朕真是不解,你近日來有那麼多的事情可忙,怎麼卻一點都不著急,反而能在這裡優哉游哉地陪朕喝茶?」

  「連城不覺得近日有什麼事情可忙。」他確認那只杯子真的乾淨之後,才從茶壺中倒出一杯茶來,放在鼻前深吸了口氣,「若是陛下指的是給元非傲的那五百萬兩銀子,連城只需要抬抬手指即可,何忙之有?」

  朱雍哈哈大笑,「你可真會四兩撥千斤,五百萬兩銀子是你早就想給的吧?白白送出去當你妹妹的嫁妝也沒關係,更何況元非傲那麼疼你妹妹,你也可以少一樁心事,五百萬兩就可以算是酬勞,何必非要立個規矩,還讓他們還呢?」

  古連城淡淡一笑,「以元非傲的傲氣和無雙的那點小心眼,不會相信我甘心白白拿出銀子來的。立個規矩,讓他們背著這筆人情債,日後見到我時也不會太猖狂。」

  朱雍笑道:「就你心眼多,要不然怎麼你的外號叫『九心狐狸』呢?朕說的不只是這件事,無雙的事情算是暫時了了,可是你年年搞這個鑒寶大會又是為了什麼?你有沒有聽說一個流言?外面都說你是想把天下錢莊建成昊月的國中國,成為真正的地下王國,日後取而代之。」

  朱雍的話雖然說得愜意,但是話中的意思並不恬淡。

  古連城是何等聰明的人,豈會聽不出來?他依然是輕蔑地笑著,反問:「陛下以為現在的天下錢莊還算不上富可敵國嗎?」

  朱雍頓了一下,苦笑,「的確算得上。那些傳你謠言的人,也未免太輕看你了。可是你就不怕朕記恨你,早晚有一天找個藉口滅了你的錢莊?」

  「陛下是明君。」古連城啜了口茶,好半天沒有再說話,偶然抬抬眼皮,發現朱雍還在興致勃勃地看著自己,只好繼續解釋道:「陛下忙於國事,最苦的就是百姓手裡無錢,現在連城帶著百姓一起致富,算是給陛下分憂,陛下何必找我麻煩?」

  「你沒聽說樹大招風嗎?」朱雍故意露出一個陰狠的表情,「錢在別人的口袋裡,總不如在朕的口袋裡方便。每次和你要錢,你都緊捉著錢袋子不放,讓朕真是沒面子。」

  「天下錢莊家大業大,雖然比不了陛下的國民,但是全國分號總行加在一起,也要萬餘人靠連城養活,如果我花錢大手大腳,到最後錢莊破產,這些人淪為乞丐,豈不又是給陛下的國事多添麻煩?」

  朱雍為之氣結,「正說反說,朕都說不過你,你這張嘴啊,若是做個海外使節,談判政務,應該是一支強悍的奇兵,朕應該逼你做官的。」

  「連城愛財,不愛勢。」古連城又微微一笑,向來清冷的俊容露出少見的一抹顏色。

  「校尉李准請求參見陛下。」

  屋外傳來一個男子響亮的聲音,朱雍笑對古連城道:「這個李准,別看他年輕,日後可能就是元非傲那樣的沙場大將。」

  古連城卻一臉漠然,「未必。」

  「怎麼?」朱雍好奇地探過身子。

  他無奈地伸手一指,「陛下,人家李校尉還在門口等著。」

  朱雍瞪他一眼,像是埋怨他故意賣關子,然後揚聲道:

  「玉琦,進來吧。」

  朱雍很喜歡喊自己臣子的字,而很少直呼其名,似乎這樣會顯得更加親切一些。而被他叫進來的這個年輕的校尉李准,不知是不是因為陛下這一句親切的召喚而兩頰通紅,像個即將出嫁的小姑娘似的。

  「陛下,現在校場都被那些擺攤的商販霸佔了,微臣怎麼操兵?」原來李准的臉頰通紅還有一半是因為著急生氣。

  朱雍又瞥了眼坐在旁邊沒事人似的古連城,笑道:「玉琦,你要體諒朕,朕也有難處,一年就這麼一次鑒寶大會,操兵卻是日日都可以操練。」

  聞言李准不滿地大聲說:「陛下,一日不操兵,兵就廢一日,一月不操兵,那些兵士連刀劍都不會握了,更何況皇城內道路狹小,本來就缺乏可以讓馬匹奔跑訓練的場地,現在偌大的校場卻被千百攤商販擁堵,只怕再過幾天,馬兒肚子肥了,腿也軟了,再也跑不動了。」

  朱雍兩手一攤,看著古連城,「連城,你看怎麼辦,都是你搞出來的事情,現在玉琦和朕抗議呢,朕也沒辦法解決了。」

  古連城微微一笑,側身倒了一杯茶後,起身遞到李准面前,「不就是缺個跑馬操兵的地方?這東山南面有我家一千畝的空地,明日我就叫人把山頭剷平,給你建一座新校場,比現在城裡的這片還要大三倍,如何?」

  李准斜眼看他,雖然還是一臉的不高興,但是顯然已經比剛才緩和了許多,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古連城,不是我說你,這世上不是所有麻煩都可以讓你用錢擺平的,你不要總是擺出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壓人,陛下還在這裡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個道理我當然明白。」古連城微笑著又為他倒了杯茶,「但是對於我來說,能用錢擺平的事情我都會用錢擺平,因為這個方法最簡單,也最有效,而且迄今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任何用錢擺不平的事。」

  李准哼笑,「你就繼續狂妄吧,早晚會讓你摔個大跟頭!」

  朱雍也站起身,笑著拍拍李准的肩膀,「你和連城啊,在口頭上總是互不饒人,聽說在棋盤上還是敵手?到底誰贏誰輸?」

  古連城只是抿嘴笑著不語,李准一聽到這問題,臉色又拉下來,都囔一句,「誰能和奸商鬥心眼?」

  聞言,朱雍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正笑著,聽到外面像是有女子說話聲,便好奇地問:「這寺院裡怎麼還會有女人?」

  李准又紅著臉撓撓頭,「是我妹妹紫晨和……她聽說這邊有一些別具一格的珍品,非要跟著來看。」

  「你妹妹和誰?怎麼說話說一半?」朱雍推開他走到門口張望了下,又笑道:「你妹妹旁邊那個美人是誰?朕怎麼好像從未見過?」

  「是……若水,寧若水。」李准忽然變得忸怩起來。

  見他態度,朱雍這下也明白了,「就是你父母給你訂下的未婚妻子?我還以為你們成親之前彼此不會見面呢。」

  「其實我們以前就認得,她母親與我母親是遠親,兩家時常有往來。」

  古連城耳邊聽著兩人說話,獨自靠著未闔上的門板,遙遙看向門外不遠處的那一對妙齡女孩。

  她們都是雙十左右的年紀,李准的妹妹他是認得的,向來喜歡穿紫衣,說話細聲細氣,經常跟著她哥哥東跑西顛,每次李准到錢莊找他下棋,李紫晨都要跟來,然後不聲不響地在旁邊一坐就是大半天。偶爾他看她一眼,都會把她看得滿臉通紅。似乎這容易紅臉的毛病是李家的遺傳?

  而旁邊那個和他一樣也穿著淡青色衣裳的少女他卻未曾見過。

  雖然未曾見過,卻並非沒有聽說過。

  寧若水,汀蘭銀樓的大小姐,其父是銀樓的主人,每逢年過節都會到天下錢莊來拜望他,只是大概因為她身為女兒家,不便出門,所以從未跟隨她父親一起露面過,若是走在大街上遇到了,還真不認得。

  真看不出寧啟隆那個滿面諂媚的老頭子,竟有一個這樣與眾不同的女兒。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他還是看得清寧若水和李紫晨最大的不同處。

  李紫晨的膚色偏黃,穿著紫衣更顯得膚色暗淡,而寧若水卻白得就像是剛剛出水的豆腐,襯著唇間的朱紅嫣然俏麗,連鬢髮都烏黑得似是濃墨染過的烏雲。

  她一直側耳傾聽李紫晨的低聲笑語,唇角抿得很緊,似是有一抹笑掛在那裡,又像是連笑都懶得笑。

  若非戒備之心極重,她這樣如花的年紀不該有這樣的表情。

  李紫晨挽著她的手臂,很是親暱的樣子,可她卻一直在努力尋找一個可以不著痕跡將手臂抽出來的機會,似是不願與人過於親近。

  既然李准說兩家時常往來,那李紫晨與寧若水應該是關係密切的手帕交才對,否則以李紫晨的大小姐脾氣,也不會和寧若水如此親近。

  看來寧若水的骨子裡必然是常人不能觸碰的清冷和驕傲。

  有趣!但這樣的一個女人,配李准那個脾氣火爆又易臉紅的少年郎,適合嗎?

  「呀,是連城哥哥!」李紫晨一抬頭看到古連城,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拉著寧若水就要走過來。

  但寧若水像是不願意,搖了搖頭,趁勢抽出手,說了句什麼就要後退。

  古連城揚聲笑道:「紫晨,妳總是做妳哥哥的隨身小影子,都不怕把他煩死?現在妳哥哥還沒成親,妳連未來嫂子都要一起煩,難怪人家不願意和妳在一起。」

  「誰說的?是寧姐姐今天走得累了。」李紫晨忙著辯白,一手將剛要走開的寧若水抓住,死拖活拉地將她一起拉到古連城的面前。

  寧若水無可奈何地低垂下眉眼,微微喚了一聲,「古大少。」

  「妳認得我?」他向來不喜歡說廢話,但今日這算是破例了。

  她的眼眸似是吝嗇於給他看見,始終低垂著,「大少的盛名遠播,我早已聽紫晨說過許多次了。」

  一旁的李紫晨立刻紅著臉,不依地喊道:「哪有許多次?只是說了一兩次而已!」

  古連城點了點頭,「紫晨大概也不會說我什麼好話,寧小姐就忘了吧。」

  她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我向來……不大記得別人的事情。」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是說她原本就沒將他放在眼裡,還是純粹的客氣?

  李紫晨在旁邊沒話找話地說:「寧姐姐也很喜歡古玩,所以今天一早我和她去了校場。她說今年的古董比不得去年好,我說好的東西都留在靜修禪院裡了,寧姐姐好奇,於是我們就過來看了。怎麼樣,連城哥哥你不會寶貝到捨不得給我們看那些珍品吧?」

  李准跑到古連城的旁邊,急急地說:「紫晨,妳又來胡鬧!鑒寶大會中的珍品都需重兵看守,日後擇優送進皇宮,豈是妳們兩個小丫頭可以亂看的?」

  在裡頭聞言已久的朱雍笑著走出來,「無妨,朕不在乎將寶貝分享出來,與民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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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3:18
  一見當今天子朱雍竟然在這裡,李紫晨慌得急忙跪倒,寧若水也緩緩的跪下身去。

  朱雍連忙伸手,「免禮了吧,朕早就說過,在宮外若是見到朕,不必多禮。妳看連城跟在朕身邊出出進進這麼多年,朕幾曾讓他拜過?妳叫若水是吧?既然妳是玉琦未過門的妻子,也就不必和朕多禮,大家也算是一家人。」

  寧若水這才又重新站起,依然是眼觀鼻,鼻觀心,幾乎用額頭對著大家。

  「民女身份低賤,比不得古大少,更沒有能與陛下出入相隨的份量。」她又退後一步,「民女這就告退。」

  「慢著。」朱雍抬手制止,「聽紫晨說,寧姑娘對古玩鑒賞也有研究?既然特意來到這裡,不看一看連城收藏的那些珍品就回去,豈不是太可惜了?連城,如今那些珍品在你們錢莊名下,朕這個客人是不會僭越替你做主的,肯不肯讓華光一現,就看你的意思了。」

  古連城的目光一直盯在寧若水的髮髻上,聽到朱雍激將,他只是無聲地一笑,「若是說不出那些東西的來歷名堂,被我取笑而哭紅鼻子,只希望李校尉不要為了維護佳人就和我拚命。」

  寧若水聞言這才緩緩抬起臉來,那雪白的皮膚果然是吹彈可破的柔嫩,只是一雙烏黑明亮的星眸熠熠生輝,泛著清冷的光澤,與古連城對視的時候,全無畏懼自輕的味道,反而坦然中透著一股堅強的勇敢,讓古連城的心頭一驚,不由得直起了背來。

  一間小小的屋子,題名為懷璧齋,自然是有其深意所在。李紫晨不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好奇地問:「懷璧齋?是因為這裡藏著寶貝嗎?」

  寧若水也微微蹙起眉心,看了眼古連城,見他竟然也在盯著自己,像是在等她說話,她只好不得已的開口,眼神卻是看向朱雍,「這名字無論是誰取的,都不大吉利……」

  朱雍一推古連城的肩膀,「不就是他這個鬼心眼兒想的名字?說是為了防賊。呵呵,其實哪個雅賊能看懂你這幾個字的意思?」

  古連城像是笑笑,沒有應聲,先一步進了屋子。

  屋子的確不大,他們五個人站進來之後就覺得屋內立刻顯得擁擠。好在屋內沒有過多的擺設,只有四張長長的條案分別擺在四面牆邊,一些珍玩擺飾就放在上面,還有一些書畫掛在牆上。

  古連城冷眼旁觀,留意寧若水的動靜,只見她一進門就立刻被牆上的一幅字吸引了,逕直朝著那幅字走去,眼中還流露出奪目的光芒。

  「寧姐姐,這字是誰寫的?」李紫晨看不懂字畫,便來磨問,還試著唸字的落款,「沛去……」

  剛唸了兩個字,她就從眼角餘光感覺到一道鄙夷的冷嘲目光砸到她身上,急忙閉上嘴巴。

  寧若水微微一笑,「是米芾。這個字唸『伏』,而不是『沛』。」頓了頓,她又說:「此人是中原北宋著名的書法家,初名黻,後改芾,字元章,號襄陽漫士。此人不僅善詩,工書法,擅各種筆體,而且自成一格,山水之作尤為難得。據說他的作品傳世不多,就是中原都極為罕見,沒想到在我們昊月國中竟然能親眼得見……」

  「一定是真跡嗎?」李紫晨也跟著打量,「說不定是人仿作?」

  寧若水搖搖頭,「米芾筆力渾厚,剛勁中不失瀟灑,又因擅長水墨丹青,所以字中還有畫風的飄逸。若不是有幾十年的書畫功力,這幅字絕寫不出這樣的意境,應是真品無疑。」

  朱雍不由得為之鼓掌,「看不出妳小小年紀,竟然有這樣銳利的眼力。這幅字當初連城掛在這裡的時候,朕也懷疑過它的真偽,調了南書院四位大學士足足看了半天工夫,才確認是真品。連城,看來你是遇到知音了,昊月國內擅品書畫的人可不多啊。」

  「一時取巧罷了。」古連城卻潑了冷水,「米芾之名天下皆知,若是真心喜歡古玩字畫,卻不知道米芾其人,倒成了天字第一號的笑話了,陛下又何必大驚小怪?」

  他這番話明顯是給寧若水難堪,但寧若水只是走過他們身邊,充耳不聞似的又低頭去看一個放在桌上的罐子。

  「寧姐姐,這罐子和妳家的那個好像啊。」李紫晨驚呼,「難道是妳把家中那個拿來了?」

  她搖頭,「家中那一個是我家珍藏的傳世之物,怎麼可能隨意拿出?妳仔細看,這兩個罐子是不同的。」

  「哪裡不同?我看都是一群小孩子嘛。」李紫晨不解地看著罐子,實在看不出有哪不同。

  「這罐子總共有九層,上繪各種姿態的小人,這點是和我家的罐子一致,只是小孩兒的形態各異,兩者有細節的不同。若我沒有猜錯,這罐子上應該是畫了五十個小人。」

  朱雍又驚呼,「果然如此呢!前些天我看到這罐子時還叫人去數了數,正好五十個。」

  古連城的瞳眸中卻閃過一絲精光,脫口道:「原來另一隻罐子是在妳家?」

  這罐子本是一對,名為「百子戲」,每隻罐子上各有五十個孩童在玩耍,只是自從罐子做出之後,就因為種種原因使得兩隻罐子各自飄零,始終沒有重聚的一日。

  古連城這句話一出口,寧若水立刻知道自己惹了麻煩,急忙開口,「家中那一隻罐子也未必與這個就是一對的,年深日久,興許我記不清了。」

  古連城踏前一步,沉聲說:「可否到寧府借看一下那只罐子?」

  「祖傳之物,不與外借,更不許獻寶於人前,這是祖訓。」她回答得堅決乾脆,將他的願望斬斷得一乾二淨。

  古連城不由得蹙起眉心,已有許多年沒有人在他面前說出「不」字了,他幾乎都快忘記被人拒絕是什麼滋味了。

  沒想到今日一個小女子竟然讓他嚐到,還毫不費力的將一個天大的尷尬砸給他。

  難道她不知道「古連城」這三個字的份量和意義嗎?

  眉頭越皺越深,他盯著寧若水轉身而去的背影,開始在心中盤算應該在何時拜訪一下寧府最為合適。

  李准看出他的不悅,急忙跟寧若水說:「行了,妳們姑娘家能看這些寶貝已經很難得了,若水,妳還是和紫晨先回去吧,我還有國家大事要和陛下談。」

  「讓我留在這裡吧。」李紫晨哀求,「我又不會給你找麻煩。」

  「不行。」李准板起面孔趕人。

  這一回寧若水主動拉起李紫晨的手,「我們走吧,這裡原不該是我們來的。」

  「雖然不該來,但妳到底還是來了。」古連城突兀的一句話,讓屋內的幾個人都費解地看向他。

  唯獨寧若水依舊像沒聽見一樣,只是向朱雍行了禮之後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李准也拉著妹妹急忙奔了出去。

  朱雍在後面輕笑,「連城,朕這是第一次看到不把你放在眼裡的女人。看你這臉色,大概心裡很彆扭吧?」

  古連城卻淡淡地笑道:「陛下不知道惹到連城的人都是什麼下場嗎?」

  朱雍一楞。

  他的嘴角旋即漾起一道陰狠的笑紋,「我會用盡天羅地網,讓對方死無全屍。」

  古連城回到府邸時,下人端來一杯櫻桃茶放在桌邊。他看了眼茶上飄著的那顆櫻桃,嬌艷欲滴的紅色很是誘人,於是說:「吩咐廚房,今天做一碗杏仁櫻桃。」

  所謂杏仁櫻桃,其實是用白嫩的杏仁豆腐為底,再搭配新鮮的紅櫻桃做成的甜品,因為太甜,並不是他愛吃的口味,所以當他吩咐下去後,廚房的總管不確定的又親自跑來確認一遍—「大少,您是要杏仁櫻桃嗎?」

  古連城的面前已經擺上了張棋盤,沒有敵手,他只是在自娛自樂。拈著棋子,他漫不經心的應了聲,「嗯。」

  「那,主菜做什麼?」廚房總管又小心翼翼地問。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綻出一抹少見的笑容,「就要火爆魷魚好了。」

  「可是這道菜比較油膩,大少您……不是向來喜歡清淡的口味嗎?」

  「偶爾改改口味有何不可?」他挑起眉,那一點翹起的弧度代表了他已不悅。

  廚房總管沒敢再問,急忙下去指揮廚房開始忙碌了。

  棋盤上,是一個乾淨的開局,一方主動進攻,另一方還未開始還擊,這樣的對決未免不夠刺激,這就是自己和自己下棋的無趣處,他需要的是可以隨時猜測對手心思的愉悅。

  要去哪裡找一個好的敵手呢?

  正想著,忽然門房來報,「大少,汀蘭銀樓的寧老闆求見。」

  「寧啟隆?」

  真是巧啊,白天剛見到他女兒,晚間他就親自過來了,不用問,他知道寧啟隆想做什麼。這些日子以來對方一直頻繁地往天下錢莊跑,想討好他,追根究底其目的就是想和錢莊借貸。

  聽說汀蘭銀樓經營不善,已經到了快要關門的地步,這怨不了別人,只怪寧老頭子貪功躁進,將過多的流動資金都用來買賣黃金上,疏於維持客源之道,有出無進,再加上前一陣金價暴跌三成,寧家的日子自然更是艱難。

  這就是寧啟隆急於讓女兒和李准聯姻的原因之一吧?忙著給女兒找個好婆家,也忙著給自己找個堅實的靠山。

  雖然李家不是什麼大家族,但也算是官宦世家,而李准年輕,前途遠大,這勢,是肯定能借到的,而有了勢,就不愁無財,這一步算盤還算打得精明。

  只可惜寧啟隆漏算了一件事—他沒想到若是他女兒惹到了古連城又會怎樣?

  「不見。」他冷冰冰地丟出兩個字,也不做解釋。

  「大少,要以什麼理由回他?」門房還在等話。

  他冷眼一瞥,「這兩個字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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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4:16
第二章

  寧啟隆在天下錢莊碰了一個大釘子,灰頭土臉的回到家,女兒寧若水主動為他遞上熱毛巾,這本是寧啟隆的習慣,但是今日他連用毛巾擦臉的心情都沒有,只是將手一推,重重嘆道:「若水,看來咱們家銀樓是保不住了。」

  「爹,何出此言?」她的臉上平靜如常,並未被父親這個突來的消息打擊到。

  「唉,樓子裡可以動用的閒錢已經不多,爹本想憑著和天下錢莊這些年借貸的好信譽再找古大少商量一下,暫時借貸個三、五十萬兩銀子周轉,但是古連城不知為何今日連見都不肯見我,難道是我哪裡惹到他了嗎?」

  「古連城?」寧若水輕輕吟誦著這個名字,嘴角微微挑起,似是明白了。「爹,古家不肯借,我們就沒有別人可以借了嗎?」

  「天下錢莊是昊月國第一大錢莊,和他們借貸爹是最放心的。並非其他小錢莊借不來錢,但爹從未與那些小錢莊有過合作往來,不敢保證他們的信譽,萬一提前催債,那可就是雪上加霜了,況且爹現在最怕的是如果真的在何時得罪了古大少,那只要他發話下來,全國還有哪間錢莊敢借爹錢?
唉,唉……我到底是何時得罪了他?我怎麼都想不起來呢?」

  寧若水默然無聲,她心中明白古連城為什麼將父親拒於門外,但是又不方便說出。

  就在此時,看門的家丁氣喘吁吁地跑來,「老爺,門口有人要見您,是……」

  「不見!不見!」寧啟隆正心煩,連連揮手。

  「可是老爺,來的人是古大少……」

  寧啟隆一聽打翻了手邊的茶杯,幾乎是比家丁還要氣喘吁吁地追問:「真的人在哪裡?我這就去迎!」

  「爹……」寧若水想攔阻父親,提醒他古連城的態度變化未免太快,應要提防,但父親已經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不一會兒,寧啟隆就笑逐顏開地陪著古連城進了正堂。

  古連城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和寧若水稍早之前見到的不一樣,但依然是淡青色的,衣服上繡了一片旖旎的雲朵。

  他漫不經心地看向寧若水,先微笑致意,「寧大小姐。


  寧啟隆非常詫異,「大少認得小女?」

  「今晨在靜修禪院有過一面之緣。寧老闆的女兒真是博學多聞啊。」古連城別有深意的看著她。

  寧若水對他微微一福,便向父親告退,但是古連城卻又道:「聽寧大小姐說,寧府有一隻青花大罐,在下想看看,不知道可否一觀?」

  寧啟隆一怔,支支吾吾地說:「那罐子不過是尋常的瓷罐,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這麼說來,寧老闆是不捨得將罐子請出來了?無妨,連城向來也不強求別人,就此告辭了。」

  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甚至連臉色從頭至尾都只是淡淡的疏冷,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是他這一走,寧啟隆卻著急了,連聲叫著,「大少請稍等一下!」然後回頭對女兒叫道:「若水,去把那個青花大罐拿出來讓大少看看吧。」

  寧若水輕輕咬著唇瓣,眼中染上一層怨念似的烏雲,像是要分辯幾句,卻拗不過父親的意思,只好不甘心地離去。

  過了半晌,只見她捧著一個大大的檜木匣回來,那罐子就裝在檜木匣裡。

  古連城邁開腳步走過去,盯著她將青花大罐捧出,放在檜木匣蓋上。

  古連城並未伸出手碰觸,只是微俯下身,盯著青花大罐看了片刻,然後將目光移到寧若水的身上,看到她眉心依然糾結,便用蚊蚋一般的聲音低低的問:「你在怕什麼?」

  她抬起長長的羽睫,眸光清冷,「大少心裡明白。」

  這句似答非答的話,換得他唇角一片笑意。

  他自然明白這對父女在怕什麼,天下人都知道他古連城喜歡奇珍古玩,愛到成癖成癡的地步,所以這鑒寶大會雖然名為鑒寶,實則是他在為自己尋覓寶物,一旦有他看上眼的東西,他會不惜重金將其購入。

  從來都沒有他買不到的東西——只要是他想要的,無一例外。

  他一轉身,看著身後已經開始偷偷在擦著額頭汗水的寧啟隆,依舊淡淡的說:「的確是個稀世之寶,寧老闆請善待吧。連城告辭。」

  只是如此?

  寧啟隆怔怔地看著他飄然離去的背影,好一陣才反應過來的追出去相送。

  而寧若水的手心卻是一片濕漉漉的汗水。

  剛剛古連城盯著她的時候,她的背脊都在發麻。這個男人竟然給了她這樣重的無形壓力,讓她幾乎失去向來的冷靜自持,忍不住要反唇相稽回去。

  但是她又明白,寧家已經不能再觸怒他了。

  可是他這次特意前來看這個青花大罐,難道不是為了豪奪嗎?為何連價碼都不開,就這樣轉身走了?

  難道是她對他有所誤會?他其實並不如傳聞中那樣會不惜重金強買看上眼的心愛之物?

  但不管怎樣,她心中都有個預感——這件事應該還沒有到此結束。

  鑒寶大會上,古連城一共選出十件稀珍寶貝編纂在今年的「昊月奇珍榜」裡。

  其中六件由皇宮買下,歸入大內,剩下的四件便由天下錢莊收藏。

  據說天下錢莊中有一座藏寶樓,擺放著各種前所未見的稀世寶貝,而能擺在那裡的東西,無論是哪一件,都價值連城。

  這座藏寶樓,除了古連城之外沒有人上去過,裡頭到底是什麼樣子,又有哪些奇珍異寶?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古連城就在這座藏寶樓中。

  他正在看一隻罐子。

  青花大罐。

  九層紋飾,每一層都畫著若干孩童,姿態不一卻情趣盎然。而在罐子最上面接近罐口的位置,用著清晰的小楷字寫著:百子圖。

  自從三年前他得到這個青花大罐的時候,就一直在費盡心力尋找另一隻罐子,雖然連皇帝都曾勸過他,「這樣保存完好的珍品,從中原漂洋過海到昊月國來已屬不易,你想再找到同樣的另外一隻,根本不可能。」

  但是他並不想放棄,他還是希望能找到另外一隻,因為在他的人生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不完美」,雖然他也知道尋找另外一隻的機會是微乎其微。

  沒想到這微乎其微的機會現在居然出現在他眼前。他會怎樣做?只因為一個女子的拒絕就輕易放手嗎?

  自然不可能!

  將青花大罐放好,用一旁的雞毛撣子輕輕揮去架子上的灰塵,再用一塊薄紗將罐子蓋上後,他才走下樓梯。

  藏寶樓外,一個太監正在等他。

  「大少,陛下請您入宮。」

  皇宮幾乎快成了他第二個家了,每隔一天就要去一次,因為皇帝總有各式各樣的事情煩他。

  對方是皇上,他也不好拒絕,只是這頻頻的傳召有時候真讓人心煩。

  所以入宮之後他的第一句話就是——

  「陛下有沒有聽到最近外面的流言?關於連城與陛下的?」

  朱雍莫名其妙地看他,「我們兩個人能有什麼流言?」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外面風傳陛下有斷袖之癖,而我是陛下的地下情人。」

  朱雍楞了楞,然後爽朗地笑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誰想出來的流言?」

  古連城歎氣,「連城一直沒有娶妻,卻頻頻出入皇宮,大言不慚地說,我又有幾分姿色,看在別人眼中,自然是十分怪異。」

  「你也想要有個妻子了?」朱雍衝著他眨眼,「這樣吧,月靜公主一直沒有出閣,長得雖不敢說閉月羞花,但也算是如花美眷……」

  他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陛下今日傳召有什麼事嗎?連城家中還有無數的事情急待處理。」

  「就你和朕說話總是這麼放肆。」朱雍沒趣地哼了哼,「你不想娶就算了,反正我們公主還愁嫁不出去嗎?倒是你,眼高於頂,不知道要單身到什麼時候。連城,聽我一句,男人這一生若是沒有個心愛的女子,就不算完美,你不是最恨做事不完美嗎?」

  古連城聽了,卻是古怪地笑笑,「這麼說來,陛下是很操心我的終身大事了?倘若我有了心儀的女子,陛下要怎樣?」

  「怎樣?自然給你主婚了!還要送你一份大禮!」朱雍興匆匆地說,「怎麼?難道你有心上人了?」

  「談不上,只能說……」他眼中精光一閃,「有了攻擊的目標而已。」

  「是誰家的姑娘?」朱雍追問,「怎麼沒聽你提起過?是官宦之家,還是商賈之後?」

  古連城卻忽然打了個哈欠,一伸懶腰,「陛下,我也累了,陛下若是沒有大事,還是讓我走吧,這些不相干的事情,等日後有空了再和陛下詳談。」

  「別,你慢走一步,朕找你是有正事的。」朱雍背著手,踱步了幾圈,「是這樣的,朕的弟弟,秦王朱睿,他心中存著反意,這事你也是知道的。朕聽說他在城南鑼鼓巷內有一座飯莊,其實就是他在外會見反賊的據點,但是朕不知道該用何種方法去刺探消息才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你對城中的商戶熟悉,在那據點周圍可有什麼商戶是可以利用的?」

  「鑼鼓巷?是儀和飯莊吧!」古連城思忖了一下,忽然露出個古怪的笑容,「在它對面有一座銀樓,應該可以為陛下所用。」

  「銀樓?誰家開的?」

  「汀蘭銀樓,至於東家,陛下雖然不認得,但是他未來的女婿是陛下的心腹。」他看朱雍還不明白,就笑著解釋,「東家姓寧,他未來的女婿是誰,陛下應該已想起來了吧?」

  朱雍雙眸一亮,拍手笑道:「是李准的岳父家啊!太好了,既然是自家人的地盤,那用來就方便了。一會兒朕叫李准來,就在那銀樓安插幾個眼線,就近監視儀和飯莊。」

  「這件事就不必麻煩陛下了。」古連城忽然自動請纓,「就交給我和李准吧,也算是為君分憂。」

  他那少見的粲然笑容讓朱雍忽然一陣狐疑——這笑容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詭異的算計?是有什麼人要倒霉了嗎?

  李准一聽說陛下要安排人手監視叛賊,立刻熱情地應承下這個任務,然後調集了自己的幾個得力屬下要安插入汀蘭銀樓,而傳達這個消息的古連城卻也要求一同前往。

  李准不疑有他,就帶他一塊兒來到汀蘭銀樓。

  此刻偌大的廳堂裡,只有寧若水一人坐著,她一見到這浩浩蕩蕩的人馬以及和李准一起出現的古連城,不禁面露詫異。

  「准哥,這是怎麼回事?」她手中拿著一本像是帳本的冊子。

  「寧叔呢?」李准語氣頗為高興,「是有點事情,要借用你們樓子一下。」

  寧若水又看了眼古連城,「是公事還是私事?」

  「自然是公事,否則我自己來就行了,還用帶這些人來嗎?」

  她猶豫一下,「爹這兩天身體不好,總是咳嗽,現在在樓上休息呢。」

  「那我上去探望他一下,你不用跟著我,陪古大少聊聊天就好。孫飛張虎,你們幾人在樓子外面等著。」

  汀蘭銀樓的一樓是門面大堂,古連城在堂中負手而立,四處張望了一圈,然後笑道:「今日樓子裡不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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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4:30
  空曠的大堂中除了兩個夥計之外,再沒有一個客人。

  寧若水別過臉去,「今日盤點,大少進來得匆忙,大概是沒有看到門口的牌子。」

  古連城狀似訝異地說:「哦,原來是盤點,我還以為汀蘭銀樓已不需要盤點了。」

  這句挑釁已經近乎直白,寧若水陡然抬起臉,直視著古連城,「大少這次前來,是要助汀蘭銀樓一臂之力嗎?」

  一絲笑痕泛起,他悠然說道:「天下錢莊的大門永遠對天下商戶打開,如果銀樓缺錢,可以借貸,錢莊從來沒有推拒過。」

  「但是大少應該知道,銀樓中並沒有什麼可以用來抵押的地契房契。」寧若水習慣性地咬唇,「大少自然不會做無本的買賣。」

  「雖然沒有土地宅院,」古連城踱步到一個櫃子前,「但單這雕花的紫檀櫃,就該值個三、五千兩的,更何況隨手就能拿得出青花大罐的府第,總不至於沒有什麼能拿來抵押的東西吧?」

  寧若水瞪著他,壓抑著聲嗓,「大少有所不知,那個青花大罐是先母留給我的嫁妝,母親臨終前有言,此生就算是窮途末路,也不能賣出青花大罐,所以若水是不會拿來抵押的。」

  「已是黑夜路,又過獨木橋,難啊……」古連城歎著,卻是笑著歎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他這模樣看得寧若水很想抓起什麼東西狠砸過去。

  「這麼說來,誰娶了寧大小姐,這青花大罐就歸誰了?」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又讓人覺得犀利。

  一種不好的預感又在寧若水心底湧動,她連忙說:「話不能這樣說……」

  「但事實就是如此。」他靠到她身邊,笑瞇瞇地盯著她的眼,「你想嫁給李准嗎?」

  這直截了當的問話讓她臉色一紅。「這與你無關,准哥是我的未婚夫,我既然已經許配於他,就矢志不移!」

  「好個矢志不移。」古連城鄙夷地瞇著眼,「我就不信這世上能有什麼事情是矢志不移的。」

  她像是受了侮辱,惡狠狠地說:「那你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他點點頭,「見到一個自稱能矢志不移的傻瓜。」

  「古連城!」她忍無可忍地叫著他的全名,「不要因為你是人人捧得高高在上的古大少就待人如此輕賤!你憑什麼不信別人的誓言?」

  「因為我會動搖它,不惜一切動搖它!」這話彷彿是一首詩般由他唇間逸出,但卻字字冰冷得刺痛人心。

  她的眼波震盪著,每個碎痕中都是他那張清俊幽冷的容顏。

  古連城的話讓寧若水鎮日心神不寧,以致晚上都失眠了。

  寧宅就在銀樓的後面,每天關了店門,她就直接回宅內休息,近日因為父親身子不佳,向來只是在後院繡花讀書的她,也不得不拋頭露面承擔家中生計。

  原本這個店舖與她是沒有關係的,從頭至尾,父親只想把銀樓交給她弟弟寧若林繼承,但是若林只有十二歲,還是在學堂玩耍的年紀,根本不知道世間疾苦,更沒有能力接手銀樓,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自己上了。

  沒想到站樓的第一天,竟然就遇到了古連城這個難纏的角色。

  他的那番話又是什麼意思?是要立誓得到青花大罐吧?但那又和准哥有什麼關係?看他那陰險的笑容,彷彿要陷害什麼人一樣……

  「若水,你睡了嗎?」門外傳來李准的聲音。

  她一邊訝異這個時間李準會來,而下人又沒通報,一邊慶幸好在自己還沒有寬衣,於是起身去開房門,門一開,只見李准一臉羞澀地佇立在門口,手中像是捏著一個盒子。

  「那個……我白天在樓子裡看到一對鐲子不錯,就買下了。」

  她啞然失笑,「你在我家的銀樓給我買鐲子嗎?」

  「是啊,你放心,我已經付了錢,不是白拿的。」李准怕她誤會,急忙解釋。

  她輕歎,「准哥,其實你不必費這份心思的,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李准的臉更紅了,將盒子往她手中一塞,「還未成親,就不算是,所以我是真的急著想將你趕快娶過門,為什麼我們的婚期要定在半年之後?下個月就成親難道不行嗎?」

  「你別忘了,我要為我娘服孝三年,只差這半年就期滿了。准哥,你連這六個月都等不了嗎?」

  她柔柔的安撫讓李准的情緒終於平靜了些,縱使有萬般無奈也得認了,「唉,這日子實在難熬,好在陛下讓我在銀樓中安插幾個人監視對面的儀和飯莊,以後我可以借公事之名經常過來看你……對了,今天聽你爹說,樓子裡最近經營艱難,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她想了想,「就是缺銀子周轉,可是你們家也不是可以一擲千金的,只怕……是幫不上忙。」

  李准連忙說:「我家裡雖然沒錢,但是我認識一些有錢的朋友,說不定可以……哦,對了!找古連城幫忙,錢的事情他最懂了。」

  「別!別找他。」寧若水急忙攔阻,見李准一臉不解,只好坦言,「我們已向他開過口了,但是因為沒有什麼可以抵押的物品,所以他不肯借錢。」

  「這有何難?我去和他說,他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的。」李准笑呵呵的,一臉有十足把握的樣子。

  寧若水並不放心,可見李准執意幫忙,便說:「好吧,你去試試看,若是他還是不肯,就不要強求。」

  「不會的。」

  李准信心慢慢地離開了,一天之後,他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一看他的表情,寧若水就知道他必定也在古連城那裡碰了一鼻子灰。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給他端了一杯茶水,然後一手扶著他的肩頭,柔聲問:「准哥,你餓了嗎?要不要讓廚房給你準備點吃的?」

  李準沒有辦成答應好的事情,很是沮喪地咒罵,「這個可惡的古連城,居然對我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裡,一定要我先拿出抵押物才肯借貸!我又不是借錢不還,又跑不到哪裡去,他還怕我賴著不還嗎?」

  「算了,就算是借不到也無妨,樓內暫時還能撐一陣子。」

  李准握住她的手,神色充滿歉意,「若水,真對不起,沒有辦好答應幫你的事情。你放心,我還會再去試試看,古連城雖然是個奸商,但是也有弱點,只要我們投其所好……」

  她警覺地立刻抽回手,「准哥,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囁嚅著道:「我記得你們家中應該還有些古董,值點銀子,古連城答應用那些東西做抵押,照付至少十倍的銀子,而且利銀算得很低……」

  寧若水立即沉下臉來,「准哥,如果是這樣的條件,抱歉我不能答應。」

  「為什麼?這條件已算是很好了。」

  「總之我不能……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別問了,而且樓子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總能想到辦法的。」

  面對李准疑惑的眼神,她只能暗自咬牙,說下了大話。

  其實她能有什麼辦法?樓中的現銀越來越少,雖然是銀樓,以經營珠寶玉器為生,但是如果客人不來買,東西永遠只是東西,變不成現銀。

  眼下不是逢年過節,不會有大批的客人來採買這種東西,眼見貨物堆積如山,而帳面上的債務也同樣越堆越高,寧若水決定鋌而走險,命人在樓外掛了一個招牌,上寫著——

  讓利左鄰右舍,全銀飾降價四成,限時七天,過期不候。

  櫃檯的夥計們都紛紛勸她,「大小姐,咱們銀樓自從開業以來從沒有這樣做過,讓利四成就只能保本了。」

  她充耳不聞,因為對於現在的汀蘭銀樓來說,能保本已是天大的萬幸了,還有什麼能計較的?

  她又命人印了些單子,將門口這幾句廣告都張揚出去,結果第一天讓利開門,門板就幾乎被街坊的婦人們擠破。

  一天之內,帳面竟然進帳三千兩白銀!這是汀蘭銀樓自開張以來從來沒有過的進帳數字。

  寧啟隆知道她削利兜售這件事時大動肝火,但一得知第一天的盛況之後,也轉而靜默,算是默許了。

  有了父親的支援,寧若水再無顧慮,之後兩天一鼓作氣,竟然賣了一萬兩銀子!

  她盤算著,再這樣賣上五天應該就可以平帳了,而且從此以後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過日子,古連城也沒有借口再來煩她了。

  沒想到第四天,斜對街的另一家銀樓卻掛出了「讓利六成,限時五天」的招牌,因為那間銀樓地方大、貨品全、樣式新,一下子將汀蘭銀樓好不容易聚攏的客源全都吸引了過去。

  寧若水一番心血安排就此化為無用,她不禁氣憤地叫人過來詢問,「那間銀樓是誰開的?讓利六成,難道不怕銀樓關門大吉嗎?」

  夥計無奈地說:「沒辦法,大小姐,人家背後的東家是天下錢莊,就算是首飾全都白送,也關不了門。」

  她為之氣結。天下錢莊?竟然是古連城在背後搞鬼!

  若再這樣耗下去,天下錢莊富可敵國,汀蘭銀樓可沒閒錢和閒時奉陪,到時這一仗,她必輸無疑!不僅輸掉了良好的商機,也輸掉了銀樓的首飾,最重要的是,她還輸掉了將銀樓從懸崖邊緣挽救回來的大好時機!

  古連城,他是存心的!真想不到他竟然是如此陰險卑鄙的小人!

  古連城又在下棋,依然是自己與自己為敵,門房此時來報,「汀蘭銀樓的寧大小姐求見。」

  他捻著棋子,微微一笑,「請她進來吧。」

  寧若水今日不像往常般那樣冷靜,只見她一臉怒容,衝到他面前開口便問:「古大少,若是您想讓汀蘭銀樓走上絕路,請當面明示,我願和父親墜樓求死!但若想讓我們搖尾乞憐,死也不能!」

  古連城坐在椅上,只微微抬著頭,望著她那剛烈的神情,淡笑著問:「會下棋嗎?」

  她沒好氣地說:「會!那又如何?」

  「坐下,與我下一局,若贏了,我再與你說話。」他雲淡風輕地擺手,將手中棋子遞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顆漆黑光潤的棋子,與他白皙修長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在她眼前肆意張揚。

  她一把接過棋子,看了眼棋盤就順手放下。

  古連城點點頭,從棋盒中捻出一枚白棋,信手應對。

  她乾脆坐了下來,全神貫注於棋盤上的戰局,兩個人你來我往,片刻間竟然在方寸之中廝殺出慘烈的戰局。

  也不知下了多少時間,手邊的熱茶都被婢女悄悄換了三次,棋盤中已經密密麻麻全身黑白雙色棋子。

  終於,古連城捻起一顆白棋,看著棋盤許久後,又將棋子放了回去,「這一局該是和局。」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那我現在是否有和大少對話的機會了?」

  他又是一笑,悠然地望著她,「你一直都有這樣的機會。」

  「大少,請解釋為何要唆使您的銀樓與我們作對?您該知道汀蘭銀樓是迫不得已才做讓利銷售,我們如今只是為了保本,全無多餘的進項,您讓您的銀樓和我們打對台,還降價更多,明顯是在砸錢要我們一死。」

  古連城慢條斯理地喝完半盞茶後才開口,「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想要和天下錢莊借錢並不難,是你非要在獨木橋上死撐。」

  「那個青花大罐……就為了那個青花大罐……」她的嘴唇輕顫,「或許對大少來說那不過是個價值千金的罐霜子,但是對我來說,那是我母親唯一留給我的遺物,我到死都不會讓它損傷分毫,又豈能拿來借貸?」

  「一隻是借貸的抵押物,又不是出讓。」

  「倘若銀樓沒有按時歸還借款,那個罐子豈不就是大少藏寶樓中的私藏了?」

  「你沒有信心按時歸還借款,又為何要借錢?」

  古連城一句一句地堵她,讓她幾乎沒了言詞回擊,雖然明知他想要什麼,但是他的話又並非全是歪理。

  她冷笑,「大少現在說得輕鬆,但倘若您執意要那個罐子,在我將罐子拿來借貸抵押之後,今日之事難保不會再度發生,天下錢莊富可敵國,您就算是砸掉三座銀樓,也不過遊戲一般,但汀蘭銀樓是寧家唯一的命根子,我們沒有任何本錢與您對槓。」

  「那就難了……」他慢聲道:「又想保住罐子,又想保住銀樓,兩全其美的事情可沒那麼容易。」他這句話,幾乎已經算是默認自己會再用非常手段巧取豪奪。

  寧若水蒼白了臉色,明白自己這一趟已算白來,古連城認定的事情又豈會改變?於是她起身,連告辭都不說的轉身就走。

  古連城忽然在身後拉住她的手,輕輕道出一語,「其實罐子與銀樓,都可以保住,辦法並非沒有,只是端看你肯不肯了。」

  她驀然被一個男子抓住手,但傳來的那種溫度卻極冷,彷彿她的指尖已感染了冰涼,連身上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一轉身,看到他幽沉深邃的黑眸,心弦輕顫後脫口而出,「我不願意。」

  他沒有說方法是什麼,她甚至連聽都不想聽。

  她拒絕得如此之快,有點出乎古連城的預料,但是隨即他又恬然一笑,「既然如此就不強求了,我送你回去。」

  「送我?」她一怔。

  「天色已經暗了,我總不能讓你一個弱女子獨自回去吧?此地距離汀蘭銀樓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看你這樣子心神不寧的,只怕會讓登徒子有可乘之機。我不能讓人日後因此在背後指摘我任何不是,更何況我與李準是朋友,照顧他的未婚妻是理所當然。」

  這番話他說來竟是如此溫柔又自然,完全不像他平日的淡漠,而且他也不容寧若水拒絕,就這麼牽著她的手走出了書房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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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5:29
  第三章

  寧若水實在不願意古連城送她。

  兩人現在勢如水火,若是沒有必要,她連見都不想見到這個人,更何況還要同行這一段路。

  但古連城做出決定時的那份霸道獨斷讓她竟然忘了爭辯,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他拉進了一輛豪華馬車中,等她回過神來時,馬車已經行駛在路上了。

  「我是坐車來的。」她羞憤地說。

  「你家馬車我已經吩咐車伕獨駕回去了。」他淡淡說著。

  在這馬車中依然有一套精緻的茶具,他像是離不開茶,無論身處何處,都要隨手能拿到一杯熱茶,而奇怪的是,即使是在馬車之內,茶爐也是熱的。

  「你看起來火氣不小,要喝一杯嗎?」他舉起杯子,「不是什麼人都能喝到我親手烹的茶。」

  寧若水瞪了他片刻,沒有接過那只杯子,只是靠著廂板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古連城也沒有強求,收回手,微笑著將那杯茶飲下。

  車平靜靜地行駛,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一路就這樣聽著咿咿呀呀的車輪聲來到了汀蘭銀樓的門口。

  天色已經黑下來了,汀蘭銀樓的大門已關,只是還沒有上門閂。

  車伕搬出凳子放在車門下端,古連城踩著凳子下了車,回過身笑著看她,一隻手伸出,像是要扶她。

  她看也不看那隻手,逕自跳下車廂,只是車廂比她想的高了些,跳下去的時候身子一晃,差點摔倒。

  在旁邊的他立刻將她扶住,那冰冷的指尖或許是因為拿了一路的熱茶,此刻扶著她時,終於有了些許溫度。

  她有些慌張地站好推開他的手,他見狀揶揄,「都不說聲謝嗎?」

  「大少要的不是這一句感謝。」她語畢走去敲店門。

  他則側身靠在店門的門板上凝眸望向她,「那你說我要的是什麼?」

  「大少要的是什麼,大少自己清楚,我怎麼會知道?」她煩惱地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他眼中的光芒在夜色下竟比星光還要幽亮,只是這光亮中卻有一層讓人心悸的詭異。

  「自相矛盾的回答。」他還在取笑,店門已經開了。

  前來開門的夥計一見是她,便立即說:「大小姐你可回來了,剛才李少爺還來找您呢。」

  「李准。」古連城的唇角泛著一絲清冷的光澤,「他跑得還挺勤的,難道現在的未婚夫妻都不知道避嫌嗎?」

  「以前就未曾避嫌過,現在又何必避嫌?」她坦蕩地回答,然後邁步進了店門,吩咐夥計,「關門吧。」

  那夥計正要關門,可見古連城還在外頭,於是恭恭敬敬地問:「大少爺要不要進來坐一下?」

  寧若水頓時惱怒道:「我叫你關門!」

  她從未用這麼大的聲音吼人,夥計嚇得立刻將門板關上,門外,古連城低低的笑聲依然清晰地傳來。

  真是可惡的人!寧若水幾乎要將唇瓣咬出血來。那個人不僅用心機害汀蘭銀樓陷入危機,還用古古怪怪的言詞手段引逗她的心……

  一瞬間她愣住,她怎麼想到「引逗」一詞?

  是了、是了,古邊城對她的態度總是如此曖昧,彷彿在引逗她犯下什麼錯誤,而最可惡的是,他明明知道她與李准的關係,卻偏從這一層下手,反覆嘲諷,似是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

  難道他就有把握一定會贏,讓她拱手將青花大罐送出嗎?

  休想!

  她煩躁扯下頸上的一條鏈子,這項鏈不知道是太緊還是怎麼了,讓她今日總是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正要穿過銀樓的後門回宅內休息時,門板上又傳來拍門的聲音。

  「大晚上的,還會有誰來?」夥計嘟嘟嚷嚷的,「難道是李少爺又回來了?」

  寧若水心中一動:莫非是古連城還沒有走?

  思及此,她出聲叫道:「問清楚是誰,倘若還是古連城就不開門了……」

  她說得太晚了,話音未落夥計已經將側面的小門打開。

  眼前一花,突然有幾個黑衣大漢持著刀劍從小門處一躍而入,將開門的夥計逼退到屋子的一角。

  「閉嘴!否則老子剁了你!」

  寧若水的心臟突突直跳,瞪著那些凶神惡煞的黑衣大漢,她立刻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於是沉聲說:「你們要錢,可以隨便拿,但是不能傷人。」

  「這丫頭還挺懂規矩的。」其中一個大漢咧著嘴笑,「打開櫃門,我就不傷人。」

  寧若水朝嚇呆了的夥計使了個眼色,「去,把櫃門都打開。」

  夥計哆嗦著用鑰匙一個一個的開櫃門,幾個大漢等得不耐煩,推開夥計一人一刀就把上好的紫檀木櫃和黃花梨木櫃給一一劈開。

  寧若水緊緊抓住衣袖,她沒有嚇得立刻逃跑,現在這個時刻李准安插的侍衛眼線都已全回去向他稟報觀察狀況,是以汀蘭銀樓內並無有武功之人可以對抗這些盜匪,又因為後院就是父親和弟弟的住處,她生怕這些人在前面搶劫不夠還會去騷擾她的家人,所以無論她有多害怕,她也都必須留下來應付這一切。

  那些人也不是很識得貨物的好壞,只要是金銀珠寶,就全往帶來的袋子中掃,不消片刻,汀蘭銀樓幾乎就被洗劫一空。

  待他們已經再無東西可搶之後,一人回頭看了寧若水半晌,說道:「這丫頭長得真不錯,你們誰幫我看一下門?」

  「哼,你可要快點,別色迷心竅壞了大事。」旁邊一人催促著。

  寧若水大驚,剛要逃離,卻被人抓住手腕,那人嘻皮笑臉地將她扛在肩頭,四下張望,見沒有什麼地方方便辦事,就扛著她上了二樓。

  樓下的夥計被人用刀抵著脖子,一聲都不敢吭。

  寧若水用力蹬踹著那人的胸口,怎奈對方太過高大強壯,大手一抄,就將她的雙腳抓住,威脅著喝道:「你要是再敢掙扎,看爺一會兒怎麼收拾你!」

  她不放棄的張口一咬,將那人的肩膀狠狠咬住,那人大怒,踹開一間房門,看準了屋裡有張桌子,揮手打掉桌上的東西,就將寧若水摔了上去。

  她被摔得後背疼痛難忍,依然還想起身掙扎,黑乎乎的高大身影立即撲了過來,用力撕扯著她衣襟,她又是驚駭又是羞怒,竟然連一聲都叫不出,幾乎要昏過去。

  就在這時,窗口忽然有陣暗風吹來,風中像是摻了某種清貴的花香,在她還沒來得及思考之際,身上的黑衣大漢已經向後倒去,然後又軟軟的地癱在地上。

  這無聲無息的變故讓寧若水一時反應不過來,默然地看著眼前倒下去的賊廝,直到一雙冰涼的手悄悄幫她把衣襟重新掩好之後,她才開始渾身輕顫,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

  那雙手臂將她輕輕拉入一具清瘦的胸膛中,輕拍著她的後背,在她的耳邊柔聲說著什麼,她恍惚了好久,才聽清那人的聲音和言語——

  「不必怕了,他傷害不到你,有我在。」

  她本能地抱住那個人,抱得死緊不敢鬆開,彷彿只要一鬆手自己就會立刻跌倒。

  「不要出聲,我現在在這裡陪你,樓下的人自然有人去收拾。」

  那安撫的聲音裡另有一股令人膽寒的威懾力,讓她在完全安定心神之後,終於叫出這聲音的主人名字——

  「古……大少,你怎麼會……」

  「我正好要走,看到巷口有幾個人鬼鬼崇崇,放心不下,就留下來了。」他露出少見的溫柔笑容,因為沒有任何的嘲諷鄙夷,溫暖得彷彿是春風中最甜、最暖的那一縷,讓她竟然看得怔住。

  「站得起來嗎?」他柔聲問。

  她這才發現自己原來跪在地上,雙腳軟得沒了力氣。但她點點頭,勉強自己重新站起,而他就半拉半拖地將她抱起來,屋子裡到處都亂七八糟的,只有桌子還算乾淨,古連城想讓她先在桌上坐一坐,但她一看到那張桌子就直打顫,死也不肯坐上去,於是他就用腳勾來一張躺倒的椅子,扶著她坐下。

  「樓下……」

  「我的人去通知李准了,他正好在附近巡城。」他側耳傾聽,樓下有了打鬥的聲音,於是笑道:「他已經來了。」

  「准哥……」她想出門去見李准,卻被他強硬地按在椅子上。

  「現在你哪裡都不許去。」他用不容置喙的語氣命令。

  他一直緊握著她的手,此時那手上的涼意與她掌中的汗水交織在一起,竟像是迷人心魂的幽香,讓她眼前模模糊糊了起來,除了他的輪廓和眼睛之外,她什麼都看不清。

  是什麼東西悄悄改變了嗎?

  她的胸口又開始怦怦狂跳,跳得比剛才還要劇烈。

  古連城只是握住她的手,頓了一會兒後,他無聲無息地托住她的臉,逼著她看向自己,「你在怕什麼?」

  又是這個問題……他已經是第二遍問她了,為什麼他要執著於這個問題?他希望她怕什麼?

  她本來以為自己能猜出他的心思,但是現在……她好像猜不出了……

  「若水!」隨著李准急促的呼喚和腳步聲,房門被人用力撞開,李准奔了過來急切地追問:「怎麼樣?你受傷了嗎?這些該死的傢伙,看我一刀剁了他們!」

  「我沒事。」她在李准面前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冷靜沉穩。「外面那些劫匪都怎麼樣了?」

  「都被抓住了,你放心,一個也跑不了!」李准咬牙切齒的說,回頭又滿懷感激的看向古連城,「今天多虧有古大少。」

  古連城已經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看著兩人說話,此時他只是一點頭,淡然說道:「你我不必客氣,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的人……我也應當照顧。」

  寧若水抓住李准的手腕不敢鬆開,但眼角餘光依然可以感覺到一雙清冷的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身上。

  最奇怪的是,此刻她竟然失去了和對方對視的勇氣。

  這一次的強盜洗劫讓汀蘭銀樓被迫關門歇業一天,寧啟隆抱著病體要重新整頓銀樓裡的安全問題,卻被寧若水阻攔了,她讓父親回去養病,自己一肩擔下了所有的事情。

  已經破損的櫃子是不能再用了,但是本就經濟拮据的汀蘭銀樓哪裡還有閒錢再去買和先前同樣價格昂貴的新櫃子?

  走投無路之時,她靈機一動,想起家中有很多衣櫥櫃子都是同樣上好的木料雕成,就趕快命夥計們將兩種櫃子做了調換,竟然十分合適,不知道的人從外面看是看不出多大區別的。

  櫃子只是小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汀蘭銀樓經歷了這場洗劫之後,本就已很稀少的客人更不會上門買東西了。

  她沮喪不已,咒罵這些可惡的劫匪,但是夥計卻興匆匆地告訴她一個好消息,「大小姐,那間和我們打對台的銀樓今天居然關門了,說是盤點三日。」

  寧若水不由得愣住,她立刻明白這是古連城故意放她一馬。但是這盤點三日又意味著什麼呢?盤點之後還要不要再打對台?

  那一夜古連城的及時援手和適時的溫柔,讓她忘了自己和他其實還站在對立的兩端。

  那一夜之後,到底有什麼東西改變了?是他的執著,還是她的堅守?

  抑或是兩人的敵意……可有一絲一毫的改變嗎?

  沒有——三日之後,寧若水知道自己是真的想太多了,古連城就是古連城,他什麼都沒有變。

  打對台的銀樓重新開張,雖然價錢提高了兩成,與他們相同,但對台戲依然照唱不誤。

  古連城似乎在暗示她——他已經做了讓步,而他能做的讓步只限於此。

  寧若水想了一天,她命人取來兩大張白紙,揮筆寫下一副對聯,貼在店舖門口——鬢頭斜插春山色,蘭襟漫灑麗人香。

  橫批:國色天香

  她又命人去京城內最好的胭脂水粉店采蝶軒採買一批上好的胭脂水粉,在門口招貼告示:凡走來店內買全銀百兩者,便送采蝶軒的胭脂一盒。

  當日,汀蘭銀樓的門檻幾乎又被蜂擁而來的街坊婦女們給踩爛了。

  一日內又足足賣了一萬兩的首飾,夥計們收錢收到手指都要抽筋,陪笑陪得臉頰都要僵硬了。

  寧若水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略感寬慰。雖然買胭脂水粉是稍微賠了一些,但是她叫人暗中提了首飾三分的價錢,兩相抵銷,還是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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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5:43
  這一次她抓住了女人的兩個心理:一是愛美,喜歡聽恭維話;二是貪圖小便宜,有東西贈送就什麼都買。

  反觀對台銀樓,倒顯得異常安靜,沒有再繼續跟進追擊。

  就這樣過了幾日,汀蘭銀樓的生意漸趨穩定,到了讓利銷售的最後一日,銀樓中幾乎已經無貨可賣了,收入白銀近七萬兩之多。

  寧啟隆看著帳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不禁感慨道:「若水,爹以前是小瞧你了,若是日後你弟弟當不好這個家,你這個做姐姐的,就多教教他吧。」

  她應著,有些心不在焉。此刻她心中想的是——為什麼古連城沒有繼續為難他們呢?

  李准奉皇命在汀蘭銀樓中安插幾個侍衛,化裝成夥計的樣子分別在樓門口和二樓的窗戶旁監視對面儀和飯莊的情形。

  平日裡,寧若水也不和他們說話,他們也不會來打擾她,而李準則會藉著巡察情況的機會,時常來汀蘭銀樓看她。

  她對李准的感情,自小到大都敬如兄長,雖然現在兩人訂了親,自己即將成為他的妻,她也不會覺得有任何變化,倒是李准每次見到她,都顯得有些侷促,像是想要親近,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這一日,她正在研究進貨,李准又來了,出乎意料的是,和李准同來的居然是古連城。

  「若水,你不是說銀樓裡的首飾都沒有什麼存貨和新品了嗎?我叫古大少來幫你看看,他在這方面可是行家。」

  李准喳喳呼呼的,表現一番好意,但聽在寧若水的耳裡卻不自在極了。

  「准哥,你又到處和人說東說西……」她輕聲埋怨,未將心中感到可笑之處說出。找和她家銀樓打對台的人來幫她看……哼!

  古連城聽到了,在一旁施施然道:「李準是一番好意,若是寧大小姐辜負了他這番好意,他可就要傷心了。還是大小姐不相信連城的眼光?」

  寧若水低垂著眼,手指緊緊捏著袖口。

  李准握了下她的肩膀道:「我先上樓去看看情況,你們倆慢談,一會兒咱們去對面吃飯,我在飯莊裡訂了個廂房。」

  她一驚,連忙勸道:「那裡不是你監視的地方嗎?人家都認得你……」

  「所以才更要去一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准笑著快步上了樓。

  結果堂內又只剩下她和古連城。

  靜默之後,古連城先開了口,「近日可好?」

  好簡潔的問候,卻讓有千頭萬緒的她不知從哪裡說起,想了一陣,她才慎重地點頭,「還好,多謝大少放我們一馬。」

  「不必客氣。」他撩起衣擺,很自在地尋了一處坐下,就像是在自己家中。

  她微抬眼臉,他的回答無疑是默認了她之前的猜測。

  「我不懂,大少這番變化是為了什麼?」她索性問出心底的疑問。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自然是為了你,你怎麼會不懂?」

  她的臉色霎時變得雪白,為她?這句話太過曖昧,讓她無法應對。又思忖了片刻,她才緩緩說道:「多謝大少體恤小女子為人子女的辛苦,我代銀樓上下、家父及幼弟,謝過大少了。」

  「這是我見過最沒誠意的道謝。」他笑看著她,「我要他們的感謝做什麼?我想知道你要怎樣謝我?」

  她又忍不住咬著唇瓣,結果他一伸手,清冷的手指安在她的唇上,「不要沒事總咬嘴唇,嘴唇這麼漂亮,要是咬出了印痕,或是把牙齒咬壞,豈不讓人心疼?」

  她驚慌地急忙避開他的手,但是嘴唇彷彿已經沾染了他手指的溫度,霎時都冰涼了許多。

  此時又傳來李准喜孜孜的聲音,「我的肚子好餓,咱們現在就去吃飯吧!」

  寧若水盯著古連城那笑意盎然的眼,低聲說:「大少,請自重。」

  古連城起身,定過她身邊時,故意擦過她的肩低語,「你若覺得受辱,可以和李准說。」

  他的呼吸吹到她的脖頸,又是那種不知名的清貴香氣拂過面頰,讓她渾身一下子變得糾結。

  李准已下了樓,未看出兩人有何古怪,笑瞇瞇地去拉寧若水的手。「若水,我們走吧,今日我叫了你最愛吃的……」

  寧若水一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李准有點尷尬地看著她,古連城在旁邊淡笑著打圓場,「女孩子總是矜持些,你又何必急於一時?她早晚都是你的人,還怕握不到手嗎?」

  李准開懷一笑,「是啊,你不要太嫉妒,其實若水是因為有你在這裡才不好意思。」

  他依然曖昧地笑著,「是,我相信,有我在,總會有點不一樣。」

  寧若水完全轉過身去,明明手指嘴唇都是冷的,偏偏心底狂跳得竟然讓臉頰開始發熱。

  好個奸猾的古連城,竟讓她開不了口,她很想豁出去的拉住李准說:「你這個朋友調戲我!」但是一抬眼看見古連城那張清俊的笑臉,讓她已到嘴邊的話,竟然吐不出一字半句。

  她是……被什麼人鎮住了嗎?

  儀和飯莊的二樓廂房內,只有古連城、寧若水和李准三人。李准雖然是公務在身,但是對於滿桌的美食也興趣頗濃。他很熱情地和寧若水說:「要請古大少出來吃飯可不容易,他家的廚子可與皇宮御膳房媲美,外面廚子做的飯,他是看不上眼的。」

  「那今日又何必來吃?」寧若水有點沒好氣的說。

  「在家吃久了總會膩。」古連城接過話題,「就像是看一種花看久了也會倦怠,總希望能換一種品鑒,說不定別有味道。」

  他話中有話,李准聽不出來,寧若水則故意裝作沒聽見。

  正要動筷子時,樓下忽然有人咚咚咚的疾步跑上來,李准的一名扈從在外面急匆匆地說道:「大人,城南失火。」

  李准驚得放下筷子,「怎麼這樣不巧?都是陛下丟給我這麼一個巡城差事,一天到晚都不得安寧。」

  寧若水也訝異地問:「准哥,你要去救火嗎?」

  「總要去查看一下情形,你們先吃……唉,算了,不必等我,還不知這一去要去多久。古大少,若水就麻煩你了。」

  李准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忙忙地跑出廂房。

  怎麼又是這樣?只留下他們兩人單獨相處?

  寧若水實在沒辦法再故作冷靜的坐著,只好也站起身說:「既然准哥不在,我不便單獨留席,大少請慢用……」

  古連城連眼皮都未抬起,只淡然的說了兩個字,「坐下。」

  她僵在那裡,怔怔地看著他的側臉——如青山白雪一般皎潔,波瀾不興,卻怎麼會有如此強的氣勢,壓得她總是喘不過氣來?

  就這樣被他逼得不得不重新坐了回去,但是她只是僵硬地坐著,連筷子都沒有拿起。

  古連城用一雙新筷夾起一塊嫩藕,遞到她的盤中,「這菜名為荷塘月色,嫩藕選用最是講究。我家中的廚子若是做這道菜,定要用茶水洗三遍手才可以沾案。這裡的廚子沒有這些規矩,我怕吃不慣,你替我嘗嘗。」

  她壓抑著聲音,「大少,過去不肯做的事情,現在何必勉強自己做?勉強而來的事情不會快樂。」

  「未必。」他又舀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你名為若水,這湯的顏色也像白水一樣。知道怎麼做的嗎?」

  她不語,只聽他說。

  「這湯名為無色,是用清晨最乾淨的露水調配蜂蜜、蛇膽,再用新鮮的玫瑰花辦釀泡而成,甜中有苦,苦中有甜,味道很特別。不過我只是聽說過,也沒有嘗試過。」

  他娓娓道來,眼中沒有看到她尷尬的表情,倒像是個諄諄教導學生的夫子。

  她終於按捺不住,脫口問道:「是不是我把罐子讓給大少,大少就不再來煩擾我了?」

  他正在給自己倒酒,驀然聽到她的話,手腕停了停,抬眼問:「你肯割愛了?」

  她的嘴唇輕顫,雖然問出了那句話,但自己心裡卻沒有答案。

  於是他又笑道:「我是要那只罐子,但是現在我要的不僅僅是那罐子。」他的瞳眸微縮,露出逼人的銳利,「連那罐子的主人,我都要。」

  她失態地再度站起,因為起身太快,那碗他盛好放在她眼前的湯都被碰灑了出來。

  他輕歎著搖頭,「真是暴殄天物。」然後掏出一條雪白手帕,幫她揩拭桌上的湯汁。

  她想奪門而出,但廂房內空間狹小,出路被他用身體擋住。

  她無可奈何地說:「大少,請給我一條出路。」他彎下的身子緩緩直起,不知不覺中,竟然已逼到她的眼前,他語氣平板地吐出兩個字,「不行。」

  倏然間,他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按在廂房的牆板上,兩人的身體幾乎完全貼在一起。她不知是羞憤還是惶恐,臉上滾燙得彷彿可以冒火。

  「大少,別忘了我是准哥的妻子!你這樣做,有悖天理人情!」她迫不得已的吶喊,想阻擋他的下一步企圖,但喊出口之後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如此微弱。

  而面對她的抗議,他只是微微笑著,用那慣用的輕蔑語氣道:「我向來只喜歡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原來你不知道?」

  怎樣的事情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她未及問,也不想問,卻在這一瞬間被人侵犯了朱唇。

  如她所想——他整個人都是冷的,手指是冷的,語調是冷的,笑容是冷的……

  但只有一點她猜錯了,他的唇是熱的。

  熱得彷彿可以燎燃一片天、一片地,更何況是全無抵抗能力的她?

  她全身輕顫著,從未和人如此親暱過,就連李准,最多也只是牽過她的手,不敢對她有任何稍越雷池之事,但是古城連顯然全然不顧及她的身份,更不在乎自己和李准的朋友之誼,他只是狂妄、我行我素的在這間廂房中肆意佔有她的唇瓣,並藉機擠佔了她全部的心神。

  寧若水連著兩天沒有去汀蘭銀樓的櫃檯看帳了。她說她的身子不大舒服,寧啟隆也不勉強她,只是語重心長地對兒子寧若林說:「若林,你要多學學你姐姐,你看她為這個家如此操勞,若不是有她,也許今日我們連這片院子都保不住了。」

  父親說得很認真、很誠懇,但是寧若水卻聽得心驚肉跳。

  若不是有她,寧家現在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寧家以後又會是什麼樣子?

  古連城自那日在儀和飯莊輕薄了她以後,並沒有說明他下一步的計劃。他明知她三個月後就要嫁給李准,還這麼對她,她是想破壞他們的婚事嗎?

  也許……他說連人都要的原因就在於他要他要那只青花大罐,如果她真的把青花大罐交出去,她這個人,他完全可以不要。

  現在她到底該怎麼辦?

  交了罐子?人保住,寧家和李家的安寧也保住。

  不交罐子,人和家,都未必能保住。

  他是在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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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6:23
  第四章

  這兩天,古連城並沒有再來店裡找她,但他人雖然沒有來,東西卻來了——

  從儀和飯莊回來的第二天,他就讓人送來幾本冊子,冊子內是許多首飾的圖樣,他還要人帶話過來,這些首飾,是天下錢莊從異域新進的首飾,因為採買數量大,所以價格公道,倘若汀蘭銀樓也有意進貨,他可以平價讓一部分出來。

  她當然不想接受他的「好意」,不料那冊子卻被父親看到,寧啟隆欣喜若狂地說:「若水,這是古大少在給我們生財的機會啊!你知道這些來自異域的首飾往年想要購入,光是運費就要花掉總價的四成嗎?唉,爹以前還怪古大少不肯幫忙,現在看來真是錯怪他了。」

  她連忙阻攔,「爹,與別人進一樣的貨不是好事,我們的價格再低,能低過人家天下錢莊嗎?到時候貨品相同卻價格更高,明擺著是要砸自己的買賣。咱們銀樓裡有幾個手藝不錯的老師傅,我看還是自己設計花樣做吧。」

  「那些人人老眼花,能設計的樣子這幾十年都做得差不多了。」

  寧啟隆終究還是不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選了二十種花樣,拿了錢親自送到天下錢莊。

  寧若水沒有辦法,只有藉著裝病在自己的房間躲上幾天。她恨不得就這樣躲到三個月後,李家的花轎把她從屋內一直迎到李府去。

  古連城再霸道不講理,總不能在她成親之後還總去李家找她的麻煩吧?

  李准這些天因為公務繁忙,很少再來找她,但這天李紫晨卻急匆匆地找上門,說一定要拜她為師學習下棋。

  「寧姐姐,我這回是一定要學會下棋!」李紫晨斬釘截鐵地說。

  聽她這麼一說,寧若水打起精神取笑她,「喊了學下棋喊那麼久,怎麼今日終於下定決心了?」

  「我若是再學不會下棋,連天下錢莊的大門都進不去了。」

  乍聽到「天下錢莊」四個字,她的心不由顫了一下,「怎麼?你和准哥不是時常去那裡?」

  「可是古連城說,以後我若是只會傻呆呆地在一旁看棋而不會下,就讓我別去了,因為我站在那裡……太殺風景。」說到這裡,向來樂觀開朗的李紫晨竟然紅了眼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寧若水心頭一動,赫然明白了什麼,她拉過李紫晨的手,輕聲問道:「你……是不是喜歡古連城?」

  李紫晨立刻紅了臉,低著頭,沒有回應,但已經是默認。

  她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身體內有股寒意從內向外刺得身體生疼。「紫晨,你喜歡他的事情和他說過嗎?」

  「除了你……誰也不知道。」李紫晨支支吾吾地說,「你可要替我保密。」

  她輕歎,「古連城那個人是可以讓你托付終身的人嗎?他的人品如何?若是個浪蕩公子……」

  「連城哥哥才不是那種人!」李紫晨急著為心上人辯白,「你看,像他那樣的富豪公子,誰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沒有三妻四妾,那花街柳巷也不會少去,可是連城哥哥潔身自愛,從來不去招惹那些是非。」

  「你哥也潔身自愛,他應該也沒有去過那些花街柳巷吧!」

  「我哥是我哥,他是因為心中有你,所以才沒把其他女人放在眼裡。」

  「古連城心中就沒有別人了嗎?」

  李紫晨頓了一瞬,想了想,又堅定地搖頭,「沒有。」

  「你怎知沒有?」她追問。

  李紫晨笑了,「連城哥哥是什麼樣的人物,他若是有了女人,豈會不傳出風聲?我以前還聽古伯伯抱怨說他太過清規自律,連手都不願意讓外人碰一下,喝水的茶杯還要洗三次,這樣的他,有哪個女人能近的了他的身?」

  李紫晨的每句話都說得天真坦白,停在寧若水的耳朵裡卻是另一番滋味。

  為什麼在別人眼中那麼冷漠自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古連城,在她面前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他雖然冷淡,卻並不漠然;雖然高傲,卻並不疏離。甚至連他喝茶的杯子,他都會遞到她唇邊,還親自為她布菜……當然,還有那夜盜匪闖入汀蘭銀樓時,他緊緊抱住她時的體溫……忘不掉,她用盡力氣也忘不掉。

  「寧姐姐,快教教我吧。」李紫晨還在哀求著。

  她無奈地說:「我的棋下的並不好,你為什麼不找你哥教?」

  「哼,我才不信,」李紫晨撅起嘴,「連城哥哥也說你的棋下得很好,他可不會騙人,而且我哥那麼忙,哪裡顧得上我?」

  她一驚,古連城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在慫恿李紫晨來找她學棋嗎?

  迫不得已,她只好收下這個徒弟,但是教人下棋容易,要教會卻是很難,李紫晨顯然沒有棋道上的悟性,教了三天,她才剛剛學會開盤的佈局。

  第四天,李紫晨又來找她,這一回竟要拉她出去下棋。

  「寧姐姐,宮裡的莊妃娘娘也想學下棋呢,我說我剛拜了你做師傅,娘娘就說要我把你也帶進宮裡去,也要和你學。」

  寧若水花容變色,「這怎麼可以?我怎麼能教娘娘下棋?」

  「沒關係啦,」李紫晨笑著,「娘娘脾氣好得很,只是宮裡很悶,沒人陪她聊天說話,想找人說說話而已。我都已經答應了娘娘,你總不能叫我言而無信吧?」

  終於還是拗不過李紫晨的苦苦哀求,寧若水跟著她第一次入了皇宮。

  莊妃娘娘是陛下最寵愛的妃子,又因為生了太子而被封為貴妃,這般的幸福故事,不知是多少民間女子心中渴望的傳奇,所以她一直希望能親眼見一見莊妃,看看是怎樣的美女才能讓君王恩寵不衰。

  但是與莊妃娘娘初見的時候,寧若水的心思全然不在她身上,因為在莊妃娘娘身側的棋桌旁,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皇上朱雍,另一個是陰魂不散、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古連城。

  她心中驚惶,怎麼走到哪裡都逃不開這個人?又暗罵自己怎麼忘了,都說古連城和陛下私交甚篤,和陛下喝茶就像去自家的後院一樣自然,入了宮,又豈能躲得開他?

  朱雍不知道她的心思。見到她來立刻高興地說:「好啊。寧大小姐終於來了,嘉晴,這一回你可找到靠山了吧?」

  嘉晴是莊妃的閨名,她見寧若水茫然地站在原地,就笑著主動過來牽她的手解釋道:「陛下在和我打賭,我們兩人都要學棋,不知道誰的悟性高些。他搬了古大少來做師傅,誰不知道古大少的棋力堪比國手,我聽紫晨說,你的棋藝是古大少認可的,所以只好請你幫忙,不要嫌棄弟子愚鈍,一定要幫我挫一挫陛下的威風哦。」

  莊妃的容顏嬌媚如花,雖然已是個十歲孩子的母親,但依然艷麗逼人,堪稱絕色。此時軟語哀求,連身為女人的寧若水都不禁為之心軟,

  她這時已相信這個女人真的有本事拴住帝王心了,只是……他們帝妃之間的玩笑爭鬥,何必拉她趟這趟渾水?

  古連城愜意地坐在棋盤後面,望著她,「寧大小姐,別來無恙啊。」

  他每次和她打招呼都是這樣平淡簡潔,外人看來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只有她這樣心中有鬼的人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心驚膽戰。

  是否無恙?他豈會不知。

  「娘娘和陛下下棋,我一個小女子豈敢在一旁指手畫腳?」她想找借口離開。

  古連城立刻道:「娘娘,寧小姐是怪您還沒有行拜師禮呢。」

  莊妃立刻煥然大悟地命人端來茶水,玩笑著要給寧若水下跪行拜師禮,寧若水哪裡敢受?暗中狠狠地瞪了古連城一眼,只好應承下這個痛苦的工作。

  於是小小的一張棋桌,五個人圍成一圈。莊妃和朱雍自然相對而坐,寧若水和古連城分坐在他們兩邊。寧若水見古連城坐在皇帝的右手邊,本想自己也坐在莊妃的右邊,這樣兩人就不必靠得太近,偏偏那個位子被李紫晨先佔下了。

  於是她對李紫晨使了個眼色,「紫晨,那邊風大,你坐這邊來。」

  李紫晨以為她是想讓自己靠著古連城坐,但她好心推拒,「寧姐姐,你前幾天剛病了,身子弱,風口還是我來坐,你就坐那邊吧。」

  沒辦法,她只好坐在莊妃的左邊,另一邊緊挨著古連城,兩個人的肩膀甚至都幾乎要碰到一起了。

  寧若水必須全神貫注於棋盤上,才能應付古連城給皇帝出的妙招,可是身邊隱隱飄入鼻端的,全是他那股神秘清雅的香氣,讓她根本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最糟糕的是,在他身子向前慣,指點一處棋招的時候,他竟故意的在桌子下捉住了她的手!

  她緊張地想甩脫她的手,又怕被旁邊的人看到,好在他只是握了一下,就若無其事的又將手收了回來。

  寧若水的心思更加不寧,結果莊妃這邊的棋勢兵敗如山,不到一會兒就被皇帝殺得片甲不留。

  寧若水歎口氣,語帶歉意地說:「抱歉娘娘,我棋力微末,本不該在這裡丟人現眼。」

  莊妃反過來安慰她,「你大病初癒,可能是精神不濟,不怨你,改天再下吧。」

  接著棋盤撤下,換上茶具,果然有古連城的地方就少不了喝茶。

  朱雍一邊喝著茶,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連城啊,上次朕和你說的事情,你考慮了沒有?」

  「何事?」古連城在清洗茶杯,他這洗杯三次再茗茶的規矩也是到哪裡都改不了的。

  「把月靜公主許配給你的事情啊。」朱雍狀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引得三個女人同時抬頭看向他們。

  寧若水卻在抬頭的剎那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將目光轉向李紫晨,卻見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古連城。

  她想看卻不敢看……

  怕多看上一眼,對上古連城的眼時,她會洩露真正的情緒。

  而即使不看,古連城的聲音還是能飄揚過來——

  「一句玩笑,陛下幾時也當了真?」

  朱雍像是哼了一聲,「朕是怕你再不娶妻,就會弄出更不好的事情來。」

  寧若水幾乎要驚得窒息,難道……連陛下都看出什麼來了嗎?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朱雍,朱雍並沒有看她,但是他的臉色比起下棋前卻有了細微的差別。

  而罪魁禍首古連城終於將杯子清洗乾淨,然後優哉游哉地給自己倒了茶,壓根沒有接過朱雍的話茬兒。

  李紫晨像是急得要哭了,拚命在旁邊拽著寧若水的衣角。

  寧若水什麼話都不方便說,只能低著頭沉默不語。

  過了一陣,她借口說頭疼,先告辭出宮,李紫晨雖然想留下來,但是礙於自己單獨留著不好看,只好跟著她一起走,而莊妃則起身送她們一程。

  御花園內,只剩下朱雍和古連城兩人。

  「連城,現在四下無人,朕要你一句實話。」朱雍從未用如此嚴峻的口吻和他說話。

  古連城側目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不必問了,連城實話實說,正如陛下所想。」

  一來一往的回答,誰也沒有明說,卻彼此心知肚明。

  朱雍一聽他的回答,立刻驚怒地拍著桌子,「你難道忘了她是誰未過門的妻子嗎?李准好歹也是你的朋友,剛剛朕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朕的面和她在桌下牽手……真是膽大妄為!」

  古連城又看了他一眼:「陛下,這桌子是石頭做的,您拍的時候不覺得疼嗎?」

  「少和朕打哈哈,故意東拉西扯避開話題。朕問你,是她勾引你,還是你勾引她?」

  古連城想也沒想,笑道:「就算是我勾引她吧。」

  朱雍咦了一聲,不解地看著他。「朕不明白,天下女子那麼多,你為何認準這一個?」

  「天下女子那麼多,我為何不能認準這一個?」

  「因為她是有夫之婦!」

  「尚未成親,就不算是有夫之婦。」

  幾句唇槍舌劍之後,朱雍氣得喘了幾口粗氣,勉強壓住心頭的震怒,努力緩和語氣的勸道:「連城,聽朕一句話,丟開這個女人吧,朕不想看你和李准鬧翻。」

  古連城低著頭,他自小體質偏寒,總是手腳冰涼,所以習慣握一杯熱茶在手。

  此刻杯中茶已盡,杯子也涼了。他將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我的事情,陛下就不必操心了,李准雖然是我的朋友,但連城不是個為了朋友就能丟掉所愛之人的愚魯義氣之人,更何況,她到底跟不跟我,還要看她自己,她若是執意不肯,我也不能動手搶人不是?」

  朱雍聽了更為生氣,「你這是強詞奪理,你我心中都明白,你若是下定決心要爭那個女人,李准豈能爭得過你?」

  「真的?」此時古連城忽然綻開一抹燦爛的笑顏,「那就謹承陛下吉言,連城謝過了。」

  「你!」朱雍在他的笑容面前真是無話可說了。

  寧若水從皇宮出來之後沒有回寧家,而是跟著李紫晨一起去了李府。

  她平時很少來這邊,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和長輩過來拜年,再加上現在和李准訂了親,多少有點顧忌,更不方便來,因此她今日忽然造訪,讓李府上下的人都頗為吃驚。

  李准的母親是她一位遠房表姨,向來疼她,見她來到,就忙命人拿茶水果品招待,寧若水卻只是急著找李准。

  「准哥人在府裡嗎?」

  「他啊,今日一大早就巡城去了。」李母掩口笑道:「怎麼?一兩日不見,想他了?」

  她支吾著搪塞,在李府中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才等到李准回來。

  李准見她在此,也是一臉驚喜。「若水,你怎麼會過來?」

  「今天陪紫晨進宮教娘娘下棋,就一道回來了。」她斟酌著,忽然說道:「准哥,倘若我們把婚事提前辦了,你看可好?」

  他訝異道:「怎麼忽然改變主意了?以前我讓你提前你都不肯,現在……卻有些難辦了,有些事還沒有準備好,猝然成親,會委屈了你。」

  「不會,我也不在乎婚事辦得怎樣,反正就是嫁你,何必在乎那些表面功夫?」

  她突然改變的急切態度讓李准不禁生疑。「若水,是出了什麼事嗎?怎麼你今天有點怪怪的?」她說不出原因,只好說:「我心中有點亂,想著趕快嫁了你就能定下心了。」

  李准立刻笑道:「原來如此,聽你這樣說,我還真是開心,要知道你一向性子清冷,即使是咱們定親之後,你也少見笑容,我還以為你是因為不喜歡嫁給我,讓我擔心了好久呢。」

  「怎麼會呢?」她輕聲答覆,「小時候我爹娘就說要把我許配給你,說了這麼多年,我心中已經認定是你了,怎麼會不喜歡?」

  這話說來流暢自然,可她卻覺得好像是一個陌生人利用自己的口說出的陌生話,否則為何她心中卻沒有半點甜蜜的感覺?

  她在李府吃了晚飯後,李准堅持要送她回汀蘭銀樓,李家上下都取笑他們尚未成親就太過黏膩,李准滿臉憨笑,看在寧若水心中卻覺得心疼。如此樸實的一個人,滿心都是她,倘若知道了眼前她遭遇到的困難,會生氣震怒,還是對她失望?

  在汀蘭銀樓門前,她與李准道別。李准看四下漆黑,壯著膽子想將她拉入懷中親近一下,但是卻被她避開了,他雖然有些失望,但是很尊重她的意願,沒有勉強,而寧若水堅持讓他先走,然後才反身入內。

  她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走上銀樓的二樓,想找個沒人注意的地方冷靜地思考一下。

  但是剛剛進入一間房間,卻赫然看到屋內竟然站著一人——青衣飄飄,身長玉立,驚得她渾身動彈不得。

  「想不通我怎麼會在這裡?」古連城微笑著一步步逼近,「這很簡單,潛伏在樓內的李准手下與我相熟,你們店裡的夥計也不敢得罪我,所以我說我要在這裡坐一坐,他們就讓我進來了。」

  他的眼睛亮如星子,「我看到李准送你回來,他是一片溫柔,可是你卻不肯接受。為何?」

  「你……還想攪亂什麼?」她低低喊著,退後一步,想趕快逃離,但為何腳下竟沉重的邁不開步子?

  他站在她的面前,目視她的閃躲,強硬地托起她的臉頰,一點溫熱的呼吸隨著他的話語撲面而來——

  「我只想要你的心。」

  她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終於明白自己這些日子的心神不寧和膽戰心驚到底是為了什麼,並不是源於古連城對她的無禮,而是痛苦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抵抗他的糾纏。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不知從何時起開始嵌入她的心底,讓她那顆本來堅守著的心竟然一點一滴的被他鯨吞蠶食。

  「你……你可以娶公主、娶紫晨、娶任何一個大家閨秀……你能娶無數的女人。」她顫抖著說,做著最後的掙扎。

  古連城握著她的手,就像白天所做的一樣,只是這一刻,他握得有力而堅定,再沒有放手。

  「可她們都不是你。我,只要你,若水……」他溫柔地低吟,伴隨著一波撼人心魄的纏綿之吻,撬開了她緊鎖的心門。

  從第一眼看到她時他就知道,這是一個將自己緊緊封閉的女人,就如他一樣。

  他們不會將自己視為最珍貴的感情輕易拿來示人,可也因此,這感情便顯得更加彌足珍貴,吸引得他一次又一次努力試探,希望能將這道心門打開,讓自己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駐守在她心裡的男人。

  商場上的開疆闢地和情場上的奮勇追逐有許多相似之處,都需要殫精竭慮,挖空心思,巧設計謀。

  他步步為營,努力了多日,終於在今日看到成效。

  若她沒有為他心動,就不會在每次見到他時都是一副受驚閃躲的樣子,更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他圈鎖在懷中恣意親吻時還能綿軟得像是藍天下的雲朵。

  多麼美好的一種感覺!這是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所以哪怕日後要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他也絕不會將這份美好讓予他人。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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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7:27
  第五章

  寧若水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冷靜的人,但是自從遇到古連城之後,她發現自己的冷靜原來是如此脆弱的一張紙。

  從一開始暴露了家中有青花大罐,到古連城的步步進攻,她本應有辦法化解的,為什麼到最後卻越弄越亂,結果竟然成了現在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局面?

  她該怎樣和李准交代這一切?若是說實話,她怕傷了李准和家人的心;若是什麼都不說,她又問心有愧。

  恰好為了慶祝莊妃生辰,朱雍邀請了一大批的王宮貴胄上東郊的岱青山賞花,而她因為冠了個「莊妃師傅」的頭銜,所以也在受邀之列。

  她本來不想去,可禁不住李紫晨的軟磨硬泡。

  「去吧,寧姐姐,這是多大的榮耀啊?多少王宮貴胄的女兒想去都去不了呢,而且我哥負責護駕,他也會去,你們倆正好可以趁此機會賞花談心。」

  見她這樣熱衷於這次出遊,寧若水心中微動,「是不是古連城也會去?」

  李紫晨立刻不好意思地低頭,「他是陛下的密友,當然會去了。」

  唉——她長長的暗歎,這美麗的少女情懷啊,卻不知情懷背後是怎樣冷酷的結局。

  莊妃大概也怕她不去,還親筆發帖邀約,她駁不開貴妃的面子,只好同意了。

  待到出發那一日,在隊伍中遠遠地看到古連城青色的身影和臉上模糊的笑意之後,她霍然明白了,她其實是想來的,想見到這個人,看到他的笑容,只是……想見又怕見,這種心情實在是折磨人的難受。

  心頭正煩悶,李准卻抽空跑來找她。

  「若水,我負責前面隊伍,所以不能經常到後面來看你,你把我照顧一下紫晨,這丫頭毛毛躁躁的,沒有你穩重,我真怕她惹出什麼麻煩。」然後他又小聲的在她耳邊道:「若是有辦法幫她和古大少撮合一下,你就試試看。」

  她猛然一驚的盯住他,「原來你知道……」

  他得意地偷笑,「哪有哥哥不知道妹妹的心思呢?她的眼珠子三年前就只盯著古連城轉了,可惜人家眼高於頂,未必看得上她。你若是撮合不行就不必勉強,我勸她早早死心算了。」

  李准這番話,她聽得心一顫,支吾著說:「這件事你不要和她說破,她是女兒家,面子很重要。」

  「我知道,所以才拜託你嘛,你這個嫂子不替她操心,還能指望誰?」他笑著走開,臨走前還在她手中塞了一個橘子,「陛下剛送我的,說是國外什麼北陵的國家產的,很難得,你嘗嘗看。」

  寧若水的手指摩挲著那橘子光滑的表皮,上面已有無數的斑斑點點密佈,誰知道這皮下的味道是酸?是甜?還是苦澀?

  李紫晨剛才先跑到後面的車隊中去找古連城說話,此時有點沮喪地回來,「真沒想到月靜公主也跟來了。」

  「誰?」她心不在焉地問。

  「月靜公主啊,就是陛下想指婚給連城哥哥的那位公主殿下。」李紫晨滿臉的不服氣,「是有幾分姿色,但那又如何?我看連城哥哥一點也不喜歡她。」

  「哦,月靜公主……」她想起來了,剛才上車前,有看到一位千嬌百媚的公主,嬌滴滴的被人攙扶著上車,依稀是聽到有人說那人就是月靜公主。

  天底下配得上他的女子的確無數啊……無論哪一個擺在她面前,都讓她為之感慨,和那些女子相比,她已是待嫁之人,全無自由,和他根本不該有半點牽扯,為什麼他要那樣執著地來糾纏她?讓她在出嫁之前心湖波濤洶湧,再也難以回復平靜?

  一個太監驀地過來傳旨,「寧小姐,陛下請您過去說話。」

  李紫晨探著頭,「我也去。」

  那太監客氣地說:「陛下特意吩咐,只叫寧小姐一人,李小姐不必跟隨。」

  「奇怪,陛下有什麼話只單獨和你說?」李紫宸不解地問她。

  寧若水心中已隱隱有了猜測,她不敢說,只是安撫李紫宸好好在車裡等著,然後便跟著那個太監去了最後面的皇帝車輦。

  她本以為莊妃也在車中,但是車裡只有朱雍一人。

  朱雍的神情冷漠,與以往輕鬆談笑的模樣判若兩人。寧若水一直以為這個皇帝是親民隨和的性子,但看到現在的他,她才知道,帝王的威儀終究是凜然難犯,也許此時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寧大小姐,或許你不知道朕為何叫你單獨前來,還屏退左右單獨和你說話。」朱雍一開口,就滿是壓力。

  她低垂著頭,雖然有點怯懦,但語氣肯定,「不,民女知道。」

  「你知道?」他訝異了。

  她微微抬起頭,「陛下是為了李准。」

  朱雍盯著她,「也是為了古連城。」

  她的手指一抖,不由自主地絞扭起來。

  「朕不想說紅顏禍水,朕只想說,這兩個人都是朕非常倚重的左膀右臂,朕眼看著他們即將為了你反目成仇,朕實在是不忍心。」

  寧若水深吸一口氣,輕聲問:「那陛下想怎樣呢?殺了民女嗎?」

  「怎麼會?」朱雍勾起唇角,「那朕豈不是同時失掉這兩個人?朕希望能親自為你和李准主婚,就賜你們下個月成親如何?」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這句話說得全無讓人分辯的餘地。

  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女子,他還是不能理解為何古連城會喜歡上她?

  只因為她長得漂亮嗎?古連城又豈是那種膚淺的好色之徒?

  他看到她瘦弱的肩膀輕抖一下,編貝一般皓白的牙齒緊咬著下唇,然後忽然跪下,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民女謝陛下恩典。」

  朱雍愣住了。

  她竟不反抗?莫非她心中真的不喜歡古連城,也在慶幸可以趁機擺脫他的糾纏嗎?一瞬間他又心情複雜地替古連城感到不值,脫口問:「你真的不在乎古大少的感受?」

  她像是苦笑了一下,抬起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眼中竟有淚光閃爍,「我與他無緣也無份,本就不該相識。民女多謝陛下可以幫民女一個忙,讓他早日從這場空幻的假象中清醒過來。」

  她認真地叩首完,起身離開。

  朱雍怔在當場。他竟小看了這個女子……原來她並非他想的那樣,會因兩個男子愛著她而沾沾自喜,她眼中的矛盾和痛苦清晰可見,最後時刻如壯士斷腕般的決然又讓人欽佩。

  若她不是已經許配給李准,這樣大氣又勇敢地女子,也許的確與古連城更匹配吧?

  可惜啊,姻緣兩字本是難測,有時一個轉身的距離就是一生的相隔……上天若是有情,就讓他們來生再牽手吧。

  寧若水低著頭,獨自踟躕回自己的馬車,冷不防旁邊伸出一隻手將她狠狠地拽到了另一輛馬車上,待她定神,才看清面前那張笑吟吟的清俊面容。

  她連忙低垂了眼,小聲說:「這裡人多嘴雜,你自己注意點,我要回去了,紫晨還在等我。」

  「陛下找你做什麼?」原來他都已經看到了。

  「沒什麼,只是閒聊。」她不想說實話,但是他的眸光太亮,彷彿能洞察一切,她猜他其實已經知道了實情。

  他沒有追問,只是看著她手中還握著的那顆橘子。

  「李准給你的?」他像是冷笑了一下,「陛下隨手的賞賜就讓他這樣迫不及待的獻寶了?」他不由分說,將那個橘子從她手中奪過,剝掉皮後問她,「要不要吃?」

  她搖搖頭,此時她哪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他一聲不響地倒了茶水洗手,然後一瓣一瓣地將橘子瓢剝開,取出一瓣果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整個過程中他的眼光都不曾從她身上移開。

  這種被他緊盯著的感覺太過難受,她小聲說:「我真的要走了,你……」

  他倏地捉住她的手,將她的後頸托住,封住她的口,將那瓣被他咀嚼過的果肉哺入她口中。她不適應這種狀況,想吐又吐不出來,唇齒間都是橘子酸甜的滋味和他的氣息。

  「若水,不管任何人說了什麼話,你都會屬於我,這是不變的事實。」他堅決地宣告,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臉上,那蒼白的臉色因為他剛才的「襲擊」而有了一絲紅潤。

  她被迫嚥下那塊果肉,咳嗽了好一陣,眼底浮上的水霧不知是嗆出來的,還是另有原因。

  「古大少,別把在商場上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不值。我已和陛下說過,我們無緣也無份,這是我的真心話……」

  「值與不值,由我來判斷,與旁人何干?」

  他的臉上罩了一層寒霜,她感到困惑了。是因為皇帝插手他的私事之後的震怒嗎?

  她還正想著,他已將她圈入懷中,輕輕以嘴唇摩挲過她的鬢角,「你我相識就是有緣,你未嫁,我未娶,這就是有份。」

  她不覺苦笑,「如果你憑的只是這個,那麼我告訴你,陛下已經決定親自為我和李准主婚。」她感覺到他的肌肉在瞬間僵硬起來,於是一鼓作氣地說:「古大少若是懷念在你和准哥是朋友的份上,就請為我們準備一份厚禮吧。」

  她推開他,快速地下了馬車,身後卻傳來他冷冷的話語——

  「我當然會準備一份厚禮,而且讓他畢生難忘。」

  她沒敢再回頭看他的臉,飛快地跑掉了,若是她此刻回頭,必定會被古連城眼中的狂熱和執著所震懾。

  那種熱烈的目光有哪個女人能抵擋得了?

  岱青山,不僅是昊月皇城旁的名山,也是昊月國中的第一山,因為不管氣候如何變化,這裡總是四季如春,歸根究底,是因為山谷下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溫泉。

  皇家依據這個溫泉,在山谷中建起一座行宮,每年天寒時,皇帝會帶著妃嬪來這邊小住。

  但除了皇室人員之外,外人是不得到這裡來的,若想來,就只有能逢得機緣,做為跟隨而一起來到這裡,於是誰能到岱青山一遊,就成了可以炫耀的資本。

  寧若水在岱青山的行宮住下時,李紫晨就興奮地要到處走走看看,她借口說有些累了,獨自留在宮內休息。

  天快黑時,李准來看她,一臉的喜不自勝。

  「若水,陛下剛才和我說了,他要親自做我們的主婚人呢。」

  她擠出一個笑容給他,「陛下已經和我說過了。」

  「真是太好了,李家世代都沒有這樣的殊榮,不知道陛下怎麼會將此殊榮給了我們。」他掩不住的笑意從唇邊逸出,「那天我娘還和我說,我有了你之後,一定要對你好。我還笑娘嘮叨,你說我怎麼會對你不好呢?從十五歲起,我心中就只有你了。」

  「十五歲?」她訝異,「可是那時候我才只有十歲啊。」

  李准眨著眼,「是啊,所以你看我算不算得上一個癡情男子?這世上可有誰像我這樣,喜歡你喜歡了這麼久?」

  「再不會有了……」她低喃著。

  古連城與她相識,也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一個月,如何能與這近十年的情意相比?她怎麼就被他蠱惑了?

  「等這趟出遊回去,我就叫家人加緊準備婚事……對了,你的嫁衣準備得怎麼樣了?」

  「已經開始繡了,但只繡了一半。」

  「可也要加緊了,要不然你拿到外面的繡坊去繡吧,何必自己來?」

  她搖搖頭,「一生就這樣嫁人一次,怎麼能不親力親為?」

  李准嘻嘻笑著,心底無限歡快,片刻後,抬頭看向四周,「怎麼紫晨那個丫頭不見了?又去了哪裡?」

  她這才想起李紫晨已經走了有一兩個時辰了,天都黑了,那丫頭還沒有回來?

  「她說要出去走走……我沒想到她去了這麼久……」她忙站起身要去找。

  李准按住她,「沒事,我叫人四處去看看,說不定她去找古連城了。對了,古連城那邊你試探過了嗎?」

  提及此事,她支吾著,「……還沒有機會。」

  「我這個做哥哥的不好開口,古連城那個人要是想給人釘子碰啊,那還真是不留情面,我被他堵過一次,可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我看他對你還算和氣,說不定你去說這事就會成。你說,要是古連城做了我妹夫,豈不有趣?對了,那樣一來,元非傲將軍也成了我的親戚。我聽小道消息說,元將軍要娶古連城的妹妹呢!」

  李准嘮嘮叨叨地說著,興奮不已,寧若水聽了無奈,便推了他一把,「你還不去找紫晨?好歹她也是一個女孩子,萬一真的去了古連城那裡總不好單獨留到現在吧?」

  「是啊是啊,我去看看。」他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喚手下去找李紫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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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7:43
  但是半個時辰之後,李准陰沉著臉回來。

  寧若水急忙問:「沒有找到紫晨?」

  「到處都找遍了,這丫頭也不知道跑去哪裡。」李准看著她,「她走前沒說要去哪兒嗎?」

  「她只說要四處看看。」她也慌了,「還是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天黑了,你別出去,我已經叫了幾十人去找了,山頭就這麼大,她跑不丟的。」

  「這裡……不會有野獸出沒吧?」她顫聲道。

  他一笑,「這裡靠皇城這麼近,人群密集的地方哪會有野獸?最多只有野兔子罷了。」

  寧若水微鬆口氣,但依然無法放心。李准將妹妹交與她照顧,結果現在人家妹妹不見了,她怎麼還能坐在這裡?

  她執意要去找人,於是跟著李准出了行宮。

  行宮外的院子裡有許多人手持火把準備出發尋人,李准無可奈何地看著寧若水,「若水,不是我不領你的情,而是天色都黑了,你一個女孩子亂跑,再把你丟了我可怎麼辦……」

  「你們要去哪裡?」

  古連城的聲音幽幽飄來,身影逐漸明顯。

  李准像看到了救星,將寧若水往他面前一推,「紫晨那丫頭大概是迷了路,半天都沒有回來,我要帶人去找,若水卻非要跟著去不可,這不是添亂嗎?你幫我勸勸她。」

  藉著夜色,古連城伸手抓住了寧若水的腰帶,迫使她不能再往前跑,臉上淡淡地說:「你去吧,我送寧大小姐回房等你的消息。」

  李准於是帶著人,舉著火把去尋人了。

  待眾人走遠,寧若水才惱怒地低喊,「放開手!」

  他貼著她的耳邊輕聲笑道:「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不是個會放手的人。」

  「本不是你的人,你就不能去搶!」她打掉他的手,往李准相反的方向走,卻不是回自己的房間。「你去哪裡?」他跟上來,「李准剛才有句話說的對,你一個孤身女孩子跟著去是添亂。」

  「只要能躲開你,去哪裡都行!」她憤恨地說。

  她的狠決終於卸下他的從容,怒沉了臉。

  「你就那麼不想和我在一起?」他猛地將她拉到牆角,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放手。」

  「說什麼?」

  他盯著她的眼,一字一頓的說道:「說你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心!」

  「我……」

  她張口結舌,本想瀟灑地將這句話說出口,逼退他的進攻,但是不知為何那話卡在咽喉裡,無論怎樣努力她就是喊不出來。

  他凝視著她的眼,見她的表情是如此的掙扎,不禁心中憐惜,也無法再氣,柔柔地貼上她的唇,輕巧地挑開她的貝齒,封住了她的呼喊。

  她試圖阻止他的舉動,朱雍嚴峻的面孔和李准那熱情洋溢的臉龐交錯在她眼前盤旋,但是古連城將她壓得很緊,讓她連一絲一毫的反抗力氣都沒有。

  突然間,一個女孩子淒厲的叫聲迫使兩個人停止了動作——

  「寧若水!你、你太不要臉了!你怎麼對得起我哥和我?」

  這霹靂一般的喊聲震碎了寧若水剛剛泛起的柔情,她震驚地看著站在兩人不遠處的李紫晨。

  她不知道李紫晨是何時站在那裡的,是如何回來的,但是顯然她已經看到了一切。

  她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混亂的局面,而李紫晨在震怒之後心碎欲絕,不想聽任何解釋,便捂著臉哭著跑掉了。

  「被她知道也好。」

  古連城的聲音在她頭頂繚繞,讓她有說不出的煩躁,她推開他急急地說:「都是你幹的好事!我本來可以過得很平靜,你為什麼要來煩我!」

  「平靜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嗎?」他反問。

  她不語,沒有再和他爭辯,直接跑向自己的住處。她看見李紫晨已經哭著跑進屋裡去,她遲疑著也跟了過去。

  無論多困難,終究還是要面對,先和紫晨說清楚,總好過一開始就和李准攤牌……可是,她又能說得明白嗎?

  沒想到在她奔向屋子的時候,卻意外地看到李准先她一步進了屋子,嘴裡還喊著,「紫晨,你這丫頭瘋跑什麼?剛找到你,你又讓哥哥操心了!」

  她一下子呆在原地,猶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再跟進去,就這樣默默地在院子內佇立了片刻後,忽然聽到屋中傳來李准的一聲暴喝——

  「你胡說!再要是用這樣混賬話來羞辱你寧姐姐,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你撕你撕!不信你去問她、去問古連城!我親眼看到的難道還有假嗎?我們兄妹真是一對傻瓜!」

  這些話讓寧若水的心沉到谷底,她知道一切都已藏不住,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李准都知道了。

  李准正好衝出房間,大概是為了找她對質,但沒想到她就站在門口。李准那氣勢洶洶的樣子一下子變成了泥塑,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半晌之後,他才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問:「若水……你和紫晨是不是吵架了?她為什麼要那樣編派你和古大少?」

  她望著他,倏地筆直地跪了下去,輕聲說:「對不起。」

  這輕輕的三個字一下子粉碎了他全部的意志,讓他五官幾乎都擰在一起,他一把抓起她,喝道:「那她說的是真的了?你真的和古連城……和古連城……」

  她閉上眼,微微點頭。

  猛然間,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打在她的臉頰上,那個向來視她如珍寶一樣的男人竟在情急之下動手打了她。她的頭被打得偏到一邊,嘴裡都有了血腥味,但她並不覺得委屈,這一巴掌是她應得的。

  李准滿腔的怒火無法發洩,第二掌還要再打下來的時候,猛然被人拉住了手,他回頭一看,竟然是古連城,他神色冷峻的看著自己。

  他揮開他的手,怒火更熾,「好啊,現在姦夫淫婦都湊齊了!你是要護著她嗎?」

  「請注意你的用詞!」古連城冷冷地看著他,「若水畢竟是你愛過的女人,若你真心尊重她,就不該用這樣的話和動作來傷她。」

  「哼,她是我們李家三媒六聘訂下的媳婦,你這個外人憑什麼教訓我?」李准在腰上摸索,想抽劍和古連城對決一場,但是偏偏剛才找李紫晨時為了方便在山間行走,身上的兵刃已經卸下。

  古連城依舊冷著眼,斜睨著他,「要打嗎?為了爭女人而逞一時之勇,既非君子,也非英雄,我不屑和你這樣的人動手。你應該問若水願意嫁誰,她現在畢竟還不是你李家的媳婦。」語罷,他來到寧若水的身邊,伸出一手,「若水,事情既然已經說開,現在你也無路可走,你若肯到我身邊來,我會好好珍惜你一生一世。」

  她動容地看著那隻手,以及手後的那個人——從未有哪一刻,他對她的誘惑力是如此巨大。

  臉頰上那腫脹的疼痛和熱度似在提醒著她,她與李准真的已經結束,就算她想回頭也回不去了。

  於是她輕輕一歎,將自己的手放在古連城掌中,然後立刻就被他緊緊握住。

  古連城伸臂一攬,將她攬入懷中,低聲說:「我帶你去上點藥,臉上要是不消腫的話,明日清晨就不好看了。」

  她茫然又被動地被他牽著走,就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小娃娃。

  身後,好像李准還喊了些什麼,但她卻聽不清,也不想聽了。

  古連城的房間像是早就為他備好,牆上掛著字畫和琴劍,桌上還有整套的茶具和正在滾開的沸水,顯然他剛才還在屋內烹茶。

  「先喝一杯。」他倒了杯茶遞給她,捧起她的臉,皺眉看著那片紅腫,「我去叫隨軍的太醫來。」

  「別去。」她怯怯地拉住他,「不要再讓我丟臉了。」

  剛才那番折騰,行宮又不大,只怕爭吵聲早給外面的人知道了,說不定她輕浮放浪、未婚之前勾引其他男人的喪德行徑會在天亮前傳遍整個行宮。

  他第一次聽了她的話,留在她身邊,拿了一條白手巾將熱茶倒在上面,敷在她的臉上。

  「這茶葉有許多功效,不僅清火,還能消腫,既然不叫太醫,只能先幫你簡單的敷一下,明天再想辦法徹底消腫吧。」

  「我想回去了。」她低聲說,「最遲明天一早就回去。」

  他沒有反駁,只是握緊她的手,「都想明白了嗎?回去之後未必就能平息一切,不如去我那裡?」

  「你那裡?」她苦笑,「以何種身份?何種顏面?」

  「以古連城未婚妻子的身份。」

  他張揚的宣告讓她一驚,「不……」

  「經過這一夜,你想李家還容得下你嗎?只怕連寧家都容不下你了。」他像蠱惑一般在她耳邊低語,讓她心頭驟痛。

  啊,原來她已無路可去……

  「除了我,若水,你再沒有別人可以信賴依靠。」他繼續蠱惑她,看到她茫然飄渺的眼神時,忽然心底發了狠,將她一把抱到床上去。

  「你……你幹什麼?」她回過神來,發現他正在解著自己的衣扣。

  他的心跳與她的一樣,狂跳不止,彷彿夜色中只能聽到那激昂的敲擊聲從彼此的胸腔中傳來。

  他撥開她企圖阻止自己的手,咬著牙說:「若水,我不能給你後悔退縮的機會。」

  她驚惶地還想掙扎,但是終究敵不過他的力道,即使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腕上抓出幾道血痕,他還是沒有放棄對她的桎梏。但他的動作並不靈活,解開她每件衣衫時都像耗費了巨大的力氣,神情也是緊張而焦慮地,只有那眼神時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忽然想起李紫晨曾經對古連城的評價,傳說他沒有過女人,他很潔身自愛。

  那麼今夜對於他來說,也是初夜嗎?所以他的動作才會如此的生澀?

  想到這一點,屬於女性持有的那點溫柔又不禁浮起,驅走了心頭的恐懼。

  既然已經無路可去,既然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現在的堅守,守住的又是什麼呢?

  她終於放棄掙扎,四肢一軟,任他予取予求。

  沒有了她的反抗,他的動作總算是快了許多。

  寒夜中的風雖然清冷,但是他的身子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火燙。他已有許多年沒有感覺到這種溫暖了……即使是深夜沐浴在熱氣蒸騰的浴桶之中,或是喝下一整壺的暖茶,他都總覺得自己從心到身都是冷的,沒有暖過。可是每每靠近她的時候,卻總有一絲暖意在他的心底蠢蠢欲動。

  難道,她竟是唯一能給予他溫暖的熱源?如果是這樣,那他必將竭盡全力抓住她!不會讓任何人將她從自己身邊奪走!

  在外人眼中看來無所不能的古大少,今夜面對心愛的女人卻顯得生澀笨拙,但是憑藉著人性的本能,他很快就找到了攻佔她全部身心的方法。

  他執著、強硬地吻著她的唇舌,不讓她有喘息思考的機會,然後將自己的慾望闖入她封閉的身體和心靈,在她疼得全身抽緊的那一刻,他將她鎖抱在懷中,不給她任何機會逃逸。

  疼痛,讓寧若水有片刻的神智清醒,但是眼前能看到的,只有他——古連城。

  他那樣緊張而憐惜的表情是為了誰?為了她嗎?她何德何能,竟能讓這個高高在上的男子如此珍視自己?

  算了,反正已經疼過,那一巴掌,打斷了她和李准十幾年的情誼,而現在的劇痛卻是將她已血肉模糊地整顆心重新植入到另一個男人的身體裡復活。

  以後,她是要為這個男人活著了,所以就為他痛吧,只要他也能感受到她的痛,那便一切都值得了。

  感受到她的馴服,古連城欣喜若狂地開始取悅她,那流連於她週身的輕吻幫她一點點緩解痛楚所帶來的緊繃。終於,她在他的懷中綻放了第一聲嬌吟,緊接著是排山倒海一般的熱浪席捲了兩人。

  這是愉悅的高潮,也是孽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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