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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奸商(天下錢莊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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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8:45
  第六章

  古連城依依不捨的將自己的手臂從寧若水的身上抽回,她一直是背對著自己睡的,看得出來,她的心底還有一層防線不曾打開。但無論如何,她是他的人了,那麼即使是陛下想阻撓,也再也沒有阻撓的理由。

  他披衣下地,茶爐的火已滅,茶水已涼,但是他的胸口是熱的,所以在這樣的深夜中並不覺得寒冷。

  他幾曾有過這樣溫暖的感覺呢?深深想去,似乎只有在自己還是暨齡之時,曾經從母親的懷抱中體驗過這種感覺。但是自他六歲入學堂之後,就再也沒有被人擁抱過了。

  他刻板、規矩的接受夫子的教導,無論文武,他彷彿都可以輕易做到最好,所以家中所有人都視他為驕傲,甚至連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都總是對他流露出嫉妒又羨慕的複雜眼神。

  但是,做久了「古大少」,卻忘了如何做回古連城。妹妹無雙說過,在他眼中只有兩種人:可利用的和不可利用的。

  或許這話有道理吧?商場的廝殺、家族中的地位,讓他除了這兩種人之外再也沒有機會親近第三種人。就連陛下雖然與他私交甚篤,但若非對方不是皇帝,他寧可不再進那個皇宮,安安靜靜、不被任何人煩擾的過自己的日子。

  直到寧若水的出現,他終於發現自己找到了第三種人,不再是他想利用的,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而想接近的那種人。

  他忘不了第一次見面時她清冷、矜持,有些驕傲的眼神,像誰?像他自己。面對她時,他偶爾會以為是在照鏡子,甚至連她最愛的服色都和他一樣。

  這樣一個如此與他契合的女人,不屬於他,又能屬於誰?

  所以就算挖空心思、對不起朋友、得罪了皇帝,他還是要不顧一切地得到她。

  深深的伸了一個懶腰,糾結於心底多日的結今夜總算解開。雖然讓她無牽無掛地追隨在自己身邊,還不是眼前立刻就可以辦到的事情,但起碼她不再有逃避他追逐的理由了。

  驀然間,他忽然像感覺到了什麼,向窗縫外看去,他竟看到了李准。

  那個今夜被他和寧若水狠狠打擊到的可憐男人,手中正握著一柄劍,滿眼恨意的瞪著這間房。

  他幾時來的?來這裡做什麼?

  古連城回頭看了眼寧若水,她大概還中睡覺 ,連姿勢都沒有變過,於是他走過去,輕輕為她掖了一下被角,在她的鬢邊落下一記輕吻。

  轉身推開房門,反手再將門關上。

  他的髮髻已散,黑髮垂肩,衣服鬆散地披在身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嘴角掛著笑意。

  這樣一個男人,在女人眼中是致命的魅惑,但在李准眼中,是可殺的仇敵。

  「古連城,虧我還把你當朋友!」李准壓抑的低喊,「你這樣做,對得起我嗎?」

  古連城只是微笑望著他,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我們只是在進行一場爭鬥,很遺憾,你輸了。」

  「不,我還沒輸!」李准高昂著頭,「若水在哪裡?你一定知道!」

  古連城一挑眉梢。「你想做什麼?」

  「我想過了,剛才是我太衝動……」李准有些語無論次地說。「她一定是被你迷惑了,你這傢伙向來能迷惑女人,否則紫晨不會為了你那樣癡情。但若水她不會輕易被你帶走的!畢竟我們是相處十幾年的親人,感情比你深厚……」

  古連城將一指豎在唇邊。「噓,小聲點……別吵醒她。」

  李准的臉上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他不敢置信的盯著古連城身後的門,「你……你是說她在這裡?」他盯著古連城的裝束。「你們……你們在幹什麼?」

  古連城依舊優雅地笑著,「夜深露重,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你說我們能做什麼?」

  李准的眼中陡然充滿了血絲,他將長劍向前一指,「古連城,你屋內有劍吧?今日你我決鬥一場!我知道你會武,所以我會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

  輕蔑地看著他手中的劍,古連城搖搖頭,「我為何要和你決鬥?若水已選了我,難道你殺了我,就能搶回她的心嗎?」

  「古連城,你欺人太甚!」李准已經氣得再也顧不得什麼了,他扔掉劍鞘,一劍就向古連城刺來。

  古連城留神的看著他的腳——腳步虛浮,顯然是心神大亂所致。這樣的李准,要打敗並不難,但他並不急於奪劍,他空手移步在庭院之中,劍聲霍霍、劍光閃閃,卻都只圍著他的影子打轉,連他的衣襟都刺不到。

  院子中的動靜驚動了並未睡的寧若水,她在朦朧間醒來,依稀感到古連城走出房間,像是在和什麼人說話,好一陣之後她才清醒,想起今夜發生的一切。臉頰的腫痛還在,李准那一掌真是用了不小的力氣……

  等等,李准?她怎麼好像聽到他的聲音?

  她急急忙忙地起身,胡亂地將衣服穿好,而院內已經傳來不一樣的聲響,像是有人動武。

  她衝到門口,用力拉天房門,看到院內的景象,驚得急忙喊道:「准哥,你放手吧!」

  李准聽到她的呼喊,沒有回頭,手下劍招更加凌厲,而古連城卻好像被她這一喊分了神,轉過頭來似要和她說什麼,就在這一剎那間,寧若水驚駭地目睹李准的劍鋒狠狠地刺進了古連城的腹部。

  她從未有如現在這樣的力氣和速度,像是發了狂般的衝到兩人面前,趕在古連城摔倒之前將他一把抱住,從他身上,汩汩流出的鮮血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衣服。

  眼前的景象也讓李准呆住,他雖然恨極了古連城,卻沒有想到這一劍刺下去真的會將他重創。

  寧若水只覺得懷中的古連城身子越來越冰冷,身上都軟得彷彿沒有了骨頭,她怕得心都揪了起來,雙手顫抖,一抬眼,見李准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禁怒喊,「你還看什麼?難道真要他死嗎?還不快去找太醫!」

  李准的腳步踉嗆了一下,反身就跑。

  寧若水解下自己的腰帶,將古連城的小腹傷口緊緊紮住,雖然渾身顫抖,牙齒都在打顫,但她仍是努力的讓自己冷靜下來。

  「若水,別碰我……」他賺惡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跡, 「這些討厭的血已經弄髒了我的衣服,我不想它們再弄髒你。」

  她更緊地抱住他,在他耳畔堅定地說:「現在就是任何人都休想把我從你身邊拉開。」

  「真的?」他輕輕問著,聲音已經微弱。

  她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但你要保證,不會離開我。」

  「好,我怎麼能離開你?在我千辛萬苦才得到你之後。」他滿意地微笑,任由自己虛軟的靠倒在她的懷中。

  她擁著他,一動都不敢動,只怕她輕輕的一個抽身,就會讓這艱難獲得的愛人從自己身邊消失。

  這是一場怎樣的惡夢啊?但願明天醒來時,一切都已結束。

  古連城的重傷讓朱雍震怒,他立刻找人調查,知道事情是李准做的,既驚詫又心疼,再見寧若水緊緊守著古連城的樣子,不消再問,他都已經明白了。

  他看著躺在床上,幾乎一動都不能動的古連城,長歎道:「朕之前是怎樣勸你的?非要弄到現在這步田地再後悔嗎?」

  「連城不悔。」他虛弱地微笑,手指緊緊扣著寧若水的手。「陛下,可否拜託您一件事?」

  朱雍一哼,「難得你肯有事求我,什麼事?」

  「不要為難李准。」

  寧若水震動了一下,直起身看著他蒼白的容顏。而他雖然是在和朱雍說話,眼神卻一直沒有從她的身上移開過。

  「我不想若水的心中日後有什麼負擔。」

  他的話讓寧若水大為感動,她倏地跪下。「陛下,准哥是一時衝動,他以後不會了……」

  朱雍看著這一對有情人相依相偎的樣子,恨恨地慨歎:「倘若你們起初就在一起,朕也不會說什麼。可是連城,這奪人妻子之恨與殺父之仇可以並列世間兩大恨事。就算是你原諒了他,焉知他就肯原諒你們?」

  「連城不需要別人的原諒,因為我未做錯任何事。」古連城身體雖然虛弱,但態度依然驕傲,「只要若水能留在我身邊,李准怎樣想,我並不在意。」

  「你真是中邪了!」朱雍轉身離去,在屋外下令,「放了李校尉。」

  重傷了古連城的李准已向皇帝請罪,人在屋外自縛雙手求死。

  聽說皇上放了自己,李准並未有任何愉悅的神色,他就像是失了魂一樣,呆呆地看著眼前那間屋子的房門,問道:「他們……」

  朱雍拍了拍他的肩膀,「玉琦,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年少有為,還愁找不到一個愛你的女子相伴一生嗎?」

  李准面露痛色,向朱雍叩頭之後一語不發地站起身走了。

  隔天一早,古連城被送回天下錢莊休養。

  得知古大少受傷,昊月國上下的商賈及朝內的大臣都爭先恐後地來天下錢莊拜望 ,但是得到的回應都是——「大少需要靜養,各位的好意他已收下,但現在不便見客。」

  就此整整一個月,古連城未再踏出天下錢莊半步,而寧若水也一直留在錢莊裡,一步未出。

  今天,寧若水起得有點晚了,剛走出自己的寢房要到隔壁去探望古連城,卻見他獨自站在院內,白袍緩帶,迎風而立,飄飄似仙。

  「你怎麼站在風口。身子受寒了怎麼辦?」她嗔怪著過去拉他。

  古連城微笑道:「在屋中待了好幾天,有些氣悶,便想出來走走,還是外面好,你就讓我再多待一會兒吧。」

  他的語調溫和,甚至還有幾分求懇之意,寧若水竟不忍拒絕,只好扶著他坐到背風的角落。

  他的臉這幾天瘦削了不少,但氣色已漸漸紅潤,可見傷勢已在好轉。

  寧若水的心中略感寬慰,回想他剛被送回天下錢莊的起初幾日,真是凶險萬分,他連續高燒了四天,燒得人事不知,就連大夫為他針灸,他都沒有任何的痛感。

  那幾日她急得水米不進,只是衣不解帶地一直在他身邊伺候。他清醒過來,好不容易可以吃一點食物,卻又因為腸胃不適,全部嘔吐出來。

  知道他是個相當愛乾淨的人,她立刻叫人打掃屋內,親手幫他換了衣服。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古連城,像個孩子似的任她擺佈,只是偶爾醒來時會緊緊拉著她的衣角,用一雙霧濛濛的眼睛盯著她看,像是怕她離開。

  於是她知道自己是真的離不開這個男人了——一個可以如此牽動她的神經,讓她忘了自己,忘了家人,忘了一切的男人。

  為了他,她甚至學會了烹茶,按照他的習慣,三煎三沸之後還要將茶具清洗三遍。有一次他捧著她烹的茶,笑著問她:「知道我為何愛喝茶嗎?」

  她搖頭。喝茶還有什麼原因?就是因為喜歡喝罷了。

  「我天生體制偏寒,捧著茶杯的時候,我的手是暖的。」他將自己的兩隻手握在她的手上,果然,握過茶杯的手還有些溫暖。另一隻手卻是冰涼的,難怪她以前每次被他碰觸都覺得冷到了骨子裡。

  「但現在我有了你,即使不喝茶,身子也是暖的。」他溫柔地望著她,這份溫柔,這樣的話語,讓她怦然心動。

  這些天,小院格外寧靜,彷彿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人,她知道他管著這麼大的家業,平日裡必定是日理萬機,而這些天這樣清靜,沒有人來打擾他,一方面必然是大家為了他的傷勢病情著想,另一方面,只怕也是他為自己,不想被別的人事打擾。

  「陪我下盤棋如何?」他忽然開口。

  「好。」

  棋盤擺出,兩人相對而坐,各持黑白之子,信手而下。

  寂靜的院落內,兩人皆是默默無語,只聽到落子的清脆聲。

  棋不到一半時,黑白子已經是糾纏不清,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恍若八陣圖,看得人眼暈心旋。

  沉寂中,寧若水先開口,「博弈之道,貴乎嚴謹。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你是深諳此道啊。」

  古連城回笑道:「縱使我防守得滴水不漏,還是被鑽了空子,看來我大勢去矣。」

  寧若水望著他,認真的說:「勝負尚未分,你別自懈聲勢,若你是故意要讓我贏,我可不依。」

  古連城本來的確是要棄子了,聽她這麼說,也只好笑著重新打起精神繼續和她拚殺。一盤下來,寧若水恰恰贏了半子。

  「恐怕還是你故意相讓。」她審視全盤,意圖從中尋出他讓子的破綻。

  古連城坐在旁邊笑著看她,「贏了就是贏了,有誰贏棋還像你這般斤斤計較?可惜剛才沒有說好賭彩,你雖贏了卻並未得利。」

  寧若水說:「既然贏了,就必定要有綵頭,後說也無妨,只要你不賴!」

  古連城笑道:「好啊,憑我所有,任你挑選。」

  他這樣一說,她反而愣了半天,苦笑著搖頭,「我其實也沒什麼東西想和你要。」

  聞言,他挽住她的肩膀,將她攏在身畔。「我將我整個人都給了你,你自然也不再要什麼了。」

  他的熱氣吹在她的鬢角,吹得她癢癢的,她縮了一下脖頸,卻被他趁勢咬住耳垂。

  她美目斜瞠,怕碰到他的傷口,好不容易才推開他。

  管家此時正好跑來稟道:「大少,皇上來看您了。」

  古連城不禁一歎,「擋得了天下人,卻擋不住他。」

  寧若水扶著他站起來時,朱雍正好進了院門,還帶著莊妃同行,一見他的樣子,朱雍快走幾步奔來扶住他的另一邊,「好了好了,就別和朕客氣了。外面院子這麼冷,怎麼還在這裡下棋?回屋去,朕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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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39:20
  兩名男子並肩入屋,寧若水聽出他們要談的是機要的事,便沒有跟著一起進去,留在院內和莊妃行了禮。

  莊妃握住她的手,打量了她好一陣,才柔聲開口,「我都聽說了……若水,你也很辛苦吧?」

  辛苦?她這些天幾乎沒有想過這兩個字,莊妃一問之後她才茫茫然地想:辛苦嗎?自然。不是照顧古連城的那點辛苦,而是「心」苦。

  縱然有他的甜蜜溫柔相守,可是心中對李家和寧家的愧疚,還是緊緊的纏繞著她,只是她全部的身心、精神都放在古連城的身上,不敢讓自己分神去想那些事。

  「我和陛下說了,不要再為難你們,既然是有情人,又何必拆散?李准還年輕,他日後會想通的。」和朱雍相比,莊妃倒是更站在她這一邊,「女人這一生,誰不想求個自己喜歡的如意朗君呢?」

  這是莊妃的心裡話,寧若水知道,以莊妃和紫晨的關係來看,她們的交情更深,今日她還肯替自己說話著實是難得了。

  她於是低頭道謝,陪著莊妃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過了一會兒,朱雍從屋裡走出來,來到兩人跟前,低聲對寧若水說:「寧姑娘,連城此次受傷是因為你而起,他雖然不是國家重臣,卻也是朝廷的股肱棟樑,若是你照顧不好他,朕日後可是會問你罪的。」

  聽陛下這樣說,似是已不再阻攔他們在一起,寧若水不禁有些訝異。是陛下也無奈的認了她和古連城的事情,還是真的理解了他們?

  送朱雍和莊妃走後,她回到房內,古連城一直在床上躺著,雙眼望著頭頂的帳幕,似在想事情。

  見她進來,他便笑著問:「陛下沒有再為難你吧?」

  「你和他說了什麼?」她依著他的床坐下。

  他狡點的笑說道:「北方最近在鬧旱災,陛下要開倉放糧賑災。還要撥一筆款。但是前兩年對外用兵讓國庫空虛,他力不從心,只好請我想辦法。」

  「你拿錢和他交易?」她霍然明白,果然這世上還是錢能通神。

  「追根究底,是他沒有道理阻攔,又想端著皇帝的架子給我臉色看,我用錢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他心中還要謝謝我呢。」

  又靜默了一會兒,她才徐徐的開口,「連城,我想……回家看看。」

  他像是沒有聽到,拍了拍手,屋外立即有婢女應聲,「大少。」

  他在屋內發話,「今晚給我做一碗杏仁櫻桃,要熱的,上菜就要一道清蒸平備。」

  「是。」

  寧若水連忙阻攔,「大夫說你現在不要吃魚那一類的食物。對傷口不好。」

  「想吃就吃,哪有那麼多規矩?」他不以為意的說道。

  「不行,就是不許吃。」她堅持,對外面喊著,「把魚換成雞肉,不要太辛辣就好。」

  外頭傳來婢女恭敬應答的聲音,離去的足音也漸遠去。

  古連城一笑,「你現在倒挺有少夫人的氣勢了,這些天我看丫頭們聽你的話勝過聽我的話。」

  「那是她們給我面子。」她低著頭,臉微紅。

  當初她和古連城一起回來,很明顯感覺到周圍奇怪的目光。她以前從未來過古家,古家人更不可能知道她的存在,她這麼一個女人突然與古連城如此親逝,惹得古連城的父親都跑來問她的身份。

  她只能支吾著說自己是汀蘭銀樓寧家的姑娘,但和古連城的關係卻不方便說。

  古連城醒來後知情,將一干人等都轟到外面去,即使是自己的父親,沒有他的准許,也不得輕易踏入這個小院。雖然是讓她耳根子清淨了,但存在的問題依然還是沒有解決。

  她等了一會兒後又說:「我出來這麼久,只給家裡捎了封信,現在該回去看看。我爹他應該知道了我們的事情,李家如果去鬧,我總要有個解……」

  他又冷冷淡淡地說,「口渴了,還有熱茶喝嗎?」

  她起身為他倒茶,卻沒有送到他手中,而是認真地與他對視,「連城,我該面對的事情必須面對,你總不能把我一輩子鎖在這裡吧?」

  「就是鎖你一輩子,看誰敢來要人!」他拉過她的手腕,打翻了茶杯,茶水的香氣在兩人間瀰漫繚繞,茶香和他的衣香混雜在一起,教人暈眩。

  她被動地被他吻著,那種強勢的壓力令她喘不過氣來,又顧及到他的傷口不敢掙扎。

  「我今天就回去。」分開後,不顧他輕蹙雙眉的忍痛之色,她還是堅決地說出自己的決定。

  他的目光鎖著她的眸,「真要回去?」

  「是。」她咬著唇。

  她的堅決讓他無法拒絕,只是歎了口氣,伸出手揉著她的下巴,「別再咬了,要回去也行,我陪你去。」

  她一驚,「你的身體怎麼能舟車勞頓?」

  「你有你的堅持,我有我的堅持。」他也不再囉唆,又拍了拍手,對門外的小廝道:「備輛車,要那輛『怡寧』,一個時辰之後我要出門。」

  她還想阻攔,但見他眉宇間已有凜然之色,態度之堅決勝過自己,便知道說不動他。好在這些天他偶爾在院中散步,看樣子體力恢復了不少,且從私心上講,有他陪著,也好過單獨面對,不會覺得那樣孤單。

  既然決定跟了他,那就一起面對困難吧。

  出乎寧若水預料的,對於她的歸來,寧家上下都顯得戰戰兢兢,連父親寧啟隆對她都沒有半句重話,甚至連問都沒有問一句。

  她狐疑地偏頭一看,古連城微揚著頭,臉上又是以往常見的一派清冷,不怒自威。果然有他陪伴可以省去許多麻煩,像父親那樣膽小怕事的人,固然不想得罪李家,卻更不想得罪古家吧。

  「外面太亂了,帶我去你房間坐坐吧。」他懶得應付其他無關人士,又嫌棄大堂髒亂。

  寧若水取笑著,「以前你一趟趟來,也不見你嫌東嫌西。」

  「以前我心中嫌棄,沒有讓你知道罷了,若知道了,你就會趕我走了。」他笑著回應,被她帶著去了她的閨房。

  她的閨房如他所想,清雅簡單得沒有任何多餘擺設,只是在書架上擺了一個檜木匣。

  這檜木匣古連城很是眼熟,一進門後目光就停在了匣上。

  寧若水留意到他的目光,輕歎,「現在真的是人和青花大罐都是你的了。」她將那檜木匣捧下來,往他手裡一擺,「喏,拿走吧。」

  他低低笑著,將檜木匣放在一邊,手臂只攬著她,「你難道不知道我其實一直都只是想要你的人嗎?」

  「現在花言巧語,我才不信。」她苦笑著,「你若非為了青花大罐,豈會老是纏著我?」

  「為了找你,必須有個借口,那青花大罐再值錢,也比不上你的人啊。」他抬頭看到牆上的琴,「你這琴像是也有點來頭。」

  她摘下琴,「給你這個大行家品鑒一下,你若認得出來,我就算服了你。」

  他細細看了看,用隨身的手帕擦了擦琴身。

  「這琴應有八百年以上的歷史了,八百年前昊月還未建國,所以這必定是中原的東西,看這上面的紋飾和漆色該是漢朝之物。」他翻過琴身,在琴底看到一串小小的篆字:文景澤光,琴韻流芳。於是他笑道:「這該是漢景帝時期的東西。」

  她點點頭,本來就知道瞞不過他。

  「可是這琴弦久未上油,可見你很久不彈了。」他信手抹弦,琴音如金石之聲,名琴果然不同凡響。

  他像是彈得高興,竟然一口氣彈了有半盞茶的工夫。那琴聲或若高山流水,悠遠古樸;或若陽關三疊,餘韻悠長。寧若水本想去給他燒點茶水,但是手中提著茶壺,竟然聽得出神,站在原地忘了邁步。

  好一陣子後,他忽然收了手,笑歎道:「我也許久沒有彈這麼久的琴了,好多琴譜都已生疏。」

  「我並不大懂琴,所以聽不出來。」她忽然看到他的指尖有一絲鮮紅的印痕,急忙抓過來看,「你的手是不是破了?」

  「我早說你的琴弦久未上油嘛。」他不在意地用手帕擦拭。

  「那你也無需彈這麼久,手疼了都不知道?」她嗔怪,幫他清理傷口。

  「看你也聽得入神,想你一定是喜歡聽,所以就不捨得停手。」

  他攫住她的手指——那裡染上了他的一點血漬,他將她的手指放在自己口中,溫潤的舌尖舔去了那點血痕。

  雖然已有過親暱的身體接觸,但是他的舉動還是讓她紅了臉,想抽手又抽不回來,尷尬羞澀地看著他幫她舔淨了血漬,而他舌尖的濕潤溫度還在她的指尖存留。

  「好了,家裡人都已經看過了,你還不想走嗎?」他準備回去了。

  她猶豫一下,「我還是留在這裡吧,你的傷口已經好了大半,我再留在你那裡,外頭不知道會傳成怎麼樣……」

  「你要是介意別人的眼光,就不用和我在一起了。」他的雙眉皺起,「若水,跟我走。」見她沒有動作,他伸出手,柔聲說:「我需要你,否則晚上誰來為我換藥?我不想讓那些婢女亂碰我的身體。」

  他的柔聲軟語比起他的疾言厲色更讓她無法拒絕,她只好握住他的手任他牽離寧家,重新坐上馬車返回天下錢莊。

  臨出門前,寧啟隆追出來。小聲對她說:「你就踏踏實實地跟著古大少吧,李家那邊有爹為你去退婚,讓古大少放心。」

  她一愣,這話是什麼意思?

  才剛起疑惑,古連城已經拉著她上車,她沒有機會再多問一句。

  古家的馬車很多,每輛車都有自己的名字和用途,這一輛名為「怡寧」,顧名思義就是讓坐車的人覺得舒適安逸。不僅車子豪華寬大,不會有絲毫晃動,車內甚至有軟榻可以躺著休息。

  寧若水看著平躺在軟榻上闔眼小睡的古連城,心底飛快地想著:在她回家之前,古連城是不是已經和父親交代了什麼?否則父親怎麼會那樣簡單地便接納了自己,不僅沒有責備,甚至沒有追問,而臨走前那一句「讓古大少放心。」又是何意?

  她想得入神,眼光無意識地瞥向窗外,此時馬車正好經過一片鬧市,路兩邊的人潮如水,叫賣聲不斷。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驚駭地停在幾個路人的身上——那幾人雖然一晃而過,但是她已經看清了他們的相貌。

  霎時她被一種強大的恐懼和震驚抓住了心臟,無數的疑問從心底洶湧而生。

  那幾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們不僅沒有被問罪,居然還平安脫獄?為什麼?看他們剛才的神情,嬉笑怒罵,很是尋常,彷彿從未經歷過任何的劫難似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垂著的手,突然被另一隻冰涼的手握住,她低下頭,古連城還未睜眼,只是將她的手握得很緊,悠悠開口,「車窗邊涼,往車內坐,你的手居然比我的手還要冷。」

  她怔怔地看著他——是否有些秘密是他知道的,而她,卻被蒙在鼓裡?

  如果是的話,那麼那些秘密是什麼?和他們有怎樣牽扯的關係?真相,又意味著什麼?

  不久之後,昊月國發生了一件大事——秦王造反了。

  一直以來秦王都與朱雍面和心不和,因為念及同是皇家骨肉之親,朱雍對秦王總是一直忍讓,沒想到秦王這次藉著出京巡視防務的名義,偷偷調動了七萬大軍逃奔海城,準備另立旗幟。

  留在汀蘭銀樓的密探雖然洞察到秦王的動向,但是無奈他行動太快,依然讓他逃了。

  消息傳來,朱雍震怒,李准請罪,並表示要帶兵去追,誓要活捉秦王將功贖罪。

  朱雍並沒有答應他的要求,而是把捉拿秦王的事情交給了鎮守邊關的大將軍元非傲,並對李准說:「玉琦,元將軍是秦王的老對手了,他對秦王最是瞭解,又相距較近,調動人馬比較方便。你還只是一個校尉,不便領兵遠征,再過幾年等你多歷練一些,朕還有很多要倚重你的地方。」

  李准知道這是皇帝對自己能力的不信任,很是沮喪。這一陣子以來,他的人生遭遇連番打擊,原本意氣風發的他變得少言寡語,再無笑容。家中人怕他難過,甚至不敢再在他面前提及寧若水的名字,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偶爾聽到家中婢女私下聊天時為他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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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40:08
  第七章

  「咱們少爺人多好啊!寧若水怎麼會這樣做?」

  「唉,人雖然好,但總比不上天下錢莊的財大勢大吧?人家古連城是皇帝的好友,手裡不知道有多少的金山銀山,嫁過去不僅吃喝不愁,也更加風光啊,是聰明人肯定也會選古連城……」

  「聽說古連城脾氣很冷淡,向來對女人沒什麼興趣,我才不想嫁給這麼古怪的人。」

  「若是他對別人古怪,只對你一個人好呢?」

  兩個婢女一時間無語了。這背後的意思,讓旁聽的李准很是心酸,他知道婢女們雖然暗中咒罵寧若水的水性楊花,但是心中還是羨慕她的,能嫁入豪門,又有個那樣厲害的相公,就算相公的脾氣古怪又如何?更何況,古連城對寧若水的態度自是和旁人不同。

  他重重地捶了下牆壁,自己怎麼會這麼大意?經常將那兩人拉在一起聊天吃飯,是幾時開始他們已經暗度陳倉了,卻將他蒙在鼓裡?

  他心中委屈憤懣,不便對人講,即使是妹妹李紫晨幾次想來安慰他,也都被他不耐煩地推開。

  大丈夫何患無妻?他不要別人施捨來的同情目光。

  這天下了朝,他騎著馬回府,走到半路才發現自己走錯路,因為到一府邸前他抬頭一看,正看到「天下錢莊」碩大的牌子掛在眼前。

  他正發愣的時候,天下錢莊的大門開了,從裡面走出幾個人,其中幾人是錢莊的婢女,另有一人卻是讓他愛極也恨極的寧若水。

  重新見到她的那一刻,他驟然發現一個事實——他竟然忘不了這個女人。這個讓他丟盡顏面的女人,讓他的心頭又開始糾結著痛。愛了這麼多年的一個人,豈是說放手就放得了的?

  寧若水像是要坐車出門,看到他時也愣住了,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對視了片刻之後,還是她主動走過來,低聲喚道:「准哥,你……最近還好嗎?」

   「沒有你好!」他咬牙切齒地說著,拉了馬韁要走,她卻拉住他的韁繩。

  她抬頭直視著他,「准哥,和我聊聊吧,我們兩人一直沒有真正說過心裡話,我今日出門其實本來就想去找你的。」

  他望著她懇求的容顏,聽說她這段日子以來一直住在天下錢莊中照顧古連城,大概是也沒有休息好的緣故,看上去像是瘦了一圈,讓他心疼不已。他很想伸手抱住她,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這個資格了。

  半個時辰之後,兩個人坐在一間小小的茶室內。

  李准看著她挽袖烹茶的樣子,失神地說:「現在連你都開始喜歡烹茶了。」

  「天冷了,喝點熱茶比較暖和。」她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小心翼翼地斟滿了茶,將茶杯遞到他面前,「准哥,我知道你不愛喝茶,但是今日我想請你嘗一嘗我的茶道如何?」

  李准舉起杯啜了一口,含糊地說:「還好。」

  她一笑:「其實我知道並不好,時間倉卒,茶葉也不是上品,但是你對我向來很好,不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你總是不願反對我。這十幾年來,你對我的好,我心中知道,所以我也一直把你當成我未來的夫君看待,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完完全全地回報你這份情誼。」

  李准低著頭握緊那只杯子,手指青筋暴露,顯然在隱忍著極大地心痛。「那你為何要變心……」

  「不知道我該不該這樣說……我的心並沒有變,而是終於找到了它的主人。」

  她柔聲說:「我知道這樣說很殘忍,但是我不願意再對你說謊話。起初古連城接近我時,我以為他是看上了我們家的那只青花大罐,所以拚命保護,才與他有了往來,但是後來怎麼也沒有想到會變成另一番局面。現在回頭去想,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讓他有機會接近我,倘若每次我都不見他、不和他說話,也許後來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緣份……」李准咬著牙吐出兩字,「其實你只是想告訴我,我們兩個人有緣無份,而你與他是真正的有緣人,所以讓我在名份上成全你們,對嗎?」

  「我知道這件事受傷最大的是准哥,若你讓我現在去死,我不會皺一下眉頭。」寧若水真摯而決然地看著他,「因為是我先對不起你,你可以用最惡毒的話語罵我,讓世人唾棄我、鄙夷我。這都是我應受的。我只希望你……不要為了我白白浪費了自己的一生。」

  李准聽了不禁慘笑一聲,「好一番漂亮的話,你知道我不會忍心罵你,打你那一巴掌已經讓我痛苦難當,事後我曾千百次的後悔過,若非那一巴掌,你也不會徹底的走向古連城……罷了,從今往後,你我形同陌路,但願從不認識,至於我以後怎樣,你也不必管……或者你心中有了他,也不會在乎我的死活,又何必惺惺作態地來安撫我呢?」

  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寧若水站在窗前,悵然地看著他從樓下街道消失的背影,只覺得心頭十幾年的回憶被人這樣硬生生的帶走,若說不痛,那是騙人的,只是總要這樣痛過一次,否則如何能斬斷過去,與古連城廝守未來?

  她站起身,正要下樓付賬,忽然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樓下——在一處房子旁邊有幾個男人靠著牆正在熱絡地聊天。

  是他們!就是他們!

  她急急地下樓叫過小二,丟下茶錢一邊問道:「請問外頭那些人,你們認得嗎?」

  小二伸頭看了眼,不屑地說:「哦,他們是一群返鄉的老兵。每天吃吃喝喝,也沒什麼事做。不過聽說前幾天不知道從哪裡賺了筆數目不小的錢,這些天吃得好,穿得也風光了。」

  她心頭一緊,快步出了客棧,悄悄靠近那幾個人,聽到他們正在大喇喇地閒聊。「該回家了,這皇城裡也沒什麼意思,等我回了鄉,就要趕快娶個女人,生個兒子,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大哥,在皇城多好啊,你看天下都可以掉銀子下來。」

  「呸,你以為這銀子是這麼好掉的?若是讓那位大人物知道我們還在京城裡晃蕩沒出京,說不準會弄死我們。」

  「那我們幹麼還在這裡閒逛?」

  「總要探探風聲,雖然人家保證我們不會有事,但是他們富豪人家說翻臉就翻臉,若是我們貿然逃跑,讓他們扣了一個負罪潛逃的罪名,那豈不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大哥,還是您有本事,想得明白,小弟跟著您混真是對了。」

  「哼,臭小子,要學的事情可多著呢,想當年我跟著元將軍出生入死,沒長別的,就是長本事。」

  而後這幾個男人又在東拉西扯地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寧若水已經聽不明白,便又悄悄地走掉了。

  但這幾個人的話卻像條毒蛇緊緊盤繞在她的心頭上。

  什麼大人物?給了他們銀子讓他們去做什麼事?是汀蘭銀樓被劫的那檔子事嗎?

  前些天,她突然在路上看到這幾個之前搶劫汀蘭銀樓的匪徒,真是驚駭萬分。

  按理說以那時候他們的罪行,就算不是斬首示眾,應該也要在囹圄待好一陣子,為何會這樣大搖大擺地脫罪出獄,還得了一筆為數不小的銀子?

  是誰在暗中操控這一切?又為的是什麼?

  或者應該說,利用這些人去搶汀蘭銀樓,到底那背後的「大人物」能得到什麼好處?

  秦王的造反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個月不到的光景,靖邊大將軍元非傲就親自押解著秦王回京問罪。

  朱雍欣喜不已,在將秦王消籍流放的同時,亦晉封元非傲為平南侯。

  而寧若水也是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及古連城的妹妹古無雙。

  她從未在古連城的口中聽到他提起妹妹,只是依稀聽說了兩家聯姻的事情。在她看來,這樣的婚姻不似出於幸福,畢竟元非傲已經三十多歲,是即將步入中年的沙場老將,而古無雙卻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妙齡少女,兩者無論如何也不搭。

  可是當元非傲帶著古無雙回天下錢莊的時候,她卻從兩個人的眼中看出了濃濃的情誼。

  古無雙的精靈脫跳,元非傲的沉穩大氣,二者的結合竟然意外的和諧,十分奇妙。

  最讓她訝異的是,古無雙看到自己的哥哥身受重傷,身體虛弱的樣子,竟然沒有任何的噓寒問暖的關切,反而還嬉皮笑臉地說:「你也有今天啊?一天到晚趾高氣揚地瞧不起別人,總算也摔了個大跟頭吧?」

  古連城面對妹妹也沒有任何的手足情誼,依然是那樣冷淡疏離地喝著茶,然後別過臉對元非傲說:「封侯之後,陛下必然有一筆賞銀,那五百萬兩不需一年就可以還我了吧?」

  古無雙一聽,美目圓睜,跳著腳大叫:「說好了一年,可不許反悔!陛下的賞銀是賞銀!再說就算是賞銀又能有多少?怎麼填你那個大窟窿?」

  後來寧若水才知道一件事:古連城借了五百萬銀子給元非傲,並限期一年還清。這是怎樣的起因她不清楚,也無心去打探,不過古無雙對她的興趣顯然很大,趁著古連城和元非傲說話的當口,她對寧若水使個眼色,拉著寧若水出門。

  古連城在身後悠然說道:「無雙,別對寧姐姐太無禮。」

  「放心,我不會嚇到嫂子的。」古無雙對他做了個鬼臉。

  寧若水這時第一次從古家至親的口中聽到對自己的承認,那句「嫂子」讓她著實有點不適應。

  古無雙拉著她在院角小聲笑道:「我才回京,居然聽到的都是關於你和我哥的事情,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哥會為了一個女人挨別人一劍?」

  「是誤傷。」

  「誤傷也很難啊,你別看我哥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他自小習武,十六歲的時候家中的武師都不是他的對手了。不過最讓我想不通的是他居然也會喜歡女人,還和別人搶老婆?」

  古無雙誇張的驚訝表情讓寧若水很是無語。

  「嘿嘿,我一直以為我老哥是個有怪癖的人,大概會這輩子都不許別人碰他。」

  他就算沐浴,都不許婢女給他寬衣,我還一度以為他可能喜歡男人,要不然就是身上有難看的疤痕怕人看見,」說到這裡她好奇地問,「他身上有那種疤痕嗎?」

  寧若水一下子臉頰通紅,支吾著道:「這……我可沒注意。」

  「反正不管怎樣,他現在有了喜歡的人也好,省得他老是對人陰陽怪氣的,但願你能改改他的脾氣,不要對天下人都用心機,隨手拿來利用,用完又像丟抹布一樣地丟掉。」

  寧若水聽著他對兄長的指責,暗自納悶他們兄妹的感情如此古怪,像是關心又像是疏遠,而那一句「對天下人都用心機,隨手拿來利用」卻在她的心裡打了一個結。

  後來古無雙吵著要去廚房看看有沒有準備她最愛吃的點心,先走了一步,她轉身回房的時候在門口聽到元非傲說話。

  「你這一劍傷得可真是微妙,若再偏兩寸、深三寸,你的性命就不保了。」

  「算我命大吧。」古連城對元非傲說話時也是一樣平淡,清冷如水。

  「我聽無雙說你自幼習武,武功不低,李准的功夫雖然不差,但是也不該能傷你傷得這麼重。」

  「對決時刀劍無眼,天色昏暗,我又正好分了神。」

  古連城答得從容,但是元非傲仍像有滿腹的狐疑。「昨日李准特來找我,想要隨我鎮守邊關,我問陛下,他說你也有這個意思。我沒想到你對朝廷之事竟然也可以左右。」

  「算不上左右,前日陛下來看我,偶爾說起李准這個人,他年輕毛躁,現在不堪大用,一點點挫折就倍受打擊,所以我勸陛下讓他出去歷練一下。」

  「不是故意外放這個情敵?」元非傲一語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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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40:41
  寧若水雖然看不到古連城的臉,卻彷彿能看到他嘴角那抹慣有的輕蔑笑容。

  「他現在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對於已經敗了的對手我又何必窮追猛打。」

  沉寂片刻後,元非傲忽然問:「你為了打垮對手,最狠的時候能出什麼招數?」

  寧若水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聽著裡面的動靜,彷彿過了很久,才聽到古連城漫不經心的回應——

  「置之死地而後生。」

  剎那間,她的手腳彷彿都浸在寒潭之中。

  元非傲離開天下錢莊時寧若水幾步追上他,低聲說道:「將軍,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將軍可否幫我?」

  元非傲不解地看著她,「你有事求我?去求古連城不是更容易些?除了打仗還有什麼事是我能幫你而他不能的?」

  「找人。我想請將軍幫我找幾個您以前的部下。」她的雙手緊握,神情緊繃。

  元非傲審視著她的眼,「這件事你不想讓古連城知道?」

  「對,千萬不能讓他知道。這幾個人我曾在象元街和鼓樓街見過兩次,據說他們都是將軍您過去的部下,和您打過仗。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只知道領頭的人身高大約六尺,眉心有一道十字的疤痕。」

  元非傲蹙眉想了想後答,「似是丘老七。」

  「將軍認得,那真是太好了。煩請將軍找到他和他那幾個兄弟之後不要聲張,先找個地方關好,然後差人告訴我一聲,有些事我要和他們當面對質。」

  元非傲看她臉色凝重,心知這件事的背後必然有重大牽扯,否則她不會這樣鄭重其事地求自己幫忙,便點了點頭,拉著古無雙走了。

  元非傲辦事非常有效率,不過兩天時間便派人來告知寧若水人已經找到,就在元非傲的將軍府。

  寧若水像往常一樣平靜地在清早陪著古連城用膳換藥然後更衣,接著提出要去元府一趟。

  「元非傲那個粗人家到處都是汗臭味的士兵,去那裡做什麼?」古連城皺著眉不同意。她淡淡笑著,「上次無雙和我聊了會,我們很投緣。我在京城其實沒有什麼朋友,唯一的朋友紫晨為了你也已經鬧翻了,難道不該和這個未來的小姑再多親近親近嗎?好歹她是你妹妹。」

  「她心中可沒當我是哥哥。」古連城哼道:「不要待得太晚,中午要回來吃飯。」

  「好。」她柔順地微笑,坐著古連城為她備下的馬車直奔元府。

  元府內,元非傲很細心地支開了古無雙,親自引領她來到一間偏房,推開門,有幾個大漢茫然地坐在屋內,一動都不敢動地看著立在門口如神似的元非傲。

  「將軍,屬下做錯了什麼事……」眉心有刀疤那個大漢剛說了一半,就突然發現站在元非傲身邊的寧若水,霎時他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全身僵硬,語無倫次地說,「這個……姑娘……誤會……一定是有誤會!」

  元非傲沒理睬他們,只問寧若水,「是他們嗎?」

  「是。」她盯著丘老七,緩步走入屋內,「我問你幾句話,你要老實回答我。」

  丘老七瑟縮地看了眼元非傲,低下頭去,「那個……姑娘您、您請問吧。」

   「那夜搶劫汀蘭銀樓,意圖輕薄我的人,是你和這幾位兄弟,沒錯吧?」

  元非傲怎麼也沒有想到寧若水問的會是這種事,大怒道:「混賬!在軍中我是怎麼教你們的?上陣殺敵是英雄,打劫強姦是畜生才會幹的事!」

  丘老七急忙辯白:「將軍,你聽我說,不是我要去幹,是有人給我們錢要我們去做,事情都是人家安排好的,我們只是那個時候去做……到最後我們什麼都沒幹啊,這位姑娘不是還好好地站在這裡?我那天只是奉命嚇唬嚇唬她而已……」

  寧若水的眸光亮得驚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丘老七那驚慌失措的表情,繼續問:「那你們被捉之後,是誰把你們放出來的?」

  「還是那位有錢的大人物……他說有本事讓我們進去,自有辦法放我們出來,但是讓我們出來之後必須立刻離京……是小的貪心,還想在城裡轉轉,又怕日後被人找麻煩,也想探探風聲。將軍,小人再也不敢了!」

  說著,丘老七已經和那幾人撲通一聲給寧若水和元非傲跪倒。

  寧若水的臉孔已雪白得近透明,她咬緊牙根丟出最後一個問題,「那個大人物,到底是誰?」

  丘老七的頭垂得更低,在地板上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小姐,您就別問了,我真的不敢說,若說了,那位大人物不但會弄死我們幾個兄弟,說不定還會害了我在家鄉的老娘……」

  「說!」元非傲一聲暴喝,聲若洪鐘,「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寧若水,貼近丘老七,「你怕說出來,就不必說全名,只要告訴我那人姓什麼?」

  丘老七始終不敢抬頭,全身一直在顫抖,好一會兒,他才哆哆嗦嗦地說:「我……其實也不敢肯定,來找我們的是個老頭,說話做事很有氣派。我好奇,就偷偷跟了他一段路,發現他……他……他進了……天下錢莊的後門……後來我去打聽,才知道他是天下錢莊的管事。」

  寧若水仰起臉,本以為會有眼淚流下,但是這一刻眼睛卻像是乾涸了,眼眶中幹幹的,什麼都沒有。

  她艱難地起身,緩緩走過元非傲身邊,小聲說:「多謝將軍相助,這幾個人也算無辜被人利用,請將軍不要為難他們,讓他們返鄉吧。」

  這天,她準時回到天下錢莊,已是午飯的時辰,古連城果然在等她。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向往常一樣笑著坐在他的對面,安靜地和他一起吃飯。

  古連城也沒有多問,飯吃完的時候,他忽然說:「三個月後成親,如何?」

  她想了想道:「太急了吧?李家那邊,不知道我父親退親了沒有。」

  「總不是大問題,李家與你已經沒有關係了,就算你父親不退,他們也會退親。」

  食盤撤下,換上了茶盤,古連城看了眼茶杯,皺眉,「這批明前茶的味道不好,換了吧,換成青葉茶。」

  「我喝著還好。」寧若水對婢女說:「把茶留著吧,再去給大少備一份。」

  「一起撤掉。」古連城語氣冷硬。

  婢女不敢再多話,急忙捧著茶盤走了。

  寧若水輕聲道:「是不是以後我就要一直這樣聽從你的話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緩和地笑,「一杯茶而已,味道不好不要勉強自己喝。」

  「我聽元將軍說,你建議陛下讓李准跟著他鎮守關外?」她漫不經心地說著謊話。

  古連城雖然蹙著眉心,但也沒有否認,「只是給陛下的建議而已,希望他以後不要像現在這樣莽撞。」停了停,他又說:「你前幾日見他,說了些什麼?」

  她知道自己的事情向來都瞞不過他,而且又是在天下錢莊的門口和李准見面,再一同離開的,古連城能忍到現在再來問她,已經算是很有耐性了。

  「我勸他不要再對過去的事情計較執著。是我對不起他,所以哪怕他恨我、要我去死,也是我應受的,只要他別再折磨自己就好。」

  古連城倏然抬頭盯著她,「你真的這樣說?若他真讓你去死,你準備怎樣回來見我?」

  她淒然一笑:「那就去死好了,反正是我有錯在先。」

  他猛地伸手抓過她來,掀開衣襟給她看自己小腹上的疤痕,疾言厲色地道:「那我這一劍是為誰受的?」

  她的眼皮輕顫,指尖輕輕拂過那條深紅的痕跡,歎道:「你真的就不怕會錯愛我嗎?我怎值得你這樣不顧性命,不顧一切的付出?倘若我是個倔傲的女子,不甘願接受你的安排,你要怎樣?」

  他的眉心蹙得更緊,敏感地察覺到她的語氣中似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托起她的臉,審視她的眉眼,她的表情看似平靜,卻平靜地讓他忽然一陣心慌。

  「若水,我不怕你笑我狂傲,但我生平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商場之上,至多讓我花上七分力氣就已很難得,唯獨對你,我是傾盡全力,你明白這是為什麼嗎?」

  她垂著眼,像是不願與他對視,雙手拉過他的手,「我知道……你是對我好的。」

  「所以以後不許再對李准有任何的抱憾或者是負疚,因為他與你已是陌路人,你的眼中只需要我一人。」

  「嗯,我知道了。」她柔順溫婉得像個賢惠的妻子。

  但是當他的嘴唇貼上她的時候,他卻發現那裡的冰涼勝過自己的體溫,他竭盡全力想將那裡摩暖,但輾轉纏綿之後,卻依稀聽到她發出一聲幽歎。

  忽然間,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掌控她的心思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到恐懼。

  這夜,古連城強留寧若水與他同床就寢,寧若水推拒了一下,最後還是答應了。兩人並沒有做更多親密的舉動,因為顧及到他的傷口,怕太劇烈的動作會將傷口撕裂。

  她為了照顧他,躺在外側,而他躺在床的內側,一手環抱著她,將她圈緊。

  深夜,屋外的蟲鳴驚醒了她,她稍稍動了動,古連城並沒有醒來,於是她下了地,赤著足走到門口,伸手才摸上門的把手,古連城的聲音便鬼魅一般在她身後飄響——

  「你要去哪裡?」她回過頭,他已經坐起身,一雙眸子湛湛如星光般彷彿能穿透她的心。

  她微微一笑,「月光真好,想出去走走。你要來嗎?」

  他望著她,忽然覺得一陣恐懼,伸出手,「若水,回來,外面太冷了,你穿的衣服又這麼單薄。」

  「可我想看月光。」她執著地推開房門,裸足已經踏到了門階上。身後的他幾乎是飛奔而來,將她一把抱住,「若水,別走!」

  「你怕我跑了嗎?」她的聲音染著一層笑意,讓他捉摸不定的笑意。

  「無論你跑到哪裡,我都會把你捉回來。」他聲音清冷且帶有威脅。

  她笑著,「你對我,真是用盡心思了。連城……連城……」她一直輕喃著他的名字,卻念得他心驚肉跳。

  「我陪你看月光。」他忽然改了主意,開始順從她的意思。

  「不用了,」她搖搖頭,回過身拉起他的手,「回去休息吧,我已不想看了。」

  她古怪的行為和言行讓古連城心中疑雲更濃。他暗中猜測,這一切只怕和她白天去元府有什麼關係,到了明日他得去問問元非傲到底和她說了什麼。

  重新回到床上時,他將她摟得更緊,他相信就算是在熟睡中也沒有人有辦法可以將她從他身邊拉走。

  但是第二日清晨,寧若水藉著回房更衣的機會還是離開了他的桎梏,而且這一回,就沒有再回來……

  當他發現蹊蹺命人去尋的時候,看完角門的家丁說:「 寧姑娘一早就出門了,也沒說要去哪裡,只是一個人走,什 麼都沒有拿。」

  他派出古家幾百名家丁去找,都沒有找到好了的蹤影。

  她就像是一滴露水,在這個清晨伴著晨曦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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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41:26
  第八章

  「古大少,古大少,我們將軍今天正在會客,不便見客 ……」元府的侍衛拚命阻攔,但仍擋不住古連城硬闖進元府。

  元非傲從偏廳出來時,只見古連城面色鐵青,神情冷峻,彷彿隨時要拔劍與人一決雌雄似的。

  元非傲揮揮手讓侍衛離開,「找雙兒?」他回頭叫,「 雙兒,你哥找你。」古無雙很快就蹦跳著出來,玩笑著說:「大少召見啊,說一聲就好了,我過去拜見你啊。」

  古連城沒她的好心情,只是冷然地盯著她,「我只問你一遍,上次你回府時對若水說了什麼?」

  古無雙眨著眼,「嫂子?能說什麼,最多是些玩笑話,說你以前不喜歡女人,現在怎麼對她一往情深的?然後……就沒了。」

  「昨日她來這,你們又說了什麼?」

  「昨天……」古無雙偷瞥了眼元非傲,「沒說什麼啊,還是閒聊……」

  古連城逼近一步,五指如鉤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眼前,聲音更加冷冽,「你若是裝傻,和你相公裝去,不要在我面前玩弄小聰明。」

  忽然有人撞開他的手臂,轉眼間古無雙已經被元非傲拉到身後,元非傲擰著眉看他,「你發什麼瘋?」

  古連城的目光像利刃一樣掃過這兩個人,唇邊露出一絲冷笑,「我沒有發瘋,但是若有人敢發瘋和我作對,我會讓他後悔,非常的後悔。」

  他又盯向古無雙,「若是讓我知道你們把若水藏起來,或是說了、做了任何不得於我的事情,古無雙,我會讓你永遠也賺不到那五百萬兩還我的債!」

     「為什麼?」她跳起來叫道:「你們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你們心知肚明。」收斂起所有的表情,青色的身影似一道遊魂的離開。

  古無雙楞了好一陣,咬牙切齒地罵道:「什麼哥哥!你還為他說好話,說他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他這回倒是好好表現了一番,居然來威脅我們!」

  「怎麼?你怕他威脅?」克非傲挑眉,「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古無雙跺腳,「你不知道他怎麼對付商場對手的,不把對方弄到傾家蕩產他不會罷手。若是他存心不讓我們賺到五百萬兩,有的是陰損狠招。不說別的,只要他砸雙倍的錢壟斷市場,我們砸得回去嗎?」

  「抱歉,牽累你們了。」

  突然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從他們背後響起,如煙一般的女子就站在屋內的陰影處。

  這就是古連城遍尋不著的寧若水,自離開天下錢莊之後,她其實一直就在元府棲身。

  古無雙卻豪氣干雲地對她說:「你不必為我們操心,就算你日後不是我嫂子,你的事情我還是要管。我聽非傲說了個大概,已經明白了,我哥他為了得到你的歡心,竟是不惜使了那種下三濫的手段騙你,就算他挨的那一劍讓自己受了很重的皮肉之苦好了,那也是他活該!」

  寧若水望著元非傲,「元將軍,依你之見,那一劍是無意還是有意?」

  元非傲沉吟片刻,「不大好說。」

  寧若水隨即苦笑一記,「其實我真是多此一問,有意也好,無意也罷,他的皮肉之苦受了,我的心也交了,一個月同甘共苦,陪他一起疼、一起消瘦,行走坐臥在一起。能做的、不能做的,我都做了,難道我還要抱怨什麼嗎?」

  「現在你準備怎樣?」古無雙轉著眼珠,「我們馬上就要回泉城了,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易容的本事可高著呢,保證我哥認不出你來。」

  「已經叨擾再三,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她婉言謝絕了古無雙的建議。

  「只是還有一事拜託。不知道將軍在皇城中有沒有閒置的宅子?不需要太大,一間瓦房即可,能讓我棲身避雨就足夠。」

  「城北倒是有一間,原是我一個老部下的舊房子,他去世後也沒人住,房子地契就在我手裡。」

  寧若水立刻道:「將軍若是不為難的話,可否將那間房子租借給我居住?」

  「你不回寧家?」元非傲總是不能理解這個女人的變換行為。

  他能體會寧若水在發現自己被古連城用層層謊言欺騙之後的震驚,心痛和失望,但是又不能理解她為何要把自己這樣辛苦地隱藏起來,甚至拋棄了家人。

  「我已經回不去了。」寧若水的苦笑中有無限辛酸。

  她肯定古連城在發現自己失蹤之後的第一時間就是去汀蘭銀樓要人,所以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回銀樓,更何況,她真不知自己有何顏面再去見父親和親人。以前她在家中一直是不需要父母擔心的乖巧女兒,但是近日卻惹出連番的事端,與古連城相戀導致和李家勢如水火,如今出走天下錢莊又等於得罪了古連城。

  除了躲避,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去哪裡。

  「不要怪我提前告訴你一個事實,」元非傲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若是不想讓他找到,最起碼要離開皇城。如果你還留在這裡,早晚會被他找到。我雖然沒和他打過太多交 道,這個人我也捉摸不透,但是他有多少能力我還是心知肚明,我想在皇城之中,還沒有他找不到、挖不出的人。」

  寧若水低下頭去,輕輕一福,「多謝將軍提醒,若水……會牢記在心的。」

  城北的房子元非傲沒有租借給寧若水,而是很大方的送給她住了。為了讓她居住得方便,古無雙原本還想買兩個丫頭伺候她,但卻被寧若水婉言謝絕。

  她是安心來過清苦孤獨的日子,又不是繼續做大小姐,需要什麼丫鬟呢?

  她親自動手,收拾了整整兩天,才將這三間小房和一座狹小的院落收拾乾淨。

  憑藉著自己身上一點首飾變賣的錢財,她買來了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就這樣住了下來。

  這片房子幾乎是城北最偏遠的地方,不僅人口稀少,連商戶都沒有兩家,但是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安逸又寧靜,這正是她想要的。

  鄰居大嬸發現她搬進來住的時候,先是很好奇地打聽她的事,在她用幾句謊言輕易打發了大嬸的好奇之後,大嬸看她獨自一個女孩子居住,心中疼惜,還幾次從家中端來熱菜熱飯讓她吃。

  寧若水本想拒絕的,但是她現在不是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小姐了,最起碼的生活還是要維持。但也因為大嬸幾次送飯讓她忽然有了想法——既然此處商戶零落,何不做點小買賣呢?既能維持家用,也不算太過寂寞。

  她生性聰穎,悟性極高,特意和鄰居大嬸求教做飯的訣竅,幾天下來也學了些篙單的麵點煮法,又隔了幾天,她買了麵粉案板,竟然就大著膽子在自家門前支起了旗幌,開始賣包子饅頭這一類的簡單小食。

  按說做買賣應該要會吆喝,但是她好歹出身大富人家,也沒有真的吆喝買賣過,只好搬了張凳子靜靜地坐在門口的大籠旁邊,等候著客人上門。

  周圍的鄰居聽說這裡搬來了一個新房客,是個單身的姑娘,人文靜,容貌出眾,都覺得好奇。當發現她早上坐在門前賣食物的時候,更有好心的大步大嬸關切地過來問她是否需要幫忙,有些人怕她生意不好,還掏錢買了幾個饅頭帶回家。

  其實這些小吃普通百姓家家都能做,大家掏錢購買無非是給她這個弱女子一點面子,但是回家一吃,發現味道竟然不錯,口碑就這樣傳開,漸漸的,寧若水蒸的這些麵食在她清早出攤後不久就會賣得一乾二淨了。

  鄰居大嬸掩不住笑地說:「我這個徒弟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聰明絕頂。我看你啊,就是去外面開個大飯莊,手藝都沒問題。」

  每聽大嬸這樣打趣她,寧若水都是微微一笑,大嬸又趁勢勸她再多學點做飯的手藝,把買賣做到城中去,她都只是搖搖頭說:「這一點就夠用了。」

  昊月城裡的所有大小商戶,哪一個不是在古連城勢力範圍?只有她這樣小小的散戶才不會被天下錢莊記錄在案。她不想去招惹他。

  後來她又添置了兩張桌子和幾張板凳,除了包子饅頭之外,還再賣一點稀粥、豆漿,過往的路人看到她這裡有早點,就跑過來坐下吃一點。她賣的價格不高,除了成本之外稍有賺頭即可,再加上有人看她楚楚動人地逢人便微笑,還會忍不住多給幾個銅錢。

  寧若水本以為自己的落腳處已夠偏僻隱蔽了,沒想到人 算不如天算,還是在某一天撞到了一個她很不想見到的熟人……

  這天早上,她照例出攤,東西快賣完的時候,有幾個士兵模樣的人往這邊走,當中的一個人還指著她說:「就是那了,叫什麼『無爭小點』的,那裡的包子皮薄餡多,味道可好了!」

  後面有個人笑罵著,「若是名不副實,今日的飯錢都由你這小子付!」

  「將軍,我保證您一會兒吃完就信了我的話了。」

  寧若水不禁抬起頭,不是因為對方提到了什麼「將軍」,而是因為那將軍的口音語氣聽起來格外的熟悉。也就在她抬頭的一瞬間,對視了那句將軍的面龐,一下子兩人都楞住了,因為那人竟然是——李准。

  李準以為自己眼花了,幾個箭步跑到她跟前,細細一看,果然是寧若水,但是她的裝束卻讓他倍感陌生。

  她只穿了一件藍色棉布的長裙,腰上還繫了一條白色的圍裙,頭上用包頭巾將鬢髮一絲不亂地包好,手和臉都乾淨得沒有施任何脂粉。

  若不是認識她十幾年太熟悉,李准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見到一個和寧若水十分相似的普通農家女而已。

  「若水,你、你這是……」李准看看她,又看看她面前擺的那一大堆蒸籠、小爐灶和碗筷。

  寧若水從最初的震驚之後回過神來,露出讓李准最為熟悉的恬淡笑容,「准哥,你當上將軍了?恭喜你了。」

  「幾天前陛下才剛剛任命我為副將……等等,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在天下錢莊裡?我以為……難道古連城欺負你了?」他立刻認定自己的猜測是事實,馬上勃然怒道:「我要和他拚命!」

  她連忙阻攔道:「不是,這事與他無關,只是我自己想離開他而已。」

  「離開他?」李准又楞了。當初寧若水找自己懇談時那樣不惜犧牲生命也要與古連城在一起的堅決讓他嫉妒得發狂,怎麼一轉眼他們竟然分手了?

  「那你現在這是……若水,你怎麼能做這些事?」他疼惜地說,「這要是讓你爹知道了,還不心疼死?走走,我這就帶你回家。」

  「准哥,你就不要管我了。」她擺脫他的手,「你是剛剛巡城回來嗎?一定肚子餓了,正好我今天包了些餛飩,給你煮一碗吧。」她又向後看去,「這幾位是你的兄弟?想吃點什麼?」

  李准卻是回頭一瞪,「都滾遠點!」

  帶他來的小兵和另外幾人都不明就裡,但是眼見將軍發火了,即使肚子餓得咕嚕叫,也只好先躲到遠處去,探頭探腦地看著這邊的情形。

  「若水……你總是讓我猜不透。」李准說,「你就算是要離開他,也不這樣糟蹋自己。」

  「怎麼是糟蹋自己?你不知我現在有多快活。」她淡笑著,如一朵潔白盛開的芙蓉花,「我每日自食其力,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不求富貴,只求溫飽,什麼事情都不需費心去想,比從前在家中還要活得開心自在。」

  李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問:「古連城知道你現在在做這些事嗎?」

  「這恰是我今日唯一要求你的事情。幫我保密,不要把今天見到我的事告訴任何人,無論是我爹,還是古連城。」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李准拚命搖頭,眉頭深鎖。

  寧若水彎下腰,將已經煮熟的餛飩撈出來放在碗裡,送到李准面前,笑靨如花,「准哥,嘗一嘗我的手藝吧,我以前從未為你做過一頓飯,現在,就算是我彌補上這個遺憾了。若是不好吃,希望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說個謊話哄我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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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41:44
  李准默默地接過那個碗,卻怎麼都嚥不下去,碗中熱燙的蒸氣覆蓋住他的眼睛,不知怎的,竟然讓他一陣鼻酸,禁不住熱淚盈眶。

  此後李准經常來這裡看寧若水,每次寧若水都會為他準備一份早點,李准起初執意要多付錢,但是寧苦水又塞了回去。

  「准哥,我看你現在的氣色很好,可見你已度過了最艱難的那一關,我現在這樣重新生活,為的就是讓人看得起,你怎麼可以如此施捨我?」

  她一番義正辭嚴的話竟讓李准無法辯駁。他沒有再問寧若水與古連城到底出了什麼事,只是每次來一定要點一大堆吃的,若不是寧若水抗議說其他老客人會吃不到早點了,李准還恨不得次次都把這裡的食物買光。

  歷經感情上最痛的那一劫之後,李准心中依然關切憐惜著寧若水。他本有意重拾舊情,但見寧若水雖然臉上笑著,卻笑得那樣疏離,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只能盡自己所能的照顧好她。

  寧若水也知道李准對自己好,她不便再次拒絕他,只要他沒有什麼過份的要求,她就隨著他的性子,每次多給他準備大量的食物,讓他吃完之後再帶回去給部下分食。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如水流過,一轉眼,也過去了近一個月的光景……

  又是一天清晨,今天一早就飄起小雨,寧若水本想休息一天,但是想起這些日子一直幫襯著自己的老鄰居,還是照常包好了包子、饅頭、餛飩,熬了老湯,將東西和桌子都在門口擺好,再撐起了大油布遮雨。

  她細心地將每張板凳和桌面的水漬都擦乾淨,盡量讓自己的小攤看起來整潔一些。正在忙活著,忽然覺得身後有動靜,一轉身,只見一個衣著乾淨的青衣小廝舉著傘,笑咪咪地看著自己,「姑娘,這些東西怎麼賣?」

  她透過那小廝的肩膀望去,不遠處的巷口似有一輛馬車停在那裡,她微笑著垂下眼簾,「饅頭兩文錢一個,包子四文錢一個,餛飩六文錢一碗。」

  「那給我兩個包子,一個饅頭吧。」小廝摸出錢遞過去。

  寧若水用紙將他要的東西包好,又裹了層油紙,防止滲進雨水。

  小廝並沒有急著走,又問道:「這些東西若是都賣完了,你能賺進多少銀子?」

  「不過百來文吧。」她低下頭忙著生火,準備稍後給客人煮食餛飩。

  小廝走回巷口的那輛馬車,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說:「我們主人想嘗嘗您做的餛飩,不知道您可不可以做一碗送過去?」

  她猶豫了一下,「小門小戶的東西,器皿也不大潔淨,只怕你的主人吃不慣。」

  小廝忙說:「無妨的,我們主人只是想嘗一嘗。」

  於是她沒有再說什麼,揀了七八個餛飩放進熱鍋中,待餛飩浮起之後將它們盡數撈進雪白的瓷碗中,舀上一勺湯後,端給那個小廝。

  「請和你的主人說聲抱歉,我這裡是個小攤,實在走不開,還是煩請你把東西給他送過去吧。」

  小廝為難地看著她,見她神色堅決,只好又和她要了個盤子,小心翼翼地將碗托到馬車跟前。

  「大少,她不肯過來。」小廝恭敬地在門口說。

  車內沉默良久,響起一聲幽長的歎息。車門微啟,伸出一雙修長的手將湯碗接過。

  車內,青色的衣影因為朝陽自窗口映入而泛著金色的光澤,映襯著那雙手更加消瘦白皙。

  他慢慢地舀起一粒餛飩,然後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了許久之後,便將那碗餛飩湯放在車板上。

  忽然,車門完全打開,車內的人低身走出。

  小廝沒有防備,忙說:「大少,地上泥濘……」

  他恍若沒有聽到,一雙雪白的錦靴已經踩到了濕滑的土地上。

  小廝急忙撐起一把油紙傘擋在他的頭上,而他的眼是那樣筆直、專注、滿是憐惜和傷感地望著遠處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她,又不是她。

  是她,是因為見到她時他的心口會痛,除了她,再沒有第二個女人能讓他有這樣的感覺。

  不是她,是因為她絕不可能在這裡,這樣的裝束、這樣的身份,這樣近著,又遠著。

  寧若水始終低頭忙碌,偶爾幾個老客人來她攤前買東西,她會笑著和對方打招呼,收了錢,包好東西送上。

  驀然間,身邊有陣冷風裹挾著細雨拂到她的身上,她還沒來得及抬起頭,眼角的餘光已經看到一片青色的衣角。

  心頭驟然抽緊,即使知道這一刻早晚會來,也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這一刻的到來時的情形,但還是沒想到它會來得這樣突然,依舊讓她手足無措。

  他什麼都沒有說,在一張曾被她細心擦拭過且廉價的條凳上坐下,修長的手指搭在木頭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手指的微顫而鼓鼓泛起。

  她低著頭,小聲問道:「客官想要吃點什麼嗎?」

  油紙傘收起,雨點有一部分落在他後背的衣服上,很快將那裡潮濕浸透。

  依舊的沉默,卻沉默得讓人心悸。

  她只好抬起頭,迎向那張熟悉的臉,那雙熟悉的眸,那個熟悉的人。在她的心中曾想過,他必然會像旋風一樣震怒地衝到她面前,將她狠狠地拖走,可沒想到重逢時他是這樣安靜,甚至……蒼白和消瘦。

  為何只是一個月不見,他竟然如此憔悴?雖然眸光依舊深湛,但是眸中的憂鬱卻讓她陌生和心疼。

  這豈是古大少該有的神色?

  「你……有沒有按時吃藥?」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竟然背離了她想表現疏離的初衷,真實關切一下子洩露了她心底拚命隱藏的秘密,也讓他終於動容地喊出她的名字——

  「若水。」

  他的呼喚,瞬間擊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讓那裡抽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個為了得到她而不擇手段的男人,讓她失望傷心,不顧一切地遠離,卻又可以如此輕而易舉地就抓住她的心。

  「我要與你談談。」他抓住她的手,眉心都在抖。

  「可以,不過要等我賣完食物。」她有自己的堅持。

  他的眉心緊蹙,丟下一錠銀子,足有十兩,「現在可以談了嗎?」

  她隨著他一起皺眉,將銀子推回去,「對不起,古大少,我的小攤雖小,卻不接受包買。這裡的老客人很多,每天他們都會……」

  古連城再也聽不下去,抓起她的手腕,將她拉進身後的房子。

  隨便踢開一間房門,他氣喘吁吁地將她按在牆邊,惡狠狠地咬住她的唇瓣,不是以往那細膩纏綿的吻,而是滿含恨意地咬著,不惜咬破了她的唇,讓她的血絲滲入彼此的唇齒中。

  「我掏盡心血來愛你,你就是這樣傷我的?」他再也不能故作冷靜地和她談話,最讓他生氣的是,即使讓他這樣痛苦,她依然還能用如此清冷的目光回視著自己,全無歉意和懼色。

  「你愛人,不是掏盡心血,而是費心心機。」她舔著唇角的那處傷口,很疼,如她心中的痛一樣。「我想要的,只是單純的心,不是那些齷齪的詭計。」

  他震動的退了一步,鬆開了她。其實他一直不能確定她到底為何會離開自己,但是他並非全無自覺,那些做過的事情,他不後悔,只是沒想到在真相被揭穿的時候自己要承受這麼多未曾嘗過的痛。好像心被人硬生生從身體中鏤空一樣。

  他黯然了半晌,重新抬眼看她,「要我怎樣做,你才肯回來?」

  他避開他的眼神,「我不知道,現在我不想回去。」

  「要我求你嗎?」他咬著牙,生平從未向人低頭的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已極為難得。

  但她並不領情,僅是微微苦笑,「不,倘若你真的尊重我,那麼請給我、給寧家、給李府,認認真真地去道歉。他們為了你我的私慾遭受太多不應該遭受的事和耳語,尤其是李准……」

  「又是李准!」他慍怒地打斷她的話,「只因為他日日來看你,所以你已經移情別戀了嗎?不,我不會道歉的,我也沒有任何的歉意要說。做過的事情我不會否認,倘若是我有錯,就是我不該對你動心,不該傻瓜似的認為從你身上可以汲取一絲一毫的溫暖,讓我的手和心不再冰涼!但是現在……」他將自己的手掌貼到她的臉頰上,那手指冷得如冰柱一樣,他的黑眸鎖著她的,「你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要謝謝你讓我又回到過去。」

  抽回手,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寧若水扶著牆,雙腿酸軟得幾乎無法站住。她的目光忍不住追向門口搜尋著他的身影,看到他急匆匆的腳步走出院門時忽然身子歪了一下,像是要摔倒,幸虧那個小廝跟得很緊,將他一把扶住,但是他卻嫌惡地推開,然後踉蹌著獨自離開。

  他還是那樣驕傲的古連城,不肯低頭,不肯認錯的古連城。

  他的身子不是應該好了嗎?為什麼比起她走時更加消瘦?會不會是病情反覆又加重了?

  無數的疑問連接著情難自禁的關切纏繞著她的心,將那裡勒得絲絲抽痛。

  他為何不肯道歉?他難道不知道,只要他肯低一低頭、稍稍讓步,她就會跟他回去,將過往的那些事拋諸腦後,因為她心中已經挖不走他了,就如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一樣。

  傻瓜,他們是一對深陷情沼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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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氣走古連城之後的第二天,寧若水的小攤前又來了一個熟人——她父親寧啟隆。

  如李准和古連城一樣,看到寧若水居然過著這樣辛苦清貧的日子時,寧啟隆除了震驚心疼之外,還有許多的不解和狐疑。

  「若水,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落到這步田地?」寧啟隆的話和別人如出一轍。「大少讓我到這邊找你時,我還以為他認錯人了……」

  「他叫你來的?」寧若水的心中微有一絲波瀾,本以為他盛怒而去,幾天幾夜都不會再理她,但是沒想到他的動作這樣快,依舊沒有死心。

  「爹,您回去吧,女兒不孝,想自食其力的過日子。」

  「胡鬧,跟爹回去!你還嫌自己以前的風言風語不夠多嗎?讓人知道我寧家的女兒、古家的媳婦跑到這裡來賣這些不入流的東西,寧家和古家還有臉面嗎?」

  父親的憤怒並沒有影響到她,她只是問:「爹,古連城許了你什麼,讓你這樣為他盡心辦事?」

  寧啟隆一下子變了臉色,似是惱羞成怒地瞪著女兒,「這……這是什麼話!大少看上你,要娶你,雖然對不起李家,但是李府已經不追究了,婚約盡數作廢,爹是不會反對你和大少在一起的。」

  「是啊,和李府相比,天下錢莊是一座更硬的靠山,對嗎?」寧若水絲毫不給父親面子,讓寧啟隆氣得鬍子直抖。

  「找靠山怎麼了?你扔了李准投奔古連城懷抱的時候,難道不是想找一座靠山?」

  寧啟隆氣呼呼的走了,只留下這冰冷又傷人的一句話。 他沒有給寧若水反駁的機會,就算給了,寧若水也不會反駁。

  父親不能理解她和古連城這段複雜的感情,請父親來做說客讓她回去,古連城這一回是病急亂投醫了。

  再次日,李准又急急忙忙地來了,來了之後的第一句話就問:「古連城是不是來打擾你了?」

  「是你說出我在這裡的?」她反問。

  李准漲紅臉道:「怎麼可能!你都拜託我保密了,我當然誰也沒說。」

  「被他找到也不意外,你怎麼知道的?」

  他氣哼哼地說:「他叫人遞話給我,讓我離你遠點。我又不是他家的奴才,憑什麼聽他的話?」

  寧若水卻突然笑了,古連城真的很像一個在鬧脾氣的小孩子,他肯定知道這樣威脅李準是沒有用的,那為何還要這樣做?

  第三日,她以為會一去不返的古連城重新現身了。他獨自一人前來,依舊沉默,好像沒有去找過寧啟隆,也沒有威脅過李准。

  他還坐在那張狹窄老舊的條凳上,只簡單地說了幾個字,「餛飩,饅頭。」

  她以最平常的態度待他,煮了餛飩,端了饅頭,放在他面前,看他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話要說。

  但他只是緩慢地吃下面前所有的食物,丟下飯錢就走了,這樣的行為反而讓寧若水不解。

  最不解的是,他不僅是這一天如此,此後每一天,他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來到攤位前,固定的說那四個字,「餛飩,饅頭。」固定的吃完所有的食物,再固定的一語不發地離開。

  寧若水猜他心中必然還做著什麼打算,是想用緩兵之計一點點消磨她心中的怒氣嗎?可是他卻不知道,她心中早就沒有了怒氣,最初知道真相後的驚怒化失望,最後是無奈。

  在這個小院中,一個人靜靜地思考這幾十天,回憶著兩個人相識到相戀的過程,她只能承認四個字: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她會在那一日為了去看古董而跑到禪院去;命中注定她有個青花大罐的事情會被他知道;命中注定自家是開銀樓的,可以與他的家業有千絲萬縷的牽扯;命中注定他一次次走向她時她會禁不住的怦然心動而沒有堅定地躲開,所以命中注定她最後就要陷落在他編織的情網之中。

  不怨任何人,甚至不怨古連城,只因為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每次他來,她都為他多煮幾個餛飩,給別人倘若是七八個,她就給他十幾個。

  他的飯量其實並不大,以前她陪他吃飯,古家的飯菜都是很精緻的一小盤,他每次只選兩三盤,各自吃上幾口就罷了。她猜這是因為他平日裡事情太忙,根本沒有時間細嚼慢咽。

  但是現在即使她給他做上滿滿一大碗的餛飩,他還是會全部吃下,即使看得出來他吃得有點勉強。

  她並不想讓他吃壞肚子,可是又不忍見他如此消瘦。是天下錢莊的事情太多,還是她的事情讓他煩心?

  幾次她張口想問,但他冷淡的神情又讓她把到嘴的話收了回去。

  也許,只要他再多說一次「跟我回去」,她就會答應吧?

  也許,只要再說一次……

  十幾天後,古連城突然消失了。

  他不再出現在早點攤前,甚至沒有再來過。

  起初的第一日寧若水以為他是被事情耽擱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他依然沒有出現,於是她的心頭被一種巨大的失落和擔心纏繞著,惴惴不安。

  有一次李准來看她,她明顯看出李准似有話要對自己說,但最終仍沒有開口,只是匆匆吃了點東西後就走,就像是想逃避她的追問似的。

  第七天,她收拾完早點攤,思慮著是不是該去外面打聽一下古連城的事情,若是他變了心,罷了,她當然不會強求,只當緣盡,但倘若是他的傷勢出了什麼問題……他不該那麼瘦的,太瘦了,瘦得讓她心疼。

  鄰居大嬸在繡一條床單,因此跑來問她玉蘭花樣子,她心不在焉的給大嬸畫了個草圖,大嬸高興地說:「對!對!就是這個樣子,我以前進城的時候在 一間店裡見過,回來怎麼畫都覺不對。姑娘,還是你有本事,見多識廣,你以前……是大宅出身的吧?」

  寧若水微微笑著,汀蘭銀樓中很多的首飾樣子都是她親手繪製,再交由師傅去打造的,各種花樣圖案早就爛熟於胸。

  大嬸拿著她畫的圖,也不在乎她是否回答,一邊嘖嘖讀歎著又一邊感慨的說:「其實這大戶人家也有大戶人家的麻煩,你看天下錢莊,那是多大的產業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可是古連城這要是一死,還不知道身後多少麻煩事,說不定會冒出一堆來爭奪家產的……」

  「古連城?」寧若水驚呼道:「他、他怎麼了?」

  「他啊,聽說病入膏肓,離死只差半口氣,這些天天下錢莊都不開門了。嗯,還好我家沒有錢在天下錢莊存著,不過有不少存了錢的現在都急著要去兌銀子了,生怕古連城死了之後天下錢莊會垮掉。而且之前還有流言說天下錢莊有不少銀子的成色不足,都是摻了錫鐵做的……反正一團亂!」

  寧若水丟下手中的紙筆,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直衝出房門。大嬸在後面拚命喊她,她也沒回頭。

  古連城怎麼會死?一定是謠言!一定是他的對手製造出來的謠言,他最多就是發燒感冒,或者……心情不好在家休養而已!

  可是之前他受傷,也是一病幾十天,卻不見天下錢莊有這麼多的風波麻煩啊。

  到底這些事是百姓們捕風捉影、空穴來風,還是……

  她不敢想,逼著自己不去想後面那可怕的結果,但是越逼迫自己不想,卻想得越多。

  天下錢莊是真的出事了。

  皇城之中,除了天下錢莊總行之外,還有幾處分號,寧若水一路行來,只見每個天下錢莊分號的門口都擠滿了人,高喊著要把自己存在錢莊裡的錢取出來。

  她這才發現事情的確很嚴重,等她奔到天下錢莊總行門口的時候,那裡也擠滿了人,錢莊大門緊閉,門口的家丁板著臉說:「我們大少只是身子微恙, 過些天就能出來見大家。關於外面的流言蜚語,你們也不必信,天下錢莊又不是一朝一夕才建成的,我們憑的是信譽,不是說大話!」

  雖然如此說,那些人依然不肯離開。

  就在這時,大門打開了,不少人想蜂擁而上的時候,從裡面走出了幾個太監,簇擁著一位國色天香的華服貴婦,讓大家不由得驚艷當場。

  「亂糟糟的,怎麼讓大少休息?」那美艷少婦微微蹙眉,頗有威儀,「都散了吧,我代大少保證,天下錢莊不會有事的。」

  她款步走上旁邊等候已久的一輛馬車,身後有人竊竊私語,「那好像是莊妃娘娘啊。」

  「莊妃?那她是代皇上來看古大少的?」

  「都說古大少和皇家關係深厚,看來果然如此,但是為什麼是莊妃前來而不是皇上本人呢?」

  「也許這裡面真有蹊蹺,可能皇上不便出面?」

  「昊月的銀錠都是天下錢莊督造的,若是真有問題,皇帝肯定會來問罪。會不會莊妃其實是代皇上來質詢的?」

  紛紛擾擾的流言讓寧若水再也按捺不住,幾步走到馬車前。一個太監馬上上去攔住她的路,喝道:「幹什麼?讓開!」

  她忙說:「我與莊妃娘娘是舊識,想求見娘娘一面。」

  「你和我們娘娘是舊識?」太監鄙夷地看著她,壓根不信她的話。

  也難怪太監不信,此刻的寧若水穿著打扮和民間村婦無異,任誰也不信她會認識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

  但是莊妃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掀開車簾一看,好一陣才認出寧若水,她訝異地說:「若水?你怎麼……上來吧,我正好也想和你說說話。」

  寧若水上了馬車,還未坐定便急切地問莊妃,「娘娘,古連城到底怎麼了?」

  「你很關心他?」莊妃的臉色有些陰沉,「我聽說你從古家跑掉了,古連城滿城派人搜尋你的下落。可是你怎麼這副打扮?」

  「娘娘……他現在還好嗎?」她答非所問,滿眼都是焦慮的關切。

  莊妃見她真情流露,歎道:「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對你非無情無義,你何必要走,如今他身陷困境,能不能熬過這一關要看他的命了。」

  「難道他……真的病得很重?」寧若水只覺得自己呼吸艱難,連這幾個字都很困難的才說出口。

  莊妃點點頭,「一半是病,一半是心病。太醫說他這些天總是天明出門,也不知道去哪裡,坐著馬車一路顛簸,讓本來恢復大半的傷勢又加重了。不過最要命的是天下錢莊這邊,不知道被什麼人散播流言,以致一片混亂。他現在這個身體又無法出來主持大局,所以……」

  寧若水覺得這件事最蹊蹺,「昊月國中會有什麼人敢和天下錢莊過不去?」

  「暗中不服他的人可多了,這一次幕後主使是誰我也不清楚,陛下還在查,可是接連一些流言對天下錢莊太過不利,雖然天下錢莊家大業大,但是如果商戶們要把存在天下錢莊裡的錢全部提出,這對天下錢莊而言會是個巨大的打擊,再加上劣銀的說法,很是損害天下錢莊的名譽。」

  寧若水深思著,「倘若是有人故意和天下錢莊為難,這事只怕不是策劃了一天兩天的事。」

  「唉,這事反正我們婦道人家是管不了的。你要進去看他嗎?我看他精神不太好,和我都沒說兩句話就躺下了。」

  寧若水聽完莊妃的話,心中更是焦躁,離開莊妃的馬車後,她見一個女孩子風塵僕僕的騎著馬急匆匆地奔來,到了門口,躍下馬背,不耐煩地撥開眾人 就往天下錢莊裡走。

  守門的家丁一見她立刻躬身說:「二小姐,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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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42:49
  寧若水看清那人是古無雙。她知道古連城和古無雙的兄妹感情並不深,如今古無雙匆匆趕回,神情嚴肅,顯然是為了古連城和天下錢莊的事情。

  難道古連城真的病情嚴重到要急召這個妹子回來嗎?

  她不由得叫了一聲,「雙兒!」

  雖然人聲嘈雜,但是古無雙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一回頭,在眾人中看到寧若水後她不解地問:「寧姐姐,你怎麼在門外?咦,你這是……」同所有人一樣,古無雙也驚詫於她的裝束打扮。

  寧若水快步走到她身邊,低聲說:「能不能在外面找個地方做一下?我有些話想和你私下談談。」

  「你是來看我哥的?」古無雙望著她,點點頭,「前面轉角有間小店,人不多很清靜,我們就去那裡談吧。」

  「我剛回泉城沒多久,就聽說我哥病了,天下錢莊出了事,於是快馬加鞭地往回趕。我哥的病,和你有關係嗎?」

  古無雙的坦白讓寧若水也直言相告,「我也說不清,但他這一個月……的確是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古無雙歎道:「雖然我挺不喜歡我哥的脾氣,不過好歹也是骨肉之親,我就替他說一句話,只這一次。寧姐姐,若是他沒有大惡,而你心中又放不下他的話,就回來吧,好歹他是真心喜歡你,他有做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但你們兩個人這樣彼此冷戰著,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知道。」寧若水小聲說,「我只是擔心他這一次內憂外患的會真的出事,你回去之後能不能幫我個忙?我想請你……想辦法讓我去看看他,但我不想讓人認出我。」

  古無雙的眼珠轉著,古怪精靈地笑了,「這種事你找我倒真是好辦了。你知不知道我生平最恨被人拿來和他做比較,因為事事都比不上他,但是有一件事他不如我——就是易容,我保證在我的妙手之下,就是你爹也認不出你來!」

  寧若水一直覺得古無雙是個玩心頗重的孩子,但是這回她倒是真的有些本事。

  果然在古無雙的一番精心打扮之下,寧若水完全變了個樣子,就如她所說,寧若水相信自己就是走到路上,再沒有一個熟人可以認出她了。

  現在的她換了一身白底碎花的布裙,打扮成丫鬟的樣子,跟在古無雙的身後混進了天下錢莊。

  她曾經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月,如今進來滿眼都是熟悉的景致,但又是那樣陌生。

  她印象中的天下錢莊,雖然人多,但井然有序,沒有一個奴僕敢大呼小叫,走起路來都很輕巧,說話謙恭且不卑不亢,每個人神態中又透著幾分難掩的得意。

  但是現在,大路兩邊站著一些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下人,所有人都是滿面愁容,彷彿大禍臨頭一般。

  「我哥怎麼樣了?」古無雙叫過管家問道。

  「大少……不大好。」管家已經五十多歲,平時很是穩重,但現在說到一半卻淚如雨下。「我從小看著大少到大,大少的身體一直很好,從來沒有像現在病得這樣嚴重,三天裡只吃了一碗粥,還都吐了出來,整個人沒什麼力氣,瘦得都不成樣子了。」

  古無雙有意無意地看了身後的寧若水,雖然寧若水在易容之下面部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她緊握衣襟的手卻暴露了她的心事。

  於是古無雙說:「我去看看他。」

  古連城的寢房也是寧若水最熟悉的地方,因為古連城天生體寒,所以這裡向來陽光充足,但今日卻拉緊了窗簾,屋內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中藥味道,此刻古連城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哥,」古無雙都有些緊張了,怯生生地走進來叫了一聲。

  寧若水閃身跟進,站在她身側,強按住自己想奔到他前面的焦慮心情,硬生生的咬牙,力氣之大,都快將牙齒咬碎了。

  等了好一會兒,古連城才緩緩張開眼,他瘦得臉頰都凹陷下去了,眼神也不復昔日的清亮逼人,渙散得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他辨認了好一陣,才終於認出古無雙,然後不悅地說:「你回來幹什麼?」

  只有短短的六個字,他卻像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完。

  古無雙忙奔到床邊,拉住他的手說:「爹說你病了,病得很重,要我回來看看。」

  「我還沒死。」他不喜歡被人碰觸身體,所以使勁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此刻他連這點力氣都沒有,抽了兩下沒有抽出來,只好任由妹妹握著。「回去吧 。」他簡潔地命令,然後又閉上眼,不想再說話了。

  古無雙小聲說:「你有沒有想吃什麼東西?我聽說你三天都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不吃飯怎麼養身體?」

  「不想吃。」古連城蹙著眉,顯得不悅,「你走吧。」

  她無奈地看了眼身後的寧若水,只見她緩步走到床邊,低下身,輕聲說:「大少,多少總要吃一點東西的。」

  古連城像是被什麼震到了,倏然張開眼,那眼中混沌的霧氣也開始散開。

  「一碗餛飩好不好?」她柔聲說:「大少不喜歡太油膩,就做一份素餡的餛飩,再用雞湯提味,總不能空腹睡。」

  古連城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在看什麼怪人,那份專注的凝視讓古無雙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他是不是已經認出了寧若水?

  「誰做?」古連城再度開口,問的是眼前這個丫鬟。

  「我來。」她點點頭,「只請大少借我廚房一用。」

  古連城將目光移向床邊的婢女,「帶她去。」

  婢女訝異地看著寧若水,怎麼也不能理解為什麼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丫頭的一句話,竟讓多日水米不進的大少同意吃東西了,真是不可思議。

  古家的廚房向來不是閒雜人等可以靠近的地方,但是因為這一回是古連城親自准許,所以寧若水可以通行無阻地使用這裡的一切東西。

  所有的廚子都停下來好奇地圍過來看這個被二小姐帶回來的丫鬟會有怎樣驚人的廚藝,讓古大少同意吃飯。

  但是寧若水讓他們失望了,她沒有任何出眾的技巧,甚至連切菜的動作也算不上熟練,將所有的食材準備好後,她借助了廚房已有的麵團和雞湯開始一邊煲湯一邊包餛飩。

  有人想過來幫她,都被她婉言謝絕,只是任自己忙得滿頭大汗,足足忙活了一個多時辰,才做成一碗熱呼呼的餛飩湯。

  當她端著餛飩湯重新回到古連城的寢房時,古連城已經坐起身來,他應該是在等她,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衣服,床上也已經擺上一張小桌和碗筷。

  「怕大少等得急了,所以沒有再另做雞湯,好在古家廚房什麼都有,這雞湯的味道也很濃郁,就先借來用了。」她一邊為他擺好餛飩湯,一邊解釋。

  古連城虛弱地坐著,身後一連用了兩個厚厚的枕頭才撐住他的身體,但是他拿筷子的時候手都在抖。

  「大少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喂您……」她望著他顫抖的手,一陣陣心疼。

  曾幾何時那樣漠視一切、驕傲自大的古連城,竟脆弱成這個樣子?

  婢女過來阻攔,「你剛做完飯,手還沒有洗淨,怎麼可以……」

  「下去。」古連城的話是對婢女說的。

  那婢女只好低垂著頭走出房門。

  古無雙還在旁邊看著,只見寧若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粒餛飩,放在自己的唇邊輕輕吹去了上面的浮油和熱氣,然後才送到古連城的嘴前。

  這在古連城看來應該是極不能容忍的,因為他向來連吃飯都不願意與人靠得太近,說不喜歡別人呼出的氣和自己的菜餚混在一起。但是現在他卻毫不猶豫地張口吃下那粒餛飩,還非常用心用力地咀嚼。

  或許是許久沒有吃飯,只吃了兩三粒之後,古連城忽然劇烈地咳嗽,然後開始乾嘔,似乎馬上就要把才吃下的東西吐出來。

  寧若水急忙撲到他身後,拚命幫他揉搓著後背,連聲安撫,「千萬要忍住,你總要吃下這些東西才有力氣。」

  大概是她的話起了作用,古連城真的忍住了,他不僅沒有吐出來那些食物,而且還用力的又多吃了幾個。

  直到她又舀起一粒餛飩的時候,他搖搖頭,「實在吃不下了。」

  「那就睡一下吧。」她幫他整理好被褥,扶著他重新躺下。

  他們做著這一切的時候,門外偷看的婢女不禁睜大了眼,滿腹的不解好奇,等到古無雙悄悄走出來時,婢女大著膽子問:「二小姐,這丫鬟是哪裡找來的?怎麼這樣有本事?」

  古無雙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板著臉說:「她以後要什麼,你都要盡力達成,若是得罪了她,你日後可沒有好日子過。」

  婢女悄悄吐了吐舌頭,又伸著頭看向房裡,此時那個來歷古怪的丫鬟坐在古連城的身邊,讓她更加訝異的是,古連城一隻垂在床邊的手竟然被她緊緊握住。

  天啊,那可是大少的手啊,旁人連碰都碰不得的,她憑什麼握住?但是大少竟然沒有掙脫的意思,而且……大少好像還說了句話,說得那丫鬟低下頭去,像是在哭?

  這個單純的婢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丫鬟,其實就是之前被莊裡的人暗中篤定會是未來少夫人的寧若水,她也想不通古連城到底說了什麼話會讓寧若水低下頭去,默默流淚。

  那句話是——

  「別信無雙那奇爛無比的易容術。若水,你現在太醜了,我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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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43:34
  第十章

  被古連城識破其實也在寧若水的預料當中。當主動上前和他說話的那一刻,她就已經下定決心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了,因為她是在看不下去古連城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

  小時候她弟弟曾有一次和古連城出現相似的症狀,什麼都吃不下去,嘔吐,人也迅速的消瘦。後來看過幾個大夫都說不出理由來,只有一個走方郎中說:「小少爺是心火旺盛,要醫病,先醫心。」

  他們全家後來才明白,這是因為弟弟和家人鬧脾氣,心裡希望自己生病,才會出現這些症狀,後來家人順著他的脾氣,不再強逼他讀書,過不了幾日,弟弟就又生龍活虎了起來。

  現在古連城的症狀也是這樣,顯然,他也要先醫心,再醫病。

  既然已經被他識破,那她就不再喬裝改扮,換回自己的面容。隔壁的房間就是她過去住的,裡面的佈置和擺設都一如從前,沒有動過。當她換了衣服出來時,把正打好熱水的婢女嚇得水盆都砸到了地上去。

  誰都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回來、如何進府的。

  古連城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和她鬧脾氣,以報復她離開多日對他造成的傷害,每天指定一日三餐都要吃她做的飯,而且只吃餛飩,但又要求不能是同一種餡的。

  於是她一天之中有大半時間都在廚房忙活。他的嘴很刁,倘若不是她做的,他一口就能吃出來,曾經有一次廚娘看她這樣辛苦,就上前幫她包了幾個,結果古連城剛吃了第一個就陰沉著臉將碗放到一邊。

  最讓她累的還不是天天這樣忙碌,而是古連城對待她的態度變得曖昧古怪。他每日一睜開眼就要看到她,就是臨睡前她也必須坐在眼前,但他和她的話並不如以往那樣多了,每天說的話合計也不超過十句。

  關於天下錢莊遇到的麻煩,古連城從來不提,寧若水擔心那會是古連城心中的大病,找了古無雙商討幾次,卻也商討不出個最好的方法,畢竟管理天下錢莊不像管理汀蘭銀樓那樣簡單。

  討論到最後,古無雙兩手一攤說:「其實這件事我們也許想得太複雜了,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想,和哥哥作對的人是誰我們不知道,想置他於死地的人也有不少。

  但是能隱忍到現在這個時機發作的,還有這樣的能力散播流言的人著實很少,他最近得罪的人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李准,你想這件事會不會和李准有關係?」

  「准哥?」寧若水很認真地想了一陣,還是搖頭,「不會的,准哥雖然以前恨他,但現在應該不恨了,而且李府沒有這樣的財力和頭腦。」

  「你不如先去他那邊查看看再做結論。」古無雙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否則我實在是想不出幕後指使是誰了。」

  因為古無雙的這句話,讓寧若水也不禁心生狐疑。她雖然不信這件事會和李准有關,但是也不得不去打聽一下,畢竟李准一直很照顧自己,而她回到天下錢莊的事情也還沒有告訴李准,他可能會為自己的突然失蹤而擔心。

  她不知道李准到底在哪個軍營任職,於是只能去李府等他。

  但是李府的大門早已不會為她敞開,當她在門口出現時,李府的家丁都用冷漠鄙夷的眼神看著她,「寧姑娘,我們家少爺不在,您請回吧。」

  「他今日會不會回來?我有些事情想問他。」她客客氣氣地問。

  「那可說不準,少爺每日都要巡城,一去就是一整天。」家丁的眼睛朝天看著,根本不看她。

  她沒有再問什麼,悄悄退下,這是一輛馬車從街道另一頭駛來,從車上走下李紫晨,與昔日好友久別重逢,李紫晨的眼中依舊還是盈滿怒火。

  「寧大小姐,哦,不對,是未來的古夫人,大駕光臨寒舍,有什麼指教嗎?」

  李紫晨怪腔怪調地說著。

  「我來找準哥問些事情。」

  「你還來打擾我哥?他被你害得還不夠嗎?」李紫晨氣得手腳發抖,「你知不知道在你和古連城雙宿雙飛的時候,他在這裡徹夜買醉,過的是什麼日子?」

  「紫晨,你保重吧。」她沒有為自己辯解,轉身要走。

  李紫晨忽然拉住她,尖叫道:「你別走!」

  寧若水平靜地看著她,多少年的朋友情誼,一朝破碎,她心中的痛楚不便與外人道。

  而李紫晨瞪著她,除了氣勢洶洶之外更多的是傷心失望。

  「你為什麼要這樣?既對不起我哥,也對不起我!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居然還瞞著我、瞞著我哥和古連城在一起,你的心腸怎麼這麼壞!」

  她一邊說,一邊卻哭了出聲。

  寧若水掏出手絹想幫她擦淚,卻被她一手揮開,寧若水尷尬地要將手絹收回時,李紫晨又一把將手絹搶過去,亂七八糟地擦著自己的眼淚。

  「我是不會原諒你的!可是我哥那個沒骨氣的男人,居然天天去看你……」

  李紫晨的話讓她一怔,連她都知道自己前一陣子的事情了?

  「你真讓我不理解,好不容易甩了我哥去了古家,結果又從古家跑出來去住那種荒山野嶺……」

  「也不是荒山野嶺,就是一個小村子而已。」

  「那也不是你應該住的地方啊。」李紫晨噘著嘴說,「那裡要是有壞人呢?你一個孤身女子,就不怕有什麼強盜,或是採花大盜……」

  「那裡民風淳樸……」

  「你別老是和我頂嘴!」李紫晨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你要是不住古家了,就回你自己家去,你都不想想你這樣在外面住,多少人為你擔心牽掛?我上次去看你爹,他的白頭髮都變多了。」

  「紫晨,謝謝你。」她握住好友的手,「我知道我有許多對不起你和你哥的地方……」

  「算了,我才不要你道歉,你有還什麼話去和我哥說,他都原諒你了,我、我還有什麼好說的。你要找我哥?他在城北的綠旗營,今天一大早走的,可能要明天一早才能回來。」

  寧若水欣喜道謝,「那好,我現在就去。」

  「等等,你又不認識守營的兵卒,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我陪你去吧。」李紫晨擦乾眼淚,拉著她上了馬車。

  有了李紫晨的陪伴,寧若水很順利地進入綠旗營內。

  找到李准的時候,李准也訝異於她們兩人竟然攜手同來。

  「你們……怎麼湊在一起了?」

    「她有話問你。」李紫晨將寧若水一推,她就站到了李准面前。

  「准哥,今日天下錢莊的事情,你應該都聽說了。」

  李准別過臉去,擦著他的劍,「那麼大的事情怎麼可能沒聽說。但是你找我說這件事做什麼?我又不做買賣,和這件事沒有牽扯。」

  寧若水心頭一震,她本沒有想立刻問到這一層,但是李准倉促的否認反而顯得破綻百出。

  於是她盯緊李准的側臉,大膽臆測,「准哥,你若是知道些什麼,就請告訴我,我一直相信你是個心胸寬闊的人。有人說這件事和你有關,我不信,但是為了平息別人的謠言,我必須聽到你的親口回應,這樣我也可以義正辭嚴地為你辯白。」

  「誰?誰說我和這件事有關?」李准忽然生氣地揮手,「你既然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又何必來問我?若是古連城讓你來問的,你可以回去告訴他,我李准看不上他們古家的錢,也沒心思和他在商場鬥心眼,再說句不該說的話,下棋我向來下不過他,他認為我會蠢到和他在這事上面一決雌雄嗎?」

  「若真的與你無關,你知道會是誰做的嗎?或者你能否猜得出這事和誰有關?」

  寧若水步步緊逼似的追問讓李准顯得越來越煩躁,「你怎麼就認準了要來問我?難道我就該知道?」

  她柔聲說:「你知道我沒有什麼朋友,雖然有個弟弟,但是年紀太小,也沒辦法和他商量,這滿城中能算得上是親人的只有你們家,可是你家人現在都很惱恨我,我有心事除了來問你,還能問誰?你若是真的不知道也沒什麼,我不會揪著這個問題不放,那就就此告辭,打擾准哥了。」

  語罷,人也乾脆地出了軍帳,李紫晨見狀,隨後就就追了出來。

  「就這樣走了?我看我哥不大對勁,好像知道些什麼卻不肯說。」李紫晨追著她問。

  寧若水微笑,「連你都看出來了,但他就是不肯說,我再逼他也沒有用。求人不如求己,我再想辦法吧。」

  「怎麼是你來想辦法?古連城呢?」

  寧若水挽住她的手臂,「他現在病著,換作是你,也會想方設法為他分憂吧?」

  李紫晨打量她好一陣,然後歎道:「換作是我,想幫也幫不了。好吧,我承認,我是不如你,你要和他在一起就在一起吧,反正我哥看樣子是原諒你了,只不過我要提醒你,古連城那個人的心眼太多,你以後和他在一起,只怕還要經常鬥心眼。你鬥得過他嗎?」

  李紫晨的話雖然說來好笑,但也不是全無道理。

  夫妻之間應該坦誠以待,談不上什麼鬥心眼,可是古連城與她相交這些時日中,卻彷彿無時無刻不在鬥,或者說,他只是在故意用各種方法哄騙她。所幸他不是那種欺騙女人感情的風流浪子,一切的謊言源於對她的愛,所以她也不想再去深究那些方法的對錯好壞。

  回到古家的時候,意外的是古連城竟然不在家。

  她急忙問婢女,「大少呢?」

  「您前腳出門,大少後腳就走了。」

  「他有沒有說去哪兒?」

  「似乎是進宮去了。」

  「進宮?」她詫異地問:「難道是陛下召見?」

  「好像沒見宮裡有人來傳旨,而且最近陛下知道太少病重,曾經派娘娘來探望,也不許別人來煩擾大少,所以大少應該不是奉旨入宮。」

  「既然不是奉旨,那他為何進宮?身體狀況才好一點,這幾天才能下地走幾步而已,就急著面聖?」寧若水擔心得手足無措,馬上拉著婢女說:「能不能再幫我準備一輛馬車?我也要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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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0:43:51
  馬車自然是準備好了,但入宮的名目是什麼?這宮門可不是對所有人都像對古連城那樣開飯的。

  寧若水編了個謊話,說是來看望莊妃的,守宮門的侍衛傳話進去之後,莊妃也同意了,於是她被引至莊妃面前。

  莊妃本來好奇她前來的目的,但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就瞭然地笑道:「是來找古大少的吧?我剛從陛下那邊回來,也知道他進了宮。」

  「娘娘,我可不可以……過去找他?他大病未癒,只怕會君前失儀。」寧若水一臉的關切莊妃豈能不懂?她攬過她的肩膀,小說說道:「這男女之間啊,總是女人吃虧些,用得情深一些,其實也毋需太把男人當回事,你要是用情越深,他們就越不會在意你。你若是冷淡疏離點,他們反而會追著你跑。」

  寧若水咬著唇苦笑,莊妃這番話真是古怪得有趣,到底她想告訴自己什麼呢?

  馭夫之術?難道她也是用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來拴住陛下的心?她就不怕會有其他妃子趁勢搶走她的地位嗎?

  莊妃派了一名太監送她,原來陛下和古連城的見面地點就在御花園。遠遠地,她即看到古連城那襲青色的衣衫和單薄瘦削的背影,她快步走過去,正好聽到朱雍很生氣地高喊——

  「你今天來見朕,什麼話都不說,又不肯走,你想逼朕做什麼?」

  她不覺放慢了腳步,對同行的太監說:「多謝公公,我在這裡等吧。」

  那太監走了,她又靠近幾步,樹叢掩映,花木扶疏,她的身材不高,若不留心,很難注意到她的靠近。

  她聽到古連城徐聲開口,沉穩而犀利,「陛下難道不知道連城拖著病體來見您,為的是什麼?」

  「朕不知道。」

  「連城希望陛下停止無聊的把戲,就算不為您的子民,也是為了您自己的疆土著想。」

  她一震,手不自覺的抓住了一旁的花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疑問被朱雍問出,但語氣並不堅定,「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朕玩什麼把戲了?」

  「陛下,連城不蠢。」他似是笑了,依舊那樣輕蔑的語氣。「舉國之中,能和天下錢莊這樣為敵的人,除了陛下還有誰?不是嗎?」

  寧若水的手指被花刺刺了一下,她疼得要將手抽回來,又怕驚動那兩人,只好僵直身子等著。

  她心裡震驚,她還以為這事和李准有關,但看他那日在軍營裡神色有異,想必也是知曉陛下所為,卻不對她坦言。

  透過花枝,她看到朱雍惱羞成怒,一手指著古連城厲聲道:「古連城!不要認為朕平時寵著你,就是縱容你!你憑什麼到朕這裡來耀武揚威、亂安罪名?」

  「陛下,天下錢莊的錢不是陛下想用就可以用的,陛下若是扳倒了天下錢莊,錢莊裡的錢依然不是國庫的錢,除非陛下是昏君,不顧天下商戶和百姓的利益,強奪財產。連城病了這些日子,也想清楚了一些事,錢財乃身外之物,這些年我為古家盡心盡力,不過是因為我是古家人。現在既然有強敵與我為難,我再強總無法強過朝廷,所以今日特來向陛下言明,這錢莊的事情從今日起,連城將袖手旁觀,再不插手過問。」

  「站住!」朱雍見他要走,立刻喊道:「你就這樣不給朕面子?」停頓一瞬,他又懊惱地說:「好吧,就算是朕與你為敵好了,那也是你先不把朕放在眼裡。秦王造反,十六縣貧困,河東水災,朕處處需要銀子,找你相商,你推三阻四;邀你入朝,你說不管朝中之事。就算是朕的兄弟,朕一句令下,說殺也可以殺、說流放也就流放了,你憑什麼處處與朕作對!」

  聽得皇帝的口氣越來越嚴厲,寧若水生怕古連城說出什麼激怒他的話,一撥花枝走了出來,跪倒在他面前,「陛下,請准民女說幾句話。」

  「你……你怎麼來了?」朱雍驚訝地瞪著她。

  「陛下,自古有國才有家,若無明君,便沒有百姓的安樂,昊月國力不強,並非陛下一人的責任,只因歷代君王治國無方,但能堅持至今而不倒,卻是全國百姓努力所致。前年我們與秋薊大戰,國庫無銀供給,是天下錢莊捐銀五十萬兩,邊關將士才不致在風雪到來前挨餓受凍,這樣的義舉難道陛下忘了嗎?」

  她幾句話說得朱雍啞口無言,卻讓古連城皺眉不已,「若水,你起來,這裡的事情與你無關。」

  「以前無關,但日後並非無關。」她雙目炯炯地望著兩人,「若是我以後做了連城的妻子,這些事情就與我息息相關了。陛下,請恕民女再說一句,天下錢莊再富,也不是國家可以任意取用的錢倉,陛下聖明,應該知道錢莊若倒,於昊月國將會是一場大災。」

  「這些天因為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城內連雞蛋的價錢都飛漲了三倍,長此以往,民心浮動,只怕會有更大的禍亂。陛下缺的是富庶國本的方法,可曾叫朝中臣子虛心向大少請教過?或是精心思考致富之道,而不是求助於一人一莊?畢竟昊月國君主是您,而不是古連城。」

  朱雍被說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很不好看。

  寧若水趁勢收尾,又磕了頭,「民女今日逾距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陛下可以殺我,也可以流放我,但只請陛下准許我將古大少送回錢莊休息,他是重病之人,天寒風冷,不宜久站。」

  朱雍沒有說話,她逕自站起來,攙扶著古連城向外走。

  朱雍沒有出聲阻攔,只是默默地望著他們相扶相攜的背影走出御花園。

  「沒想到你的膽子這麼大。」古連城低低淺笑,「有些話我不說不是不想說,而是希望再給他留些面子,結果你卻都說出來了。」

  「呀,那我豈不是給你闖禍了?」她雖然一鼓作氣將心裡話都說了出來,但是事後也略有害怕,畢竟剛才被她「教訓」的人可是當今皇帝啊!

  「無妨,說都說了,還能怎樣?」古連城仰起臉,深吸一口氣,「我們出去走走吧?」

  「這不是已經在走了?」她不解他的意思。

  「我是說,暫時離開京城,去外面走走。」

  「外面?你想去哪裡?」

  他想了想,笑道:「泉城如何?雙兒已經回去了,我倒是很想看看這個丫頭要怎樣還欠我的五百萬兩銀子。」

  對於他們兄妹借債打賭的事情,寧若水一直覺得啼笑皆非。哪有哥哥借錢給妹妹,逼著期限還錢,還不起就不許嫁人的道理?

  「倘若她到時候真的還不出,你要怎麼辦?真的不許她嫁嗎?」她問著。

  古連城幽幽一笑,「你想元非傲那個人,會把雙兒乖乖還我嗎?他們兩個人一肚子的骨氣,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按期把錢還完的,你不必替他們操心。」

  「那天下錢莊這邊的事情呢?真的不管了?」

  「先交給爹了。爹會打理,我忙了這些年,實在累了,也該好好休息一下。」

  古連城將她的頭貼到自己的肩膀上,「這一回你不會再跑了吧?」

  她輕歎道:「只要你別再背著我做那些讓我生氣的事情,我還能跑到哪裡去?」

  「無論你跑到哪裡去,我都能抓回來。」他篤定而自信,笑容爬滿了唇角。

  幾日後,古連城和寧若水乘坐一輛馬車悄然出京。

  同一時刻,皇帝親自頒發了詔書,宣告了天下錢莊督造的鑄銀成色十足,絕無以次充好,偷換純銀之事發生。之前的流言蜚語,皆是有人故意散播,朝廷正在全力追查緝拿造謠生事者云云。

  這場熱熱鬧鬧上演了數日的紛亂終於漸漸平息,百姓質疑天下錢莊的情形也漸趨平和。

  兩個月後,一輛馬車停在泉城元非傲的將軍府前,從馬車上走下一家三口。男子俊眉朗目,黑眸深湛且有威嚴;妻子容貌絕美,笑容可親;十歲上下的男孩子圓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的亂轉,滿是精明頑皮。

  「父皇,孩兒先去看我師傅了。」那男孩子一開口便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這竟然是皇帝朱雍、莊妃娘娘和太子季都。

  朱雍冷著臉說:「元將軍還沒有答應收你為徒,但是你對他可要恭敬。」

  「知道。」季都拉著母親歡天喜地的往前走。

  行走之餘,莊妃回頭對朱雍輕聲說:「見到古連城,有話好好說,別胡亂發脾氣,又白跑一趟。」

  「哼,那要看他怎樣對朕。」朱雍像是帶著一身的風雨前來,滿臉都是大雨傾盆前的烏雲密佈。

  將軍府中,古連城和古無雙正在下棋,元非傲在一旁觀戰。古無雙的身後站了她新拜的師傅——寧若水。

  近日一番調養,古連城的身體已經無恙,元非傲幾次催他走,他都遲遲不肯動身,最後甚至開出條件,說倘若古無雙下棋能贏了他,他才回京。

  於是古無雙拉著寧若水幫忙,暗中懇求,「寧姐姐,你快勸他回去吧,他在這邊,我做任何事都施展不開手腳,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來監視我都經營哪些買賣,好橫插一手斷絕我的生意?他留在這裡就是我的心頭大患。」

  寧若水暗笑,「他是你哥哥,你就不能說服他?何必來求我?」

  古無雙連聲懇求,「普天之下若有他能聽從的人,除了你再無別人了。他從來都不把我放在眼裡,我若求他,他會笑話死我。」

  寧若水卻說:「可我只能負責教你下棋,別的我也幫不了你。你應該瞭解你哥,他的脾氣和你一樣倔傲,誰勸都不會聽的。」

  於是這天一早古無雙就擺出棋盤讓寧若水教她下棋,元非傲好奇過來觀戰,四個人在院中一待就是兩個時辰。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消息——皇帝朱雍和莊妃及太子前來。

  元非傲訝異地說:「陛下現在是不是很閒!一天到晚四處閒逛?」

  「是來找我麻煩的。」古連城忽然棄子起身。

  見他此舉,古無雙就好像逮到時機地大叫著,「你棄子可就算是認輸了!要記得你說過的話啊,明天就回京去!」

  元非傲本以為古連城會出言反駁,但他只是微微一笑的對他說:「瀾虎堂借我用用吧,我有些話要和陛下單獨談。」

  元非傲見他神色中透著詭秘,覺得朱雍前來必定是針對古連城,於是叫人去瀾虎堂準備,引朱雍去那邊喝茶休息。

  古無雙則歡天喜地的拉著寧若水去幫他們收拾行李。

  古連城踏入瀾虎堂時,朱雍冷冷地沉聲說:「古連城,你是不是說話算數的商人?」

  古連城反手關門,輕聲說:「陛下日夜兼程趕路,一定累了,要不要先喝一杯茶潤潤喉,再來教訓連城?」

  「你少用緩兵之計。」朱雍蹙緊雙眉,「當日你怎樣和我約定的?說好了要朕配合你演一場戲,如今佳人重回你懷抱,你卻賴在這偏遠之地,遲遲不肯回京,難道你不知道皇城商戶現在都鬧成什麼樣了嗎?傳言說你被朕暗中流放,一群朝臣求朕對你網開一面,不少商戶趁勢又要哄抬物價,你爹已無能力震服,朕也不好動武,戶部說話都沒人聽,還要朕大老遠來抓你。你到底何時才肯回去?」

  一抹悠然淺笑染上唇角,古連城微躬下身子,「陛下,連城知道您近日在京中辛苦,但念在連城為國也算盡過不少心力,總要等我調養好身子再回去做事。」

  「你現在這樣子,能吃能睡,與寧若水恩愛纏綿,還有什麼不好的?朕發旨你裝看不到,這回朕親自來抓你,限你三日之內必須回京,否則朕就去告訴你的心上人,讓她知道你為了鎖住她在身邊,到底編織了多少謊話……」

  朱雍氣呼呼的伸手拉門要走,不料門一打開,門外竟靜靜地站著一個人——寧若水。

  古連城聽到動靜轉身去看,也怔住了。

  寧若水默默地望著兩人,然後似是輕歎了一下,繼而舉起懷中抱著的一枝梅花,「今年入冬後的第一枝梅花開了,雙兒要我折來給你看,她說你向來都喜歡梅花,可惜京中始終種不活。你這個妹妹還是很關心你的。」

  古連城緩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抱著梅枝的手,在她耳畔低語,「對不起。」

  「日後若要騙我,別再讓我聽到你的秘密。」她無奈地苦笑。

  除此之外還能說些什麼?她這些日子也察覺事情有些古怪——陛下三天兩頭就寫信或差人來叫他回京,但他卻拖拖拉拉地賴在泉城不走。

  明明元非傲和雙兒也沒有多歡迎自己,他到底在盤算什麼?

  原來……之前那一場大病和天下錢莊遭遇的紛爭,居然都是他自己夥同陛下搞出來的。

  拿他人和天下錢莊的利益當做遊戲,拿自己的身體當做賭注,只為了將她鎖在身邊,這個男人還有多少狂妄放肆的事情不敢做?

  要她為此生氣發火嗎?還不知道後面又會惹出什麼麻煩呢。

  算了,還是守住他吧,他放心了,她也就可以靜心了。

  只是這一張他密密織就的情網啊……縛住的又豈是她一人呢?就連他也不曾想過自己會在網中深陷吧?

  無論是騙人的還是被騙的,因此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人生多舛,唯願如水,而他竟以「連城」深情相許,復又何求?

  就隨他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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