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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雲霓]醉千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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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2:31 |倒序瀏覽
醉千觴 作者:雲霓 
  
  第一章
  
  《醉千觴》
  
  凡心一點,兩情纏綿;可笑癡人,仙緣虛幻。置琴擬訴心中曲,惟有空山聽我彈。
  
  青衫淚澆,英雄不倦;痛飲千觴,冥歌浩歎。劍惹河川血華染,袖邊雲彩漱流丹。
  
  一、雙側柏
  
  小雷真的走了,一走就是一年。這一年裡,柳非煙幾乎每天都要獨自跑到山谷裡去,癡癡望著空寂的青山,有時一望就是一天,期盼著小雷再次出現。今天,柳非煙仍舊忍不住到山谷裡去等他,她心底無限哀傷:明天就要嫁給大師兄了,難道小雷還不回來嗎?
  
  一年前,在十懸峽谷裡,柳非煙碰見了一個少年,他似乎每天都在那裡盤桓,她練劍,他採藥。有一天柳非煙終於忍不住問他為什麼每天都出現在這裡,他微笑著回答說:「我在等一個人。」小雷說這句話的時候,在他璨然的笑容下面,柳非煙突然感覺到一種驚喜,不禁笑盈盈地問道:「不知是哪家女子?」小雷臉色微紅,沉默不語。
  
  小雷叫雷清澤,在得知柳非煙是天龍門的關門女徒之後,便經常問她一些關於天龍門的事情。每每說到天龍門掌門劉靖廷、大弟子上官鏑,雷清澤總是忍不住要多問一些。雷清澤問柳非煙如何到了天龍門裡,怎樣認識了上官鏑。對於雷清澤的苦苦追問,柳非煙由警惕而傾述、由傾述而無奈,其實柳非煙加入天龍門的時間不算久,對於門派和江湖的事情知道的並不多,總是聊不起這個話題來,漸漸的竟而有些反感。儘管如此,柳非煙還似著了魔一般控制不住自己,一次一次跑到山谷裡找他,呼喚著他的名字:「小雷,小雷。」有一次,柳非煙手舞足蹈地說起上官鏑,說的自然是些從別人口中聽到的故事,說上官鏑如何行俠仗義如何負傷回來,這時候她竟然看見小雷的眼睛裡瑩光閃爍。
  
  小雷說:「我知道了,我要離開一些日子,我還有一些該做的事情沒有做完。」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顆橄欖形的東西,連著纖紅的細線,把它小心地放在柳非煙的手心裡,繼續道:「這項鏈是用側柏的種子雕成的,有安神養心的作用,我不在的時候你帶著它,煩悶的時候拿出來聞一聞。我希望你能等我回來。」柳非煙知道,側柏的種子在這裡是很難得的,仔細端詳竟然發現,在那木質的項鏈上有一道明顯的劍痕,這劍傷是哪兒來的?柳非煙的這個疑問並沒有說出口,她想也許自己不該問太多江湖的事。雷清澤默默不語,只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呢喃叫著「柳兒」。
  
  這天晚上風雨交加,柳非煙匆匆從山谷裡回來,迎面恰好又碰見了大師兄上官鏑,柳非煙不自然的舉動引起了他的注意。上官鏑好奇地停住腳步,叫道:「小師妹。」這一聲師妹,更令柳非煙方寸大亂,失手將小雷的項鏈掉在地上。
  
  上官鏑彎腰揀起項鏈,凝視了一會,眼中似乎有些不尋常的神色。他抬起頭看著柳非煙,旋即將項鏈放回她手上,只說了句「你的東西掉了」,轉身走了開去。
  
  柳非煙平日對大師兄又懼又敬,見他不過多追問,不由得長長舒了一口氣。望著上官鏑的走遠背影,柳非煙陷入無盡的沉思之中。記得十六歲那年,母親讓她進京找尋失蹤的父親,母親利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才將她送進京城第一大門派天龍門。習武、在京城找到父親,然後家人團聚——這是這個涉世未深少女的全部精神支柱。剛來天龍門的時候,平生第一次聽見窗外傳來劍身顫抖的聲音。師姐說:「那是大師兄,江湖中人都叫他「回龍劍」上官鏑。」上官鏑,這個名字從此便經常聽人提起,說他在什麼時候殺死了什麼惡人,他的俠義之舉足以使他名震江北。他是天龍門的大弟子,也是天龍門掌門劉靖廷最得意的弟子,天龍門也因為他的存在而更加顯赫。
  
  柳非煙把玩著側柏項鏈,獨自在簾下看雨,忽聽「錚」的一聲響,隱約從牆外傳來,側耳細聽,又是一聲。接著有人喊叫:「是師兄回來了!」柳非煙驚疑立起,見上官鏑踉蹌回來,剛進門便撲倒在柳非煙的身上,他堇色的長袍沾染了鮮血。
  
  從那晚以後,整整一年的時間裡,上官鏑再也沒有從門派中走出去過。師兄弟們都認為他厭倦了江湖的緣故。至於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上官鏑被誰打傷的,林林總總再沒人提起。上官鏑這次傷得太重了,武功近乎全廢,是什麼人如此心狠手辣,柳非煙每每思之,無不咬牙切齒,恨不得有一身卓越劍術,替大師兄報仇雪恨。由於上官鏑行動不便,師父將他安排在一個清淨的小院裡,他依舊穿著堇色的長袍,他的劍仍然放在離他手最近的地方。自打那夜之後,上官鏑再沒有舞過他那柄威名赫赫的「回龍劍」,他的眼睛也逐漸的失去了光彩。不久,師父說大師兄得了大病,每次見到他時,不禁老淚縱橫,總是自言自語地嘮叨:「也許他命裡就是無福之人……」柳非煙也跟著偷偷落了幾次淚。沒多久,江湖上開始傳說著上官鏑的事情。說他在一次決戰中重傷,最後不治身亡。對於這種輕侮天龍門的謠言,師父竟然不准天龍門弟子對外解釋此事。眾弟子望著師父滄桑而果毅的臉孔,不平之餘只是搖頭歎息。柳非煙握緊上官鏑的手,一句話也不說,她心裡想,不管外面怎麼說,大師兄平平安安地活著就好。上官鏑更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往往是冷笑幾聲,便轉身回房,也許他寧願讓江湖中人認為他已經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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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2:50
  第二章
  
  除夕夜,餚香盈室。飯桌上的氣氛不再像往年那樣熱鬧,變得有些壓抑。上官鏑更是很少說話,早早便放下碗筷離席。他離開的時候,柳非煙清楚地看見他手腕上有擦傷的痕跡。等大家各自離開以後,柳非煙拿了些藥酒來到上官鏑住的地方,柳非煙看見他仰躺在籐木椅上,滿面淚水縱橫。
  
  柳非煙上前輕輕叫了聲:「師哥。」
  
  上官鏑慌忙擦掉淚,腆顏歡笑。
  
  柳非煙小心地為他清洗著傷口,上官鏑輕輕擁她入懷,溫言細語著:「不要離開我。」
  
  柳非煙一慟,抱著他放聲痛哭。
  
  以後的日子裡,一直是柳非煙照顧上官鏑。師父經常說大師兄的氣色好多了,大家都跟著歡喜。
  
  一年時間轉眼就過去了,柳非煙再也沒有見過山谷裡的小雷,也漸漸淡忘了那顆側柏種子。
  
  有一天,師父問:「柳兒,師父有意把你許給大師兄,不知你是怎麼想的?」
  
  在上官鏑的笑容下,柳非煙嬌羞無語。
  
  師父哆嗦著雙手,顫聲說:「柳兒,師父沒有白疼你。」上官鏑見狀,興奮異常,嚷著要親自置辦嫁衣,師父笑道:「江湖上的人都以為你不在這個世上了,你這般滿街招搖,不怕生出麻煩來麼?」上官鏑拉著柳非煙激動地說:「等我回來,咱們便成親。」說著如同一隻大馬猴一般,跳躍著朝集市上跑去,人逢喜事,這一身傷病彷彿片刻之間完全好了……
  
  大廳裡繁花似錦。
  
  明天就是柳非煙出嫁的日子。這個時候,她莫名地想起了小雷。一年了,小雷到底去了哪裡?柳非煙的思緒回到了眼前,唯見空谷寂寂,雲霧裊裊,目光一遍遍在熟悉的林間小徑上搜索,找遍每一個小雷曾經出現過的地方,哪兒有小雷半點身影?明天就要出嫁了,難道小雷真的不知道這一切嗎?還是明明知道而不願意出來相見?再見上最後一面也不行嗎?
  
  傍晚,柳非煙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天龍門,面對師父和上官鏑的詢問,暗暗咒罵自己:「明明選擇了上官鏑,心甘情願照料他一輩子,為什麼這個關頭最想見的人會是雷清澤?」勉強笑了笑,說:「我沒事,放心吧。我累了,需要休息,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明天的婚典上。」
  
  上官鏑臉色忽喜忽悲,不自然地笑著,將柳非煙扶進房中休息。柳非煙望著窗外繁星,輾轉難眠。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天青濛濛的快要亮了,柳非煙坐了起來,驀然發現桌上多了個白色的紙包。誰放的呢?到底是什麼東西?帶著疑惑,柳非煙輕輕地展開紙包,只見裡面平靜地躺著一顆側柏的種子,那種子隱約有一種被歲月沉澱後的香氣。
  
  「小雷!一定是小雷來找我了!他終於來了!」柳非煙抓起紙包,渾身顫抖著跑向山谷,耳邊的風聲呼嘯,胸口充溢著一種令人窒息般的痛苦。
  
  眼前就是記憶中的地方。薄曦從遠山升起,一練瀑布如靈蛇般滑落下來,撞擊水面升騰起一暈薄霧,薄霧縈繞著一個男子的頸項,許久不散。
  
  「小雷!」柳非煙驚叫失聲。
  
  雷清澤果然站在瀑布邊的青石上,青衣颯颯,水花濺滿他的衣衫。小雷回頭間,眼眸便如同氤氳薄曦的朝陽,迷茫而堅定。霎時,柳非煙的胸中突然溢滿了感動,淚珠緩緩滑落,微一怔忡,她便拔步奔了過去,和雷清澤面對面站在青石之上。在天空中傾斜的一角,二人靜靜地對視,悄悄的互相陪伴,週遭有一股暖意平靜地瀰漫……
  
  人生無常。
  
  小雷說:「一年來我去了江南,那是上官鏑以前經常去的地方。那裡的風很甜,可是我還是懷念著這裡,我希望一切都沒有變。」柳非煙搖了搖頭,彷彿要哭了出來,說:「我在你和他之間比較過,我也很迷茫,如若是你,你又怎麼做?」小雷笑了笑,道:「我覺得根本沒有比較的必要。」
  
  柳非煙想起上官鏑,想起他的一滴眼淚,想起他的那句「不要離開我」。
  
  風不停地吹過,吹得小雷的臉很乾燥。小雷說:「沒有你的日子,即便過的再好,我都會覺得自己很可憐。」
  
  柳非煙仰頭看著他的臉,覺得他這話說的深情而苦澀。柳非煙一時不知所措,故意埋頭不再看他,將兩顆側柏的種子都掏出來,用極低的聲音說:「你的東西,我還是要還給你。」
  
  兩顆種子放在一起,讓人頓時感覺到有些眩暈。
  
  小雷握著兩顆種子,自言自語道:「他還不肯收手。」沉默了一會,說道:「從前有位大俠,叫「大殺三方」雷烈,幾年前,他被奸人算計,慘死在洞庭湖君山總壇。」柳非煙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講起這些,這是他的身世嗎?小雷以前從來沒有說過隻言片語,訝異地問道:「那位雷大俠是你的父親嗎?」雷清澤不置可否,笑著不答。柳非煙便不再追問,盯著小雷蒼白的嘴唇,聽他略微吃力地吐出一個個字。
  
  眼前的小雷儼然陷進一片冰涼的潮水裡,他固執地站著,陰冷的山風將他吹得顫慄。儘管如此,雷清澤依然伸手攬過柳非煙的纖腰,似是防她摔倒。柳非煙順從地撲在小雷的懷裡,聽他講他的前塵往事:「雷烈有兩個得意弟子,一個在他死後投靠了別的門派,另一個是他的兒子。」
  
  柳非煙忍不住插口問道:「他們給雷大俠報仇雪恨了嗎?」雷清澤輕輕搖了搖頭。柳非煙又問道:「是不是那個惡人的武功很高?」雷清澤又是搖頭,歎息一聲,說:「那兩個師兄弟的方向,並不是一致的。」說著,他的眼神有如夢似幻地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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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3:08
  第三章
  
  柳非煙攥著側柏的手始終在雷清澤的手掌心裡,小雷突然表現出某種異樣,但那驚異的表情只是一閃而過,他低頭看著她手裡的兩顆種子,突然發出無聲的微笑。隨後,小雷把柳非煙抱得更緊了。
  
  強勁的風在山谷裡盤旋。小雷神情而冷漠地說:「從前我以為自己再沒有機會牽掛一個人了。」柳非煙突然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誠懇的男人,她渾身發冷,心靈震顫,突然有一種想法,那便是想和小雷開始一段新的生活。柳非煙看著小雷,堅定地問:「你能帶我走嗎?」
  
  小雷說:「別急。也許,也許我們就要走了……」話沒說完,他的眼淚掉在柳非煙的手背上。側柏掛著晶瑩的淚光,小雷微笑著,輕輕地喘息。
  
  「你要過正常的生活,不要傷心,不要寂寞。找一個乾淨而溫暖的地方,打開窗戶能看見藍藍的天空……有些時光是值得回想的。」小雷說著,突然間將一粒藥丸塞進柳非煙的嘴裡,然後放肆地哈哈大笑,身子劇烈震顫,一直笑到無聲無息。
  
  柳非煙懵然而立。小雷語氣平緩地說:「柳兒,我只給過你一顆種子,剛才你帶來個那顆不是我讓人帶給你的。」
  
  柳非煙駭然無語。
  
  「一定是上官鏑。上官鏑已經知道了我的存在,他想借你的手殺死我!」小雷聲音陡然激昂起來,「他在種子上餵了毒藥,這種毒非常厲害,甫一粘到皮膚便迅速滲入內臟。我身上的解藥只有一顆,我……我想我不能帶你走了……」
  
  「一年多以前,我們在山谷裡決戰。他輸了,他答應我永遠不再踏足江湖,於是我放了他。雖然我必欲除之而後快,但我還是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我想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監視他。可是自從我遇見了你,一切都計劃都沒用了,你讓我方寸大亂。」
  
  柳非煙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原本想殺了他再帶你走,可是從你的話裡面我絲毫看不出他猙獰的影子。難道我錯了?我不停地問自己,到底可不可以為了一己私仇便殺死一個不該殺的人?於是我去了江南查訪,那裡果真有很多曾經被他殘害的人。當我再次確定了他醜陋行徑的時候,他卻利用了你。」
  
  難道一向尊重愛慕的大師兄真的是個道貌岸然偽君子?突然有一件事來浮現在腦海裡,這件事使柳非煙心裡陡然澄明:那夜失落小雷的側柏項鏈,上官鏑看在眼裡卻默不做聲,想必他已經知道小雷就在左近,毒計在胸了吧!
  
  小雷已經躺在了地面上,他的表情靜如止水,他的面容清晰可見,在沉寂的晨霧裡,只是淺淺的微笑。柳非煙也躺了下來,靠著小雷的胸膛。
  
  周圍亮起火把的光芒,映得山谷紅艷艷的。
  
  黯淡的曙光裡,上官鏑的聲音漸漸清晰:「這個餘孽殺我弟兄,搶我妻子,本想饒他一命,誰知他死不悔改!煩各位江湖人士給在下做個見證,好叫大家得知這惡徒死有餘辜!」無情的話語深深刺痛了柳非煙的心臟。上官鏑剛才的這番話,印證了柳非煙心中本不願相信的一些想法。只見小雷的手動了動,柳非煙看著他,全心注視著他。小雷勉力支撐,探手輕輕撫摸著柳非煙的臉龐,說道:「別害怕,一切有我。」
  
  上官鏑等人已經趕到青石之下,他抽出了「回龍劍」,劍身發出「錚錚」的聲響,一如柳非煙第一次踏進天龍門時所聽到的。柳非煙心道,很久不見大師兄使劍了,看來他的武功並沒有荒廢多少。至於跟在大師兄身邊的那些江湖豪客,柳非煙似乎有一半不認得。那些人亮刃在手,緩緩向自己和小雷逼近。
  
  小雷嘴裡咕嚕道:「你不配用回龍劍法……」驀地手臂動了一動,甩手扔出去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那盒子在空中自動彈開,「嗖嗖嗖」發出一根根銀色的小針,針芒在薄藹中閃閃發亮。
  
  上官鏑慘叫一聲,旋即仰面跌倒!上官鏑的眼睛被銀針射瞎了,銀針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身上。在上官鏑栽倒的同時,小雷的手也垂了下去。
  
  柳非煙注視著小雷的臉,見他仍然在微笑,似乎在說:「你要去過正常的生活,不要傷心,不要寂寞。有些時光是值得回想的。」
  
  石下十數人急切地救治上官鏑,嘈雜混亂。那上官鏑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憑身邊的師弟如何呼叫,全無半點聲息。上官鏑身著紅色吉服,顯然是為了今日的婚禮早早穿上的,柳非煙麻木地笑著,覺得那華麗紅服充滿諷刺的味道。忽聽人群中一個男子暴喝一聲:「殺了這個淫婦!」
  
  柳非煙輕蔑地抬眼看他,見他正是二師兄陶則安。二三十江湖豪客尊著他的號令,迅速圍攏過來,這些人有的是天龍門弟子,也有其他門派沒見過的,想來是前來觀禮的客人。聽三師兄阮適中又叫道:「大師兄一早尋不到新娘,急急帶我們尋找,不料你這無恥婆娘在此勾搭野男人。現下大師兄死了,我要拿你這婆娘是問!」柳非煙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聽到一句「現下大師兄死了」,其實無論他死與沒死,與自己又有何干?她撫摸著雷清澤的胸口,小雷已然氣若游絲,生命之火似乎正在一點點熄滅。
  
  不等陶則安、阮適中動手,眾師弟上前將他們兩人攔住,紛紛叫道:「此事重大,還需師父他老人家定奪才是!」阮適中頗不服氣,拗不過眾人,只得屈從,於是使出擒拿手,上前勾住了柳非煙的胳膊。柳非煙全然不顧,拚命掙脫,只顧伸臂去抓小雷,口裡大叫:「我死也不跟你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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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3:24
  第四章
  
  「呔!」晴空一聲暴喝,陶則安等人無不悚然驚懼,但見一條黑影騰空在天,一道雪白的銀光快速流伸……
  
  「哎呀!」阮適中畢竟經過風雨歷練,突臨變故亦能應對,見他反手在柳非煙身上一推,借力之後,身行如鷂子般向反方向飛去。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同門未及躲閃,一條血線便從他的胸口激射而出!「雷清澤!」阮適中大驚,「難道他沒事?」一時間迫於他的威懾,竟然不敢輕舉妄動。雷清澤早已毒入腠理,但他為了救護柳非煙,竟然使出最後一絲氣力暴起一擊,他剛剛殺了一人,豈料柳非煙被阮適中一推,腳下拿樁不住,生生跌下懸崖外。
  
  雷清澤毫不遲疑地飛身撲救,他的身子箭一般地射向柳非煙,展開雙臂抱住了她,隨後在空中赫然轉身,旋即雙掌發功,拼勁最後一絲氣力,將柳非煙推回懸崖頂上。小雷則從瀑布邊慢慢跌下山澗潭水,那潭水順流而下,水勢煞是洶湧,轉眼便將他沖得不知去向……
  
  柳非煙朝潭水拚命呼喊,惟有水聲淙淙,哪聞人聲。
  
  二、事全非
  
  綵燈高懸,紅燭盈盈,轉瞬之間則變成白花白幡,淒慘肅殺。
  
  柳非煙透過牢房的窗子向外張望了一下,靈堂前傳出細細的哭聲,時而黃紙騰騰,煙火閃爍。和自己朝夕相處多年的大師兄,頃刻間死去了,柳非煙心裡滋味百轉,人已經死了,以她的性格無論如何再恨將不起來。坐到地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柳非煙又想起小雷死前咬著銀牙強忍痛苦,卻又表露出安詳和平靜的神色,心下淒楚黯然。小雷也死了?為什麼愛我的兩個男人都死了?她不停地問自己,到底因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能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柳非煙正自神傷,牢門突然打開,一條頎長身影站在門口。她驚異地望去,見來人銀鬚飄散,眼神頹廢,正是自己的師父天龍門掌門劉靖廷。
  
  「師父……」柳非煙不知如何解釋這一切,只說了兩個字便頹然垂下了頭。
  
  「柳兒,事已至此,不要多想了,你把這顆解藥先服下去吧。」劉靖廷說著,將一顆綠色的丸藥遞到了柳非煙的眼前。
  
  「什麼解藥?」柳非煙不明白師父的意思,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劉靖廷道:「清早,上官鏑將一顆側柏的種子悄悄放到你房間裡,種子上餵了毒藥。」
  
  柳非煙訝道:「師父您知道這件事?呵呵,果然是上官鏑下的毒藥。」她入門以來便管上官鏑叫大師兄,這般直呼姓名還是第一次。劉靖廷見她臉有憤恨之色,也不著惱,和聲細語道:「你怎麼還不明白,上官鏑只是對付雷清澤那個惡徒,何曾想到過害你!」
  
  柳非煙心中納罕,大師兄的死,不能說與己無關,素來威儀四方的師父,為什麼毫無責罰的意思?她一時不知原由,依舊恨恨地說:「我不吃,死掉正好!」
  
  劉靖廷歎了口氣,道:「他這麼做,也是為師默許的。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柳非煙輕視地看了師父一眼,一字一頓道:「卑鄙行徑!」
  
  劉靖廷終於被激怒了,突然抬高了聲音,叱責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雷清澤他是好人嗎?你跟他混在一起,害死了鏑兒,我還沒找你算帳!他既是你的同門師兄,又是你的未婚夫,你能這樣做嗎?」
  
  柳非煙毫不示弱,也抬高聲音道:「要算帳快算啊!既然恨不得我死了,幹嗎還要假惺惺給我解藥吃!哈哈,實話告訴你吧,解藥我已經吃過了,是小雷餵我吃的,可惜他沒帶更多的解藥,不然也不會死在上官鏑的詭計之下!」
  
  「你——」劉靖廷見她不可理喻,氣得直喘粗氣,心知她悲憤過度,自己這般與晚輩爭執,不免墮了身份,過了半晌,拉長的臉上才漸漸恢復了一點慈祥,壓低聲音道,「柳兒,其實這顆解藥不是為師給你的。鏑兒臨死前,手裡一直死死攥著這顆藥丸。保你周全,可以說是他最後的心願。」
  
  「啊!」柳非煙聽了師父劉靖廷的話,大師兄平日裡對她的種種關心又浮現在她的腦海裡,一時間小雷和師兄在她心裡竟如兩股不斷糾纏的火焰,灼的她心神俱裂。她既驚且悲,急切地拉住師父的衣襟,泣述道:「大師兄和小雷到底有何冤仇?為什麼非要拚個你死我活才肯甘休。」
  
  「咳,傻孩子,江湖上的是非恩怨誰說得清呢?你還是知道越少越好。」劉靖廷沉吟著,似乎有極大的隱情不願吐露出來,與柳非煙澄澈的眼神對視了一下,終於忍不住道:「五年前,玄一教教主「大殺三方」雷烈在洞庭湖一戰中殞命,他的兒子雷清澤其時尚且年幼,並沒有如願繼承教主之位,教主寶座落到了一個叫做「三劍怪客」曹堂琿的手裡。雷、曹兩家的紛爭由此開始。」
  
  柳非煙忍不住要問,這和大師兄有什麼關係?多少年來,她最敬重的人無外兩個,一個是自己的父親,一個便是慈祥的師父。此刻,經歷了這樣的打擊的她,心裡已承載不了太多,瞬間仿若恢復了嬰兒般的本性,不敢對師父再有半點忤逆,靜靜地豎耳傾聽。劉靖廷見她不再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微笑著道:「這些事我本不想說,說出來似乎對上官鏑不大公平。鏑兒早年是雷烈最得意的弟子,一套回龍劍法,盡得雷烈真傳。雷烈將他收為義子,像親生兒子一般看待。這……便引起了雷清澤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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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3:42
  第五章
  
  柳非煙忽然想起小雷死前說過一句「你不配使回龍劍法」,如此說來,二人師出同門十有八九是真的,小雷還提到過「兩個師兄弟的方向,並不是一致的」,看來師兄弟不睦也是實情。想到這裡,柳非煙只覺混身發冷,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升騰起來,難道小雷一直在騙自己?她的心立時沉了下去。這種透心涼的感覺,生平還有過一次,就在她踏進天龍門的第一天,一盆清涼的水迎面潑來,淅淅瀝瀝灑滿全身。師娘站在門口冷冷地說:「根基這麼差,連一盆水都躲不過,進門以後,必定要丟天龍門的臉。」如同進門時一般,柳非煙默默不語,報之曬然一笑,模樣楚楚可憐。
  
  劉靖廷繼續講述,自打雷烈死後,雷清澤便暗地裡找到上官鏑,要求他跟自己一起舉事,奪回教主位置。上官鏑認為時機不成熟,冒然行事無異於以卵擊石。雷清澤見他不肯,怒火中燒,忿而出走,糾結了幾個舊部,在百里障伏擊新教主曹堂琿。結果行刺不成,反被擒獲。曹堂琿念他出於一片孝心,放他一條生路,為了避免其日後不斷騷擾,竟將玄一教總壇由太湖遷到了京畿十渡。柳非煙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握著,進門那天,師父也同樣親切地握著自己的手,摩挲著。他那發著衰老味道的皮膚讓人生厭。為了生存,只有隱忍,只有強顏歡笑,所謂的自尊在睜眼閉眼間被撕成一片一片。眼下又被師父這樣摩挲著,柳非煙卻已經顧不得再去想那些,沉浸在悲傷和想念裡不能自拔,低頭看著自己裙裾上斑斑血跡。她覺得小雷和她之間已經不單單是被死亡拉開了距離。
  
  「說來也怪,放走雷清澤之前,曹堂琿隨口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要從百里障經過」?雷清澤鬼點子倒多,順嘴胡謅,說什麼上官鏑洩露了曹教主的行蹤,隱約有裡應外合一舉成事的意味,那曹堂琿也是個暴躁脾氣,最恨下屬反叛,不由分說,竟將上官鏑同時鞭笞出門。上官鏑無限委屈無處排遣,鬱悶之際雷清澤又來說降,憂憤之下,選擇了遠走高飛,從此不再過問玄一教的事情。」劉靖廷說著,感覺柳非煙的表情有些異樣,問道:「你怎麼了?」柳非煙頗不自然地抽出手來,在自己額頭拍了拍,撒謊道:「頭有點疼。這麼說,是師父收留了大師兄?」「是啊。那時天龍門大弟子恰恰夭亡,上官鏑武功人品都是一流,我有意栽培他做我天龍門的繼承人。」劉靖廷說著,不禁悠然神傷起來,歎息道:「上官鏑終究是個無福之人,不得長壽。咳,這也怪雷清澤實在難纏。」
  
  柳非煙問道:「小雷追到天龍門找過大師兄是麼?」劉靖廷道:「是的,雷清澤還是拉他一同去打殺曹堂琿教主,二人往往是一言不和大打出手。你大師兄怕落個逢主必叛的惡名,無論如何不肯棄天龍門門規,幹下弒殺舊主的事情來。這樣,他們兩個的仇恨越積越深。」
  
  柳非煙忽而想起當初與小雷相識在山谷中,小雷總是不停地打聽天龍門、打聽上官鏑的事,難道真的是刺探消息?她不敢往下去想,她真害怕這是真的,她怕心愛的小雷也不過是逢場作戲欺騙利用自己的小人,她寧願相信師父所說的一切只是個古老的故事罷了。柳非煙咬咬牙,辯了一句:「大師兄不念舊恩,不思為義父雷烈報仇,也是不對。」
  
  劉靖廷苦笑一聲,道:「雷烈之死,又是一個複雜的故事,誰說他的死不是罪有應得?」
  
  柳非煙惶急地問道:「雷烈不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俠嗎?」
  
  劉靖廷搖了搖頭。
  
  柳非煙滿眼希冀的目光立時化作一片死灰。既然雷烈死不足惜,那麼小雷說自己的父親是一代大俠豈不是腆不知恥?他還報的哪門子仇?如此以來,小雷算好人還是壞人?小雷與上官鏑的恩怨糾葛之中,上官鏑倒比小雷寬宏大度的多了。劉靖廷又道:「還記得一年多以前嗎?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是大師兄負傷那晚吧?柳兒記得。」
  
  「嗯,你大師兄和雷清澤決鬥之前,他哭著跟我說,說見到過你手裡的一條側柏項鏈。其實那項鏈本有兩條,雷烈活著的時候,將一條掛在了小雷的脖子上,另一條贈給了他。」
  
  柳非煙驚訝地盯著師父,急切地等他往下說。劉靖廷說道:「鏑兒看到這條項鏈,自然知道小雷又出現在天龍門左近。他從你惶恐的神情中懂得了一些東西,他什麼都沒有問你,但他預感到他鍾情的人可能會棄他而去。」
  
  柳非煙不禁問道:「大師兄……他那個時候就喜歡我?」劉靖廷「嗯」了一聲,繼續說:「這側柏種子是天生罕物,雷清澤能把它送給你,自然對你頗為鍾情。哎,可憐我那徒兒,這輩子遇到了這麼個煞星、剋星!」記憶如流水般滑過,接下來上官鏑和雷清澤展開了一場決鬥,既是家族宗派仇恨的爆發,又是情敵間的對決。結果,上官鏑敗下陣來,回到天龍門一病不起,並且一蹶不振。柳非煙想起那段日子大師兄落寞的神情,耳邊似又想起師父的唉聲歎氣。
  
  劉靖廷又道:「外人以為鏑兒被雷清澤打死了,鏑兒也不辯解半句,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可謂輸得心服口服,他寧願從此低調做一個普通人。為師很理解他,為師希望你能永遠留在他身邊,永遠照顧著他。」柳非煙想到上官鏑這一年來的樣子,簡直是雄鷹變麻雀,遭遇如此,他居然守得住,把得牢,想著想著,心裡一酸,淚水在眼眶不住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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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3:58
  第六章
  
  「就在你答應嫁給鏑兒的時候,雷清澤這個魔鬼又出現了。鏑兒一時間苦不堪言,他思前想後,終於拿定了主意,有道是無毒不丈夫,只有徹底擺脫雷清澤的陰影……下毒的事,他是利用了你,這樣的行為雖為君子所不齒,但可謂苦心孤詣,一大半是為了你呀!現在你能原諒他麼?」劉靖廷說完,認真地注視著柳非煙的眼睛。柳非煙正視著劉靖廷,覺得他如自己父親一般慈祥。入門幾年來,師父待自己確實很好,他是一個值得尊敬和愛戴的人。柳非煙正在發愣,劉靖廷又將那丸解藥遞到她的面前,說道:「鏑兒死前留給你的……」話沒說完,便已經方寸大亂,說話聲音跟著顫抖起來。
  
  柳非煙歎了口氣,道:「解藥我真的已經吃過了,小雷給的,和這個不大一樣,大約是雷家獨門的解藥吧。」她想起小雷中毒時不動聲色,把唯一的一顆解藥給自己吃下,心中不由感動了一回,這樣看來,在小雷的心裡,還是把自己看得極重極重的。兩個男人都肯為自己赴死,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她又想起小雷臨死前鎮定自若地打開了盒子,用暗器射死了他的仇人,這又是出於怎樣的一種心態?難道人與人之間的仇恨大到了極處,真的這般水火不融非將對方置於死地不可嗎?她在一邊沉思,全然不知師父接下來又說了些什麼。怔忡了片刻,她突然開口說道:「我想去十渡去見曹教主,我想聽聽他是怎麼評價大師兄和小雷。」
  
  劉靖廷慘然一笑:「人都死了,你還想知道些什麼?知道的越清楚,到頭來免不得越失望。你還不瞭解江湖中人是什麼概念,他們的身後有太多的是是非非。」柳非煙不服氣道:「江湖中人怎麼了?世間的是非標準就不能約束判斷他們了嗎?」劉靖廷長吁一聲,道:「你不相信師父說的話也就算了,十渡你萬萬不能去,曹教主陰險狡詐,實難易與,你現在武功低微,不能去冒這個險。」柳非煙眼淚長流,喃喃道:「江湖上就沒一個好人嗎?」劉靖廷並不答話,長吁短歎一陣,說道:「你的想法先放一放,待料理完鏑兒的後事,為師的好好教你武功,學有所成的時候再商議這件事。」
  
  柳非煙輕輕點了點頭,覺得還是一切聽師父吩咐為好。劉靖廷又道:「柳兒,你來天龍門,不是為了找到你的父親嗎?幾年來始終沒有訊息,不知你父親到底還在不在京城裡。鏑兒的喪事一完結,師父再吩咐人幫你打聽。」
  
  柳非煙木然地說聲「謝謝師父」。她的父親柳秋崍在一次走鏢的途中遇難,整個鏢局的隊伍和價值連城的鑣銀悄無聲息地蒸發在人間。柳秋崍失蹤前,經常和柳非煙母女談起京城,說那是一個好地方,許多大的門派都在那裡,在那裡開宗立派是江湖人的榮耀。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散出灼灼的光。那段時間,柳秋崍護的鏢很多,生意大多是京城的,因此經常很晚回家,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由於經常在半夜裡走鏢,時常肆無忌憚地將一家三口驚醒,慈祥可親的父親竟然變得有些遙遠。父親出事後,柳非煙的母親變賣家當來安慰鏢手的親人,然而並沒有換來他們的理解和寬容。正月初一那天,當柳非煙和母親守著發高燒的妹妹躲避在屋中一角,他們帶來一群人,將整個鏢局砸爛,嚇醒了正昏昏而睡的妹妹。妹妹那幼稚嗓音發出的哭聲讓人發抖,柳非煙咬緊牙關,只是忍耐。年是難過的,母親執意摟著父親的牌位,不聲不響。柳非煙看見母親的臉上的淚珠惶惶而下,年輕的心被割傷般的痛,她終於明白,情就像一把兩面鋒利的刀,有時幫你開荊辟棘,有時深深地刺傷你,那傷口不用撒鹽就有徹骨的疼痛。從那天開始,柳非煙決定走進江湖,和父親一樣去過一種無根的生活。幾年來在天龍門的風雨歷練,柳非煙漸漸瞭解一些無奈而可悲的道理: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即便是片刻的安寧。
  
  柳非煙的心中空虛異常,一會為父親的下落不明著急,一會為家中母親和妹妹擔憂;一會覺得雷清澤可惡,一會覺得上官鏑可憎;一會替雷清澤惋惜,一會為上官鏑神傷。就這樣一時傷感,一時自責,一時迷惑,一時歎息,待她回過神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師父劉靖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出屋去。
  
  三、弼天龍
  
  柳非煙在地牢裡浮想連篇,想當初毫無武藝的她,在破屋裡找到父親留下的劍,劍身生著一層沉甸甸的鐵銹。母親走過來說:「你爹早已經不用這劍了。」在柳非煙的印象中,父親曾有過無數把好劍,都因為只是有人喜歡便隨意轉手送人了,留下來的竟都是早已棄之不用的東西,幸好,父親還留下來這把劍。帶上它,柳非煙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江湖人,可她那單薄的衣衫如何支撐暴風驟雨?在她遲疑退縮的時候,總能想起父親的鼓勵,想起父親曾深有感觸地說:「世間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情,只要肯去努力,終有一天會得到應有的回報。」進了天龍門,劉靖廷將柳非煙安排在一個比較偏僻的院落,臨走時拍了拍她的肩膀,和氣地說:「是打算準備適應一下環境,還是要馬上入門?」柳非煙斬釘截鐵地說:「馬上入門吧,我會盡力適應天龍門。」劉靖廷聽後,滿意地笑了笑,那種似有深意表情,叫人始終記得。幾年來,柳非煙一直得到掌門師父的關愛,京城的天氣彷彿也特別的好,閉上眼睛呼吸時,都能感覺到京城特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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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4:14
  第七章
  
  儘管師父手把手教了她許多劍法,但柳非煙的劍法進展卻很慢。想到這裡,他自怨自艾起來,暗罵自己笨蛋,武功學不好,又沒能找到父親,幾年的時光彷彿都空耗過去了,小雷和大師兄的死,更成了她心頭永久的陰霾,人生為什麼這麼不如意呢?她心中煩躁不安,隱隱覺得了無生趣。牢房裡點起一盞微弱的油燈,恍惚間柳非煙似乎看見了她的父親,不由得嘴角慢慢泛起一絲微笑。這時只聽「光鐺」一聲大響,柳非煙的心驟然一緊,接著門外突然發出幾聲悉嗦的響動。
  
  柳非煙急站到窗下向外觀看,只覺眼前黑影一晃,一個矯捷的身影從她眼前滑過,那人一躍上房,看那身形直如翩躚絕美的蝴蝶在黑夜中一閃而過。
  
  「是誰?」柳非煙大聲叫道。
  
  柳非煙從窗口一縱而出,想去追擊,憑她的輕功無論如何也追不上,正焦躁間,冷見掌門劉靖廷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他雪白的袖口已經染成了嫣紅色,血一滴一滴的掉落在青色的石板上。
  
  「師父。」柳非煙跑過去,急切道,「那人是誰?」
  
  劉靖廷衝她擺了擺手,緩慢打開牢門,低頭走了進去,柳非煙愣愣地快步地跟過去。回頭一瞥之間,柳非煙竟然看見那個黑影仍舊站在高高的房頂,那人衣袂飄飄,仰望長空,雖叫人看不清面目,但隱約間感覺那人似曾相識,其神色裡不免有些孤單、落寞的意味。
  
  柳非煙禁不住叫了一聲:「小雷!」那人站在房頂無動於衷,柳非煙又仔細看了看,原來不是,迭遭變故之下,神情恍惚,竟然看誰都像小雷。柳非煙輕歎了口氣,又看了那人一眼,追隨著劉靖廷進了牢裡。
  
  劉靖廷衰老的身影透過窗外,柳非煙心想,外面那人應該窺得清楚,如果他是刺客為什麼不下手呢?如果行刺失敗,為什麼不肯走呢?正在亂想,耳聽掌門師父說道:「那是玄一教的人。我想是曹堂琿的部下「赤連鬼」甄剡,實是一流好手。武林是他們玄一教的目的,他們要把武林當戰場。」劉靖廷狠狠地說完這幾句話,忍不住咳嗽起來,幾綹白髮從鬆散的髮髻中滑落,額頂的皺紋顯得逾發深刻。
  
  「我老了……」劉靖廷握著柳非煙的手,說道,「這許多年來,天龍門始終是我支撐下來的。從今天這種情況看來,天龍門注定要和別的門派一樣難逃厄運……」他說不出話,眼角蓄積著晶瑩的淚。「「赤連鬼」甄剡盜走了天龍門的聖劍。玄一教大概不久就要大舉攻擊天龍門,他們的武功變幻莫測。」劉靖廷說著,緊攥著柳非煙的手,頗為激動地說,「你是我最疼愛的女弟子,進門也是最晚。所以,我來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走。」
  
  她忽然想起父親曾經跟她說:「我的奮鬥是為了你的幸福。」想著想著,不禁恍然微笑。從師父關切的言語間,柳非煙依稀看見了父親的慈祥,天龍門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她怎麼能獨自逃生,以求苟活人世呢?柳非煙扶著師父坐下,查看他傷勢並不嚴重,來人能擊傷師父,武功當真非同凡響,忍不住問道:「師父,剛才您沒有說玄一教存有吞併武林的野心呀,怎麼不等咱們去找玄一教主,倒叫人家尋上門來討晦氣?」
  
  「玄一教剛遷到江北也沒動過一統武林的念頭吧!事過境遷,曹堂琿早就不把江北武林放在眼裡,憑心而論,玄一教已是江北僅次於天龍門的第二大門派,他能不覬覦江北第一麼?我想曹堂琿此刻才能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劉靖廷忽而眼神堅毅,道:「和我天龍門作對,嘿嘿,沒那麼容易。」劉靖廷也不包紮傷口,顯得既憤怒而又頹唐。
  
  柳非煙心道,從前曹堂琿也沒有做壞人的資本,如今羽翼豐滿,做不做壞人可就不一定了,她隱隱感覺到了人性的醜陋。劉靖廷又恨恨得道:「玄一教當初舉遷到京畿,我就應該提防他們,沒想到一時疏忽,竟釀成今天這樣被動的局面。」去十渡的想法一直在柳非煙心頭徘徊,於是自告奮勇道:「師父,柳兒想去刺殺那個野心勃勃的獨夫。」
  
  「為什麼?」
  
  「為了天龍門。」
  
  「不行,這太危險。玄一教有幾個好手,老夫都討不得便宜,你去不是送死麼?」劉靖廷連連擺手。柳非煙正色道:「正因為我武功不好,曹堂琿才不會刻意提防,反而容易一舉成功。」
  
  劉靖廷竟而低頭,儼然陷入沉思。柳非煙目不轉睛地看了片刻,開口打破了寧靜:「大概是命裡注定,我一生要受感情的驅使。父親的愛讓我走進江湖,您的慈祥讓我去拚死奮鬥。我想我這樣做是值得的。」
  
  劉靖廷臉露驚喜,說:「一定能成功。」柳非煙心裡想,大師兄和小雷都已經死了,我也沒想過活著回來。
  
  轉眼東方現出了曙光,柳非煙和師父不知不覺間聊了一夜,兩個人進一步商議了一些行動的細節。柳非煙感到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壓著她。這一夜,柳非煙回憶起很多美好的事情,腦子漸漸清晰,不再怨恨世間的不公,反而覺得世間的事情哪怕有一瞬間的美好,也是值得去努力的。
  
  一大早,柳非煙離開了天龍門,父親那把銹劍都沒有帶。武學中有言道:「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可見劍法最是難精,凡是習武之人,功夫一至登峰造極,必然精研劍術。柳非煙武功低劣,自知帶劍也是無用,反倒引起別人的注意,事到如今,只有智取。站在天龍門門前,柳非煙回首微笑,她彷彿感受到幸福就在眼前,成功就在眼前。江湖並不完全是冷漠的,只要付予熱血,必將會收穫快樂和生命。柳非煙離開天龍門的那一剎那,忘記了父親和小雷,因為她要做另外一件關乎天龍門生死存亡的事情,不能留戀其他。
  
  臨行前,師父敬了她三杯酒,酒一下肚,感覺熱辣辣的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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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4:31
  第八章
  
  四、墮火窟
  
  離開那個雍容的城池,柳非煙面朝著天空,彷彿全部的生命得以釋放。她捏了捏衣角,師父給的東西還在,這次行動必須一擊即中,不能有半點差池。玄一教的主壇在京西十渡,並不算遠,一路上出奇的順利,沒有任何的撕殺,沒有鮮血,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兩日後,柳非煙到達十渡朝暉山,遙見兩側崖壁連綿,奇峰峻美,拒馬河水清澈見底,河灘處細沙漫漫,水中倒影盡顯翠巒疊嶂,山水秀麗又不乏壯闊,不失四十里畫廊的美名。柳非煙無心賞景,總壇通天洞在孤山寨裡,攀緣穿過千尺窗,眼前顯出一座宏偉建築。紅門兩邊各掛著一塊門匾,上書:「不上通天洞,何時望江南。」柳非煙看了,覺得這兩句話裡隱有吞吐天地之志,心中暗笑:「難道區區玄一教,也有心成就一番千秋霸業?」
  
  門外站著兩個勁裝漢子,其中一個伸手將他攔住。柳非煙說道:「我有要緊事求見你們教主,是雷清澤叫我來的。」這是她早就想好的托詞,小雷剛死兩日,曹堂琿不會這麼快知道消息,既然她代表小雷前來,無論如何也能與玄一教主相見一面。柳非煙說著,將雷清澤送的側柏項鏈搖了搖。
  
  門口兩人互使了個眼色,似乎認得項鏈是玄一教前少主的愛物,不再多言,一個走進大廳,片刻便轉出來,賠笑道:「教主有請。」
  
  柳非煙心頭疑雲裊裊,他們應該忌諱小雷的名字才是,玄一教的人聽到這個名字要麼敘舊要麼惡語相向才對,為何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難道他們淡忘了雷、曹兩家的恩怨?柳非煙鎮定自若地朝內走,大廳中央隱約坐著一個人,週遭的一切毫無異樣,看起來像是一個陷阱。
  
  柳非煙向前走。大廳內紅木方椅上坐著一個五十開外的老者,那老人左眼烏青,額頭高高腫起一個紫包,左臉條條血絲,有明顯的擦傷痕跡,已然看不出原本的樣貌。柳非煙不由一呆,曹教主怎麼受傷了?再仔細看,見他左腿褲管高高捲起,小腿紮著一圈圈的繃帶。不等柳非煙施禮,那老者當先開口,道:「姑娘,我就是曹堂琿,雷清澤叫你來找我有什麼事?」聲音洪亮,中氣充沛,顯然只是受了一些無礙的皮外傷而已。
  
  柳非煙聽那說話聲竟然有些耳熟,見他開門見山地問話,這才回過神來,緩了一緩,說道:「雷清澤說,從前給曹教主找了不少麻煩,心下很是過意不去……」曹堂琿眼睛一亮,說道:「真的?呵呵,那個傻小子,就是不肯跟著我幹,就算我把教主的位置還給他,這麼多兄弟,他帶得了麼?」柳非煙此番獨闖虎穴,一是為了俟機暗殺曹堂琿,一是打聽關於雷清澤的更多的消息。她本打算從曹堂琿口中套出更多的東西來,不曾想不等自己多問,他竟然毫無顧慮地說出這許多話來,心中不由竊喜:「看來曹教主對我這麼個不帶刀劍的柔弱女子未存戒心。」於是柳非煙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嗯,如果教主不記前嫌,雷清澤有回頭之念。」
  
  曹堂琿嘿嘿一笑,道:「那小子當真有誠意,他為什麼不自己來說?呵呵,叫個女娃來談判,好不知羞。」不等柳非煙做答,曹堂琿身邊一個俊朗漢子搶先道:「教主,此事萬萬不可,雷清澤念念不忘父仇,教主把他重新招回身邊,無疑養虎為患。」柳非煙見這人說話兇惡,心中並不害怕,一個疑團倒是解開了。柳非煙暗自點了點頭,如此說來,曹堂琿親口說的關於小雷的身世,和師父說的正好可以互相印證。耳聽曹堂琿不急不徐道:「甄兄弟,不要總是這麼衝動好不好,只要他真心歸順,一切都好商量,我都說過多少次了,大丈夫要有點氣量,呵呵呵……」甄剡沉吟片刻,道:「教主說得是,雷清澤是一員虎將,得他襄助,不愁霸業不成。」曹堂琿一抿嘴,陰慘慘地笑了笑。柳非煙瞟了一眼「甄兄弟」,難道他就是赤連鬼甄剡?看身形儀態,與夜闖天龍門那刺客倒有七分相像。柳非煙暗想:「看來玄一教獨霸武林的氣焰,有一半是他填油加火。」柳非煙萬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玄一教上下對自己毫不避嫌,竟將雷清澤與玄一教的恩怨舊帳以及稱霸武林的野心暴露無疑。她怕追問下去引起疑心,微笑著問:「教主受傷了嗎?」
  
  曹堂琿微微變色,頗不高興,說道:「昨夜我在蛙嘴峰練武,突然一聲雷響,老夫竟被那雷電擊中,意外摔了一下,如今這腿不大靈光。」柳非煙初覺好笑,夜晚遭雷擊,傳將出去,也是江湖上的一個笑話,嘿嘿,不知他做了多少壞事,現世遭了天譴。正自亂想,忽而眼睛一花,眼前這老者曹堂琿多像自己的父親啊,他還活著嗎?如果活著,這許多年又在哪兒漂泊流浪?他傷病的時候身邊有人照管嗎?柳非煙越想越悲,直到感覺眼前曹堂琿的樣子著實可憐,甚至想撲過去抱頭大哭一場。曹堂琿最自己的傷勢不以為然,得意洋洋道:「不出三天,老子還能單槍匹馬殺進落華堂!」
  
  柳非煙聽說半月前落華堂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突襲得手,損傷慘重,原來是玄一教的人幹的,剛才的同情憐憫之心,立時拋到九霄雲外,看他猖狂得意的神色著實讓人氣憤。她暗自欣喜揣度:趕巧他腿上有傷,對我又無戒心,或可一擊致命!哈哈,真是天可憐見,該我既替小雷了卻一樁心願,又替天龍門解了滅門之危!她想到這裡,悄悄掏出一粒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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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4:49
  第九章
  
  這顆珠子是臨行前師父給的,名叫「靂火雷珠」,爆炸力極強,伴有毒藥,是天龍門最厲害的殺手鑭,外人很少知道。
  
  「轟」的一聲巨響,柳非煙已將雷珠擲向曹堂琿,煙霧騰起,木屑四射……
  
  柳非煙也被一股大力激倒在地上,她漸漸感到身體脫力,掙扎幾下,頓時天暈地旋。我就這樣死了嗎?柳非煙腦裡一點點失去知覺,那一瞬間她想到了母親和妹妹。
  
  生命是這樣的脆弱,生活是這樣的悲哀。當柳非煙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師父劉靖廷。師父的面容依舊那樣老邁,但這次他的眼裡卻暴射出火一樣的光芒。
  
  「好劍難得,美眷更是難得。你知道嗎,我為了你犯下了一個大罪過。」劉靖廷說著,淫邪地一笑。柳非煙看著他,試著張嘴說話,可是嗓子疼痛,只容她乾澀地喊了一句「師父」。
  
  劉靖廷臉形怪異而扭曲,慢慢貼近柳非煙的臉,獰笑一陣道:「要怪只能怪雷清澤,如果他不出現,我就把你許配給鏑兒了,你就可以一輩子跟著鏑兒替我做事。」柳非煙恐懼地想往後躲閃,劉靖廷立即逼進,大聲說:「鏑兒死了,我不得不再為你考慮一個歸宿。把你留在天龍門是很危險的,我不能讓你壞了我的大事,不想從你身上洩露了天龍門的底細,讓江湖中人對我天龍門指指點點。我決定讓你永遠呆在這裡,永遠做我的侍妾。哈哈哈!」
  
  柳非煙聽了這幾句,心裡頓時澄明,突然間瑟瑟發抖。劉靖廷哈哈大笑一陣,繼續說:「玄一教是天龍門的夥伴。這是任何人不能知道的。嘿嘿,一切都是靜悄悄的,你靜悄悄的送上門,沒有任何人知道你到了這裡。天龍門裡從此沒有你這個人,玄一教裡只是多了一個我的侍妾。江湖就是這樣,只要把心放得狠一點,擁有一切都不費吹灰之力。」柳非煙臉如白紙,多少年來視如慈父的恩師,怎麼轉眼之間變成了一個可怕的魔鬼!原來師父和曹堂琿是一夥的,一切只不過是他們合演的一齣戲罷了!柳非煙渾身無力,心神俱悴,靂火雷珠的毒藥更是叫人靈魂出竅。她閉上眼睛,聽見衣帛碎裂的聲響……
  
  眼淚已經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也許她踏進天龍門的一刻起,就注定成為劉靖廷的玩偶,也許她曾經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屋子裡似乎還有其他的人,柳非煙隱約感覺到他們的目光渙散,靈魂麻木。她想起妹妹稚嫩的哭聲,也許這一切都是幻覺。
  
  「劉掌門,你老當益壯啊,哈哈哈!」那似乎是曹堂琿的聲音。
  
  劉靖廷在她身上忙碌著,柳非煙對人生的最後一點情感也漸漸被磨滅掉。歲月不止在心裡留下了傷疤,在身上也有殘忍的痕跡。父親臨行時,母親親手做了一件外衣。水藍色的花邊鑲在灰色的棉布上,偶爾發著淡藍色的光。現在想起來,那種光像是一個靈魂最後的眼淚。
  
  ……
  
  四周陰暗潮濕,儘管佈置得如同洞房一般,可柳非煙心裡明白,這裡不過是一個地牢。柳非煙感覺身體裡的最後一絲溫度也被那個猙獰的老人帶走了,一切不需要任何的解釋,不需要眼淚,不需要悔恨。柳非煙心想:「一個人的結束,恐怕就是這樣了。」自己的生命在這個時候是一次終結!
  
  五、終釋厄
  
  也不知道第幾天,玄一教教主曹堂琿來過一次,劉靖廷用被子蓋住柳非煙的頭,他們相互說著話。原來曹堂琿領來一個人,他們管這個人叫阿三。
  
  劉靖廷看了看阿三,突然仰頭大笑,說道:「曹賢弟啊,真有你的!弄了這麼個廢人來伺候我的木偶,很好。」曹堂琿奸笑道:「我都查驗過了,他還是個太監呢!」眾人笑聲極大。劉靖廷獰笑道:「讓你照顧我的美人,我放心。你小子可要盡到責任,千萬別讓我的美人自殺嘍。」
  
  柳非煙在被子裡恨恨地想:「還沒吃你的肉,我怎麼會死呢?」蓋在頭上的被子被移開,柳非煙也忍不住去看阿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只見這個人面目受到過巨大的創傷,樣子十分醜陋,他的腿腳不是很靈便,儼然是個殘廢。劉靖廷臨走時說:「美人,以後這個木偶會照顧你的,嘖嘖。」
  
  阿三一來,柳非煙反而平靜下來許多。在這個陰暗的地窖裡,雖然四周錦帳垂簾,珠光寶氣,彩燭曼舞,但是卻困著兩個身體和心靈都受到極度傷害的人。柳非煙固執地認為是劉靖廷傷害了一個這樣的人,讓他面目全飛,讓他身體殘缺。「他來服侍我,恐怕是最好的選擇了吧!這樣我們可以不用去可憐對方,只是靜靜的接受事實。咳,不知道和自己命運相似的人還有多少。」想著想著,柳非煙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柳非煙的嗓子不時能發出嘶啞的聲音,這種聲音迴盪在地窖裡,慢慢腐蝕掉劉靖廷的耐心和興致。他總是興沖沖地來,每次又都生氣地走。柳非煙甚至覺得劉靖廷那氣急敗壞面目扭曲的樣子非常可愛,既然殺不了你,這也算是對你的一種折磨和報復吧!冷靜的時候,柳非煙常常想:「我和阿三不過是你在地窖養的兩隻狗,總有一天會失去價值,暴屍荒野,灰飛煙滅。」這些日子,柳非煙常常想起小雷,想他站在瀑布邊的青石上,水花掩蓋了眼睛裡的悲哀。有時候一閉上眼睛能想像出小雷的神態,他仰臉看著天空暮靄,他的劍失手掉落到石崖下,整個人也倒下去……漸漸地,柳非煙喪失了所有的美好的回憶,對於小雷的想像只留下孤單的一刻和催心裂肺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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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01:15:12
  第十章
  
  「阿三,你先出去。」又是劉靖廷魔鬼般的聲音打斷了柳非煙的思維。
  
  阿三聽有人招呼,抬眼愣愣地看了一陣,然後一跛一跛地朝地窖門外走。門外兩個人早立候在那裡,他們同時上前,一個人拽住阿三一條手臂,罵咧咧道:「臭太監你快點,別打擾了劉掌門的雅興。」他們管劉靖廷叫劉掌門,看來不是天龍門的人,而是玄一教的教眾幫兇。柳非煙毫無知覺地笑著,劉靖廷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光鐺」一聲響,門被外面的人關上了。
  
  劉靖廷賤兮兮地拉過柳非煙的手,絮叨道:「小美人,這幾天你過得好嗎?我可想死你了,咳,天龍門那些不成器的弟子,連一個小小的紫櫻派都奈何不得,咳咳,你大師兄要是還活著就好了。美人兒,老夫在江湖上可謂蓋世英明,可身邊連一個親近的可以說的人都沒有。雖然你心裡恨透了我,但我還是願意把憋在心裡的話跟你說說。」柳非煙心裡想,也許天龍門也養著一些殺手,他們做著生命的買賣,也許上官鏑就是其中一個,如果他還沒死而是同自己成了親,那麼此時,自己也被培養成上官鏑那樣的殺手了吧?如今,這一切已經不那麼重要,人生不允許假設。只見劉靖廷突然拿出一顆藥丸,說道:「你中了靂火雷珠的毒氣,不服解藥永遠好不了,我知道你不希望自己是個癱瘓的廢人,看在我們多年師徒的情份上,給你一顆解藥吧。」阿三來之前,柳非煙只能勉強能從床上坐起來,那時候毒藥在她身上發揮了最大的功效,奪去了她本來就低微的武功,限制了她的活動能力。柳非煙看著眼前藥丸,呵呵笑著,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忽而吐出了一口痰來,吐在了劉靖廷的藥丸上。緊接著,柳非煙呵呵怪笑的聲音更大,仿若淒厲的鬼嚎。
  
  劉靖廷臉上笑容不收,笑裡藏刀道:「只有你這種女人才會這樣。我給你藥,只是要滿足你內心的虛榮。其實你的本質早就想做為男人的玩偶。」說完他揮手打了柳非煙一個耳光,那顆藥丸滾落到牆角。柳非煙只覺得熱辣辣的痛,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劉靖廷打她,不過是自己拂了他的意,更重要的是天龍門對紫櫻派一役死了不少人,導致任務失敗。死的這些人大約都是天龍門的精英,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從他打人的力氣上,柳非煙分辨得出,劉靖廷目前的心情很不好。
  
  「光光光!砰!」地窖的大門一陣砰砰亂響,似有人一下接一下地狠命砸門,緊接著聽有人喝罵:「死小子,拳頭挺硬的嘛,你再發瘋,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下你的腦袋!」話音未落,叮叮光光,一陣拳腳落在什麼人的身上,被打者發出「啊啊」的慘叫。
  
  劉靖廷警覺的目光射向門外,撇下柳非煙,快速開門走了出去,喝問:「什麼事?」一個人應聲:「啟稟劉掌門,剛才這個瘋子擂門。」
  
  劉靖廷冷哼了一聲,拂袖而去。片刻的寧靜之後,又是一陣拳腳相加之聲,不時夾雜著喝罵聲:「你這個賊癩痢,竟然敢叨擾劉掌門的清淨,不揍扁你你不知馬王爺三隻眼!」
  
  「砰」的一聲,地窖的門被人從外面踹開,兩個漢子拖著一個垂死的人出現在門口。「進去吧!」一個人低喝。兩個人合力一推,將架在胳臂上的人擲到了地窖中。緊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大響,門被緊緊地關上了。
  
  「是阿三。」柳非煙認出了這個人。阿三不過是一個外號,柳非煙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因為她的嗓子發不出聲音。阿三緩慢抬起頭來,朝柳非煙笑笑,那笑容起初略帶歉意,隨即展露出勝利的光芒。柳非煙想問他為什麼這樣做,為了幫助自己嗎?幫助自己免受劉靖廷的欺凌與毒打?他救自己的動機又是什麼?因為同是可憐人嗎?哼,哪個要他來可憐!柳非煙說不出話,阿三也不說話,所以她無從知曉,只能靠猜測。
  
  阿三的傷沒幾天就好了,他照例從果盤裡拿了一過蘋果,然後坐在黑暗裡,拿一把小刀削蘋果,他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柳非煙,直盯到柳非煙覺得他討厭。阿三削掉的果皮,越來越薄。
  
  突然有一天,阿三偷偷將那柄水果刀藏了起來,柳非煙看著,沒有言聲。柳非煙覺得他可笑又可憐,覺得他所謂的掙扎都是枉費苦心,末了找死都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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