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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陽光晴子]鳳凰當年是烏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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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7:58:53 |只看該作者
聽說就連這樁婚事也是侯爺夫妻好說歹說,甚至透過私下安排讓她親眼看到褚司容的模樣,她才點頭出閣的。

不過無論外人怎麼想,裙臨安是很看重這門婚事的,短短幾天,便著人將未來阮芝瑤要入住的景陽園佈置得豪奢華麗,丫鬟、婆子、廚娘一應全,就等主母入住。

新房內,阮芝瑤正端坐在喜床上,她的心情隨著時間分分秒秒過去,從期待轉為煩躁。她放在膝上的雙手逐漸握拳,火氣也往上攀升。

若非褚司容有個在朝堂呼風喚雨的爹、他的相貌俊美非凡、在朝廷也嶄露頭角,她還不願意嫁呢,她可不喜歡在正妻進門前就先收了通房的男人。

但現在是怎樣,她都點頭嫁了,洞房花燭夜怎遲遲未見新郎倌來揭喜帕?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火冒三丈的扯掉喜帕,「褚司容人呢?」

陪嫁丫鬟雙喜嚇得急急上前,「天啊,我的大小……少奶奶,這樣不吉利的。」

見死奴才還多事的要拿喜帕替她蓋上,她火大的將喜帕往地上扔,再狠狠踩上兩腳,抬頭瞪著雙喜,「還杵在這裡幹啥?快把褚司容給我找來!這算什麼?要我呆坐在這裡多久?」

「是!是!」雙喜連忙出去吩咐小丫鬟打聽,不一會,去而復返,「大少奶奶,大少爺還在外招呼寒暄,您可得等等了。」

等得還不夠久嗎?阮芝瑤憋著一肚子火的坐回床上。

又等了一個時辰仍舊不見人,她開始扯衣襟,氣得來回踱步,每看一眼紅燭喜幛,便覺得剌眼,還有頭上那重得要命的鳳冠,更讓她的怒火高漲,就在她要不顧一切走出新房時,終於,褚司容滿身酒味的走進來。

看著穿著大紅喜服依舊俊美無儔的他,她的火氣瞬間消去,一顆心卜通卜通狂跳,只是她還沒開口,就被對方的話氣到。

「你自己將喜帕揭了?哈哈……正好,省事。」褚司容對眼前嬌艷如牡丹的新嫁娘完全無感。

思及這一切本該屬於他的棋華,他便恨這命運!黑眸閃過一道怒火,他嗤笑幾聲,轉身又要出房門。

阮芝瑤先怔愣住,接著火氣再起,「等等!你去哪裡?」她氣呼呼的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他冷笑一聲,「我渾身酒臭還想吐,你要我吐在你身上嗎?」

她柳眉一皺,「你!」

見他作勢欲吐,她嚇得馬上放開手,還倒退一步。

見狀,褚司容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笑聲雖剌耳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濃濃痛楚,他轉身離開。

這一晚,褚司容根本沒有回新房,阮芝瑤氣到一夜未眠,猛捶被褥出氣,聽雙喜說他昨晚是宿在他生母的舊院,更安排了兩名侍衛守院門,誰也不許進。

哼!她可是新入門的大少奶奶,誰敢擋她!

阮芝瑤要雙喜替她精心打扮一番後,便趾高氣揚的前往綺羅苑,她本以為能暢行無阻,不料她錯了。

兩名隨侍又高又壯,看來魁梧威猛,且神態漠然,雖然依禮行禮,但顯然只聽褚司容的命令。

「抱歉,大少奶奶,大少爺交代誰也不許進。」守衛就像座吃立不搖的小山般動也不動。

「依禮俗今早該去跟長輩奉茶,他不該陪我去嗎?」阮芝瑤咬牙切齒的反問。

「這事我們無法代替大少爺回答,也請大少奶奶勿為難,若是傷到大少奶奶,我們也只能請罪了。」兩人拿起長刀擋路,眼神冰冷。

他們是褚司容近日特別挑選的貼身侍衛,也只聽命於褚司容。

胸口一陣窒悶,阮芝瑤眼底冒出怒火,氣得她轉身就去向褚臨安告狀,沒想到婚前積極和善的褚臨安態度一變。

「他最近煩心的事太多,你知道的,國事總在家事前,你就耐心點。」措臨安的口吻敷衍,就他而言,他要的目的已經達到,便不想再逼大兒子太緊。

「可是……」她還想說。

褚臨安笑著舉手制止,「爹相信你絕對是個才貌德慧兼備的好媳婦,爹還有事要忙,你出去吧。對了,奉茶什麼的也免了,你昨天也累了,回房休息,是一家人了就不必客套,我會跟你大娘說。」笑笑的說完,立即回頭凝神細讀書桌上厚厚的卷宗。

阮芝瑤本還想說什麼,但見公爹如此專注,只好憋著一肚子氣步出書房,雙喜則小心翼翼的陪在身後,吭也不敢吭一聲。

阮芝瑤的臉色很難看,在進褚府前,她可也打探過了,鞏氏、牧氏、賀姨娘在褚府都不算能全權作主的人,真正有權說話的是褚臨安,但公爹的態度已擺明要她當個識大體的媳婦,那她在褚家不就孤立無援了?

遠遠的,一名不似丫鬟穿著的清秀姑娘迎面走了過來,一襲粉綠綢緞恰如其分的烘托出她的秀麗婉約,但也只能算是小家碧玉,說不上大家閨秀的氣度。

阮芝瑤不識她,但巧兒卻很清楚身著一襲粉紅綢緞、剌繡精緻上好裙裝的女人,便是今後要跟她共事一夫的天之驕女阮芝瑤。

巧兒走到她身前站定,依禮一福,「姐姐好,妹妹是巧兒,方才要去給姐姐請安,不料姐姐不在景陽園……」

「慢著!」阮芝瑤聽她姐姐、妹妹說個不停,已知她的身份,原本就不悅的心,如今火氣更旺。

「誰是你姐姐?哪來的涎臉?難道府裡都不教規矩的嗎?你不過是個通房,我才是嫡妻主母,以後你得自稱奴婢,喊我一聲大少奶奶。」

見她趾高氣揚,巧兒也只能忍住心中的不平,擠出笑容,「是,大少奶奶,不過奴婢好意提醒大少奶奶,奴婢是守本分的,大少奶奶不用費氣力在奴婢身上,倒是老爺跟大少爺怎麼想比較重要。」

聞言,阮芝瑤蹙眉看著她。

「大少奶奶,奴婢退下了。」她再行個禮,越過她離開。

阮芝瑤回頭看著巧兒的背影,巧兒剛剛的一席話分明是點白,她很清楚自己在褚臨安、褚司容那都討不了好--看來這個通房並不如表面的簡單。

「大少奶奶要回房休息嗎?」雙喜見她站著不動,忍不住開了口。

「不了,既已嫁進這個家,總得見見一家老小,找些信得過的心腹,那在這裡的日

子就不至於太難過了。」她高傲的抬起下顎,決定先去澄園跟老太太請安。

阮芝瑤畢竟出身名門,個性雖然嬌了點,但懂得應對手腕,與鞏氏、牧氏、賀姨娘,甚至是褚司廷、褚芳瑢都相處得還算不錯,唯獨跟最重要的另一半就處得不怎麼愉快。

「慢著,你又要出門!」褚司容可以天天避著她,但她也有辦法在府裡埋下眼線,天天匯報他的行蹤,讓她能及時攔下他。

褚司容冷眼看著在大門前攔阻他上馬車的阮芝瑤,「你在做什麼?我要上朝。」

「爹跟我說了,你剛成親,所以皇上准你的假,太子那也由其他人代理。」她咄咄逼人的說。

「那是我的責任,還有,我不需要一個質疑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妻子!」

「你!」她氣得語塞。

看著他再次丟下她,坐進馬車揚長而去,阮芝瑤心中的火氣直冒。

成親十天有餘了,但兩人還成不了名副其實的夫妻,他究竟意欲為何?!

馬車裡的褚司容很急,第一次這麼急著想進宮。他聽說爹代太子向皇上要了幾天假,希望能跟新納的才人好好相處、培養感情,而皇上准了,所以這幾天他只能忍、拚命忍著想知道鞏棋華消息的慾望,忍到太子應該恢復課業的今日。

其實這幾日進宮已從太監宮女那聽到一點消息,都說太子對新的鞏才人相當冷淡,這兩天還找了些心腹安排花樓的花魁進宮狂歡,只是瞞著皇上。

成親不過十多日,那個荒唐太子便已醜態畢現了嗎?

憂心忡忡的上朝退朝,褚司容急匆匆前往東宮,卻沒看見應在書房候著的陳嘉探。「褚大人來了,請往這裡走。」

在一名太監的引領下,褚司容來到臨湖涼亭,就見陳嘉葆已經在喝酒。

「太子。」他眉頭一皺。

「別說廢話,本太子今天沒心情讀書。」陳嘉葆看到他,隨即揮揮手示意他坐下,接著沒好氣的道:「你那個表妹是怎樣?成天愁眉苦臉的,連碰都碰不得,每次剛抱一下,便整個人要暈過去的樣子,再不就是喘不過氣,煩都煩死了!」

「太子要憐香惜玉啊。」他忍住心裡的怒火,笑著說。

「本太子也想啊,但我是男人,我想做那件事,她卻無法配合,我能不生氣嗎?」陳嘉德愈說愈是一肚子火,「你說說,她在你家就那個樣?」

褚司容努力掩飾心中的不捨與心痛,正色回答,「她小時候生過重病,自此留下病根,本就是虛弱的身子。」

「該死,那本太子不就娶錯人了。」他氣得猛捶桌,好不容易才多納一名美人卻不

「不是這麼說的,太子,宮內不是有各種珍貴藥材,讓她補補身子,她身子一好不就能好好伺候太子了。」其實他一點都不想讓棋華伺候太子,但再這樣下去,性情殘暴的太子可沒耐性護花,屆時她受的苦將會更多。

比起清白,對他而言,她活著更重要。

陳嘉探撫撫下顎,「也是,好!我就好好替她補一補。」

褚司容只能微笑,即使他的心在淌血,仍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當日,陳嘉葆宣太醫仔細替鞏棋華把脈、開補身藥湯,一邊告知鞏棋華是褚司容提議的,說他們表兄妹情義深重。

「是大表哥要殿下找太醫來的啊。」待太醫離開後,鞏棋華才幽幽開口再度確認。

「是啊,也是,本太子怎麼笨到不會先幫你養好身子再好好疼惜你呢。」陳嘉葆握著她的手,突然覺得她雖然病懨慵的,但就是有股楚楚動人之態,讓他心癢難耐。

鞏棋華很難形容知道這消息的感覺,傷心嗎?不,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當初那封信便是要她好好活下去,偏偏她對太子的抗拒是打從心底的,她也無力。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一盅盅的高檔昂貴補湯盡往鞏棋華這送,這讓太子妃跟其他才人、選侍、淑女們眼紅。

一來,這個鞏才人剛進宮就臥病在床,也沒替她們這些姐姐們端上一杯茶,這會兒還讓太子低聲下氣的寵著,眾女早已憋了一肚子氣,又打聽到太子連圓房都沒有,便這麼珍惜的給她補身,更是火大了。

這一日,太子妃等人趁著太子面聖的機會,幾個人連同伺候的宮女太監,浩浩蕩蕩的來找鞏棋華了。

荷芯急急忙忙的要將癱臥在床上的主子扶起來,但這幾日,主子補湯喝得少、吐得多,要說身子好了多少,實在有限,根本爬不起身。

鞏棋華虛弱的想起床,但實在力不從心,只能癱靠著床柱,向幾人點頭行禮,「請各位姐姐見諒,妹妹這身子太差,依禮……咳咳咳……」

穿金戴銀的太子妃坐在椅上,其他女人一一列在她身後,但鞏棋華沒見到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李雪。

太子妃等人見鞏棋華咳個不停,面露不安,也不知這病會不會傳人啊?個個拿起繡帕遮口鼻。太子妃更揮手道:「行了行了!桂說了,我們也不需要你行什麼禮,就要你別不識好歹,都進宮裡來了還想當什麼貞女,你這是看不起我們嗎?」

就太子妃的想法,太子之所以這麼寶貝鞏才人,就是因為還沒得到鞏才人的身子,若得到了,這鞏才人遲早會失寵,而這就是她今天來打壓的目的。

「咳咳……不是……是棋華的身體……」

「好了,走了走了。」太子妃看她蒼白又虛弱,再加上咳個不停,就怕此病會傳染,也沒心情跟她耗,來去匆匆。

其他人見了,也都不敢多停留,就怕染了病。

荷芯急急端了杯茶,讓鞏棋華喝,拍撫著她的背,讓她順順氣兒,「才人,您的身子可得爭氣點,不然咱們的日子過得戰戰兢兢不打緊,就怕您會受罪。」

鞏棋華明白她的憂心,東宮這些女人看來都不好相處,明白太子的耐心也有限,可每每她氣色稍好,太子便想與她翻雲覆雨,讓她反胃不已,最後仍食不下嚥,連湯藥都吐了出來,下意識的排拒與恐懼。

這一晚,太子再度進房,一把就將她擁入懷裡,「來,讓本太子……」

話未完,鞏棋華竟不由自主的狂嘔起來,陳嘉葆馬上被吐了一身,瞪大眼看著身上的穢物,他再多的耐性也被磨光了。

他火冒三丈的一把推開她,讓她整個人趴臥在地上,怒指著她,「把本太子當什麼了?是髒東西?還是瘟疫?一看到本太子不是吐就是身體不適,你就那麼清高?」

「殿下,才人只是……」

「閉嘴!」他倏地轉頭怒瞪荷芯,見她嚇得跪下後,他再瞠視著躺在地上呻吟的鞏棋華,「要死要活隨便你,本太子不會再踏進這裡一步!」說完,他甩袖走人。

這一次陳嘉葆是吃了枰砣鐵了心,不再進鞏棋華的院落一步,自然的,那些昂貴的補品藥湯也全沒了。

「活該被冷落!新人一下子就變舊人,她到真厲害。」

東宮花園裡,太子妃跟幾名太子侍妾談笑如花,吃著茶點、喝著醇茶,好不愜意。本來呢,從右丞相府來的鞏棋華讓她們倍感威脅,畢竟褚臨安貴為右丞相,權勢直逼皇帝,就擔心鞏棋華進了東宮會喧賓奪主,沒想到不過是一隻病貓,連爪子都沒有。

就在這幾個人笑鬧開心時,一對主僕匆匆經過花園。

太子妃馬上嘲諷的揚高聲音道:「最笨的就是以為鞏棋華進宮後,她就能多一名有力靠山的傻蛋,沒想到如意算盤打錯了。」

「對啊,殿下也不再去她那裡,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就是,哈哈哈--」

聽到這些,李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步伐更急了,身後的宮女也急急跟上。

可惡!可惡!全是鞏棋華的錯!害她只能悶在房裡,哪裡也不能去,就怕讓人訕笑。

李雪的火氣愈來愈旺,倏地轉往鞏棋華的院落。

見到臥病在床的鞏棋華,她抬手狠狠給了對方一耳光,「因為你,害我現在動輒得咎,太子老在我面前數落你的不是,氣我沒弄清楚你的身子碰不得,千錯萬錯全是我的錯!這全是你害的!」

這一巴掌讓鞏棋華蒼白的臉上頓現紅印,連李雪都被自己的力道嚇到了,但鞏棋華只是神情木然的盯著床架,彷彿沒有靈魂,徒留一個軀殼。

「你、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了?」李雪被她那無魂無魄的神態嚇住,見她依舊不說話,只能轉身離開。

荷芯忍著淚水,連忙擰了毛巾,小心翼翼替鞏棋華敷了敷紅腫的臉頰,「才人,您別這樣,荷芯會怕啊,您跟荷芯說說話好不好,您別這樣好不好……」

不好,一點都不好,如果魂魄能飛,她一定一定要飛到他身邊……她不想待在這裡了,如果死了就能離開,那又何必貪活著。

窗外下起了霏霏細雨,想起過往的一幕幕,她不由得淚眼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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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4:4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其實褚司容的日子也不好過,因太子不再談論鞏棋華的事,他只能透過其他管道打聽,另外阮貴妃備受皇上恩寵,近日竟纏著皇上要出宮遊山玩水,沒想到好不容易上了兩天早朝的皇上答應,帶了一干隨從護衛、太監宮女,浩浩蕩蕩再次撇下國事出遊,這段時間,各朝臣遞上的奏折依舊全權交由右丞相處理,若誰敢跟右丞相作對,便是跟自己過不去。

在褚臨安的專權下,東銓皇朝開始衰敗,百姓民不聊生,偏偏沒人治得了他。

這段時間,褚司容仍密切與幾個反右丞相的朝臣聚會,共同商議國家大事,但眾人似乎已無計可施,只能面面相覷,搖頭歎息。

感受到如此低迷的氣氛,褚司容突然想起一個人,「皇后呢?她可是國母,在皇上面前說話也有份量,可否從她那下手?」

「皇后娘娘深居中宮多年,早已不管事。」

「總得試試,能透過左丞相安排,讓司容與皇后娘娘見上一面嗎?」

朱和思忖好一會,搖了搖頭,「這法子行不通,皇后娘娘不是不知道時局,我們也曾試著找她,但娘娘的回應很短,只說在乎的人不在了,不願再涉足任何是非。」

見其他與會者也同時點頭,褚司容沉默了。

「暫時只能這樣吧,上回彈劾的事,右丞相沒有追究,我們本不願再涉入,畢竟我們幾個除了自己,也背負百來條人命的安危,是因褚大人毅力過人,一再上門請求,再者我們對百姓亦有責任,可如今右丞相獨大,我們能做的不多。」趙先賢無奈道。

又是一陣沉默,只因大家皆明白兜回了原點,無計可施。

「眾志成城,各位大人不能氣餒,若有必要,司容願意再挺身……」褚司容焦急道。

幾個人雖選在偏僻巷弄的茶樓聚會,殊不知隔牆有耳,他們早在褚臨安的耳目掌控中,而褚臨安也準備好要清理這幾個與兒子胡鬧的少數人。

五日後,褚臨安代理皇上上早朝,文武百官中獨獨不見朱和幾人。

左丞相看著一臉困惑的褚司容,歎道:「褚大人不知道嗎?就在昨晚……」

聞言,褚司容身子一震,難以置信的瞪大眼,「怎麼可能?!」

左丞相一臉沉痛的搖搖頭,沒再多說,免得遭波及。並非他自私,而是他想護著自己的親人,只求自保。

褚司容驚悸的環視在朝百官,他們不是面帶嘲弄笑意,就是目露憐憫,最後他的視線對上高坐上首的褚臨安。

褚臨安的眼神陰鷙狠毒,嘴角卻含笑,就像是在取笑他的自不量力。「朱和心懷不軌,本相收到他企圖與外敵合作的逆反信,除了罷免官職外,自然要株連九族,至於趙先賢,私吞貢品、私下徵稅,簡直罪大惡極,應判斬首,那個楊應希在外造謠生事,說皇上不明是非,簡直目無君上,理應斬首遊街……」

褚司容臉色鐵青,雙拳緊握,那幫與他交往甚密的朝臣全被剿了,摘了烏紗帽外,有的甚至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判刑處斬,好一點的也是眨為罪人、流放邊疆。不過一夕,所有盡心為國為民的忠臣全沒了。

胸臆間的怒火沸騰,褚司容顧不了身在朝堂,朝褚臨安怒聲狂吼,「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你怎麼可以一手遮天誣陷忠良!」

眾臣臉色丕變,紛紛倒抽一口涼氣地看向褚司容。他是豁出去了吧!

相對於其他人的驚懼,褚臨安顯得相當平靜。

「他們與你結黨營私就是做錯事!朝堂上壓根輪不到你或你的人來干涉,看清楚自己的能耐了嗎,哼!全是自以為是的飯桶。」他表情冷峻,眼神輕蔑。

「胳臂要往內彎,褚大人快求右丞相原諒吧。」一名高官上前勸解。

見狀,其他人隨即跟進,要褚司容看清是非,別被有心人愚弄,該閉門思過云云。嘲弄指責一波波,褚司容的自尊被狠狠踐踏在地,黑眸裡有著比憤怒更深沉的不堪。

「日後好好聽我的話做事,好好跟妻子相處,別再惹事,不然哪一日我不念父子情,你也怨不得我。」這是褚臨安當眾給他的最後警告,也是給他的最後機會。

好一個絕情自私、被權勢熏心的男人!褚司容對上褚臨安的視線,頓時有些難以接受,這樣一個冷血的人,便是生養他的父親……其實他早知道了,只是一直不願承認。

褚臨安不再看他,而是一臉歉然的對百官道:「讓眾臣看本相爺的笑話了。」

「不不不!相爺只是真情流露,恨鐵不成鋼。」

「是啊,為人父,替孩子鋪好路,偏生遇到不知感恩惜福的孩子,實在辛苦。」眾臣你一言我一語的出聲安慰,褚臨安的臉上露出欣慰神態。

褚司容只是僵立著,耳畔都是那些偽善的話,他置若罔聞。

下了朝,他甚至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只覺得腦袋混亂。

他面無表情的回到綺羅苑的桃花源,跌坐在椅上,將小廝趕了出去。

「大少爺。」

「出去,我沒有心情。」

「可是這是大少爺吩咐過,定要最快送達的消息。」

聽到這,褚司容立即起身,看著該名小廝將一封信交給他,即退出廳堂外,他急切拆開印有封臘的信,接著抽出信紙。

信紙裡滿滿的都是他讓眼線盯著東宮的狀況,由眼線傳回的、關於棋華的消息。

讀完信,褚司容臉色大變,跌坐回椅子上。

怎麼會?怎麼會?棋華的日子怎麼會過得不好,先是太子動輒打罵,接著太子妃率人欺凌惡整她……

「哈哈哈……怎麼會……怎麼會……」心痛至極,褚司容突大笑出聲,但眼眶卻濕了,心底有一股寒意湧上。

他到底在做什麼?不管是棋華還有那些支持他的心腹大臣,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這全是因為他的無能。

「可惡!」他憤恨不已,抬手將桌上的酒壺酒杯全掃落,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

四周陷入一片寂靜,只有褚司容吸氣呼氣的聲音。

此刻他胸口縈繞的已不是怒火,而是椎心剌骨的痛,但他咬牙咀嚼著這快要令他窒息的痛楚,他要自己一輩子記得這抹痛。

仔細回想,每個人包括他自己,自始至終都是父親手中的一枚棋子,過去他天真的以為一腔熱血就能改變這些,但以後他不再這麼傻了。

既然當棋子就永遠鬥不過執棋人,那他以後也要當下棋的那個!

翌日一早,褚司容破天荒去跟褚臨安請安認錯。

「兒子知錯了,昨夜深思一宿方知自身愚蠢,司容是爹的兒子,爹能打下江山,司容該與有榮焉才是,何必為荒淫的帝王擔憂社稷。」他雙膝跪下,神情卑微。「以後兒子還請爹不吝教導,司容一定會好好聽從爹的話。」

哼,還是甘願讓他掌控了,終於明白什麼叫以卵擊石。

褚臨安難掩得意,「太好了,你終於想通了。」

想通?!不!他是被徹底激怒了,他要回擊,他要奪回自己的尊嚴、奪回棋華的幸福,甚至替那些因父親的殘暴而受害的忠臣報仇。

從這一天開始,褚司容成了一個乖兒子,跟在褚臨安身邊做事,察言觀色,但絕不做任何會讓褚臨安懷疑的言行,他知道自己必須先得到豬臨安的信任,才有機會暗地裡吸納自己的勢力,總有一天他要反利用褚臨安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時間就這麼流逝,由秋入冬。

淒冷的冬夜,靜謐得令人心慌。

東宮處處可見銀雪,屋簷上、樹枝上都積上皓皓白雪,偶有冬風拂來,樹枝搖動,樹上雪花砰地一聲墜落,又陷入靜寂中。

荷芯忍著寒意,獨自來到因太子受寵而特設的東宮廚房,就見廚房裡每個人忙得團團轉,香味四溢,教她的扁肚子忍不住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看著一盤盤色香味全的好菜,她四周看了看,找到盯著大廚、小廝吆喝指揮的老太監,擠出滿臉笑意走近他,「這位公公,奴婢是鞏才人身邊伺候的,不知才人的晚膳

可做好了?公公們若忙,奴婢自個兒端回去便行。」

「別傻了,有這麼多貴人的吃食要忙呢,這會兒哪輪得到什麼鞏才人,再等等。」老太監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嘴上說再等等,很可能今晚她們又要餓肚子了。荷芯難過的想著,只好再擠出笑容問:「那可有什麼能充飢的點心或糕點?」

老太監指了指長桌上的一盤水果,「那個吧。」

她眼睛一亮,「謝謝。」

荷芯連忙走上前端走那盤水果,興匆匆往主僕倆住的屋子去,卻沒注意到廚房裡的幾個人皆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在呼呼寒風中,荷芯腳步未歇的快步走著,一進屋便對自家主子道:「才人您看,有水果呢,廚房說晚膳沒那麼快,所以……啊!怎麼會這樣?!」

荷芯像要確認什麼似的,拿起一樣樣水果查看,只見每拿起一樣,她的臉色便愈來愈難看,原來一整盤水果看起來好好的,可一翻看便知不是壞了就是長蟲了。

「沒關係,我不餓。」鞏棋華怔怔的望著燭火發呆,她竟希望這虛弱的身子終有一天能像蠟燭芯那樣燃燒殆盡。

「怎麼會沒關係,太子妃幾個看才人不受寵,便找著機會就惡整才人,進了宮中反倒有一餐沒一餐的,有沒有搞錯啊!」荷芯真是氣炸了,難免口氣不好。

她知道太子風流成性,偷偷找了一批美人回來,太子妃等人醋火頻冒,便把她們主僕當成出氣筒,動不動就找碴。

鞏棋華沉默,她什麼都不在乎,唯一支撐她活著的力量,僅剩回憶及司容的消息……但消息少得可憐,因為知道她跟司容關係的人愈少愈好,即便是荷芯,她也沒告知,所以她無法讓荷芯去打探,倒是荷芯為了讓沉默度日的她開口,費心收集了不少跟右丞相府相關的消息,偶爾會從她口中聽到他的事。

「聽說殿下開口罵了大少爺,說大少爺不挺自家人,竟找了要臣搜羅相爺的把柄,結果什麼也沒找到,倒是讓相爺當眾斥責,而那幫與大少爺起哄的朝臣全遭罪了。」

「大表哥也被懲罰了嗎?」她忍著心中的激動,淡淡的問。

「沒有,奴婢想,可能因為相爺只有大少爺這個上得了檯面的嫡子,畢竟二少爺……唉,才人也是知道的。」

這已是幾個月前的事,但關於他的也僅有這件事,再來荷芯說的其他事都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就是她有意無意的追問,荷芯也總說沒再聽說他的事了。

叩叩叩的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荷芯跑過去開門,就見老太監拱手道:「太子妃娘娘今晚設宴,邀請鞏才人參加。」

「設宴?剛剛蔚房準備的那些色香味全的佳餚便是為了宴會?」荷芯剛說完就吞嚥了口口水。

老太監笑了笑,沒說什麼。「還請鞏才人快快過去,別讓大家候著。」

老太監剛離開,荷芯便急著替主子換件較鮮艷的衣服,心想至少人看著有生氣,興許就不會讓人欺負了。

其實鞏棋華並不想去,但看到荷芯說起那些令她垂涎三尺的美食,想到荷芯跟著自己著實吃了不少苦,便還是勉強自己去赴宴。

「還是太子妃有心,沒忘了咱們主僕,這才是當家主母的氣度嘛。」荷芯小心隨侍主子身側,即使走在長廊上,冷風剌骨,飄著漫漫雪花,但她腳步輕快,臉上笑容滿滿。

鞏棋華也感染了她的好心情,久違的笑容出現在她蒼白的臉上。

然而,這樣的笑容到了溫暖的廳堂後便消失了。

說是筵席,可太子妃跟每位太子姬妾的小桌子都上了一盤盤熱騰騰好菜,唯獨鞏棋華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生冷的蔬菜、未烹煮的生魚生肉,然而其他人卻都視而不見,自顧吃著自己的美食,聊著天。

太子妃神情不善的看著鞏棋華問:「鞏才人怎麼不吃?可是看不起姐姐?」

不僅太子妃,其他太子姬妾也虎視眈眈的等著看她好戲。

「這明明……」荷芯氣得想開口。

鞏棋華忍著淚水,朝她搖搖頭,要她別多話。

「那肉是生的……」忍著心酸,荷芯低聲哽咽道。

事實上在場的人全知道,但又如何?鞏棋華只能忍著委屈與不適,一口吞下令人作嘔的生肉。

見狀,太子妃調侃道:「鞏才人吃什麼吐什麼,又何必浪費奴才們的時間烹煮食物呢。」

不意外的,宴席結束,鞏棋華一回自己的房間便肚子劇痛,滿身冷汗。

原以為災難已結束,第二天,昨夜眾人們吃不完的殘羹剩菜竟然全都往她們這裡送,有些甚至發出餿味了。

「太子妃娘娘特意讓奴才們送來的,要鞏才人別浪費了,娘娘還說,這些估計有五天的分了,那麼廚房這五日便不供應鞏才人的吃食。」老太監笑容滿面的說著,隨後帶著一干小太監退了出去。

荷芯已氣到快吐血,「才人,她們欺人太甚,才人要不要去跟殿下……」

鞏棋華看著窗外的雪花,神情平靜。

時間流轉,因太子妃等人明裡暗裡的欺負,鞏棋華在宮中過得比下人還不如。

屋外寒風陣陣,將門窗弄得嘎嘎作響,沒有暖爐炭火的室內涼颼颼的,屋漏偏逢連夜雨,有扇窗子在幾日前破損了,荷芯去跟人提了,說要派人來修,可幾日下來,這裡除了主僕倆,連個人影都沒有。

此刻,外頭的冷風透過窗呼嘯吹了進來,燭光忽明忽滅,顯得屋內更冷寂。

「那些豺狼虎豹根本不是人,這樣虐待我們主僕,還將暖爐一個個拿走。」荷芯冷到得緊抱著自己,牙齒都打顫了。

「沒……沒關係。」臉色蒼白的躺臥床上,鞏棋華試著擠出微笑安撫,但她的身體早已凍僵,身上的被褥因濕氣過重而顯得冰涼。

荷芯用嘴呼氣暖手,氣憤的道:「怎麼沒關係,才人,他們根本是以惡整我們為樂,要逼我們連容身之處都沒有,就連才人從府裡帶來的御寒狐裘也被借口拿走了,這不就是真要逼死我們……」

不經意的往外一看,她眉頭一皺,怔愣道:「奇怪?怎麼有一排燈籠往咱們這屋子來?」

聞言,鞏棋華跟著眉頭皺起。

荷芯定楮一看,「天啊,是太子爺,太子爺來了,太好了,看到咱們這裡的情形,太子爺一定會派人替我們補窗子,弄來幾個暖爐。」她興奮極了,連忙跑到門口迎接。

鞏棋華卻是聽得心驚膽顫,她這陣子猶如一抹幽魂般在過日子,可她寧願就這麼過下去,也不希望陳嘉葆來看她。

她逼自己起身,顫抖著往門口走,卻一步比一步沉重。

「奴婢見過太子爺。」荷芯連忙屈膝一福。

滿身酒味的陳嘉探皴起濃眉,「這裡怎麼這麼冷?!怎麼點的是蠟燭?來人啊……」

吆喝聲起,不一會,油燈、暖爐連送來好幾個,讓屋裡燈火通明,也讓陳嘉深可以看清楚鞏棋華的容貌。

「是了點,但依舊楚楚動人。」這陣子他豐腴的女人看多了,引不起他太大的「性」趣,這才想到有個擺了好久都沒碰的纖細美人,看來是來對了。他邪氣一笑,「全部給我出去。」

一群太監宮女連忙退出,而荷芯雖憂心無比,總覺得主子的神情透著害怕,但她還是被人拉了出去,房裡只剩鞏棋華跟陳嘉葆。

鞏棋華看到陳嘉葆眼裡的淫火,下意識感到危險,陡然起身就要出房門,但陳嘉葆猛地伸手揪住她的髮絲,粗暴的將她拖回床上,整個人就壓在她身上,對著她的臉猛親。

她害怕的閃躲,掙扎的要推開他,「不要!妾身……身子不舒服……不要!」

見他突然起身,她鬆了口氣,但很快就發現他是為了扯掉外衣,她倒抽口涼氣,在他赤luo的上身貼向她時,她害怕的別開臉,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並逃跑。

見狀,他一把扣住她的手,粗暴的將她再度拉回床上,並一手撕裂了她的衣服,她無力掙扎,只能求饒哭叫。

屋內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邇夾雜太子聲。

「夠了!你本來就是我的女人!」他一手扣住她的雙手,一手就要解開褲腰帶。

她臉色丕變,雙腿瘋狂的掙扎反抗,趁機再奔下床。

他再次粗暴地揪扯住她的長髮,「還敢走!給本太子回來!」

杵在房門外的宮女太監也不忍聽,尤其是荷芯,眼眶都哭紅了卻不知所措。

「求求太子!放過棋華吧!」鞏棋華的哭求聲又傳出。

突然間,陳嘉葆痛呼一聲,接著是一連串掌耳光的啪啪聲,「該死的,你竟敢……本太子的龍根差點沒被你踢斷!痛死我了!賤人,本太子佔了你是你的福氣,你卻該死的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去死吧。」

乒乒乓乓的聲音不斷,似乎還有不明的撞擊聲。

「不要……」鞏棋華虛弱的求饒聲不斷,還不時有東西被掃落地上的劇烈聲響。

荷芯與其他官人們聽得心驚膽顫,就在眾人一臉驚憂時,房內突然沒了聲音。

過了好一會,陳嘉葆的暴怒聲揚起,「少裝死!咕太子不過揍了你幾拳、踢了你幾腳,動也不動是想騙誰,來人啊!」

聽到這裡,荷芯連忙跌跌撞撞的推門進去,但腳步不自覺停下,她身後跟上的宮女太監也都看傻了。

房內一片狼藉,鞏棋華髮絲凌亂的倒臥在地,全身衣衫被撕裂,暴露出來的肌膚佈滿癖痕與傷口,幾乎成了個血人,不見完膚,一張小臉則被揍到鼻青臉腫,嘴角見血,幾乎沒一處完好。

太子下手也太狠絕了吧。荷芯眾人一時不敢動作。

陳嘉葆則赤luo著上半身,僅著褲子站在一旁,見眾人傻乎乎看著,一臉暴怒的狂吼,「還不快來伺候本太子穿衣。」

幾個宮女們驀地驚醒,連忙七手八腳的替太子穿妥衣服,看也不敢再看奄奄一息的鞏棋華一眼,荷芯則僵立在一旁,不敢妄動。

「哼,這裡穢氣,到太子妃那裡去,快掌燈。」陳嘉媒怒甩袖子,一行人又急急的掌燈照路,轉往太子妃的寢宮而去。

「天啊……才人啊……嗚嗚嗚……您等等……奴婢先替您換上衣服,奴婢請人找太醫去……奴婢拜託人找太醫來看您……嗚嗚……」荷芯邊說邊哭,見到主子全身傷痕纍纍,輕輕一碰便痛得全身顫抖的樣子,忍不住痛哭出聲。

「痛……好痛……不要……不要……」

鞏棋華全身都痛,神智也有些不清,她很努力的想睜開沉重發痛的眼皮,但眼窩似乎也被太子揍了,腫痛得睜不開來。

冬夜淒冷的雪花陣陣飄落,寂靜中不時傳來荷芯的哭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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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5:15 |只看該作者
那一夜,陳嘉葆辣手摧花的舉動將原就削瘦虛弱的鞏棋華給打得臥病不起,再加上太子妃等人長期拿欺侮鞏棋華當消遣娛樂,不過一年,鞏棋華形銷骨立,就像個活死人,連陳嘉探看了都會怕,最後隨便找個理由便把人趕出東宮、送回右丞相府。

奄奄一息的鞏棋華被安置在府中客房,呼吸微弱,看起來像是會一睡不起。

荷芯忍不住骨酸的開了口,「其實才人……主子已經昏睡好多日未醒了,太子爺怕主子……怕主子走了穢氣,這才連忙把我們送回來。」

客房裡,除了褚司容仍在外未歸,其他褚家人全到了。

「她是一個棄婦,怎麼可以送回來?再說了她根本也不算是褚家人。」讓鞏棋華回丞相府,第一個抗議的就是措芳瑢。

褚司廷也挺自家妹子頻頻點頭,因為鞏棋華變得又醜又瘦,一點也不吸引他。

「這裡是她的娘家,不送回這裡,能送去哪裡?」鞏氏看著瘦得不成人形的鞏棋華,忍不住發了脾氣,甚至紅了眼睛哭出聲。

此刻,褚司容也得到消息匆匆返家,才剛到客房便聽到牧氏開口。

「婆母說得不錯,我沒有意見。」牧氏看著眉頭皺起的褚臨安說。

「姐姐這麼說可就是不為家裡人著想了,咱家裡還有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收留這種名譽有損的棄婦可是會影響大姑娘的身價。」賀姨娘光想到要把成堆的醫藥補品白送給一個外人,便捨不得。

聽到這;鞏氏連忙看向褚臨安,淚如雨下,「臨安啊,棋華至少是你看著長大的,母親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可不能看她流落在外,就當母親求你。」

褚臨安看著一直沒說話的褚司容,他面無表情的盯著昏睡中的鞏棋華。

不過一年,她整個人已削瘦如紙片,她受太多的苦了。

褚司容暗自深吸了一口氣,以壓抑那股幾乎要衝破胸口的憤怒與疼痛,但在同時,似是感受到父親的目光,他緩緩的將視線移到父親身上。

褚臨安瞟了昏睡中的鞏棋華一眼,再移至褚司容臉上,示意由他作主。

這是褚司容努力近一年後,他得到的獎賞。

他替父親做了很多事,已經讓父親相信他徹底屈服,甚至讓他接觸一些私密文件、人事,更讓父親認定現在的自己絕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與其交惡,所以他終於有資格要一個獎賞。

「棋華留下,其他人不許再多言,由司容處理即可。」褚臨安一臉嚴峻的丟下這句話,就回外院書房辦事。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父子間交換眼色,也很清楚這段時間來兩人之間的變化,再從褚臨安離開前所說的話推測,已經足以說明褚司容得到父親的所有信任。

這一點,看在賀姨娘三人眼裡,實在很不是滋味。

但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另一人也感到很不舒服,那就是阮芝瑤,對她來說鞏棋華是陌生人,她只知道是祖母娘家那邊的人,自己嫁進門前便成了東宮才人,這都沒什麼,問題出在褚司容身上。

他何曾用過那麼心疼不捨的眼神看過自己?她不悅的直直瞪視著他,沒想到下一刻他突然將鞏棋華打橫抱起來,那動作說有多溫柔就有多溫柔。

「你為什麼要抱她?快放下!她只是個棄婦!」阮芝瑤尖聲怒道。

褚司容冷冷的瞪著大聲怒叫的她,再一一掃過牧氏、賀姨娘母子及巧兒,這一眼便表明了,以後誰敢對這件事多嘴,就是在跟他過不去。

他的目光充滿殺氣,像是扼住每個人的呼吸似的,眾人屏息不敢多言,只除了鞏氏、牧氏跟荷芯。

荷芯雖然不懂大少爺怎麼可以先用那種嚇死人不償命的眼神看其他人,卻又能在低頭看著主子時那麼深情、那麼溫柔,但她不必也不想知道為什麼,因為主子以後有好日子過了才是最重要的。

褚司容將鞏棋華安置在綺羅苑,打跟阮芝瑤成親沒多久,因太過思念鞏棋華,他便搬來這院子住,雖於禮不合,但褚臨安沒意見,全府就沒意見。

「這樣好嗎?棋華這孩子與你同住在這,可你們畢竟沒有名分……」鞏氏話未說完,看著昏睡著的鞏棋華,忍不住一陣心酸,低頭拭著老淚。

「祖母,這院子是屬於她的,她只是回到原來的地方而已,再者別人怎麼說我都不在意。」他神情堅定的回答後,對著荷芯、蓮錦道:「老太太累了,你們扶她回去休息。」

鞏氏拭淚點頭,讓兩個丫鬟扶出房門外,卻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孫子溫柔凝睇鞏棋華的樣子。床上的棋華早已不復之前的美麗樣貌,她僬悴蒼白,但在他眼中,似乎仍是那麼美麗動人。

當初她若能阻止,能讓棋華留在司容的身邊,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的慘況。

深吸了口氣,鞏氏再拭一次熱淚,才緩步而行,也在心裡祈求老天爺給兩人一次幸福的機會。

荷芯貼心的將房門給帶上,才扶著鞏氏回澄園。

「對不起……我始終沒法子把你帶回來,但你放心。我變得愈來強了,我相信再等兩、三年,我絕對有足夠的力量可以保護你,所以一定要活下來、要活下來……」褚司容喃喃低語,並輕輕的在睡美人的額上印上一吻。

好好睡,睡飽了你就可以看到我。他無限愛戀的輕撫她削瘦的臉頰。

鞏棋華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在太醫的用心醫治與荷芯的細心照料下,足足過了三天三夜,她捲翹的睫毛終於微微動了。

彷彿有人在看著她……鞏棋華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仍有些模糊,但在眨了眨眼,看清近在咫尺的俊逸臉龐時,她先是一怔,接著淚水無預警的湧出。

「是……是夢嗎?」她的聲音沙啞哽咽,淚水洶湧,壓根止不住。

褚司容厚實的大掌撫上她淚濕的臉龐,「不,不是夢,你回來了,對不起,是我不夠強大,才無法早點帶你回家,但至少現在我能好好守護你,你可以放心了,我會愈來愈強大,一定可以替你遮風避雨。」他眼眶濕漉漉地,他好心疼,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她心裡喜悅,淚卻落得更凶,「沒關係了,能在生前再看到你……我好感恩……好感恩了。」

「不!不夠!」他的聲音激動,握著她的手好緊好緊,「我不一樣了,所以你一定要活下來,因為我需要你,你聽見了嗎?」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的是大忠卻不孝的事,但為了天下蒼生,他不得不當個逆子,可他心裡還是會有難受的時候,而他需要她的支持與慰藉。

「你……需……需要我嗎?」她怔怔的、眼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對!關須是你,才能讓我有力量去做那件對的事,答應我會活下來好嗎?答應我。」他真摯而深情的說著。

她回握住他的手,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好。」

因為他需要她,她愛的男人需要她,所以她一定要努力活下來,一定要。

接下來的日子,在褚司容的指示下,太醫用最好的珍貴藥材治療她,一日三回送上,再加補身湯品,就是要讓她早早恢復健康。

雖良藥苦口,光聞其味就知其難以下嚥,且先前受虐,鞏棋華的胃口不好,時有反胃情況,但為了活下來,她仍逼自己一口一口的嚥下。

在綺羅苑休養的這段日子,除了褚司容外,鞏氏、荷芯亦時時陪伴在她左右,她覺得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幸福了。

期間褚臨安、牧氏、賀姨娘等人也都禮貌性的來探望過一次,但她大多在沉睡中,與他們並無交談,而阮芝瑤跟巧兒則不曾踏進這裡,步,據悉是褚司容特別交代的,不希望她們接近她,只為讓她能專心休養。

只是鞏棋華的身子太弱,即便休養一個多月,仍病情沉重,幾乎看不到任何起色。

此刻,褚司容靜靜的坐在床邊凝睇她,全心全意只想著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嬌弱虛弱的她恢復健康。

眼睫動了動,鞏棋華幽幽轉醒。每每張陣看到是他,她總會給他一個淺淺微笑。

見她示意想起身,他起身靠近她,小心翼翼的將她扶坐床頭,並替她墊上引枕。

「我覺得今天好多了。」她沙啞著聲音道。

「真的?」他覺得還不夠好。

她微微一笑,「嗯,心裡覺得幸福,身子自然覺得好了,可以回到這裡、回到你身邊真是太好了。」

他也回以一笑,伸手輕撫她仍然蒼白的臉,「還不夠,我要你更幸福,我要你能起身走動,我要帶你去逛市集,我們不爬牆,就光明正大從門口出去。」

她眼睛濕漉漉的,「可能嗎?」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有多麼虛弱,但她渴望再與他同游舊地--這樣的奢望,午夜夢迴之際,她早已夢了無數次。

如果可以,就像他說的,不管什麼禮教規章,不管別人會怎麼看待,她不在乎,幾乎死過一回,在這剩餘的人生裡,能保有多少美麗回憶,她就想擁有多少,至少在闔上眼眸的那一刻,她一定能笑著離開。

「可能!當然有可能!」他的手緊緊握住了她,深情凝睇,「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死去,我需要你,沒有你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你懂嗎?」

「我真的這麼重要嗎?」

「小傻瓜,你重要極了,有了你,我的生命才珍貴,我要你為我生兒育女,我要你陪我走完這一生,只有你可以,聽到沒有!」

「好好,我陪你。」她淚眼凝睇,哽咽的點頭。

雖然褚司容一直以言語鼓勵她,但鞏棋華的狀況並未好轉,於是從這一天開始,他轉而用了別的方法。

此刻,鞏棋華在荷芯的攙扶下半坐起身,靠著床頭,隱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荷芯笑咪咪的向端了一碗豆腐腦的褚司容福了福身就退出房門,掩門時,看到主子驚喜的模樣,她便知道大少爺買對東西了。

鞏棋華看著坐在床榻的褚司容,難得露出有食慾的樣子,「好懷念啊,是市集老婆婆的豆腐腦,冬天是熱的,夏天是涼的,冷熱都好吃。」

「不必懷念,現在就可以吃了。」見她笑著頻點頭,他連忙邊吹涼,邊一小湯匙一小湯匙的餵進她口中。

她雖然吃得很開心,但只吃了半碗就停口了,因為桌上還有待喝的藥湯,怕待會兒喝不下,晚點還得麻煩荷芯去溫熱。

明白她的善良,褚司容也沒勉強她,改端起藥碗餵她。

吃了甜的再喝藥,讓本就難以入口的藥湯變得更苦了,她一張小臉都皺成一團,但她仍然沒吭一聲。

見狀,他忽然將湯藥送進自己口中。

她一愣,「你做什麼?那很苦……」

話未說完,他以口餵藥,將口裡的藥湯緩緩喂到她口中,害她一顆心抨評狂跳,整個人羞澀不已,看著她蒼白已久的臉蛋終於重新染上誘人酡紅,儘管是因為嬌羞,仍令他狂喜不已。

輕淺接觸後,他放開了她的唇,專注凝睇著她。

她只覺得口中的藥汁不再苦澀,雙眸不禁綻放羞赧卻喜悅的光芒。

「下回你氣色不佳的時候,我就用這方法讓你的氣色變好。」他愈看愈滿意。

她抿唇輕笑,又羞又怯。「胡說。」

「這方法挺好的,你的臉色更好了……」

褚司容再次欺近,鞏棋華的心怦評狂跳,在他再度親密地吻上她的唇時,她闔上了眼眸,羞怯地給予回應。一吻終了,兩人額頭相抵,氣息相融,相視一笑。

日復一日,也許是心情變好,也許是愛情的滋潤,鞏棋華對自己的身子也樂觀起來。心想,許能恢復健康也不一定。

「氣色真的好了不少。」鞏氏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看著仍然瘦弱但精神顯然好了許多的女孩,眼眶忍不住含淚。

「祖母。」鞏棋華回握住她的手,眼睛也綻著淚光。

鞏氏笑笑的搖搖頭,「沒事,你快點把身子養好,這一次祖母一定會跟你褚伯伯談好,讓你可以跟司容在一起,你們一定能過得很好。」

「真的嗎……但太子那會不會在知道我身子養好後……」她承認心裡渴望與所愛能廝守到老,但近日她開始擔憂太子會想重新接她回宮中。

「司容什麼都沒說嗎?」

「他只說什麼事都不用擔心,這事太子不主動談,他也不主動提,但他是絕對絕對不會再讓我離開他。」說到後來,她粉臉酡紅。

「那你要相信他,就我從你褚伯伯那裡問來的,太子對你的事是能避談就避談,能不聽到你的消息是最好的,所以他是絕不可能再回頭要你。」

聽到這裡,鞏棋華才真正鬆了口氣,「太好了,那我一定把身體養好。」

鞏氏含笑點頭,「是啊,才能好好跟司容過一輩子。」

「嗯,一輩子。」她甜甜一笑,但不經意抬頭時,粉臉更加羞紅。不知何時司容他已經進了內屋,那不就聽到她跟祖母說的話了,真讓人覺得不好意思。

鞏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好見到褚司容走了進來,「回來了。」

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麼?她只知道兒子近來排了很多事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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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5:28 |只看該作者
褚司容向鞏氏笑著點頭,目光隨後落在鞏棋華身上。

鞏氏見兩人深情相視,心想自己就別在這兒礙眼了,「你們好好聊吧。」

見老夫人先行步出房間,荷芯、蓮錦連忙憋著笑跟了上去,但仍忍不住回頭偷看,見兩人深情望住對方的樣子,實在令人羨慕。

「你今天看來氣色很好。」他細細打量,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羞怯的點頭。「祖母也這樣說。」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話落,他替她穿上保暖的狐裘,替她穿上鞋襪,橫抱起她。

褚司容著小廝打傘,為兩人遮掉飄落的雪花,兩人來到久違的桃花林。

「還不到桃花滿園的時候,但我知道你好想來這裡看看。」他抱著她進到桃花源。

廳堂內已經放置暖爐,相當溫暖。褚司容讓兩名侍從退了出去,才溫柔的為她解開狐裘,並擁抱住她,讓他得以真實感受她的溫度。

冬雪覆蓋了枯枝,一整片桃花林不見粉紅桃花,而是一片寧靜的白,另有一種純粹美感。

兩人相依相偎,並透過窗口賞雪景。

不知何時,褚司容的目光轉而投注到她臉上,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鞏棋華收回目光,抬頭一看,由於兩人離得很近,她隨即因他的凝睇而羞紅了臉。

他輕輕緩緩地吻上她粉嫩的紅唇,從溫柔變得狂烈,聽她喘息不已,他不得不結束這個吻,為她輕輕拍撫背部,她則將臉窩在他頸間。在他的拍撫下,狂亂的心跳與呼吸漸漸平穩。

他聲音沙啞的開了口,「好好把身體養好,這一次,我要擁有完整的你,我要你當我名副其實的妻子。」

明白他的意思,她羞紅了臉。

「不管要用什麼方式,我都會跟爹要了你,我們要在未來共度每個晨昏,」他微微放開她,才得以看清楚她又驚又喜的模樣,「你在乎是正室、側室或者通房嗎?我希望你不介意,因為我的心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就連身體也不曾碰過其他女人。」

聽到這,她眼眶泛紅,「怎麼會?」

他都已經成親了,還為她守身嗎?他是一個男人啊,有必要為她做到這境地?

他正色道:「巧兒那件事,我依舊認定自己沒有污辱她,阮芝瑤不是我要的妻子,我也不願意碰她。」

聽到這,她忍不住道:「這對她太不公平了。」巧兒不說,但阮芝瑤是無辜的。

「我知道我自私了些,但情感這件事原本就由不得人,再說我也是為了她好。」見她一臉不解,他進而解釋,「我沒有掠奪她的清白,還直言我可以幫她想辦法去追尋她自己的幸福,可是她不肯、她想不通,太過執拗。」

「或許那是因為在乎你。」她未曾見過阮芝瑤,但她也是一個女人,她懂這種癡心與執著。

「可我最在乎的人是你,我從來不瞞她我對她無心,是她不願意放手。」他熾烈的目光深深直視著她。

「那我也告訴你,我沒有把自己給了太子,我只愛你。」她聲如蚊蚋的說著。

他聽見了,他不否認他內心的激動,尤其她染紅的粉頰如此誘人。他再度攫取她的唇,溫柔的和她唇舌纏綿。

婚後,阮芝瑤聽下人說,綺羅苑裡褚司容最常待的地方是名為桃花源的樓閣,她想不過就是座樓閣有何了不起,所以她讓人也在景陽園裡找地方建了一座,蓋得富麗堂皇,取名芝蘭香榭。

後來她的確常在芝蘭香榭看到褚司容,不過是她站在二樓看褚司容日日往綺羅苑去,如今更是每每回府便腳步急切的前去,這都是為了裡頭住的那個女人。

一想到此,阮芝瑤只覺恨意不時的從胸口湧上。褚司容從不曾對她好言好語,卻對一個棄婦呵護有加,把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那棄婦,這讓她如何能接受!

「那樣冷情的男人,卻願意將所有的時間都留給那個別人不要的病秧子,還對名正言順的妻妾不管不顧,大少奶奶不恨嗎?」巧兒站在她身後,話裡難掩不平。

這些日子以來,兩個同樣被褚司容冷落的女人雖不到惺惺相惜的程度,但阮芝瑤對巧兒無妒無恨,倒也相處平和。

誰說不恨,不,她恨死了,可她根本沒臉回家跟自己的爹娘說他根本不願意碰她,更不可能像那男人說的再去找別人嫁,因為她的驕傲不允許。

「大少爺指了好多丫鬟伺候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才是大少奶奶。」巧兒故意深深歎了口氣。

阮芝瑤倏地雙手握拳,回頭瞪視說話的巧兒,「夠了!」

「大少奶奶別惱,奴婢是在為您不值,說白了,鞏棋華的出身不過比奴婢好一點點,卻以正室自居,完全不把大少奶奶這樣的千金閨秀看在眼裡,奴婢為您抱不平。」

「我說夠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她僵直著身子,怒聲打斷巧兒的話,轉身步下樓。

「大少奶奶要去哪裡?」巧兒連忙跟上去。

「不必跟來。」阮芝瑤頭也不回的丟下話,腳步愈走愈快,一路往綺羅苑而去。

不意外的,她再次被擋在院門口,一如以往。

她火冒三丈的對著兩名守衛吼,「叫他出來見我,不見我我就死給他看!」

見她歇斯底里,守衛擔心萬一真出了人命可麻煩了。兩人互看一眼,其中一名守衛點個頭轉身進去,不一會,褚司容跟著那名守衛走了出來。

見了他,阮芝瑤眼中透著激動光芒,原來他還是在乎她的是吧。

但她錯了,褚司容示意她跟著他走到另一偏院後,便讓所有下人都退下。

他目光冷硬的看著她,「我只說一次,下次再用同樣的方式逼我見面,那我就不管會不會撕破臉,會直接送你一張休書。」

她臉色一變,沉默一會,隨即笑了,「你對鞏棋華就不會這麼冷厲,是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她。

「除了鞏棋華以外的女人,任何女人,不管是身為你妻子的我,還是通房巧兒都無法讓你疼惜是吧?說話啊!說話!」她氣得揮舞雙手,她快瘋了,她不該遭受這種待遇。

他仍以一貫的冷漠待她,「沒錯,這就是你得看清的事實,我已跟你說了無數次,不要再浪費自己的時間,找一個願意給你幸福的男人,我會幫你。」

「一女不事二夫!我已委屈自己嫁給你,卻遭受人生中最大的污辱,你還想讓我嫁給誰?可惡的你。」她吼了出來,把心口的不滿吼出來。

「委屈?阮芝瑤你問問自己,當初你是為了什麼嫁給我的?我可有負你?」

「你……」她被問得語塞,的確她是看上他的長相、右丞相的權勢、取之不盡的富貴榮華。

「除了正室這個名分外,我什麼都給不了,也不會給!你若聰明,就以清白之身回去阮府,我會承認是我的問題,是我不能給你幸福。」

一個男人可以為了愛一個女人連自尊都拋棄嗎?褚司容愈是這樣什麼都可以失去,她就愈不甘心,她恨,她妒,她怨,她絕不讓他稱心如意!

她像個妒婦般,再也克制不住瘋狂的怒火,「我不會說的,我不回阮府!我就是要糾纏你一輩子,聽到了嗎?這輩子你永遠也甩不掉我。」她猙獰冷笑著。

褚司容憤怒的看了她一眼,轉身步出房間。

阮芝瑤跌坐在椅子上久久,表情木然的流著淚。

鞏棋華的身子原本已漸漸有起色,但在冬末初春的這段日子突然又虛弱起來,為此,褚司容還特別交代換了一名太醫來診斷。

但時間一天天過去,大夫一個換過一個,藥帖一換再換,就連年節時期,綺羅苑也天天都聞得到熬藥味。鞏棋華躺臥在床上休養,她很努力、很努力的逼自己喝下一碗又一碗黑糊糊的藥湯,逼自己給祖母、給褚司容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

褚司容快要瘋了,因為再怎麼細心呵護,再怎麼小心翼翼,她仍像朵花兒般漸漸枯萎,而他只能束手無策的看著她痛苦、看著她愈來愈虛弱。

新年過了,時間來到三月,該是桃花滿園,花開的季節,但鞏棋華仍然纏綿病榻,身子骨始終不見好轉。

褚司容神情哀傷的凝睇著床上形銷骨立的人兒,他好恨自己!他什麼也不能為她做!她已經昏睡了好多天……老天爺,他跟家人間的情感淡薄,難道就不能在男女感情上彌補他?難道真要帶走他一生的至愛?

「還不醒來嗎?祖母來了好幾回,每每都拭著淚離開,還有我……」他嚥不下哽在喉間的酸澀,幾乎說不出話來,因為太醫說了,她已經撐不下去了。

「棋華,醒過來,醒過來啊……」

一日喚過一日,連他的身形也逐漸削瘦。

這一日,褚臨安特別到綺羅苑來看鞏棋華,見她眼眶深陷、膚色泛灰、唇瓣慘白,已無生氣,「她看來不太好,你應該要有準備。」

「我知道,爹。」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有些冷漠,悲傷盡藏。

褚臨安直視著他的眼睛,冷然道:「女人多的是,下一個別放心上了,那是自找麻煩。」

「兒子明白。」他平靜回答,但心裡清楚,鞏棋華只有一個,沒有下一個了。

褚臨安點點頭,隨即離開。

這一天,在褚司容殷殷期盼下,昏睡多日的鞏棋華終於有反應了。

她緩緩張開了眼陣,看到的就是他略顯憔悴的臉,她好心疼。

「你醒了。」雖醒了,可身子依舊那麼虛弱,呼吸微弱,他實在笑不出來。

「嗯,好像睡了……睡了好長……好長的一個覺,你看來……看來瘦了不少……」甫開口,聽到自己虛弱沙啞的嗓音,她都嚇了一跳。

「不長,一點都不長,你醒來了。」他的眼神充滿疼惜與不捨。

她聽出他喉間的酸澀,眼眶紅了,「我讓你……讓你擔心了……」

「不,沒有,一點都沒有。」他的眼眶也紅了。

她眼中的淚水迅速凝聚,「對不起,我、我真的想留下來。」

「你會留下來的,因為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他聲音堅定、深情凝望,她卻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虛弱,她想抬起手摸他的臉,竟撐不起自己的手,她嚥下喉間的酸澀,目光落在窗外燦爛的陽光,外頭已不見雪花,她到底昏睡了多久?

「外面……桃花林的花開了嗎?!」

「開了,正美呢,我抱你去看。」

見她點頭,他溫柔的將她連著被褥抱起,走進桃花林,喚了侍從搬來貴妃椅,還備了些茶點,讓他得以抱著她,坐看眼前層層迭迭的粉紅色花海,以及春陽在花葉間投射下一束束璀亮光影。

「好美……好美啊!」看著這片美景,她貼靠著他溫暖的懷抱,突然有所感,自己的時間快到了。「我……想……想再聽……聽你吹笛……好嗎?」

「好。」他立即派人去將他的玉笛取來,卻不捨讓她離開他的懷抱,仍讓她斜靠在他胸膛。

悠揚的笛聲響起,同樣的曲子,聽來卻好哀傷、好沉重。

她微闔上眼眸,似乎連淚水也感受到這股沉重,不斷滑落臉頰。

褚司容快吹不下去了,喉間的酸、心口的痛讓他無法自已……但她想聽,他也想讓她繼續聽下去,只好硬撐著。

笛聲斷斷續續,已不成調。

她徐徐睜開淚眼,顫抖著舉起手,輕輕碰觸他握笛的手,「沒、沒關係,就吹……吹到這裡……我跟你約定了,一定……再回來聽……聽你吹這首桃花落……」

「好,一定,一定不能食言。」他目光眷戀的緊盯著她的眼眸。

「一定。」她身體好沉,她低低的道:「要保……保重。」

怕她聽不到他的聲音,他附在她耳邊低低說著話,來不及克制的熱淚已沿頰而落,「好好的走,棋華,所有的病痛都消失了,你好好的走,別擔心我……」

她的氣息愈來愈孱弱,他沉痛的看著她,眼眨也不眨的看著,似要將她的容顏深深烙印在心上。

熱淚滴在她蒼白樵悴的小臉上,他啞著聲音道:「我愛你,很愛很愛……」

驀地,一道春風拂來,桃花隨風晃動,花瓣翻飛而下--

懷裡的人兒輕輕的將頭垂落在他肩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幾片花瓣隨風飄落,緩緩落在她的髮絲。

風停了、樹靜了,世上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而眼前的一幕將成為褚司容這一生最痛的記憶。

「聽說了嗎?鞏棋華死了!」

「聽到了,這可真是稱了咱們的心。」

景陽園正屋裡,阮芝瑤跟巧兒臉上都有一種拔除了肉中剌的愉快。

「咱們現在可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應該可以以姐妹相稱了吧。」巧兒趁此機會笑盈盈的拉近彼此關係。

「勉強,至少你幫我除掉了眼中釘。」阮芝瑤回以倨傲的笑容。

巧兒聽了雖然有些不滿,但尚可接受,何況鞏棋華不在了,屬於她們的日子才要來了,她現在不需要跟阮芝瑤撕破臉。

她擠出滿滿的笑容,「太好了,姐姐,但妹妹不敢居功,妹妹只是獻計,還是姐姐有能耐可以除掉鞏棋華……」

「好了,往後這件事連提都不能再提,免得傳出去了。」

「這裡就只有我們倆,妹妹也說得小聲,難得心口愁雲盡散,姐姐就放心的多開心一會吧。」

巧兒說的沒錯,前段日子過得實在太悶太苦了,只是……阮芝瑤看著笑容滿面的巧兒,心中警戒加深。

巧兒看來柔柔弱弱,心機著實深沉,一旦日後兩人站在敵對立場,她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是巧兒的對手,看來自己得多加小心。

叩叩叩的敲門聲響起,兩人立即對視一眼。

「賀姨娘來了。」守門的雙喜在門外喚道。

「快請進來。」阮芝瑤連忙走到外屋,只見門一開,穿金戴銀的賀姨娘走了進來。

賀姨娘人一走進來,隨即揮揮手讓丫鬟們又退回門外,房門關上後,她便一臉嚴肅的看著阮芝瑤跟巧兒,「都知道了嗎?鞏棋華去了。」

見兩人同時點頭,她又小聲叮嚀,「這陣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斷不可知,如今眾人都如願了,你們要加把勁抓緊司容的心,不然誰知道還會不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鞏棋華。」

兩人再次點頭,心裡想的是同樣的事。總算除掉心頭大患,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趁虛而入,好好安撫褚司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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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7:0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鞏棋華不是褚家人,身份尷尬之外,還是讓太子趕出宮的棄婦,她的後事實在不適合大辦,鞏氏本想低調下葬即可,但褚司容獨排眾議、作風強勢的在桃花林佈置了靈堂,林間掛滿了隨風輕飄的白幔。

悲痛欲絕的他,一連三天三夜獨守靈柩旁,誰也不讓進綺羅苑。

陪伴的過程,他吹笛給鞏棋華聽,一吹再吹,連吹好幾個時辰,吹到咽喉出血,他仍繼續吹著,且笛聲很低,因為他只吹給她聽,只能她聽,誰也不許聽,但因哀慟過度,他邊吹邊落淚,熱淚混著口沾染的紅血,緩緩滴落……

他以他的方式陪伴她,並相約了來世相知相愛的盟約。

褚司容很有心,沒有選擇讓鞏棋華下葬近郊,而是火化後派人將她的骨灰送回鞏氏老家,與鞏棋華的父母安葬在一起,讓她不會孤單。

他無法親自替她做這件事是因為他走不開,他必須完全取得父親的信任,這個信任事關日後天下百姓會不會有好日子過。

這些話,他在心裡都同她說了,他相信她能理解也會支持,因為她向來是最能理解他的人,是他的太陽,只是這顆太陽殯落了,自此他再不會為其他女人傾心。

燈火下,褚司容收斂心神,專注處理褚臨安交代的政務,但綺羅苑門外不時傳來阮芝瑤如潑婦罵街般歇斯底里的叫聲。

「褚司容,你給我出來!不然我就一直在這大吼大叫,鞏棋華死了,但我不是死人,你憑什麼理都不理我!」

他沒理會,拿起毛筆沾墨,落筆寫字。

「大少奶奶,大少爺才處理完鞏姑娘的事,還有很多政務要處理。」

侍衛擋著阮芝瑤,也試著安撫,但她完全聽不進去,因為事情全失控了,她本以為鞏棋華死了,自己就能趁虛而入,不料褚司容依舊不見她、不理她。

阮芝瑤在院門外又吵又鬧,但房裡的褚司容如老僧入定不管不顧。

這樣的吵鬧也傳到褚臨安耳裡,他特地來到綺羅苑院門口,鐵青著臉瞪住阮芝瑤。

「爹,這算什麼?我要回侯府找我爹娘,跟他們說你的兒子冷落我,還說你不肯為我說話。」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回去哭訴,棋華跟司容的事我早已下了封口令,不許任何人在外頭說,自然包括你。」

她抿緊了唇,眼裡有著不滿,但褚臨安的神情太過嚴厲,她連吭都不敢多吭一聲。

「你既進了褚家門就是褚家人,司容至少不像司廷那樣拈花惹草、流連青樓,你現在只要多給他一點時間就好,難道你連這點都不能體請?」

褚臨安說完話,也不管阮芝瑤怎麼想,逕自走進綺羅苑,直接進到褚司容的書房跟他交代事情,可說白了,都是些偷雞摸狗、貪贓枉法的事。

這也是這段日子以來,褚臨安可以容忍鞏棋華存在的原因--兒子的表現良好。

「明白了,兒子會處理好的。」

「很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褚司容身邊的人都能明顯感覺到他徹頭徹尾變了,話說得更少,眼神變得更冷,加上開始練武,更給人一股難以親近的氛圍。

褚司容也能感覺到眾人驚怕的目光,但他不在乎,他必須也一定要這麼做,他要愈來愈強,往後將只有他能主宰自己的命運,而他相信棋華會支持他的。

右丞相府隔了幾條街便是睿親王府,睿親王府最讓外人知曉的,便是知儀郡主幼時因高燒不退而成了憨兒。

近日,郡主又不小心從樓閣的樓梯摔下,不僅頭撞破了,腳也摔斷了,好在一條小命總算救了回來,只是昏睡數日不醒。

半個多月後,郡主不但甦醒了,人還奇蹟似的不憨了,只是一身的傷還是讓她在床上連躺了兩個月。

此刻華麗典雅的房內,陳知儀仍坐靠在床榻上,園在她床邊的有她的親娘,也就是睿親王妃,還有她爹睿親王的三名側妃,以及三名庶子跟三名庶女。

「太醫說明兒個就可以下床走走了。」雍容華貴的王妃說到這裡,不禁眉開眼笑。

「是啊,趕快好,三哥帶你去賞花釣魚。」

「奴婢給郡主裁幾件漂亮衣裳可好?」

「對對對,郡主不憨了,可以多選幾塊布,多做幾件自己喜歡的衣服。」

「就是,以後還要帶郡主多出去走走,是該制幾件新衣,瞧咱家郡主水靈靈,可是個大美人呢,定是穿什麼都好看。」

這一家人相處融洽,說說笑笑的,給人一種溫暖氛圍。

陳知儀覺得心裡暖烘烘,不禁露出笑容,「謝謝你們。」

「傻孩子,都是自家人,說話怎麼這般客氣。」

她拚命點頭,眼眶微微濕潤,因為他們不知道,「她」從來沒有過這麼多家人。「怎麼紅了眼,哎呀,別又來了,我們這段日子可哭了好幾回了。」

幾個人說著說著,忍不住又笑又哭起來,因為郡主醒過來了、因為郡主不憨了,也因為她失憶了--動不動就說謝謝,那麼有禮貌、那麼懂事惹人疼。

陳知儀笑中帶淚的看著被她弄哭的幾個大人,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但怎麼能這麼幸福呢?竟會有這麼多人搶著要呵護她、疼愛她,連丫鬟嬤嬤都這麼緊張她。

不過這些呵護也讓她頗為忐忑,因為讓王府上下這麼捧在掌心疼著的她並不是真正的陳知儀,而是在褚司容的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鞏棋華,卻不明所以的在陳知儀身上轉醒。

因此她誰也不認識,王府的人卻一個勁認定她摔到了頭,人不憨了卻忘記了一些事,但這一點,他們一點也不煩惱,只要她慢慢認識習慣即可。

這裡有著與右丞相府截然不同的氣氛,睿親王府規矩分明、嫡庶有別、側妃們都很安分,且因王妃側妃都是溫婉和氣的人,幾個子女在教養下也是如此,分外好相處,但取代陳知儀享受這些不屬於自己的幸福,鞏棋華是內疚不安的,再者,老王妃萬氏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困惑,也說明萬氏始終沒信她。

一再思量後,她決定跟老王妃坦承自己的身世。

這一天,大雨傾盆。

睿親王府秋閣苑特設的小佛堂內,老王妃萬氏的一顆心也彷彿外頭陡降的滂沱大雨般急遽往下沉。她怔怔的看著十一歲的孫女,腦海中有片刻的空白。

老天爺,她剛剛聽到了什麼?!

「很抱歉,我並不是您的孫女陳知儀,我今年十六歲了,名叫鞏棋華,本該因重病身亡,卻不知為何我的魂魄附在了你心孫女身上。」

聞言,萬氏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因激動而微微喘著氣。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顫抖的手執著椅臂支撐身子,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只到她胸口的小女孩,一張清麗瓜子臉、一雙澄淨明眸,以及粉嫩菱唇,這明明是她的孫女啊!

午後陣雨咚咚咚地急敲屋瓦,她老太婆的一顆心跟著揪得死緊。

附體重生的鞏棋華抬頭看著雍容華貴的老王妃,她的雙手因緊張而用力交握,甚至微微顫抖。

老王妃願意相信她嗎?還是以為小郡主的憨病沒有好,而是憨到瘋了?

窗外雷雨不停,轟隆隆、嘩啦啦……

萬氏從對方眼裡看出忐忑、愧疚、期待與傷心,甚至有歷經滄桑折磨的情緒,這麼複雜的眼神怎麼可能出自她那單純憨傻的小孫女?!

她顫巍巍的坐下,沉沉地吐了一口氣,「說吧,讓我先聽聽你的故事。」

信了!信了!共棋華懸在半空的心這才落下,哽咽道:「謝謝您,其實我……」

於是,熱淚盈眶的她娓娓道來屬於鞏棋華的故事,其間幾度因哽咽而說不下去,一再重新整理心情,方將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出。

末了,她還是說出她心中真誠的歉意,「抱歉老夫人,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得以死而復生,又為何能在您的孫女身上重生。」

萬氏深深吸了口氣,雖然孫女剛醒時她就感覺不對勁,但現在這樣絕對不是她能想像得到的答案,更無法想像這個在她孫女身上重生的孩子有那樣令人憐憫的遭遇。

好長好長的一陣沉默後,萬氏才能舒緩心裡的悲痛與惻愴,啞著聲音問:「你怎麼敢跟我坦承你的身份?你不擔心我會揭穿你?趕你出府?」

鞏棋華一臉真誠的看著她,「我在郡主身上重生也有三個月了,睿親王府跟我重生前待的右丞相府截然不同,那裡的人自私殘忍,僅有祖母跟司容願意給我親情,但在這裡,每個人都是真誠相待,尤其疼惜著我,我受之有愧,所以不願意讓給我這份幸福的陳知儀就這麼無聲無息的被取代。」

是有良心的孩子啊!萬氏直盯著她道:「那是因為沒人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怪。」

鞏棋華知道,睿親王府就是在萬氏的整治下才能有現在的安定。「棋華不敢隱瞞,這也是我找老夫人坦承的原因之一。」

「怎麼說?」

「因為老夫人是在我甦醒後唯一待我有距離的人,似乎早已察覺我跟郡主的不同,可見老夫人心細如髮,而在王府生活數個月後,又發現老夫人治家有道,不瞞您說,棋華希望坦承身份後,老夫人能幫助我。」

萬氏嘴角微微揚高,「你想我怎麼幫你?」

「回顧自己的人生,我覺得不僅僅是別人害我變得悲慘,也是我自己不夠有能力擺脫命運,但我在老夫人身上看到我想要的能力。」說到這裡,她起身離開椅凳,走到萬

氏身前,雙膝跪下,「如今的我僅有十一歲,我想給自己四年的時間成為配得上司容的妻子,重新回到司容身邊,棋華祈求您的成全。」

萬氏雖已蒼老,但雙目銳利,她靜靜打量自己疼了十一年的孫女,不,不對,是靠著她孫女軀殼重生的鞏棋華後,從椅子上起身,「起來吧。」

鞏棋華的內心十分不安,但還是柔順的起身。

不過萬氏沒說什麼,只是越過她走到菩薩面前,靜靜的點燃了一炷香,為早逝孫女的靈魂誦經,以接引到菩薩身邊,請菩薩好好照顧她。

萬氏雙手合十躬身一拜後,這才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的鞏棋華,「從今而後,你就是我的孫女陳知儀。」

鞏棋華……不,陳知儀的眼裡浮現熱淚,忍不住再次跪下,「謝謝老夫人。」

時光緩緩流逝,皇帝陳寅義依舊不理朝政、沉迷軟玉溫香、夜夜笙歌,太子陳嘉葆依然無心學問,私下出遊,還召見其他朝臣安排的美人,同樣玩得不亦樂乎。

整個東銓皇朝的朝政由裡到外全由褚臨安一把抓,文武百官不管是不是真的認同他都不得不臣服於他的權勢,個個恭敬服從,而褚臨安之外,第二有權勢的便是王哲,說白了,他就是與褚臨安狼狽為奸的貪官,仗著權勢欺壓百姓,藉此搜括百姓家產,但多數百姓只是敢怒不敢言。

莫名的是,他去了右丞相府一趟後,翌日褚臨安竟代皇上下旨免了他的職。

平時交好的貪官污吏們議論紛紛,本想前往關注,但王宅當晚就被一把無名火燒個精光,王哲及其家人雖然及時逃出,但日後也沒有好日子過了。

所以一連幾日,王哲只得前往右丞相府請求會見褚臨安一面,但都被守門侍衛轟走,他只得再轉往其他有往來的朝臣府邸,卻無人敢跟他見面,就怕惹火了褚臨安。

翌日,共有五名平時與王哲來往密切的朝臣,即私下被百官們稱為「六親」的童彥、章吉、孫輔、梁成、朱義等人,全收到來自右丞相府的口頭邀約,五人戰戰兢兢的前往一間隱密在巷弄間的茶樓,才發現邀約者竟是褚司容。

「各位請坐。」

近年,褚司容喜怒不形於色,卻成為最受褚臨安信任的心腹,褚臨安甚至把調度皇城禁軍的權力交給他,換言之,如今的褚司容如同褚臨安。

「同樣身為帝王寵臣,我爹其實不全然的信任你們,況且說白了,你們背著我爹幹下的苟且勾當的確不少,也難怪我爹無法信任。」

一出口就是重話,讓幾個人面面相覷,卻不知該從何辯解起。

見狀,褚司容又笑了,「不過如果你們不想讓這些勾當曝光也行,只要主動把該吐的東西吐出來,我也就不跟我爹說了。」

「這……」每個人都沒想到這會是一場鴻門宴,再說他們也是積攢了幾年才積到金山銀山,哪捨得平白送給褚司容。

「你們以為王哲為什麼會讓我爹摘了烏紗帽?那就是因為他沒將我給他的機會當一回事。」忽地,褚司容犀利的目光落在孫輔跟梁成身上。

兩名官員陡然一驚,頓時心虛起來。

「你們該是心知肚明,因為你們是在我給王哲機會後,有跟他碰過面的人,還想裝傻?你們都很清楚他的下場,自家府邸冒出一把無名火,死的死、傷的傷,財物全燒光。」

兩人驚恐的互看一眼,都沒想到早被盯上了,這下子不解釋可不成。

孫輔開了口,「王哲是說了你找他見面的事,可我們不相信,所以他才挾怨去跟右丞相說你要背叛他。」

「結果呢,你們自己說。」他冷冷的說。

「沒想到你找到人證跟物證證實他的確陽奉陰違,私下賣官收賄,卻沒將這一筆一筆的利益分給右丞相,這才讓右丞相找他去右丞相府,」他頓了一下又道:「偏偏王哲還緊咬是你想私吞所有的利益,想藉著潑你髒水來脫身。」

「他沒想到的是我爹不信他,認定他想離間我們父子,所以我爹火大了,不僅把他的罪行呈報給皇上,還免了他的職,順便找人去他的宅邸送幾把火。」

聽到這裡,每個人心驚膽顫、面面相覷。這不就代表他們連一點拒絕的機會都沒有了?如果跟王哲一樣反咬褚司容一口,下場不也跟王哲一樣。

「要怎麼選擇就看你們的智慧了。」褚司容笑得冷漠,也笑得令人頭皮發麻,接著沒事般又跟他們談笑風生幾句,就讓他們離開了。

眾人離開後,因忐忑不安,直接移到另一茶樓辟室密談。

「你們猜出褚司容的下一步是什麼了嗎?」

「不知道!但他是右丞相之子,人家說青出於藍更甚於藍,他既然敢找上我們,必是做了萬全準備。」

「王哲的下場足以說明,即使他真的背叛右丞相,也有辦法讓右丞相信任他。」

「這麼說來,如果咱們不選對邊站,下,個死得不明不白的很可能是我們。」

此話一出,眾人心驚,但心裡也明白得很,不照做,麻煩就會沒完沒了。

於是一連幾天,都有人私下與褚司容見面,交付大筆銀兩,但也有人臨時反悔,不願吐出這些年貪來的錢。

「童彥,別跟自己的命過不去。」梁成好心勸著。

「不成!那是我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怎麼可以白送給那小子!」童彥神情倨傲的說:「王哲垮了也好,現在我們幾個可是右丞相之下最有權勢的人了,褚司容那小子玩了王哲一次,若再玩第二次,右丞相也會起疑的,畢竟我跟王哲沒事何必去咬他兒子。」

梁成還是不放心,「他們是親骨肉,怎麼會信你。」

「我不管!我不給,大不了屆時你們全跳出來,咱們五個人還鬥不過他一個小伙子嗎?」童彥火冒三丈的咆哮。

梁成勸不了便沒再說什麼了,不料兩天后,童彥就被請到右丞相府。

童彥原本還大搖大擺的,但在看到褚臨安要手下們放到桌上的是一些他極為眼熟的東西後,臉色隨即變了。

「這些是賬本、信函,當然還有夜明珠、黃金、銀票……」褚臨安微笑的看著臉色慘白的童彥,走到他面前站定,「哼,背著我做這些事,你膽子可真大啊。」

「不不不……這、這……前幾日,司容約我跟梁成幾個人會面,要我們選擇跟右丞相您或是跟他……」他焦急解釋。

沒想到褚臨安突然笑了,但這個笑容極冷,「離間我們父子的感情好求生存是嗎,你不知道這招王哲已經玩過了嗎,你可記得他的下場如何?」

童彥一臉惶恐,慌亂搖頭,「不不不,我說的都是真的,司容一定是先跟您說了什麼好為自己脫罪,可事實上……」

褚臨安打斷他,「那你就錯了,他只是把這些證據收集來給我,要我決定怎麼處置,其他的什麼也沒說。」

聞言,童彥老臉丕變,「不!不是這樣的,不然您可以去把梁成幾人找來,那天真的是司容找我們赴宴。」

「爹,就讓兒子派人去將幾位大人找來吧,司容不希望爹心裡有疑問。」褚司容一副坦蕩蕩的樣子,接著吩咐手下去將那些人全找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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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7:29 |只看該作者
不多時,梁成等朝臣看到桌上那些價值不菲的金銀珠寶及賬本時,個個心驚膽顫,又聽聞褚司容說出這些東西的來處,甭說童彥冷汗直流,其他人更是惶恐,為了自保,他們當然要矢口否認童彥所說,想想,就算他們把褚司容咬出來又怎麼樣,到時若褚司容一樣拿得出證據跟貪銀,那不過是在右丞相面前兩敗俱傷罷了,不如不說。

「當然沒這回事,司容不可能這麼做!」眾人紛紛站到褚司容那邊。

「就是,你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別拉我們下水啊。」梁成一臉不屑。

童彥錯愕地直搖頭,心都涼了半截,「你們怎麼可以見風轉舵!」

他又急又慌,轉而向褚臨安解釋,「相爺,我真沒有騙您,王哲也是如此讓您誤會的。」

「說到他我更氣!」褚臨安根本就聽不下去,「夠了,別把事情扯到司容身上,你只要告訴我,這些東西就是你幫我辦事而要來的孝敬是嗎?」

「這、這、這……」童彥支支吾吾的,一臉心虛。

「行、真行!難怪那些人剝了幾次皮就剝不下去了,你真貪財啊,硬是要了雙份,一份進了自己的口袋,一份再呈給我,最傻的就是我,還從自己這份分一點給你。」

童彥一臉惶恐,在也說不了辯駁的話,因為諸臨安的神情陰極冷厲,與諸臨安相交多年,他很明白這個眼神意謂著他不會有好下場,就如同王哲。

「其實,童大人也替爹處理了不少事,有些油水可能也是不得不接受的。」褚司容突然挺身說情。

這舉動可讓褚臨安笑了出來,「你竟然替他說話?」

「爹不是告訴過兒子,有些時候若你不跟著其他人一起做,顯得太獨特便會難辦事,我想,童大人可能也是有些身不由己。」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要揭露他的事?」褚臨安問得一針見血。

「只是讓童大人清楚,這個朝廷是爹在掌控的,想在爹的眼皮子底下作亂,最好據掂自己的斤兩。」褚司容說得諂媚,眼神更是充滿敬仰,沒人知道他為了這個神態,得在銅鏡面前練習上百次。

「好!好!哈哈哈……說得太好、做得太好,不愧是我的兒子!」褚臨安拍拍他的肩膀,神情可是充滿自豪。

「所以童大人,我爹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只要懂得效忠,這條命就留得住了,你說是不是?爹?」褚司容再次尋求褚臨安的認同。

見褚臨安點了點頭,童彥連忙吞了口口水,「日後童彥絕不敢再私吞任何利益,一定效忠右丞相。」

褚臨安冷哼一聲,「諒你也不敢!」

一埸災難大事化小,童彥幾人紛紛離去,但心裡對褚司容的忌憚更深。

當天夜晚,褚司容靠著好身手夜訪童府。

童彥驚訝於褚司容的好身手,也很上道的說:「多謝褚大人,若沒有你那番話,我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想了想,他隨即從暗室拿出謝禮,殊不知這些禮並非沒被褚司容的人搜括出來,而是褚司容讓人特意留下的。

「放心,這個人情,我會跟你要回來的。」褚司容冷冷一笑。

意思是桌上這五盒價值連城的上好夜明珠還不夠嗎?童彥猛吞幾口口水。

褚司容示意跟著他的貼侍拿走那五盒夜明珠,隨即離開童府。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要做的事太多,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口上。

他更清楚,在面對這些老奸巨猾的權臣時,若要談光明磊落,根本是讓自己成為俎上肉,接下來他便要一步步讓這些原本站在父親那一方的人先變成他的人,然後二除掉,為百姓謀福。

東銓皇朝文德十年,這年,皇朝有了大變動,如褚臨安心中所願,昏庸好色的陳寅義縱慾過度死了,陳嘉深當上新皇,擇期舉行登基大典。

而甚得先皇榮寵的褚臨安不忘在先皇彌留之際代擬聖旨,聖旨中要褚臨安繼續輔佐新皇,地位甚至凌駕帝王之上,有了「上管君、下管臣」的權限,再加上褚臨安自擬加封的封號跟賞賜,如今的裙臨安不僅權勢滔天,更是富可敵國。

短短幾日,一堆忙著巴結的皇親國戚就帶著賀禮來到右丞相府,皇商富賈也前仆後繼的爭相送禮,整座京城都因為褚臨安這個人而沸騰起來。

褚臨安春風得意之餘,不忘外出至山中廟宇與升格為阮太妃的阮氏幽會。

「哈哈哈……一切都在我們的算計之中,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見他難得如此開懷大笑,阮太妃也替他高興,但心中有些隱憂,「新皇甫坐上大位,權力卻在一開始就被你壓制住,會不會對你不滿?」

「不會的,若沒有我這些年代掌國事,東銓皇朝早因陳寅義那昏君而被滅了,他哪來的皇位可坐,他才應該感激我。」

「也是,只是這兩年你總專注於忙碌朝堂的事,跟新皇疏離了,而新皇似乎對司容更為倚賴,這……不會出什麼事吧?」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放心吧,這幾年下來,司容早已不敢對我有二心。」褚臨安很有把握,因為兒子的尊崇與敬仰是那麼的明顯,以他的瞭解,兒子不是能隱藏心緒的人,否則當年彈劾他就不會失敗了。

阮太妃仍然不安,畢竟她對褚司容向來忌憚,再者她的確有聽到風聲,新皇對褚臨安的霸道有些不滿,她就怕不滿會累積成怨恨。

見她心緒不安,褚臨安安撫道:「你究竟怎麼了?陳寅義好不容易被我們弄死了,我們終於可以好好享受這個時刻,你又何必憂心忡忡。」

不想掃他的興,阮太妃只能露出微笑,舉起酒杯,「好,我不多想,我們的計劃終於成功,敬你!」

他微微一笑,也舉起酒杯,「不,該敬我們。」

兩人對一笑,這麼長久的等待之後,總算讓他們等到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兩人相依偎在窗前,遠遠眺望山下的宮殿,認真說來,他們已經擁有這個皇朝了。

只不過實物可以擁有,人心卻是難測。

新任皇帝陳嘉葆正火冒三丈的將手上的酒杯用力往地上摔,匡啷一聲杯子破了,酒液灑了一地。

一旁的太監宮女見狀急忙跪下整理擦拭,陳嘉葆卻愈看愈火,繼續將桌上的酒壺、

茶碗、菜碟乒乒乓乓往地下掃,眾人不敢吭聲,加快手腳收拾。

不多時眾人見褚司容進宮面聖,皆鬆了口氣。其實他們也知道新皇在發什麼脾氣,明明是他坐上皇位,但朝臣富紳卻盡往右丞相府送禮,難怪新皇臉色不豫。

褚司容在陳嘉葆仍是太子時就在身邊輔佐,雖然後來幾年老讓褚臨安派去處理其他代理的朝政,但他總不忘過來關心太子,甚至吐些苦水,故意說些他身在裙臨安父威欺壓下的沮喪與挫折。

富麗堂皇的宮殿內,褚司容要所有奴才全退下後,這才拱手看著高坐在上首的陳嘉葆,「皇上怎麼又不開心了?」

「朕如何開心?是老人就該退,褚大人不覺得朕這新皇當得很窩囊?」陳嘉葆怒火高漲,全因外頭一大群人忙著去巴結褚臨安,壓根沒搞清楚這是誰的皇朝。

「皇上指的是司容的父親吧。」褚司容用的是肯定句,接續道:「其實皇上的煩惱微臣也不是不能解決,只希望皇上能相信微臣的忠心。」

陳嘉葆用充滿戒心的眼神打量他,「你跟他畢竟是父子。」

「皇上是最清楚微臣跟父親之間關係的人,更何況天底下有像微臣父親這樣對待兒子的人嗎?」褚司容的口氣有苦澀也有怨慰。

陳嘉葆蹙眉沉思,就他所觀察,褚司容雖然一直聽命於褚臨安替其辦事,但那是因為褚司容沒有能力抵抗,他猶記得前幾年褚臨安更是多次在朝堂上當眾斥責褚司容,甚至父子倆明明生辰日相同,褚臨安卻不讓褚司容同席接受賓客祝賀,加上這些年褚司容在他跟前的抱怨,的確可證明父子感情不好。

想到這裡,陳嘉葆示意褚司容走上前,並拍拍他的肩,「那好,朕就把話說白了,只要你是站在朕這一邊的,朕絕對不會虧待你,如何?」

褚司容一臉欣喜,立即拱手道:「微臣謝過皇上。」

「哈哈哈……好、好!你可是朕第一個心腹啊。」

「那是微臣的福氣,謝皇上厚愛。」褚司容再次行禮,但眼中卻閃過一抹冷光。

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他一直讓陳嘉葆以為他跟父親並不親近,替父親做事不過是被逼迫,就是為了得到陳嘉葆的認同,日後在扳倒父親後,便能進一步掌控陳嘉葆。

畢竟先皇是個荒淫無道的,這個新皇也不遑多讓,還不如讓他跟幾個忠臣一起為百姓謀福祉。

離開皇宮後,褚司容回到右丞相府,那些在皇上面前、朝臣面前的笑全都消失,他只是一個面無表情的人。

鞏棋華離世後,褚司容仍住在綺羅苑,除了打掃下人外,依舊不許其他人進入,院門一樣有侍衛看著。府裡人早已習慣他那張漠然的臉,習慣了他一回府就往綺羅苑走,但總是有人努力不懈的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四年了還不夠嗎?把我晾在一旁,到底想怎麼樣?!」阮芝瑤硬是跟在他身後,越過兩個守門的侍衛,朝他大叫。

褚司容停下腳步,冷冷的看著她,「我說過,你再敢踏進這裡一次,我就送一張休書給你。」

「你敢!」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有何不敢?你可有為我生個一兒半女,你可是無出的妻子。」

「那是因為你根本沒碰過我。」她氣憤的低聲駁斥。

褚司容也不避諱的冷聲說:「那你應該檢討為什麼我一點都不想碰你。」

「你!」她氣到語塞,好歹她有才有貌,他竟敢要她檢討。

「還不滾,難道要我再喚人將你拖出去?」那雙冷漠黑眸明白說著他不是開玩笑的,事實上,這幾年來他還真的執行了好幾次,讓她顏面盡失。

「我、我要跟爹說去。」她只能怒不可遏的丟下這句話走人。

褚司容只是冷笑,他不在乎她找誰哭訴,至於他爹更不會理她,當年這樁婚事建立在有利可圖,利一到手,他爹只會將時間留給另一份可追求的利益上。

褚司容逕自走入房間,阮芝瑤含淚帶怒的離開綺羅苑,院門外,阮芝瑤的貼身丫鬟雙喜連忙上前。

見主子一臉委屈,雙喜忍不住小聲說著,「大少奶奶這又何苦呢?大少爺早說了,誰犯了他的規矩,無論是誰都不給面子的,大少奶奶何必去找氣受?」

「我不去,他就會正眼看我嗎?」阮芝瑤哽咽說完,怒瞪她一眼,甩袖離開。

雙喜不敢再多話,但其實她心裡是想勸主子,一個每每開口就冷嘲熱諷、尖酸刻薄、一遇不如意就像潑婦罵街的女人,又如何能討得丈夫喜歡與憐惜。

褚臨安大權在握,不少人私下送來美人、黃金、珠寶,還替他辦了一場場宴席,再再暗示東余皇朝是他的了,就算他沒有穿上龍袍、高坐龍椅,但已如同地下皇帝。

文武百官爭相恭賀,說他是如何如何的尊貴,總哄得他心情大悅。

「相爺,上管君啊,這樣的先皇遺詔一出,相爺的地位可就更不一般了,右丞相府天天有賀客臨門,想登門攀關係的人多了,相爺可別忘了咱們。」

「怎麼會呢,梁大人,喝一杯吧。」

褚臨安高舉酒杯,如置身雲端上,他笑容滿面的將一杯又一杯的黃湯喝下肚,參加一場又一場的宴席,更一次又一次的醉臥美人鄉,然多少有些年紀了,加之多年謀畫的事成功了,這麼夜夜笙歌的下場,竟然少有的病了,而這就是褚司容冷眼等待的機會。

「爹就好好休息吧。」褚司容站在床畔看著父親。

半坐在床上的褚臨安搗著發問的胸口,想傾身靠向前,奈何就是使不上力,他皺著濃眉,「可是爹還得上朝,皇上需要爹啊。」

「放心吧,爹,您忘了新皇打從當太子時便!直是由兒子輔佐,兒子的能力雖不足,但讓爹休養幾天的能力還是有的。」

點點頭,褚臨安躺回床上,「好吧,那就交給你,爹這病很快就會好了。」

「是。」

或許是褚臨安前些年太汲汲營營,如今成功了,整個人在享受權勢之餘也鬆懈了,這一鬆懈,身子的毛病廣一一跑出來,胸悶、頭痛、骨頭酸疼、氣虛無力,明明太醫已經用最好的藥材,心腹們也送來最好的補品,但就是全身不適,病情始終無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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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7:38 |只看該作者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雖心繫朝政,奈何身子就是不爭氣。

然後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不太對勁,近日訪客少了,進出房間的只有一名眼生的小廝,連太醫都少來了。

褚臨安以手肘撐床,掙扎著起身叫人,「叫、叫你家大少爺來!」

小廝拱手道:「大少爺忙。」

他吃力地以孱弱的聲音道:「那叫老夫人、大太太、賀姨娘來,隨便一個人都行,我、我要見她們。」

「她們也忙。」

「那二少爺也忙嗎?」他身子一晃,又無力的趺回床上喘息。

「是,二少爺也忙。」

褚臨安粗喘著氣瞪著已經主動退了出去的小廝,只見門又被關上了。他明明覺得有問題,卻也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

其實褚臨安所住的院落已經被多名守衛團團圍住,沒有褚司容的允許,誰也不許進出,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反對的人。

此刻,賀姨娘就氣呼呼的帶著兒子在院子外叫囂抗議,但守衛們人多勢眾的擋著他們,讓他們根本見不著褚臨安,母子倆火冒三丈的只得衝進綺羅苑要見褚司容,逼他撤掉圍住褚臨安院子的守衛,只是他們一樣進不了綺羅苑院門。

不過在賀姨娘的不斷叫囂下,褚司容倒是走了出來。

「這個家由誰作主還不清楚嗎?」他冷峻以待。

賀姨娘怒吼,「你這逆子竟把你爹關起來,我要到外面說去,讓你……」

「來人,賀姨娘對主子不敬,本該發賣,但本少爺給她一個機會,軟禁半個月即可,若她還學不了乖,那就賣給人家當丫鬟。」他根本不給她發狠教訓的機會,冷然打斷她的話。

見兩名守衛立即左右扣住她的手臂,賀姨娘臉色大變,一臉驚恐,「你憑什麼?!我可是你爹的妾。」

褚司廷連忙衝上前,「大哥,你不要太過分了。」

褚司容冷笑,「二少爺不知嫡庶有別嗎?同樣軟禁半個月,好好學禮儀。」

另一名守衛立即也壓制住大聲吼叫怒罵的褚司庭,但無論他們怎麼掙扎都沒用,母子倆分別被押回自己的房間,房外都有帶刀侍衛守著,他們這才確定--褚司容是認真的,這個家作主的,當真換人了。

這幾年褚司容的沉潛忍辱都是為了等待這個時機。

朝堂上,自視甚高的陳嘉葆為了趁機擺脫褚臨安,便以讓辛勞的右丞相大人好好養病為名義,隨便給了封賜後,就摘了他右丞相的職位,同一時間,左丞相也告老還鄉,陳嘉葆心想哪需要多一名丞相來管自己,於是趁機裁撤左丞相之職,提拔褚司容為獨一無二的宰相。

宰相褚司容很有魄力,正所謂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推動地方朝政時,他查出某些官員為了中飽私囊,重複向百姓課稅,有欺上瞞下之舉。

他立即上奏皇上,「這些官吏欺壓百姓、朦騙皇上,該全部處死。」

「這會不會太小題大作?」陳嘉葆猶豫不決。

「殺雞儆猴,皇上要當仁君不是?」

「對!對,那全殺了。」

不過幾日,幾名高官全成了無頭屍,褚司容更是安排了一連串的整治行動。

「被愛卿關進去的都是些老臣,勢力不小,沒關係嗎?」陳嘉葆還是有些擔心,就怕朝臣群起抗議,他這皇位就坐不穩了。

「就是為了要讓皇上能真正掌控朝中大權,這些勢力不小、以前跟我父親有勾結的老臣們才該入天牢。」褚司容口氣堅定。

「這不會被說是不擇手段的斬殺開國功臣吧?」他擔心的可不是那些貪官污吏做了什麼,重點是不要有會影響他皇位的事發生。

「這算是不得不的手段,都是為國為民,皇上請放寬心。」

褚司容有絕對的自信,因為這幾年他已經透過自己私人組織的人脈將這些貪官查得一清二楚,那些處死或被關入天牢的朝臣絕非被嫁禍,全都是剝削民脂民膏、欺壓百姓的惡官,死不足惜。

其他若有他還沒動的,也不過是時機不到,他先留著他們當棋子罷了。

陳嘉探看著他一臉自信,心中大石也落下,「好,朕就交由你全權處理。」

「臣遵旨。」

褚司容退出御書房外,一些甫退朝的官員立即上前行禮,他亦微笑以對,但在他的身影步出視線外後,幾個官員面面相覷,低聲評論。

「宰相大人可比當年的褚臨安殘忍,做事不留情面的。」

「就是,但他收買人的手段可真高,連以前右丞相的心腹都見風轉舵了。」

官員們私下議論紛紛,一些流言蜚語也傳進阮太妃耳中。

阮太妃早已得知褚臨安重病一事,但為避嫌,她不敢明目張膽的前往如今的宰相府探病,而是以皇上名義送去上好補品,但宰相府也僅是禮貌致謝,全然沒傳來褚臨安的消息。

時間一天天過去,政局變化極快,她心急如焚,迫不得已只好親自上宰相府探視。

前廳堂裡,褚司容躬身向阮太妃行禮,「多謝太妃娘娘的關心,但娘娘不知嗎?臣父的病有傳染性,娘娘如此尊貴,萬一染上病疾,微臣實在難以向皇上交代。」

阮太妃從位子上起身,神情難掩緊張,「這麼嚴重?那本宮立即傳太醫來看看。」

「多謝娘娘厚愛,微臣已經請過太醫,太醫說臣父需要好好靜養,盡量減少打擾。」他這是拒絕她探望的意思了。

阮太妃皺眉看著他,「前右丞相大人對我朝貢獻極大,因擔憂國事而病了,本宮於情於理都該代皇上來探視一番,難道看一眼都不行?」

「微臣是為娘娘的身子好,還請娘娘見諒,司容一定向父親轉達娘娘的關心。」

一席話說得有情有理,阮太妃再不走就顯得詭異,於是儘管有一肚子的思念及不安,她也只能離開。

阮太妃一行人離開後,褚司容沉吟了一會兒,自顧道:「也該是時候了。」

褚司容走進褚臨安被軟禁的房間。

褚臨安一見到兒子,隨即眼神冒火,「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該死的,他太虛弱了,竟然撐不起臥床的身子。

褚司容走到床榻前站定,看著臉色慘白的父親,冷聲道:「我們算是有默契,我正是來告訴爹,在這段爹臥病在床的期間,我到底做了什麼。」

於是他氣定神閒的在椅子上坐下,娓娓道來他這段日子在朝堂的所作作為。

這不聽還好,一聽,褚臨安簡直氣到要吐血了,原來朝堂也像府裡一樣風雲變色,他原先擁有的勢力早已瓦解,難怪無人聞問,難怪連阮太妃也進不到這裡來看他。

褚司容很享受父親臉上的憤怒之火,但還不夠!他繼續說著,「爹不覺得皇上本就不是當帝王的料,這點他倒是很像先皇,只要女人、權勢,就能罔顧百姓的幸福。」

褚臨容恨恨的瞪著他,「你想說什麼?」

「我覺得爹留給我一枚很好的棋子,他真的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我教他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什麼都學不會,想來要他聽話不用費多少心思,那我就不介意遵循爹教我的,好好當皇上背後的執棋者。」說完,他難得的笑開了。

「你這……這……該……死的傢伙!」因為憤怒,褚臨安咬牙大罵,但又因太激動而喘息不已,說不出完整的話。

「為……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褚司容的改變,竟然暗中預謀,找到機會就扳倒自己,然後學自己把皇上當成了傀儡,「為什麼要這麼做?」

「恨我嗎?很好,我對爹也是有恨,若爹只是佞臣,我還不那麼恨,我最恨是你拆散了我跟棋華,是你把棋華送到皇上身邊,害她受盡苦楚。」停頓一下,黑眸頓時湧起翻騰恨意。

「多虧你下的禁口令,也多虧我自己忍得下,皇上一直沒發現我對棋華有情,所以對我完全沒有戒心。」

「難道……你是因為……」

「對,我比誰都恨皇上,我從荷芯口中知道棋華當年在東宮是怎麼被欺負、被凌虐的,當時我就下定決心,所有欺負她的人都要為此付出代價,而我如今,做到了。」他嘴角揚高,但心是苦的,因為他做得再好……她也看不到了。

「你……你瘋了!你該、該死……你……」

褚司容鹽眉,乾脆的點了褚臨安身上的穴道。

褚臨安馬上動彈不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瞪大眼睛瞠視。

「安靜多了。」褚司容滿意的笑了,「我想爹該知道府裡的人也換了一批,你不會有翻身的機會,想來這些年爹教我的真的很多,像是永遠得往別人最在乎或者最害怕的痛處狠狠踩住,這樣就能控制一個人,所以我能走到今天還真是靠爹幫忙。」

褚臨安瞪大的眼睛裡寫滿憤怒與懊悔。

「你知道嗎,身為你的兒子有個好處,你有多麼殘忍,其他人就會想像我有多殘忍,有時候我光是笑著不說話,就能讓大家嚇壞了,可真有趣。」

褚臨安咬牙切齒的怒視,奈何依舊發不出憤怒咆哮。

褚司容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笑道:「你養的那些心腹真沒用,你一出事就一個個都涎著臉投靠我,想想我的手下比你找的那些人有用多了。」

一句句的剌激言語,讓褚臨安氣到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褚司容在深深看他一眼後,好整以暇的為自己倒了杯茶,緩緩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冷冷道:「哦,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因為爹重病不起,皇上已下旨要爹好好在家養病,剛好左丞相告老還鄉,皇上便下旨讓我成為東銓皇朝唯一的宰相。」

褚臨安恨恨的瞪著他,一雙眼都要瞪凸了……可惡!可惡!

「兒子可是做到了當年爹做不到的事呢,爹可為兒子感到驕傲?兒子感謝你嚴厲的指導,還有自小到大對我的苛求,才能造就現在的我,兒子永遠記得爹所說的,對權力要一步步謀畫才能爬到最高,正所長江後浪推前浪,褚臨安時代已經結束了。」微微一笑,褚司容毫不留戀的起身掉頭離去。

褚臨安顫抖著手直指著他,並在心中怒吼。該死的……孽子,給我回來……

沒想到令他意外的,褚司容突然停下腳步,再度轉回身來。

褚司容開口,「忘了告訴爹,你不會有任何訪客了,我對外說你的病會傳染。」可惡!孽子!褚臨安在心中拚命狂吼。

接下來的日子,的確再也無人探訪褚臨安,因為他對別人也已經沒有價值了。

褚司容仍舊忙碌,一早持續練武功、上了朝堂運籌帷幄、下了朝見心腹安排要,一個人要擔起太多責任,一夜沒睡也是常有的事。

這一日,褚司容甫從外頭回府,剛路過府中的大花圜,就見到亭子裡鞏氏、牧氏、賀姨娘、阮芝瑤,還有褚司廷等人或坐或站的在等他。

他知道他們想做什麼,府裡全是他安排的人,任何風吹草動都會有人跟他報備,而這些所謂的家人正在討論,要怎麼派一個人跟他談談孝道,尤其他不該軟禁他爹。

在見到阮芝搖步出亭子走向他時,他佇立不動,只是以冷厲的黑眸看著她。

阮芝瑤抿著唇,斟酌著該怎麼開口,雖然是她自願先跟他談的,畢竟她是他的妻子,但想是這樣想,她仍有些害怕,「你對爹如此不敬重,愧為人子,連姨娘、二弟也被你軟禁了半個月,實在不該,祖母跟婆母都覺得你應該……」

「應該怎麼樣?如果你總是這麼多話,那我實在不適合你,要不我讓你去跟爹作伴可好?他現在可缺人說話了。」他笑了,但那抹笑帶著殘佞,眼神陰鷲。

阮芝瑤不禁打了個哆嗦,抬命搖頭。

「很好,那就閉嘴。」冷冷丟下這句話,他大步的往綺羅苑走。

這些人都無法體會他對父親的怨恨有多深,更不知曉那些曾因父親枉死的忠臣百姓有多冤,如果……如果是棋華就會理解他吧……

牧氏望著他挺拔但孤傲的身影,忽地一笑。其實對丈夫被軟禁這件事,她壓根無感,反正那男人待她也很冷漠,人在不在身邊都無所謂,倒是能看到褚司容的反擊,她覺得這個家終於不那麼無趣了。

鞏氏無言,雖然一個是她兒子、一個是她孫子,但想起她可憐的棋華,她便覺得自己也不想插手管了。

「司容怎麼變得這麼可怕……」賀姨娘喃喃自語,接著回頭看向褚司廷,「你妹要是再回來小住,得跟她說眼睛睜亮點,這個家換人作主了。」

褚司廷也有些害怕的直點頭。

這四年,褚司廷在褚臨安的安排下結了一門親,不過妻子頗凶焊;褚芳瑢也嫁人了,但仗著父親是褚臨安,老是跟夫家耍性子吵架,每每一吵完就回娘家小住,當起任性的大小姐,但看來她以後沒有這種好日子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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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8:45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夢,他在作夢。

他夢到他爹怒不可遏的朝他狂吼,下一秒,便拿著棍子狠狠毒打他。

「不要……不要……」他試著閃躲,但不管怎麼躲都躲不過,他身上已有大片瘀青與血痕,但父親仍持續棒打。

接著,夢境突然轉換,一大片一大片的粉色桃花盛開,微涼的春風拂來,不少花瓣紛紛被吹落,猶如一場花瓣雨。

六歲的棋華就站在花雨下,她提了個小燈籠,穿著紅色棉襖,有張精緻小臉蛋,但不似其他孩童有著紅撲撲的臉頰,氣色略顯蒼白,不過那一雙靈活眼眸澄澈明亮,正不解的盯視著他紅著眼眶以拳擊打桃花樹的行為。

「你在哭嗎?」她的童音甜甜的。

他一怔,很快的別過臉,拭去淚水,再冷冷的看著她,「你看錯了。」

「司容表哥,哭沒關係的。」她像個小大人一樣的說著。

「我沒哭!」

彷彿靈魂是抽離的,褚司容看到年輕又倔強的自己不僅否認還狠狠瞪了小棋華一眼,接著轉身離開,但小小個兒的她隨即追上來。

「我看到了,褚伯伯當下人的面打了你兩個耳光。」

他腳步一頓,口吻淡然,「無所謂,也不是第一次了。」

「有所謂,所以你才哭了。」她直覺否定。

他咬咬牙,「我說了我沒哭。」

「哭真的沒關係,我也常哭……」

「該死的,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快給我走開!」

不理他的氣話,她還是很勇敢的盯著他,「我懂,我爹娘長什麼樣我想不起來,但我還記得他們曾經帶我到市集,我記得我們在那裡很快樂,有時候我想到他們而難過時,再想起這件事就開心了。」

他抿著唇,「哼,記不得你爹娘的臉,你還快樂得起來。」

聽不出是嘲諷,她用力點點頭,「那是他們給我的快樂回憶,只要想到這些就能感覺到快樂,那在天上的爹娘也會很開心,這是祖母告訴我的。」

她雙眼發亮,抬頭看著高她好幾顆頭的他。

抿緊了唇,他沒說什麼,快步往前走。

她再次焦急追上,沒想到這次一沒注意就被地上的枯樹枝給絆倒,整個人撲跌在地,燈籠也落了地。

他聞聲回頭,就看到她的手背擦傷,滲了點血絲,而她明明眼中嗔著淚水,卻還笑笑看著他,並逕自站了起來,看到這一幕,他的雙腳像有了自我意識。

他走到她面前,「你受傷了,快回去差人上藥吧。」

看了手背上的擦傷,她搖搖頭,「一點點小傷,不疼,而且我想跟著你。」

他故意臉色一變,「你煩不煩啊,吵死了!」

「那我不說話,好不好?」她看來很真誠,雙眼盈滿乞求。

那晚,她真的靜靜陪伴他,奇異的,他煩躁的心也莫名沉靜下來。

突然,畫面再度轉換--

那是一個大晴天,棋華的臉上有著慧黠調皮的神態,一雙眼滴溜溜,邊跑邊回頭催促他,「快點!快點!」剛喊完不久,她就停下腳步,開始喘氣。

「為什麼用跑的,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就不能安分點。」

「你要帶我去市集,我開心嘛……呼呼呼……」

「傻瓜!」

「不管、不管,」她毫不遲疑地拉住他的手,笑得好開心,「我一定要去,我想去市集看看……」

畫面逐漸模糊,隱隱約約的,好像聽到淅瀝嘩啦的聲音……

下雨了?

褚司容緩緩的睜開眼眸,人也從夢境回到現實,他從床榻坐起身,望著窗外飄起雨絲,雨勢沒有他以為的大。

初秋的雨,打不落任何一朵桃花林的花,因為那些花早在春末落盡了。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看著雨絲,滿腦子都是過去與鞏棋華的回憶,但人兒已遠,而他也不同以往了。

如今的他有能力保護所愛,只是啊……所愛已不在。

但至少他可以彌補父親造成的錯,如今他不僅有能力懲處貪贓枉法的官員,還能推行利國利民的政策,偶爾以父親的名義開糧倉賑濟災民,也算是他這個兒子看在親情分上所能做的,希望為父親求得善終。

「你一定能懂吧,棋華。」對著窗外雨絲,他喃喃低語。

雨停了,天空出現一抹湛藍,讓他想起了那抹回眸笑著催促他的身影,他突然想起,打她離世後,他便再也沒去過市集。

「大仇已報,或許可以再去看看了是吧,棋華。」

「快點!小樂,你快一點!」

「哎呀,郡主,您慢點,走慢點啊。」

陳知儀微笑的回頭看著走得氣喘吁吁的貼身丫鬟小樂,肉肉的臉蛋、圓滾滾的身軀是導致小樂愈走愈慢的主因,可雖然胖了些,但她著實喜歡這個貼心可愛的丫鬟。

仰頭看著藍藍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揚。

她重生已經四年了,在祖母的教養下,她成了一個進退得體的大家閨秀,也聽祖母的話,不讓仇恨蒙蔽自己的心志,保留前世的真誠與樂觀。

她每日照著祖母的安排學習各項課業,不曾有任何異議,唯一的請求便是經常來這下城市集散心,雖說於禮不合,但祖母明白她心中的苦楚與思念,不僅答應她了,還替她在爹娘面前說話。

「我睿親王府的嫡親郡主還怕嫁不出去嗎,這孩子幼時苦了這麼多年,少有外出時候,如今雖是適婚年齡不宜外出,可老太婆我心疼啊,難道你們就不心疼?」

當時她覺得有些感動又好笑,因為祖母這番話一說完,睿親王府上上下下又哭成一團,她三個哥哥還說了什麼嫁不出去就嫁給哥哥之類的胡話,想當然耳,她不僅能光明正大從王府門口坐馬車來市集,還不需要像以前一樣換男裝。

其實她會想來市集的原因不是怕悶,而是希望能與司容巧遇,就算他不認識她,但至少能見上一面,撫慰氾濫成災的相思也好,但這幾年下來,她未曾遇見過他,倒是與市集的各家攤販再次變得熟稔起來。

「郡主,您來了。」

熱鬧街道上,攤商們熱絡的招呼聲幾乎不曾間斷。

因為陳知儀一點天之驕女的架子都沒有,臉上時時掛著笑,十分有親和力,所以攤商們都很喜歡她,也喜歡與她閒話家常。

此時,一名賣古玉的老人家一見到她,便急切的拿一封信給她,尷尬笑著,「我在南方的孩子寫信來了,可以麻煩郡主幫我看個信?」

「當然行,您聽完後想說什麼,我替您回。」

「謝謝,謝謝郡主。」滿頭花白的老人家笑得闔不攏嘴。

攤位相鄰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開口,「你這老頭,我這攤賣的是文房四寶,我也識字啊,你怎麼老愛麻煩郡主。」

「郡主的字漂亮,人也美,看了心情就好,最重要的是,她說的話就中聽,不像你念東念西。」老人家眼一瞪,開始念起他來。

「哎呀,是誰叨念個沒完沒了的,郡主,你可要評評理。」

眾人哈哈大笑,陳知儀也忍俊不禁。

這一笑可說是傾國傾城,不少人都看癡了眼。

陳知儀本就生得亭亭玉立、粉面桃腮、冰肌玉膚,最難得的是她擁有一雙靈慧動人的眼眸,加上性子真誠、待人親切,怎麼看就是大美人。

就在她後方,褚司容正緩步的走在人群中,看著小販叫賣、看著雜技表演,也看著熙來攘往的人潮。

這幾年他忙於勾心鬥角、忙於扶植自己的人脈,再加上回憶太痛,他已幾年不曾來這裡,沒想到一切一如過往。

棋華,這裡一樣熱鬧,可惜你已不在了……嚥下喉間的苦澀,他沉痛的繼續往前走。

驀地,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引起他的注意。

「你有沒有好好的讀書習字?小玫瑰。」

「有,我以後也要跟郡主一樣當個女大夫。」

人高馬大的褚司容很快就循聲找到說話的人,雖然是背對著他,但從她纖細的背影便能感受到她與尋常百姓不同的優雅貴氣,至於跟她說話的那名小女孩,他自然識得,那是棋華花了很多時間才讓開口說話的小玫瑰,如今小玫瑰也不若以往安靜沉默。

「這樣的志向很好,不過郡主我可不是大夫喔。」

「我知道啊,郡主說過,郡主是跟懂醫理的老王妃學了一些藥草知識,但我總要先跟郡主一樣,才能慢慢學會當大夫。」小玫瑰笑咪咪的說著。

「嗯,小玫瑰好聰明啊。」

閒聊一會兒,陳知儀繼續往前走,這一路說說笑笑的,身後除了貼身伺候的小樂之外,還有幾個丫鬟、嬤嬤、侍從跟著,但那絲毫沒有影響到她逛市集的興致,沿路攤商的吆喝聲跟叫賣聲在她聽來亦是極悅耳。

「郡主,豆腐腦兒吃完了,但撐死奴婢了。」小樂抱著微凸的肚子,一臉笑意。

「抱歉,我都只吃一些,其他的要你幫忙吃完。」她這一路寒暄下來,除了買東西,也會吃桂花蜜餞、杏仁糕、豆腐腦兒等每回必吃的點心,可她食量不大,只好全塞給食量很有前途的小樂。

「郡主別跟那胖丫頭道歉,是她自己嘴饞,老吃不夠,您才多買些給她,您聽我們幾個哪有抱怨的。」老嬤嬤這一說,其他人可全點頭了。

郡主是個有福同享的主子,每個跟來的人都有口福。

小樂臉泛紅,「好嘛,誰讓郡主愛吃的正好奴婢也愛,是奴婢貪嘴了。」

「也是,郡主每回來都一定會買那三樣呢。」老嬤嬤笑道。

「沒錯,我就喜歡吃這三樣東西。」那可是她記憶中最美好的味道。

「桂花蜜餞、杏仁糕、豆腐腦兒,奴婢都會背了。」小樂道。

「且總要把最想吃的排在後頭,吃完就能滿足的回家。」老嬤嬤跟著道。

「那當然。」她是真的很滿足,重生後的日子過得太美好,美得不像是真的。陳知儀一路跟攤販寒暄聊天,沒有注意到幾步遠的距離外有人一直注視著她。

褚司容不由自主的跟著前方那抹月牙白的身影,她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還有她會佇足的攤子都跟棋華好像……

桂花蜜餞、杏仁糕、豆廣腳免……

且總要把最想吃的排在後頭,吃完就能滿足的回家……

想起剛剛那個丫鬟及老嬤嬤說的話,他忍不住激動起來。

怎麼會?!她的舉動跟語氣怎麼那麼像棋華?

褚司容不由自主的更走近她,而陳知儀正微笑的要離開這一攤。

「嗔?這不是容少爺嗎?好久不見了,也好久沒看到華少爺,還以為你們搬走了。」看到褚司容,攤販熱情的打招呼。

「是,好久不見了。」

一道熟悉又久違的低沉嗓音響起,教陳知儀的心評評狂跳起來。可能嗎?真的是他嗎?壓抑著想猛轉回頭的衝動,她要自己緩緩的轉過身。

是他!是他!就是他!天啊,她幾乎是屏住呼吸才能克制住想飛奔上前的衝動,卻也忍不住用雙眼細細打量四年多未見的他。

「郡主,這容少爺是老客人了,不過幾年不見,以前還總有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少爺跟著,華少爺也跟郡主一樣……」

攤販說些什麼,陳知儀已聽不進去,她難掩激動的看著褚司容,他看來更加成熟穩重,但似乎也更難接近,身上有股冷峻的氣息。

同時,褚司容也細細打量她,明亮的瞳眸、紅潤的雙頰、吹彈可破的肌膚,她絕對是個美人,且身上有股優雅高貴氣質,顯示她的家世不凡。

難得的是,她的目光誠摯,猶如在他夢裡反覆出現的那雙眸子,更一如他記憶中的棋華……但棋華已經死了!

想到這裡,褚司容的黑眸更深幽了些。

「你好。」她開了口,因為太緊張,她的手心甚至微微冒汗。

褚司容只是看著她,他來到這裡下意識尋找他跟棋華的共同記憶,卻沒想到會遇見一個在某些特質上與棋華如此相似的人,他的內心頗受震撼。

見他不說話,只用銳利視線打量她,她深吸一口氣,勇敢的開了口,「我請你吃豆腐腦兒好不好?」

「郡主!」雖說王爺王妃允了郡主來市集,可這般跟陌生男子說話還是不大好。

褚司容仍是定定的看著她,但無論他再怎麼看,眼前的這名女子都不是他的棋華,眉宇間浮現哀慟神色,他緩緩搖頭,轉身走人。

「等、等一等……」她直覺地要追上前去,那是她朝朝暮暮想著的人啊。

「郡主!」小樂眼捷手快的急急拉住她。

對!她不是鞏棋華,她是郡主。

回過神的陳知儀停下腳步,望著褚司容孤傲挺拔的背影時,心都揪疼了。

「郡主怎麼了?眼眶怎麼紅了呀?」老嬤嬤也嚇了一大跳。

「郡主是怎麼了?」小樂更慌了。

「沒事,是沙子突然跑進了眼裡……」她很難過,因為他的眼神在某個瞬間充滿感傷,是想到了她嗎?這幾年他過得如何,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卻無法在身邊陪伴。

「很疼嗎?怎地淚水愈掉愈凶,趕緊回府,找太醫來看看,馬車呢?快點!」一行人急急忙忙的護著淚如雨下的陳知儀上了馬車,返回睿親王府。

回到睿親王府後,整理好思緒的陳知儀已能笑咪咪的要下人們別擔心,也別驚動其他主子,但她卻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一入府便拉起裙擺,忘了自己的身份,像只飛舞的蝶兒般,飛奔到萬氏所住的秋閣苑。

萬氏家世顯赫,萬家幾代從醫,不少皇家太醫都是萬家人,雖太醫跟王侯貴族相比品階不高,但離貴人們近,尤其萬家人一向受帝王妃嬪們信任,說話還有一定份量,是以當年老王爺與萬氏的親事才能成。

也因這層緣故,萬氏雖是女兒身,但自小耳濡目染亦懂醫理,不僅在秋閣苑闢地種植藥草,還將自己所學也教給孫女陳知儀。

不過對此時的陳知儀而言,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她遇到褚司容了。

丫鬟打了簾子讓陳知儀進入屋子,剛進屋子,陳知儀便衝上前用雙手緊握著詫異的看著她的萬氏。

「祖母!我看到他、我看到他了!他變得好冷、好難接近,說來這幾年他肯定是過得很苦,要不好好的人怎麼變成這樣。」她的眼中湧上淚光,心裡好不捨。

祖母的人脈好,也知她跟司容的情意有多深,所以這些年總會多方打聽司容的動向給她知曉,以解她的思念。

她總聽人說他的性情變很多,還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忌憚他,更聽說他現在比之當年褚臨安的權勢更大,但這些都是外人眼中的他,而他私下的生活則是半點打聽不出來,可見現在的他防心有多重,而他身邊的人嘴巴也很緊。

萬氏拍拍她的手安撫,「人總會長大,而長大是要付出代價的,你不也如此?」

「那我們的代價付完了嗎?可以讓他知道其實我是……」

陳知儀話尚未說完,萬氏已機警的向她搖頭示意,接著她揚聲對身邊伺候的丫鬟們道:「挽玉、挽容去備些茶點過來,其他人都去外邊守著,誰來都說我正歇著。」

「是。」丫鬟們隨即離開,不忘帶上房門。

「雖說是自個兒的家,還是萬事小心。」見孫女點頭,萬氏才道:「祖母知道你心急,但祖母以前跟你說過的話,你記得嗎?」

當年這個傻丫頭,發下豪語要給自己四年時間成就自己,偏偏情意折磨人,方得知褚司容性情大變後,便尋思著要去找人說開,還是她給擋下了。

臉頰微紅,她用力點點頭,「我記得,祖母說仇恨並非全是壞事,仇恨可以讓一個人變得堅強且不畏困難,不如趁機讓他專心完成他該做的事,讓他變得強大,不然日後他要如何保護我,如何應付詭譎的政局。」

「你仔細想想,祖母可有騙你?雖說他如今性情變冷也變得有城府,可聽你爹說,他處理政務的時候很有手段,且做的都是利國利民的事,比那昏君都好。」萬氏打心底這麼認定。

聞言,陳知儀緊張的看著她,「祖母這麼讚賞他的意思是?」

萬氏笑著直點頭,「算了算時機也成熟了,我會讓你爹去跟他提婚事。」

她眼睛一亮,隨即從椅子上起身,雙膝跪下,「孫女謝祖母成全。」

「呵呵,果然女大不中留,一點都不會捨不得祖母,就急著嫁人。」

她粉臉更為酡紅,結巴道:「哪、哪有急啊……」

「好了,熬四年也辛苦你了。」她是真的心疼這孩子,也為自個兒孫女慶幸,褚司容並沒有讓她這個老太婆失望,他確實是一個值得讓這個孩子重生再愛的男人。

「他比我更辛苦,我有祖母,他誰也沒有。」每每思及此,她便心泛疼。

不一會,丫鬟們送進茶點,也在萬氏的指示下將睿親王府的主心骨請了過來。

睿親王是個很孝順的人,也是個疼愛妻妾兒女的好男人。

原本他見到母親笑容滿面的看著他,又見到小女兒一臉緊張,覺得有些莫名,但在聽到母親要他做的事後,他是坐也坐不住了。

「為什麼是褚司容?雖然他是當今權勢最大的宰相,可他的人品……」

「是你說他比他的父親好,雖專權一些,可做的都是對的事,百姓們的日子也比以前好。」萬氏開口稱讚。

他無言駁斥,這是事實,且除了這點,褚司容還是個文武雙全、相貌俊美的男子,可是……

「娘,可是他有正室、有通房,您要委屈儀兒給人當妾嗎?再說了,他成親多年卻膝下無子,誰知道是有什麼問題,加上他爹還染了會傳染的病……」

「好了,我做事一向有分寸,不會委屈了自己的寶貝孫女,你不信我嗎?」萬氏笑咪咪的打斷兒子的話。

她很清楚,若不打斷,兒子會有一千一萬個理由不讓孫女出閣。

睿親王語塞,母親向來是個有主意的他知道,可他就是捨不得啊,為什麼他捧在手掌心的寶貝女兒要嫁給一個在他看來完全配不上的男人。

側頭再發現女兒竟用一臉期待的神色看著自己,他實在無法理解,「儀兒,你真的想嫁給他?」

「是!請父親成全。」她表情羞澀,但語氣堅定。

睿親王大受打擊,本來他還想多留女兒幾年的。

「要不,爹再看看還有什麼合適的人選,像那個戚將軍家的……」

「爹,女兒真的只想成為他的妻子。」

睿親王不解的看著粉臉羞紅,但神情執著的女兒,「爹不懂,褚司容那種人太難相處了,你許是因為他長得……」

「好了。」萬氏揚手制止,並示意陳知儀先回自己的院子。

陳知儀一走,她便看著兒子道:「知儀心繫褚司容已久,娘很清楚,你便去探探他的口風,看他的意願如何,我會讓知儀寫封信給你帶去,記得,請他一定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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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9:03 |只看該作者
翌日下朝時,睿親王主動找上褚司容。

「老王妃要王爺交給在下的信?」褚司容伸手接過信封,一臉不解。

「是!另外,咳,」睿親王不得不清清喉嚨,才能說出一番心不甘情不願的話,「小女知書達禮、才貌雙全,希望能與相爺共結連理。」

褚司容濃眉一蹙,不能說不驚訝,雖然近年來,想將女兒塞給他當妾室的人著實不少,但如此單刀直入的,睿親王還是第一人,況且先前兩人少有往來。

「多謝厚愛,司容心領了。」他直接將信退回給他,看也未看一眼。

睿親王拒收,搖搖頭,「至少看看吧,我母親請你一定要過目。」

褚司容聽聞過萬氏是個厲害的人,熟識藥草、知醫理,若非嫁入睿親王府,應該是個醫術高明的女大夫,想必這樣與一般閨秀不同的祖母所教養出的孫女,肯定也有不同於人之處。

想到這裡,他的腦海浮現當日在市集所見的傾城美女,一個某些特質上像極了棋華的金枝玉葉。

不明的情緒湧上心坎,他眉頭一皺,突然決定展信一看。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君可記得當年桃花林聽玉笛之約?

他黑眸一瞇,再見信紙下方署名知儀郡主與……鞏棋華?!

褚司容咬咬牙,飛快抬頭瞠視著睿親王,眼內冒火、嘴唇緊抿,身子在顫抖。

睿親王並不知信中內容,但與褚司容相識多年,他未曾見過他如此激動。

「睿親王是在開什麼玩笑?!」他心痛到無以復加的朝他咆哮。

該死的,為什麼要跟他開這種玩笑?!

「這……」睿親主呆若木雞的看著怒氣沖沖的他,只見他將那張紙握在手上,手再張開時,竟成了一團紙灰,接著他便甩袖離去。

這都變成灰了,讓他連想看看內容為何都難,不過怎樣都無所謂,褚司容的拒絕正合他意!

甫回睿親王府,他就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說給母親與女兒聽。

「他生氣了。」陳知儀看向坐在一旁的萬氏,似在詢問她的意見。

見萬氏對她點點頭,她旋即起身走到睿親王面前,從袖內拿出一封早預備好的信,「請爹明日將這封信交給相爺,再邀他到府一敘。」

睿親王一愣,接著搖搖頭,「還來啊?他會看嗎?會來嗎?你要不要換個人,爹……」

「爹,拜託你,他看了就一定會來。」她有絕對的自信。

睿親王不懂女兒是哪來的自信,但他就是無法拒絕最愛的女兒,只好硬著頭皮在隔日下朝時,再度將信交給褚司容。

本以為他會拒絕,沒想到這次他二話不說就接過信拆開看了。

但他的反應跟前一封信差不了多少,剛看完就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想殺人的模樣。

睿親王吞嚥了一口口水,「我母親想請相爺上府中一敘。」最好拒絕,快點拒絕!他才不想讓女兒跟褚司容有進一步的接觸。

「好,我去。」褚司容咬牙切齒的說。

他一說完,睿親王的神情好絕望,一副要被抄家滅九族的樣子。

富麗堂皇的廳堂內,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睿親王請他坐下後就借口有事先離開,丫鬟們送來熱茶,接著雍容華貴的萬氏就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萬氏微笑的看著相貌俊朗的褚司容,頗為滿意。難怪那孩子這樣死心塌地,果真是才貌皆出色的男子。

「老夫人找司容有事?」他的口吻平穩,心其實是焦急的。

她微笑搖頭,「找你的不是老身,不過老太婆有句話要請相爺放在心上,有些事不只要眼見為憑,更要開心眼,用心去判斷。」

她語重心長,但聽在褚司容的耳裡,只覺困惑。

「無妨,知儀在花園等你。」她回頭對身邊其中一名丫鬟說:「挽玉,帶相爺過去。」

「是,請相爺跟奴婢來。」

褚司容起身禮貌的向萬氏點頭後,舉步在丫鬟的引領下前往花園。

睿親王府的花園不小,內有亭台樓閣、假山流水,長廊連接水榭,橋下水池倒映出山光水色,一伊人佇立橋上,身後有一紅簷亭子,一株銀杏金黃璀璨,在這秋日與後方的楓紅一起展現耀眼光華。

褚司容走上橋,他身後的丫鬟在陳知儀的眼神示意下退了下去。

他環顧四周,不見半名伺候的丫鬟,再見她笑意盈盈,看來她早有打算不讓任何人叨擾兩人的交談,說來這並不合禮制,可看老王妃的樣子,這孫女所為她是知曉的。

不過他也很訝異,原來這知儀郡主便是他先前在市集所見的女子。

「好久不見。」

聽她竟然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他冷嗤一聲,「我們何曾相見?是了,幾天前在下城市集的確見過,但說不上好久不見吧,郡主。」

聽他這麼說,她顯得有些焦急,「這事有點複雜,該怎麼說呢,雖然我已練習許多次,可如今……這樣說好了,那年我六歲,你十一歲,綺羅苑的桃花林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的地方,你記得吧?」

沒有預期的驚喜或感動,他黑眸微瞇,「我不喜歡打啞謎,還請郡主有話直說。」

他的反應讓她更緊張了,她深呼吸好幾次才道:「我本是鞏棋華,四年前才成為陳知儀。」

褚司容給她的反應卻是嗤之以鼻。她以為他是笨蛋,會相信她的胡言亂語?!

陳知儀歎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很難相信,但請相信我,我重生後沒多久就想去找你了,可我年歲尚小,只怕王爺王妃不會答應,這才忍著。」她沒把自己跟祖母的事說出,總不好說是祖母攔著,只怕他以後要怨,壞了他跟祖母的關係。

「當時年歲小不說,現在大了、可以嫁人了,才來告訴我你是死而復生的鞏棋華,就是想讓我娶你是嗎?」他語帶嘲諷,一副覺得她荒誕不經的樣子。

「我真的是鞏棋華!」

秋陽灑下,她那雙動人明眸更顯真誠,甚至閃動著淚光。

這一幕,竟讓他冷硬的心久違地感到悸動,教他難以置信,卻也忍不住直盯著她。

他的凝睇勾起太多過往回憶,令她不由得心緒激動,眼眶微紅,但她不哭,經歷生離死別,如今他們終於相逢,她該高興才對。

深吸一口氣,鞏棋華壓抑激動情緒,哽聲道:「請跟我來。」

他蹙眉,看著她轉身快步過橋並走進紅簷涼亭,他卻沒動。

她轉回身來,直勾勾的看著他,「拜託,我會證明給你看。」

望著她閃動淚光的誠摯明眸,他深深吸了一口長氣,舉步走了過去。

涼亭內,居中的大理石桌上有一食盒,且茶水已備妥,她請他在圓凳坐下後,並為他倒上一杯茶。

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她多麼希望他能相信她,但她知道自己得慢慢來。

「誠如我給你的那封信的內容,第一年的生辰禮是一把快枯萎的花,第二年我送你一塊繡有你名字,但繡得像扭動蟲子的絲帕,第三年因你擅於吹笛,為了能跟你合奏,我便開始學琴,卻彈了一首你說會讓你頭皮發麻的可怕曲子,第四年則是親手繪了一張怎麼看都不像你的畫像給你,第五年……」

「夠了!」她雖指證歷歷,但他就是無法相信。

這就是這些年他從父親那學到的,即便是心腹,他也要懷疑對方有可能背叛他,是以即便這些事不該有人知曉,他也要懷疑可能是某人的陰謀。

「好,你不肯相信,我不數第五年、第六年,就談現在,我親手為你做了點東西,你要不要試試?」她迫不及待的打開石桌上的食盒,並焦急的抬頭看他的表情。

那瞬間,褚司容半瞇著黑眸,驚愕的看著那塊賣相很差的八珍糕。這怎麼可能?八珍糕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做出這模樣的應該只有棋華……

瞧他一臉震愕,本來有些興奮的她,現在有些困窘了,「還是一樣醜對不對?好吧,就算重生了,天分這種東西,沒有就是沒有。」

褚司容無法說話,他的思緒仍陷在眼前這塊八珍糕給的震撼裡。

「你有很多的疑問,我也知道現在的你很難信任人,所以為了跟你證明我沒下毒,我先吃一口,不過我希望別像上次做給你吃時那麼難吃。」

她以湯匙挖了一小口放入口中,眼睛倏地瞠大,表情有為難、有困窘,甚至有些痛苦,但她還是逼自己嚥下去了。

「好吧,還是跟之前一樣難以入口,但這回我沒吐出來,像你一樣羅下去了。」

他還是沒動作,俊朗的面容也無太多波動,即便胸臆間早已是澎湃洶湧。為什麼她會知道這麼多有關他跟棋華之間的秘密?那些生辰禮也應該只有他跟棋華知道才對,他不懂也無法理解,只能直勾勾瞪著她,想看出破綻來。

他一直盯著她,連帶地這氛圍也沉重得令她幾乎窒息。

她有些手足無措,咬著下唇,只好雙手合十的求他了,「你就吃一口嘗嘗味道,這沒毒的,要不你也說說話。我真的是鞏棋華,只是借了不同的身體回魂,唯一不同的是,過去的鞏棋華有個落下病根的虛弱身子,現在的陳知儀擁有一副健康身子,我可以陪你到老了。」

她的神態的確很像,但他不能輕易相信。「我不打算吃。」

看他黑陣冷峻,口吻冷漠,她歎了口氣,她就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陳知儀覺得胸口悶悶的,忍不住吐出一口氣,「唉,的確很難,像祖母……我指的是老王妃,若不是我的舉止神態、說話口氣等等都與她孫女在成了憨兒前不同,她也不會在靜靜觀察我多日後,選擇與我保持距離,在那之後,我坦承自己的身份,她才相信了我的故事。」

褚司容覺得自己幾乎就要相信了,應該說他想要相信,可是……

棋華之於他太珍貴、太特別了,他把自己的情感全給了她,她離世後,他的心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樣,沉寂至今,他不想也不敢這麼快就相信,如果是別人精心策畫的陰謀怎麼辦?到時候他還活得下去嗎?

他沉默著,四周靜得出奇,連風吹動樹梢的聲音都那麼晰。

陳知儀只好不斷試圖說服他,「那麼、那麼……最近我們常見面吧,談談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事,讓你一一印證我是誰好不好?」

看著這樣急切想證明的她,他最後只冷冷給了一段話,「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怎麼可能是棋華,乾脆直說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沒有圖謀什麼,我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或許就是牽絆太深、不捨太濃,所以老天才讓我有機會回到你身邊。」她說得好篤定,眼光隱隱閃動著淚光。

他俊美的臉上仍不見一絲表情,只有那雙深邃黑眸閃過一抹痛楚,洩漏了他的心緒--想要卻不敢要。

她終究是懂他的,明白他的心守得太緊,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擊破他築得高高的心牆,所以她不能沮喪,她要更勇敢的靠近他。

「沒關係,你現在還不能相信我也不要緊,我用時間證明給你看的。」她露出微笑。

她不氣餒,因為現在的狀況是打她六歲認識他以來最好的,她有良好的家世、有健康的身體,還有祖母對她的教導,更有整個睿親王府給她當靠山,而且她遲早能說服他的。

褚司容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卻見原本沮喪的麗顏變得容光換發。「我不一定會給你機會。」

「今天不給機會,我明天還會找你,你明兒個不來,我自個兒想辦法去找你,一直到你願意相信我為止。」她突然有了無比的信心。

「你會有吃不完的閉門羹。」他知道自己該轉身就走,偏偏滿口胡言亂語的她,身上卻有太多棋華的影子,困住了他的腳步。

「沒關係,我承受得了。」她嘴邊噙著笑意,明眸有著坦蕩蕩的情意,「對了,我差點忘了,不然我彈桃花落給你聽好不,你還可以跟我合奏,那是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曲子,不是?」

褚司容覺得心口抽緊,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怔怔瞪著她。她竟然也知道桃花落?!雖然她剛剛曾細數棋華送給他的生辰禮,但未點出曲名,沒想到……

在他的注視下,她的微笑漸漸僵了,「不行嗎?只要你願意跟我彈……」

「笛子跟古琴都束之高閣了。」他沉痛的回答。

因為棋華不在了,送走她後,他便再也沒吹過笛子,一想到此,俊臉上的神情轉為黯然。

她幽然一歎,走上前伸出手,做了與他在市集重逢後一直想做的事,纖細的手勇敢的握住他厚實的大掌。

他低頭看著她微微顫抖但嫩白細膩的柔荑,明明不信她,但此刻,他竟覺得自己被她所溫暖了。他抬頭,視線對上她深情含笑的眼眸。

「有一天我會證明自己就是鞏棋華,我會讓你把笛子跟古琴都拿出來。」

不遠處,有座樓閣可看到涼亭這的情況,此時,睿親王爺跟睿親王妃正目不轉楮的看著女兒跟褚司容的一舉一動。

「天啊,儀兒主動握住了相爺的手!怎麼會?那孩子怎麼這麼……呃……」

「我明明教她女子要矜持的啊,怎麼會這麼情不自禁?到底談了什麼?」

夫妻倆一人一句,又急又慌,倒是坐在靠窗位置的萬氏,嘴角含笑的丟了句,「老婆子我教她的,有問題嗎?」

此話一出,王爺王妃隨即搖頭,哪還敢再說什麼。

誰不知這個王府就數老王妃最大,她說黑的東西,就算是白的,全王府也說是黑的。

在睿親王府,萬氏親自教導陳知儀成為一個才貌德慧兼的大家閨秀,而慧黠的她也在萬氏的一手調教下展現了堅韌的一面。

褚司容從來就是一個不好接近的男人,近年更是冷情寡言,唯有鞏棋華永遠都是他生命中的例外,是唯一可以碰觸到他真心的女子。

但也因為這樣,他的心防極重,不輕易相信別人,但即便他不相信,卻也狠不下心真的拒絕陳知儀的靠近,至於為什麼他狠不下心,他現在也說不清,那要到以後他才能明白。

一連多日,陳知儀就如她自己所言,常想方設法、找借口來宰相府找他。

一是因為她是睿親王爺的掌上明珠,二是因為褚司容沒有明言趕她,所以宰相府上下都小心伺候著,倒沒有為難。

不過陳知儀的出現對阮芝瑤跟巧兒而言,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她愛上相爺了,她的眼神表現出就是如此。」巧兒說得直接。

「沒錯,」阮芝瑤也點頭,「不過他心裡只有誰,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說了,堂堂一個郡主,王爺王妃也不可能讓她當側室。」

「但我聽說睿親王府的人都相當寵她,也許會答應讓她嫁進來呢。」說話的是最後嫁給朱太平、這兩天又鬧翻了跑回娘家小住的褚芳瑢。

「相爺如今可是權傾朝野,難道她想嫁,相爺就得娶嗎?」阮芝瑤冷冷一笑。

「當然不是,但大哥竟也不阻止她來找他,這點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這話一針見血,點明褚司容對陳知儀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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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4 18:09:09 |只看該作者
褚芳瑢此話一出,阮芝瑤跟巧兒也愣住了。

外院書房,以前是褚臨安的禁區,在褚司容接管相府後,成為他接待朝臣、處理政事的地方。褚司容喜歡這裡的格局,有時累了,便也直接在耳房歇下。

書房長桌上置了一個香爐,輕煙裊裊,褚司容注視著攤在桌上的書本,但心在靠坐在窗前,也差丫鬟備了一份文房四寶、正在繪圖的陳知儀。

他不得不承認,她很特別,行為舉止像個大家閨秀,但出入相府與出沒他身邊的時候,又完全視禮教為無物,且她很能自得其樂,頗能跟人打成一片。

最奇怪的是,與他一向生疏的賀姨娘母子,她一樣待他們極為淡然,但對祖母,她倒是展現了熱絡,至於太太那,他與太太雖名義上是母子,但沒有親血緣,向來以禮相待,而她亦待牧氏不冷不熱。

她對他則有絕對的耐心,總是微笑著,並以深情的目光看著他,不厭其煩的聊著有關他與棋華之間的種種。

想到這裡,褚司容忍不住抬頭,將困惑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明明是一個面貌身份與棋華截然不同的人啊。

說起來,她一方面像棋華,但又有點不像棋華,棋華性情真誠良善,但也容易讓人欺負拿捏,可她雖同樣有雙真誠的眼眸、一顆善良的心,但她進退有度,似乎更懂得保護自己。

而這些他藏在內心深處的「比較」,他還沒打算讓她知道。

他等著看、等著聽,看她還能掏出多少屬於他跟棋華之間的過往,至於那首桃花落,他還不想去面對那首會讓他心痛的曲子,也許是害怕、是逃避……總之他尚未準備好。

不知他心裡千回百轉,陳知儀終於畫好了畫。

「這是什麼?屋子?院落嗎?」在一旁幫忙磨墨的小樂東看西瞧就是不懂。

陳知儀笑了笑,「我得解釋,你出去吧。」

又來了!小樂吐了口氣,再小心翼翼的看了面無表情看書中的褚司容。

說來,她是真的不明白,主子人美又善良聰穎,怎麼獨獨看上他呢?相爺話少、事情多,主子來陪他,大多得自己找事做,後來就乾脆畫畫,但愈晝愈奇怪,常常都是她看不懂的畫。

小樂在心裡嘟嘟囔囔,但終究還是出去了,不忘將房門帶上。

陳知儀走到褚司容面前將那幅畫放到一旁,本以為他不會馬上看,沒想到他將畫拿到面前,先是蹙眉,接著抬頭看她。

「這是綺羅苑的一角,小樂看不出來,你應該一目瞭然。」她笑著道。

他故意一挑濃眉,「所以?」

「所以我是鞏棋華,我們……咳,」就算已經厚著臉皮說了好幾回,但她還是沒辦法不臉紅,「應該要成親的。」

他仍是一臉的不置可否。

「這樁婚事你又不吃虧,為什麼不能答應呢?」她有點小撫怨,出入宰相府已有段

時日,但她最想進去的綺羅苑竟然進不去。

為什麼不能?他也反問自己,他的目光再落回畫上。

她這回畫的是桃花源的外觀,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畫綺羅苑裡的景色,前幾次有庭院、廳堂,甚至是那一大片桃花林,以及桃花源中的佈置擺設……

「如果我不是鞏棋華,怎麼可能這麼熟悉綺羅苑的一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意味深長的看著她,但還是沉默。若是有心人,找個武功高強的人入內一探,要畫出這種圖又有何難?!

「說真的,雖然現在跟你在一起也很幸福,但成親後相處的時間就能更多了,我在這裡也比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閒言閒語……」雖然王府的人都很放縱她,可她也稍微要顧一下王府的名聲。

褚司容依舊只看著她,不言語。

她咬著粉紅下唇又道:「不過我爹跟你說過了吧?咱們的婚事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我不做小,不過容許你保留與阮芝瑤的夫妻情誼,她得做側室。」

睿親王就算要提,看他一張冷峻的臉,恐怕也說不下去吧,所以他並不知道,但他沒必要告訴她。

他冷漠的反問:「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她重歎一聲,「因為我是鞏棋華,你就這麼難相信?」

要他怎麼相信?雖然他的心開始在淪陷,如果她真的是鞏棋華,兩人再續前緣有多好……但世上真有重生一事?他不想自欺欺人。

她太瞭解他了,光看他黑眸裡的漠然,就知道他壓根不信,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那表示他對鞏棋華有多執拗,即使她死了,還是將她放在心上呢。

思及此,陳知儀笑了出來,「好吧,我再想想,我們之間偷偷做的事不少,總會讓你信我的。」

如棋華一樣的樂觀,一樣的不怕他這張冷峻的臉孔。

「我去看完老太太再回去。」然後再從那溜進綺羅苑,她在心裡偷偷想著,不料她才走個幾步,身後就傳來裙司容的聲音。

「別想再趁機從那裡溜進桃花林。」

她輕歎一聲氣,再回身看他,「你看我連小路都知道,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

「總之,那裡只屬於我跟棋華。」他面無表情的道。

又來了!她真想翻白眼,說到底他就是不信她,幸好她的個性就是愈挫愈勇。

藍藍天空下,秋風瑟瑟,陳知儀跟小樂跨過幾重月門才來到澄園。

一如近日,陳知儀坐下來跟鞏氏墟寒問暖,還帶了一盒上好人參,交代丫鬟們要日日沖泡,讓老夫人日養生,好長命百歲。

「郡主真的很關心老夫人。」蓮錦笑說著。

陳知儀僅是微微一笑。四年了,她換了張臉,當年的蓮錦自然不識得她,倒是陪嫁丫鬟荷芯在三年前也讓祖母作主外嫁,聽說日子過得不錯。

鞏氏年紀一大把了,是真心是虛偽,她心裡清楚,也因此更不捨陳知儀誤了自己的終身。

思及此,她主動提及擱在心裡數天的事,她凝睇著正喝了口茶的陳知儀,「老身聽說郡主是真的很喜歡我們司容,甚至不在乎他有正室通房,可是真的?」

她放下杯子,雖然羞澀,但堅定點頭,「是的,祖母。」

這麼直接的響應,鞏氏還真的嚇了一跳,但畢竟年長,她很快地回神,語重心長的道:「郡主這聲祖母叫得親切,還總會往老身這院子來瞧我,性子就跟……」想到香消玉須的鞏棋華,鞏氏心裡一酸,搖搖頭道:「總之,司容不適合你,他不會愛上你的。」

聞言,小樂在一旁偷偷點頭。

「我有信心,祖母不用替我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笑咪咪地拍拍她的手。

在澄園陪鞏氏聊了半個時辰,陳知儀才乘轎返回睿親王府。

剛入府她便轉往秋閣苑要跟萬氏請安,不料正屋多了幾名穿著雍容華貴的客人,個個穿金戴銀,只是年齡大多在六、七十歲之間。

她不由得一愣,「這是……」

「哎呀,我家儀兒回來了,來來來,祖母替你介紹這幾個慣會疼人的主。」

經由萬氏滿臉笑容的介紹,陳知儀方知這幾個貴客的身份,他們分別是牧氏的母親、姨母、舅媽等人,其中一個是萬氏的手帕交,萬氏特地讓手帕交把人都約來。

陳知儀一一微笑,嘴甜的打招呼。

眾人對她的傾國之貌與討喜小嘴讚不絕口,「桃腮杏眼,真像是玉琢出來的人,往後嫁給誰便是誰家的福氣。」

聽到這,萬氏倒是開門見山的道:「幾位太太都是知曉老身個性的,有什麼說什麼,不瞞幾位好姐妹,我這寶貝誰也不喜歡,偏就喜歡上當朝宰相,日後想嫁給他呢,屆時還請你們多幫襯。」

眾人一聽,便想起那個嫁進宰相府當主母的牧氏,這下便明白萬氏的用意,但眾人毫不介意這種事,畢竟能讓萬氏以姐妹相稱,是讓人受寵若驚的。

「要真有緣分,那是一定的。」

「是啊,老王妃實在不必這麼客氣,若郡主真的能跟希媛成為婆媳,瞧郡主生得多討人喜歡,希媛也一定會喜歡郡主。」

希媛便是牧氏的閨名,話說到這,不管是真心話、客套話,此起彼落都是好話。

萬氏笑容滿面,陳知儀彎唇淺笑,加上陸陸續續送上桌的美味茶點、醇香好茶,氣氛佳、聊興盎然,在送牧家幾人離開時,萬氏還備了伴手禮,讓牧氏的娘家人個個心花怒放,還不忘邀請二人也撥冗到訪,定會盛情款待。

「一定、一定。」萬氏笑咪咪直點頭。

直到一行人全離開後,萬氏才遣退下人,以便詢問孫女與褚司容的新進展。

陳知儀搖了搖頭,挫敗的表情已說明一切。

「無妨,再努力吧,那也代表他對你的感情是真的,」萬氏頓了一下,又道:「日後別忘了跟牧家人多親近。」

「是。」

「可以拿送珍貴水果、昂貴布料的機會多走動,到牧府就花點時間喝個茶、聊聊天再離開,總之務必要與她們熟稔了。」萬氏一再叮嚀,她處事圓融,很多事也比孫女想得縝密。

陳知儀有些疑惑的問:「不是應該要跟宰相府裡的人熟嗎?」

萬氏笑笑的握著她的手,「不!牧府那些人可是你成功嫁進宰相府後能讓你在府中站穩腳步的關鍵,你可別忘了,宰相府內的大小事是由誰在管的?」

是牧氏當家!陳知儀很聰明,一點就通。

之後她便從善如流,時時上牧府串門子。所以她很忙,牧府要去,宰相府更要去。但每到宰相府,捫心自問,她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阮芝瑤跟褚芳瑢。

尤其是阮芝瑤,最是尷尬。多走動幾次她便更確定,阮芝瑤跟褚司容這幾年一樣處不好,甚至常惡言相向,所以這次她反倒對阮芝瑤沒有那麼多愧疚。

不過或許是她的目的太明顯,阮芝瑤一開始就很討厭她。

見到貴為郡主的自己,阮芝瑤本該行禮,但屈膝行禮時,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抹不悅,話也說得刻薄,大多是「郡主真得空啊」之類。

所以若有可能,自己總是盡量避開她,但府裡就這麼大,偶遇還是會發生。

此時,陳知儀在小樂的隨侍下,甫從迴廊的庭園走來,就意識到兩旁的下人先向她行禮問好後,有志一同的看向另一邊的亭台,她順著目光看過去,就見到阮芝瑤、褚芳瑢、褚司廷及巧兒等人。

「走吧,人家是郡主,我們得主動過去行禮。」阮芝瑤以只有幾人聽得見的音量道。

褚芳瑢揚起下巴,口氣可酸了,「還沒嫁進來呢,老往咱們府裡跑是怎樣。」

「你這嫁出去的女人常回來住才奇怪。」褚司廷想也沒想的出口駁斥。

褚芳瑢氣得語塞,狠狠瞪了她二哥一眼。

「不過她長得真美……」楮司廷吞嚥了一口口水,看著陳知儀那傾國傾城之貌,粉粉嫩嫩的櫻唇,害得他的心瘸痛的,好想一親芳澤。

「人家可是睿親王府的金枝玉葉,不是你能碰的。」裙芳瑢嘲諷提醒,引來褚司廷的一記怒瞪。

「走吧,人家可往我們這裡走來了。」阮芝瑤沒好氣的瞪兩人一眼,率先往前走。「郡主可真是閒啊,天天往這兒來。」阮芝瑤先屈膝一福後,看著一身綾羅綢緞的陳知儀,不得不承認她年輕美麗、氣質高貴,的確是世間少有的絕色。

說來她敢對堂堂郡主這麼不敬,也是因為這幾日的言語試探後,發現陳知儀和善有禮,自然敢得寸進尺了。

阮芝瑤不知道的是,如今的陳知儀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鞏棋華。

「相爺心繫天下百姓福祉,與皇上日日商討國事,本郡主佩服敬仰之餘,也擔心其身體,這才特地上門關切。」

「這裡有相爺的妻子跟家人,不需要郡主這麼辛苦的天天上門關切。」

「如果不是相爺的妻子家人都無法給予相爺需要的關切,本郡主確實不必如此辛苦。」陳知儀口氣依舊和善,但話裡的嘲弄很明顯。

「你!」阮芝瑤氣得語塞。

「抱歉,我與祖母有約,不想讓她老人家等太久。」她轉身就走。

小樂雖然在心裡大讚主子,但可不敢露出驕傲表情,僅是亦步亦趨的跟上。

陳知儀其實並不想與阮芝瑤如此惡言相向,且若是她上門後發現阮芝瑤與褚司容早已如一般夫妻般恩愛,那她會選擇退讓的,可是兩人不僅水火不容,阮芝瑤的跋扈亦是多年不改,徹底惹惱她。

看著陳知儀的背影,阮芝瑤氣得全身發抖。

褚司廷、褚芳瑢從頭到尾都不敢多吭一聲,論權勢、家世,他們全矮郡主一截,什麼不滿的話都只能私下說,所以等到陳知儀都走遠了,他們才開口。

「還說是郡主咧,禮教規矩都讀哪兒去了,呿!」褚芳培只敢放馬後炮。

巧兒沒說話,她深深凝望著陳知儀那高貴纖雅的背影,若是相爺身邊來了一個才德兼備的郡主,她該怎麼辦?她還想再努力看看讓相爺喜歡上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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