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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天子從良(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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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3:5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2
湛露 - 天子從良

聽說太子頑劣成性、殘酷至極,帝師換了一個又一個,
換到皇后沒轍,只好派她這遠方親戚進宮管訓太子,當他貼身婢女,
初次見面他即送她皮鞭大禮,她也不客氣的亮出免死金牌當回禮,
兩人雖然針鋒相對好幾回,但她其實心中只認他一個主子,
相處日子一久,她才知他這太子當得多憋屈,攝政王持政多年不還,
讓他空有文韜武略卻不得展,廟堂百官全當他是個空殼太子,
為了鞏固實力,他拉攏勤王當後盾,她則夜會勤王世子希望能幫他,
誰知對方是色胚,見她受辱,他氣瘋的竟手刃勤王世子嫁禍攝政王,
還摘了攝政王官帽押入天牢,承諾將來封她為妃,有君如此夫復何求,
然而她得知勤王狼子野心,並早已知道自己獨子死亡真相,
她曾發誓要跟著他一生一世,但今生,她可能要食言背信了,
明知他會瘋狂,她也決定賭命的深入虎穴幫他拔掉虎牙、斬斷虎爪,
孰料他竟猜到她的行動,不顧安危的早一步到勤王府「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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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4:22 |只看該作者
露言露語之六十六湛露

好久不見,某露來和大家打招呼,距離上本書《腹黑小婢》的出版已經過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這半年裡大家有沒有乖乖地等某露啊?還是另覓新歡去了?

我知道你們都很乖,凡是今天拿起這本書的人,都是某露的好讀者,某露如果在你們身邊,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大大的擁抱!

哦,對了,今年書展時,某露又去轉了一圈,依然是人潮洶湧啊,擠在自己的展台前,某露看了好久,看到有朋友拿走《奸皇女相》,在此表示感謝!

關於這本書的創作和出版,不能說是一波三折,但是也有一段很長的插曲,不知道你是願意先看書,還是先聽插曲呢?要不,我們還是書後見吧,跑--

《不要提前偷看後記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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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5:1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方千顏第一次見到詔河國太子唐世齡,是在唐世齡八歲的時候,八歲的男孩子正頑皮,越是禁忌的事兒越是想觸碰,這樣的年紀正是貓嫌狗厭的時期,更何況他是太子。

惡名昭彰的唐世齡在皇宮中人人敬而遠之,因為他頑劣脾性難以調教,皇后為太子找了好幾個帝師,最終卻沒有一個肯留在太子身邊。平日除了皇后和攝政王唐川的訓誡,唐世齡還能勉強聽兩句,其他人說的話都被他當作耳邊風。

方千顏見到唐世齡的時候,他正在懲治一個不小心將茶水灑到了他身上的小宮女。他的懲治方法極為殘酷,讓小宮女赤著雙手,捧著滾燙的茶壺跪在東宮前的青石地板上,膝蓋下還放著一塊竹蓆。

此時正值盛夏,那竹蓆被日頭烤得火燙,小宮女的衣服輕薄,雙膝跪在竹蓆上被硌得生疼,雙手捧著的茶壺燙得她根本捧不住。

唐世齡兇惡的說:「你若是把茶壺掉在地上摔壞了,本太子就砍了你一雙手!」

小宮女只得默默流淚,縱使那茶壺燙得手心兒起泡疼痛難忍也不敢鬆開。

方千顏是跟著皇后來的,皇后心慈,一見此情形立刻蹙眉說道:「世齡,你又在胡鬧了,母后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做人應當如何?你日後是一國之君,連個「仁」字都不懂,天下人如何服你?千顏,去把那丫頭的茶壺拿下來。」

應了一聲,方千顏走過去拿茶壺。

唐世齡卻喊道:「不行!誰也不許動茶壺,誰要動了,本太子就抽她鞭子!」

方千顏充耳不聞,幾步走上去奪過茶壺就放到一邊去。

唐世齡大怒,指著她背影喊,「你這個小宮女,不知道本太子是誰嗎?來人啊,給本太子拿鞭子!」

聞言,皇后不禁生氣了,「世齡,你連母后都不放在眼裡了嗎?」

唐世齡緊繃著臉,雙手死死攥緊拳頭,像是有天大的怒火要發洩。

方千顏接著去扶小宮女,小宮女根本不敢站起來,只是雙目盈淚地看著唐世齡,生怕自己站起來之後會有更大的禍事臨頭。

方千顏見狀,回頭看了一眼唐世齡說:「太子殿下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懲治一個人才會開心?」

唐世齡冷笑,「怎麼?你願意代她受過嗎?」

她站在唐世齡面前,「是不是只要太子殿下抽個幾鞭,太子殿下便可以出氣了?」

他眼睛一瞇,狐疑地盯著她,「你敢讓我抽你鞭子?」

「千顏!」皇后在他們身後叫道,「不要和殿下胡鬧。」

方千顏回頭笑道:「娘娘忘了您剛剛和奴婢說的話了嗎?」

皇后猶豫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竟沒有再說話。

方千顏直視著唐世齡,「奴婢和太子殿下打一個賭,如何?」

他哼道:「小宮女還敢和本太子談條件?」

「奴婢賭太子殿下三鞭子之內都碰不到奴婢的衣角。」

他勃然大怒,「你還是鬼不成?本太子怎麼會三鞭子都抽不到你?來人,拿鞭子來!」

她幽幽說道:「太子殿下若是三鞭子都抽不到奴婢,又如何?」

「抽不到……抽不到你的話,本太子就把這鞭子燒了,一輩子都不碰它!」

她悠然一笑,「好,那奴婢就站在這裡,任太子殿下來抽。」她從地上撿了一塊石塊,在地上畫了個約三尺見方的方框,「奴婢絕不會逃出這個方框之內。」

唐世齡接過太監遞上來的鞭子,順勢一抖,那鞭子立即像尾靈蛇一樣的散開,足有九尺長的皮鞭,平日裡不知道打過多少人,太監遞上鞭子的時候雙手甚至都在發抖。

唐世齡死死盯著站在方框內的方千顏,方千顏比他還要高一頭,她看上去比自己大上四、五歲,長著一張嬌美如花的俏臉,嘴角總是掛著一抹挑逗人似的微笑,本來應該很好看的一個女子,可是看在他眼中卻是非常礙眼。

他冷笑一聲,「這是你自己找死,一會兒可別和母后哭疼!」說著,手臂高高揚起,第一鞭就這麼抽了下來,旁邊的太監唯恐躲避不及被鞭子抽到,還往旁邊跳了一下。

方千顏站在方框內,看著鞭子衝著自己的身子抽來,她微微向後一倒,腰部就像是折了一樣,半個身子都彎了過去。

眾人一片驚呼的看著這一幕,方千顏安然無恙的挺直腰桿。

唐世齡也驚呆了,他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法避開自己的鞭子,氣得他第二鞭子兜頭蓋臉的抽下去。

方千顏的腳步一點,身子微旋,那方寸之地看似沒有多少迴旋的餘地,她竟單足站立,半個身子幾乎都歪倒出去,那一鞭子自然又落空了。

唐世齡兩鞭子抽空,氣急敗壞,第三鞭抽得又狠又急,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

就見方千顏突然腳尖點地,身子沖天飛起,又高高落下,用足一踩,正踩在鞭梢上,將鞭子牢牢的踩在自己腳下。

「太子殿下,三鞭已過,請殿下履行諾言,將此鞭子燒掉。」她嬌笑著望著唐世齡。

唐世齡這輩子還沒有這麼被人折過面子,氣得惱羞成怒,用力去拽那鞭子,卻怎麼樣都拽不動,不由得喊道:「你這個妖女,本太子要砍了你的腦袋!」

「殿下怎麼可以言而無信?」她側目看向皇后,「娘娘,奴婢請娘娘幫太子殿下做個重諾守信之人。」

皇后在旁邊看了這齣好戲,緊蹙的蛾眉微微展開,啟唇一笑,「好,今日就把這鞭子燒了,從今以後,誰也不准給太子殿下找鞭子,否則便以宮規嚴懲!」

方千顏彎腰將鞭子一把拽在自己手中,手腕抖了三下,那皮鞭就像是有生命般圈成數段被她握在手中,她將皮鞭打了個結,丟給站在一旁的太監,「皇后娘娘的話你聽到了,拿去燒掉吧。」

「你這個妖女!本太子要你好看!」唐世齡氣得衝上來揮拳就打。

只見方千顏手一揮,輕易將他撂倒在地,摔了個結結實實。

跌坐在地的唐世齡使勁的捶地,罵道:「好大膽的奴婢,居然敢摔本太子!來人,把她給本太子拿下!」

皇后淡淡的開口,「方姑娘是我特意為殿下選的貼身宮女,有免死金牌,誰也不能動她分毫。」

方千顏彎下腰,學著唐世齡剛才那瞇起眼的表情,也瞇著眼看他,將皇后賜給她的免死金牌掏出在他眼前晃了晃,一笑百媚生,「殿下,奴婢叫方千顏,殿下可要牢牢記得了,從今以後,您大概要多聽奴婢的話了。」

方千顏會入宮曾經一度是唐世齡心中的謎,他幾度向母后打聽她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要安排給他,母后卻都三緘其口不回應。

不管方千顏在皇后面前如何受寵,唐世齡就是非常討厭她。這個丫頭仗著自己有免死金牌在身,所以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裡,對於他的呼來喝去也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還經常假裝聽不見,而如果他把怒氣發洩在其他宮女和太監身上,她拉起那太監宮女就走,絲毫不給他任何面子,這讓他氣得快發瘋,總想著要找到她的錯處把她趕走,卻一直都沒有找到她的把柄。

他想著,這丫頭不怕他的根本原因就是有母后撐腰,和那塊免死金牌,所以他得想辦法把金牌偷走,而因為她是他的貼身宮女,所以就睡在東宮寢殿的外間,所以他要下手很簡單,只是有沒有辦法成功而已。

唐世齡心意已定,於是某天晚上,他悄悄推開內外間的隔門,看方千顏正睡在床上,已經脫下的外衣整齊地疊放在床頭,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衣服裡摸來摸去,卻怎麼都摸不到免死金牌,正納悶著急的時候,只聽床上的方千顏竟說道--

「殿下要找的金牌是貴重物品,奴婢怎麼可能不隨身攜帶?」

他被嚇得渾身打了激靈,只見方千顏從床上坐了起來,大熱天,她只穿了件白色中衣,那衣服很輕薄,可以透出裡面桃紅色的肚兜,又映襯著她肌膚賽雪,眸若點漆,笑咪咪地看著他,而免死金牌就亮晃晃的掛在她雪白的頸項上。

「殿下好好的千金之貴不做,要做樑上君子?」

唐世齡一眼掃到她的穿著,忽然漲紅了臉說道:「你……你穿得這麼風騷做什麼?」

「風騷?」方千顏被他扣的帽子弄得莫名其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又笑道:「原來殿下是個臉皮薄的人。可天氣這麼熱,奴婢不這麼穿,若惹出一身臭汗來,如何服侍殿下?」

「你真不知羞!」雖然才八歲,但唐世齡還懂得男女之別,他頓足轉過身去,喝道:「你以後在本太子面前必須把衣服都穿齊整!」

「此時是奴婢就寢的時候,奴婢穿成這樣有何不妥?再說,奴婢是近身服侍殿下的人,近身服侍的意思,殿下知道嗎?」

唐世齡回頭迅速睨她一眼,只覺得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好看的唇型微微上揚,說出來的話卻羞死人--

「就是說,等殿下成人了,奴婢隨時可以侍寢。奴婢反正要做殿下的人,還忌諱什麼?」

唐世齡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拔足就跑,方千顏在他身後嬌笑連連,笑聲如銀鈴。

第一次偷盜不成功,唐世齡又想了一個辦法,他找人冒充皇后宮中的侍女,捧了個盤子來給方千顏,送一串珊瑚項鏈,還「宣旨」說要讓她戴著這串項鏈去皇后寢宮謝恩。

方千顏看了看那串珊瑚項鏈,慢條斯理地問:「皇后娘娘怎麼忽然想到賜奴婢項鏈?這項鏈是從哪兒來的?」

那宮女被問得傻住,因為太子之前沒有教過她其他說詞。

在寢宮外頭偷聽的唐世齡急了,衝進來一把將項鏈奪過來硬塞給她,「既然是母后賞賜給你的,你就拿著,難道你敢違抗母后的懿旨?快換了去向母后謝恩!」

方千顏嫣然一笑,「是了,奴婢聽殿下的。」她伸手從自己的頸上解下一條紅繩,那紅繩上就繫著免死金牌,然後將紅珊瑚項鏈掛上頸項。

唐世齡見自己的計謀得逞,急忙將免死金牌搶在手中,「我幫你把金牌收著,你快去快回吧。」

方千顏多看了他一眼,又笑道:「那就有勞太子殿下了。」

她前腳一走,唐世齡後腳就命人準備東西,「去取個火盆過來。」

太監不解,「太子殿下,大熱天的,要火盆幹什麼?」

「你這個奴才少廢話!快把火盆端過來。」

太監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去翻出一個冬天才用的火盆,點了火,給他送過來。

唐世齡冷笑一聲,揚手就想把金牌扔進火盆裡,突然間,半空中飛來一顆小石子,正好打在他的手腕上,免死金牌偏了位置的落在火盆旁。

唐世齡剛要發怒,就見方千顏輕飄飄地從牆頭上躍下,嫋嫋婷婷地走過來笑道:「殿下是瘋了嗎?這是先祖御制之物,是先帝送給皇后娘娘,娘娘又賞賜給奴婢的,殿下若是燒了它,可就有蔑視先祖之罪名了。」

他見計謀又被識破,便彎腰撿起免死金牌,怒道:「你老仗著自己有免死金牌在本太子面前作威作福,算什麼本事?若真有本事,你就別靠這免死金牌,給本太子一個厲害看看啊!」

方千顏倏然逼近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冷冰冰地說道:「一天到晚作威作福、耀武揚威的人其實是殿下吧?您憑藉的是什麼?還不是太子殿下這身黃袍?有本事您放棄太子之位給奴婢看看啊?」

「大膽!本太子是先帝唯一子嗣,承襲天命,若放棄太子之位,這江山日後由誰來統治?」

方千顏蔑視地撇撇嘴角,「怎麼可能江山無人?現在殿下沒有主政,日子還不是一要照過?有攝政王在,天下就不會大亂。」

唐世齡的臉色陡地變得鐵青,小臉的線條緊繃,驟然將免死金牌摔在地上破口大罵,「你們這群亂臣賊子,想的都是一個樣,都是想要本太子把江山拱手讓給攝政王!憑什麼?這江山是本太子的!本太子就是死都不會讓!不會讓!」

唐世齡畢竟還是個孩子,說到最後,他突然哇哇大哭了起來,返身跑回自己的寢宮,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宮裡的太監和宮女自從服侍他以來,只見這位千歲殿下飛揚跋扈地欺負別人,卻沒見他這樣嚎啕大哭過,全都亂了方寸,不知道是不是要去稟報皇后。

方千顏想了想,說道:「去叫御膳房準備一碗肉絲面來,殿下餓了的時候自然就不哭了。對了,準備兩碗來。」

唐世齡在東宮哭了好半天,哭得眼腫鼻紅的,也不見有人來看望,他慢慢的也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時候突然聽到腳步聲,有人走進來。

這些奴才恁地大膽,竟未經通報就擅闖東宮太子寢宮,唐世齡心中怒火正熾,但又倔強的不想讓人看見他的哭相,只繼續趴著怒喊道:「滾出去!本太子無旨,不許你們進來!」

但來人一點都不在意他的憤怒,反而自在坐在桌子旁,不多一會兒就響起吸溜吸溜吃麵條的聲音。

唐世齡又疑又怒,轉頭一看,只見方千顏正優哉游哉地坐在桌邊吃麵條。

他怒道:「方千顏,你眼中還有沒有本太子這個主子?」

她笑,「殿下,您好歹是個男人吧,要是您還記得自己是個主子,就不該在奴婢面前哭天搶地失了身份。到傳晚膳的時辰,奴婢想您哭也哭累了,就讓他們先送了一碗肉絲面過來,您要不要嚐嚐看?」

唐世齡瞪著擺在她面前的另一碗麵。

她又說:「殿下若是還不餓,奴婢一會兒就把這一碗麵也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是豬啊!」他罵著,也不管自己現在多狼狽,翻身從床上跳下,一屁股坐在桌邊的凳子上,奪過另一碗麵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方千顏吃完自己的那一碗麵,就靜靜地看著他吃,等他吃完了,她才笑著用袖子輕輕幫他擦去眼角的淚痕。

「殿下哭什麼奴婢知道,殿下是怕自己到了親政的年紀依然不能做個真正的江山之主,可殿下哭就能解決問題嗎?那唐川現在是一呼百應的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哦不,連一人之下其實都算不得了,論權力,他已經是詔河的萬萬人之上了。」

唐世齡將筷子猛地摔在地上,硬著脖子說:「原來你也是這麼想的,那你就滾去唐川那裡做奴婢好了,別在本太子眼前礙眼,本太子不要陽奉陰違的人來伺候!我告訴你!早晚有一天,我會站得比唐川高、權力比唐川大,我才是真正的詔河之主!」

情急之下,他連「本太子」這三個字都不說了,直接自稱為「我」。

方千顏望著他堅決得不容任何人質疑的表情,微微一笑,「殿下有這樣的信心當然是最好,只是要成大事者,光有信心可不夠,殿下如果一天到晚將所有時光都浪費在捉弄太監宮女這種無謂的小事上,哪能有什麼成就?

「奴婢聽說,唐川的獨子,小世子唐雲曦四歲學琴,小小年紀琴技就名動京城,如今又被送去東方世家學武,東方世家的名頭殿下肯定是知道的,算起來,他和殿下是同齡人,卻有如此成就修為,假以時日若返回京城入朝為官,那風采豈是殿下比得上的?」

唐世齡越聽臉色越難看,「你是故意要在本太子面前誇讚唐川的兒子嗎?」

「是讓殿下知道眼前局勢之危、形勢之嚴峻,殿下已經沒有玩笑嬉鬧的時間,您把所有帝師都趕走,沒有人來教您學問,那治國治世之道誰來教您呢?」

「本太子……」

「殿下是想說您天資聰穎,可以無師自通?」方千顏撿了塊石塊,在地上寫了個字,「請問殿下,這個字怎麼念?」

唐世齡瞥了一眼,不屑地說:「「朕」啊。」

「殿下知道要做好這個「朕」字之前,要讀多少書才能把它說得理直氣壯嗎?」

唐世齡不悅地說:「你才比我大幾歲?要你來教本太子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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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5:21 |只看該作者
方千顏一笑,「皇家藏書樓中據說有藏書兩萬七千冊,奴婢不比殿下大幾歲,不是要做帝師,而是要提醒殿下,那兩萬七千冊,殿下讀過的寥寥無幾,可是先帝據說能背誦出其中的五分之一,那就是說至少能背誦出五千冊。殿下您及得上先帝的百分之一嗎?若是及不上,憑什麼說您認得這個字?」

唐世齡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甩袖說道:「哼,你是母后派來給本太子用激將法的!」

方千顏笑著拍手道:「好啊!殿下起碼知道激將法,那殿下可以從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學起。」

他嘟著嘴,瞪了她半晌,「方千顏,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指了指天上,俏皮地衝著他眨眼,「殿下是真龍天子轉世,奴婢就是侍龍天女了。」

對於方千顏當他貼身婢女的事,唐世齡漸漸地似是認了命,而她建議,他也聽進了一些,他會時不時的去藏書樓找幾本書來看,偶爾宣召個文書院的學士來東宮給他講書,只是對於認帝師這件事依舊很排斥。

有一天,方千顏好奇地問:「殿下為何不認下一個太傅,讓他有章法系統的好好教您讀書?」

唐世齡倔傲地說:「你懂什麼?太傅教書各有章法,跟著一個太傅學,學來學去都是那太傅的想法,我只有讀千家書,問百家師,才能有自己的學問。」

方千顏聽了,微笑點頭。

相處過一段時間,她發現唐世齡有個毛病,很不喜歡聽到鳥叫聲。

有時候他讀書讀得好好的,外面有鳥叫聲傳來,他就顯得心浮氣躁,丟下書本就叫宮女太監去趕鳥。

某天午後,唐世齡正在午睡,外面又傳來鳥叫聲,他不高興地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說:「又叫又叫!叫什麼叫!一天到晚叫得那麼難聽,等本太子得了天下,第一道旨就是誅殺絕盡這些羽毛煩人物!」

方千顏眼珠一轉,走出東宮,過了片刻又走進來,手中像是捉握著什麼東西,走到唐世齡身邊,「殿下敢不敢看看我手中的東西?」

「有什麼不敢看的?」他俯身探過去,在她的指縫之間竟然看到一隻翠羽黃翎的小鳥。

「你、你、你抓了隻鳥」他訝異地喊道。

方千顏笑道:「殿下討厭牠們,是因為您沒有近距離地看過牠們,這些小生靈都是很可愛的,您看,牠可以被您握在股掌之間,若是玩膩了,便可以放飛了。」

唐世齡撇撇嘴,「那本太子要一根一根的把牠的羽毛拔光!」

她連忙縮回手,「殿下一定要這麼暴力血腥嗎?這小東西又沒有得罪您。」

「哼,看牠一天到晚那麼高興,除了唱歌就是啾鳴,牠不該死嗎?」

「原來殿下是不喜歡看到別人比您快樂。」她突然問道:「殿下是不是從來都沒有開心快樂過?」

「哼,本太子每天都開心快樂著呢!」

「是嗎?那殿下知道如何笑嗎?」

「廢話,誰不會笑?」

「可奴婢進宮之後就沒見殿下笑過,奴婢想,殿下一定是不會笑。」

「放肆!本太子會笑!」唐世齡摔書跳起來,「我這就笑給你看!」他用力咧嘴,露出兩排牙齒。

方千顏捂著嘴嬌笑著,「殿下這是笑嗎?像是要吃人似的。」她想了想,「殿下上一次出宮是什麼時候?」

唐世齡百無聊賴地說:「去年春天,本太子和母后去踏春。」

「今年春天沒有去?」

「今年春天母后生病,就沒有去。」

「難怪……殿下一天到晚圈在這皇宮中,實在是太無聊了。」她悄悄地問:「殿下想不想出宮去玩?」

唐世齡雙眼一亮,「出宮去?」他猶豫著,「可是母后肯定不同意……」

她笑道:「平時殿下看起來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怎麼一說到出宮就怕了?」

不甘被取笑,唐世齡一咬牙,「好!你說去哪兒?」

方千顏把唐世齡帶到了登封樓。

出皇宮本來沒那麼簡單,但是方千顏把唐世齡打扮成小太監的模樣。皇宮中年紀最小的太監不過六、七歲,唐世齡又長得一張好看的俊秀面龐,不說話時就算裝成乖乖的女孩子也沒問題。方千顏手持腰牌,就這樣輕輕鬆鬆的把他帶出皇宮。

唐世齡第一次這樣簡簡單單就出了宮,好奇地到處走走看看。

路邊的商舖很吸引他的目光,什麼都想看,遇到好吃的就想吃,遇到好玩的就想買,方千顏見狀便和他說:「去登封樓,那邊要什麼有什麼,別耽誤了時辰。」

登封樓是京城一間很大的酒樓,別家的酒樓最多兩層,它卻有三層。一樓是常年都有說書的在說故事,聚集了大批食客聽說書;二樓則會有一些表演雜耍戲法;三樓為精品包廂。

樓門口擺攤的也不少,捏泥人兒、做糖人兒、賣簪環首飾、賣各種小玩意兒,攤販們都想占一塊這附近的人氣之地兜售自家商品。

唐世齡一路走來,到了登封樓,簡直像到了世外桃源一般,他讓方千顏給他買了個泥人兒,又吃了個糖人兒,然後在一樓的茶樓好不容易找到一張桌子,坐下來聽說書先生說書。

這大堂裡客人很多,說書先生說得也很賣力,今天說的是《詔河遊俠列傳》中的黑鯉魚譚莽除惡霸的故事。

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唐世齡開始也聽得很入神,但過了一會兒卻皺著眉說:「怎麼這個譚莽無法無天、隨便殺人,這些人還跟著拍手叫好?」

他們坐的桌子是和別人並桌的,同桌的另外兩個客人不高興地說:「小孩子聽書就少插嘴,官府管不了的事兒,自有江湖豪俠來管!」

唐世齡板著臉,「什麼豪俠,明明就是一幫該殺頭的膽小鬼……」

方千顏一把摀住他的嘴,向周圍個個射向他們的凶光賠罪,「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不會說話。」

同桌的男人冷笑道:「一個小太監,沒見過世面,這輩子也變不成什麼豪俠,一輩子斷子絕孫,能有什麼出息?」

「大膽!」唐世齡用力掙脫方千顏的手,抬腿就踢。

方千顏扯過他就往樓上跑,好在一樓的客人沒有追過來,大概是覺得他們兩個小孩子,不想和他們計較。

方千顏急急地在唐世齡的耳邊說:「您啊,到了外面要記得您不是太子殿下了,不能動不動就拿出您在宮裡的那套威風,否則就別想玩個痛快。」

唐世齡不高興地扁起嘴,也不反駁,算是默認了。

等到上了二樓,這裡比起一樓就清靜一些,有店小二專門在這層樓伺候,看他們兩個小孩子上來,便走過來要趕人。

「坐在這裡是要付茶水費的……」

方千顏翻手拿出一錠銀錠子,立即就堵住店小二的嘴。「我們不是要坐這層樓,我們其實要去三樓雅間,再把你們樓裡最好吃的東西選上一、二十樣端過來。」

店小二是認錢不認人的,一見銀子竟然有好幾兩重,立刻就換上一副笑臉,「那二位樓上雅間兒請吧!」

唐世齡看到二樓有個變戲法的,剛從寬大的袍子裡變出一隻鴿子,他才驚奇地喊「啊,這鴿子是從哪兒來的」,就被方千顏給拉上二樓。

「殿下不必跟樓下那群人擠在一起看什麼變戲法,您若是想看,一會兒叫那個變戲法的到樓上來單獨給您變一遍就是。」方千顏進了雅間,推開窗子,外面的清風吹進來,他們所在的房間窗戶正對著樓後的街,和前街的熱鬧不同,樓後顯得較為安靜,但依舊是車水馬龍。

「殿下知道這邊是哪裡嗎?」方千顏指著樓下問道。

「我怎麼知道。」唐世齡跪在窗邊的凳子上往外看,原來後面是一片很大的府邸院落。有很多的車馬經過這裡都會停下來,絡繹不絕的有人在府門前進進出出,因為居高臨下,那片寬大的屋簷擋住了府邸的匾額,讓他猜不出這裡是什麼地方。

方千顏笑道:「這裡就是攝政王府。」

「是唐川的家」唐世齡的臉色忽然凝重起來,眉頭皺得緊緊的,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冷笑道:「都是來拍他馬屁的。」

「也不盡然。如今朝廷由他攝政,各部各級的官員每日都要到他府上來談公事,自然出入的人就多了。」她說道,「殿下再等幾年就可以坐在朝堂上聽政了,到時候這些人都會去拍殿下的馬屁。」

「哼,牆頭草的臣子,本太子才不稀罕。」

這時候,店小二送來了十幾樣小點心,「兩位小貴客,因客人多,若是要等熱食就還得再等些時候。」

「沒關係,我們可以等,記得叫你們掌櫃的給我們做石烹牛柳和吊爐燒餅,哦,對了,還有豆腐腦,也一併做過來。」方千顏熟練的吩咐著。

唐世齡坐到桌邊,看著那一桌的各色小點,「這些東西會比宮裡的好吃?」

「宮裡的吃膩了,殿下總要換換口味吧。這些點心有很多是宮裡吃不到的,有冰糖麻花,松子乳酪,蛋皮山楂卷,雲片黑雨糕,無論哪個都是這裡的招牌。此地的廚師是樓主特意從雲疆、北燕和華嵐等鄰國重金聘請來的,所以各國的小吃點心這裡都能吃到。」

唐世齡看到這麼多的點心已經胃口大開,立刻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接著連聲稱讚,「好吃!真好吃!本宮要打包回去,送給母后嚐嚐!」

方千顏連忙攔住,「千萬不可!殿下是個孝子,奴婢當然讚賞,但是咱們今日是偷溜出宮的,倘若讓皇后娘娘知道了,一定很震怒,以後殿下也別想出來玩了。」

唐世齡歎口氣,「唉,那就算了吧。」他剛剛一口氣吃了七、八樣,現在有點吃不下了,又趴在窗子邊向下面看了一陣,忽然問:「你說唐川會不會一輩子都當攝政王,不讓本太子當皇上呢?」

方千顏聞言一震,「殿下為何這樣說?按照詔河的皇室規矩,殿下十四歲就可以親政,殿下再等六年就好了。」

唐世齡一手托腮,「但是權力誰不愛呢?唐川真的捨得到時候把王權交給本太子嗎?」他默默坐了一會兒,突然跳起身說道:「方千顏,本太子要好好練武!妳說那唐川的兒子去東方世家練武了對吧?妳的武功是誰教的?讓妳師父入宮,本太子要跟著他練武!」

方千顏笑道:「殿下要奮進了?」

唐世齡翻身跳下,昂首說道:「本太子不但要習文,還要練武,本太子要讓天下人看看,到底這個天下是誰的,唐川的小兒子能做到的,本太子會做得比他更好!」

唐世齡的豪言壯語雖然說出去了,但是當晚他就發病了。

他在外面和方千顏跑了半日,又是出汗,又是曬太陽,還冷熱不忌的吃了一堆東西,脾胃失和,晚上吃不下晚膳,並開始嘔吐、冒冷汗,最後是上吐下瀉,小臉都沒了血色。

宮裡急傳太醫,開了藥方,給他煎服,又用針灸之法幫他止瀉,折騰到半夜三更才總算是好了一些。

皇后得知消息急忙趕來,厲聲的問:「殿下怎麼會突然病了的?是你們誰伺候得不好?還是御膳房的膳食不乾淨?」

方千顏上前,主動跪下承擔責任,「娘娘,是奴婢的錯,奴婢今日帶殿下出宮去玩了一圈,殿下應該是累到了,又吃了些宮外的食物……」

「千顏……妳怎麼這麼魯莽。」皇后看著她,眼神又是訝異又是責備,最後沉聲道:「妳跟本宮過來。」

方千顏跟隨著皇后,兩個人單獨進入一間無人的小書房。

皇后長歎口氣,「千顏,本宮把妳千里迢迢地調入皇宮,是看中妳的機靈慧黠,讓妳陪伴殿下左右。他向來是個孤獨的孩子,自幼沒了父親,疏於管教,才這麼頑劣成性,本宮是要妳陪著他,想辦法將他引導到正途,不是要妳害他。」

「請娘娘恕罪,奴婢知道帶太子殿下出宮實為大罪,但是殿下一天到晚關在這四方皇宮之內,眼界也不過是抬頭的這一方天罷了。殿下將來是要登基稱帝的人,應該胸懷天下,最起碼,應該知道他的子民究竟在過怎樣的生活,而他的敵人,又是過著怎樣的日子。」

「敵人?」皇后蹙眉,「妳指的是誰?」

方千顏抬起頭,「娘娘難道不知道殿下現在最恨的是誰?」

皇后的臉色微變,「妳是說……攝政王唐川?」

「是。」

皇后的身子輕顫,牙齒暗咬,半晌才迸出一句話,「這孩子,真傻!」

「殿下心中有個敵人其實並非壞事,這讓他能時常心存危機感,總比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樂、過於安逸,要好得多。」

「住口!」皇后突然震怒,「千顏,妳才幾歲?對這宮中的事能知道多少?對朝廷的事又能知道多少?唐川是朝中重臣,若非有他,這詔河的江山已經被別國覬覦去了。他是太子殿下最可倚重的臣子,不是殿下的敵人!」

方千顏伏地說道:「是,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一定會時刻提醒殿下尊重攝政王,不以攝政王為敵。」

皇后的喘息之聲微重,「千顏,若是太子殿下的心中只有攝政王,那才是眼界太低太窄,說到底,他們是君臣關係,能有多大仇恨?我們周圍的北燕、雲疆、天府,哪個不是國運正盛?論國力,詔河絕非最強,現在儲君又如此年幼,禁不起任何的變量,妳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要傳遞給殿下的任何東西,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偏邪,否則就辜負了我將妳帶入皇宮的美意,明白嗎?」

「是,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謹記娘娘的教誨。」

皇后娘娘又去看了唐世齡一會兒,見他沉沉睡了,吩咐宮中的人照顧好太子,便離開了。

方千顏守在唐世齡身邊寸步不離,唐世齡在半夜時迷迷糊糊醒過來,看到她趴在床邊睡著,便啞聲呼喚,「千顏,我要喝水。」

方千顏一個激靈醒過來,趕忙去倒了杯水遞到床邊,扶著他起來喝。

唐世齡貪婪地喝了好幾大口,然後瞇著眼睛看著她,「我一病,是不是把妳嚇到了?看妳眼睛都紅了,該不是為我哭過了吧?」

「這是一夜睡不好,熬紅的。」方千顏笑著,將杯子接過,「殿下好好睡吧,奴婢在這裡守著。」

「妳也到床上來,我們並肩睡。」唐世齡向床內挪了挪位置。

她搖搖頭,「那怎麼行,哪有奴婢和主子睡一床的。」

唐世齡噘嘴,「妳不是說妳早晚都是我的人嗎?妳這個人向來不守規矩,有什麼不能睡同床的?本太子讓妳上來睡妳就上來睡!」

方千顏猶豫一瞬,又嫣然笑道:「好吧,那殿下等等。」她又去檢查了一遍門窗後,才躺到床上來,兩個人並肩躺著。

唐世齡還在半夢半醒,就含含糊糊地說著話,「剛才是不是母后來過?」

「對。」

「妳和她說我們出去玩的事兒了?」

「殿下病了,總會有病因,宮內其他人都知道奴婢帶殿下出去了,怎麼能瞞得住?只好認了。」

「母后罵妳了吧?」

「奴婢有錯,又害殿下生了大病,應該受罰,皇后只是申斥幾句,已經很厚待奴婢了。」

「妳不用理睬母后的話,我今天玩得很開心。」唐世齡打了個哈欠,「記得我和妳說的話,找人教我武功。」

「殿下……」

「嗯?」

方千顏舔了舔唇角,「前兩日我和殿下說的,事關攝政王的事……殿下都忘了吧,那是奴婢胡說的。」

唐世齡一把抓住她的手,敏感地問:「是母后讓妳這麼說的?」

「其實我們都還年輕,考慮問題不周全,的確,攝政王其實一直在戰戰兢兢的處理朝政,他是殿下的第一個太傅……」

「行了,本太子不要聽這樣的話,妳要說這些話,就滾出去,本太子不要妳了!」唐世齡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悶聲說:「本來還以為妳是個聰明、忠心的人,沒想到妳和其他人一樣都是牆頭草、傻瓜!」

方千顏看著他纖瘦的背影,想到皇后那句話--他向來是個孤獨的孩子……

她第一次入宮,見到的那個正在大發雷霆的孩子,臉上寫滿了囂張,眼中卻滿是孤獨,他的臉上很少露出快樂笑容,一般人一定會認為他已經擁有一切榮華富貴,每天錦衣玉食,注定的皇帝命,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還有天下人的仰慕和尊崇。

但他不快樂,這個最應該快樂的人卻一點都不快樂。

心中忽而生出一絲憐憫,她伸出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聲道:「殿下別生氣,奴婢既然入了宮,就是以殿下為主,殿下想要的,奴婢就得去取。只是我師父不在京城,關於練武這件事,殿下可先從大內中找高手來幫您打基礎,好的師父我們再慢慢找,好不好?」

過了半晌,他才悶悶的回了一聲「嗯」。

方千顏微微笑著,探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剛剛他的額頭還有些熱,現在恢復了正常的體溫,看來這一病雖然來勢洶洶,但是去得也快,她放心了,重新沉入自己的夢鄉。

她與皇后其實是遠親,皇后不過是為了要給太子找一個玩伴,才寫信給娘家,希望能找一個機靈聰明、會點武功的年輕女孩子入宮。族裡甄選了一圈,最終選了她。

她本來也只是鄉間村野的一個普通女孩子而已,無意中入了宮,認識了唐世齡。她從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的,她向來就是得過且過的性子,但是因為認識了唐世齡,她的人生從此變得波瀾起伏。

她在此時還沒想到,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日後會成為影響她一生的重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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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年後--

方千顏行走在宮中,總像是艷麗的風景。

她在宮中的位分,雖然已經比新入宮的小宮女們高,但她的身份一直是個普通的一等宮女,所以新入宮的小宮女們都尊稱她一聲「姑姑」,儘管她不過才二十歲。

方千顏隨著年紀的增長,身形和面容都有了不小的改變,身材越來越高挑,亭亭玉立,容貌則越來越艷麗,連她的聲音都透著男人無法抗拒的嬌媚之味。

這八年對於詔河這個國家來說,變化並不大,但是其實對於唐世齡和方千顏來說,卻已有了不少變故。

其一,皇后在太子唐世齡十四歲的時候因病去世了。

其二,本來應該十四歲就親政的唐世齡卻至今沒有親政,因為攝政王唐川說:「太子尚且年幼,不熟國事,難理朝政,恐於國有輕率之舉。」

唐世齡幾番爭取,卻被以攝政王為首的一干老臣駁回了請求,得知自己親政無望的那一天,他在宮中大發了一陣脾氣,狠狠地摔碎了一堆精美珍貴的瓷器,燒燬了許多字畫。

那天,方千顏默默地蹲在他身邊,將那些瓷器的碎片撿起來,把燒燬的紙片灰燼埋好。

她只和唐世齡說了一句:「殿下若想強於別人,就要先自強。」

唐世齡於是忍下了這口氣,但是這個恨被他憋在了心裡。

宮中的人都知道太子的性情越來越陰鬱、喜怒無常,能讓太子展顏一笑的人就只有方千顏了。

「方姑姑!」有位小宮女從後面追上來。

她回過頭,嫣然媚笑,「靈兒,怎麼跑得這麼氣喘吁吁的?」

「方姑姑,太子殿下剛才發了好大的脾氣!」叫靈兒的小宮女是這兩年才被調撥到太子身邊伺候的,長了張嬌俏可人的面龐,說話快,辦事利落,很得方千顏的喜歡。

「哦?殿下又為了什麼事發脾氣呢?」方千顏不疾不徐地問道,腳下的步子都沒有變快。

「禁軍侍衛長劉瑾剛才來見殿下,似是為了內宮設防的事情和殿下有些爭議,殿下就把他趕出去了。」

方千顏笑道:「劉瑾是個硬骨頭,又是攝政王那頭的人,當然不肯聽殿下的安排。殿下是今早那碗冰糖雪梨湯沒喝痛快,所以才借題發揮。」

靈兒被她說得一愣,「方姑姑,不對吧?殿下若是沒喝痛快,應當摔了湯碗啊!」

方千顏瞥她一眼,「傻姑娘,宮裡誰輕誰重,正話反話,妳要懂得分辨清楚再問。」

兩人一起回到東宮追雲殿,見殿門前地上跪了一排太監宮女。

方千顏走過去,悠悠笑著,「大白天的你們跪著是等著領紅包還是領月錢?還沒到放月錢的日子,都散了吧。

「冬青,妳看那院子角落裡的碎石子,也不打掃乾淨,要主子逛到那裡硌了腳才整理嗎?燕兒,昨天晚上的被子上明明讓妳熏桂花的,結果妳熏的是什麼?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妳知道嗎?柳兒,前天妳送到淨衣司的衣服也該取回來了吧?主子都快沒有衣服穿了。還有,順便到製衣司去問問,主子不是有三件新衣服上個月就量好尺寸了嗎?怎麼還沒送過來?」

她一個一個安排過去,語調輕鬆,眾人如蒙大赦,立刻爬起來跑了。

原本緊閉的殿門倏然被人從裡面拉開,一道修長的人影立在門內,俊秀的面龐上沒有一絲溫暖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寒風一樣冰冷犀利。

「這追雲殿的主子是誰?」唐世齡站在那裡,他已經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了,不再是比方千顏還矮的小孩子,比起小時候,他更有皇室貴胄龍子龍孫的威儀貴氣,只是眉宇間的沉鬱和眼中的陰冷,卻比小時候更甚。

方千顏搖曳生姿地走過去,按在他的手背上,「好了,殿下,大清早的火氣那麼十足幹什麼?這一天還要不要好好過日子?不就是劉瑾那傢伙不識抬舉嘛,您要為個不識抬舉的人弄壞了自己的身子?」

「誰向妳告的密?妳的耳報神還真多!」唐世齡哼道,「劉瑾算什麼?本太子才不會和他生氣,本太子氣的是妳,一大早就跑去外頭,也不和我打聲招呼,妳眼中還有我這個主子嗎?」

方千顏笑著抬起手,手中是一個油紙包,「殿下猜猜我剛才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他轉身走回殿內。

她跟了進去,說道:「早上聽你抱怨那碗冰糖雪梨湯不好喝,我就想起了登封樓的蛋皮山楂卷。」

唐世齡倏然轉過身,「妳去登封樓了?」

「是啊,殿下要不要吃呢?」她將油紙包打開,裡面裝著三、四樣登封樓的小點心,都是唐世齡最喜歡吃的。

他臉部的線條都柔軟下來,坐在桌邊,嘴裡叨念著,「要去登封樓也不知道叫我,就自己跑去玩了,還說和本太子有福同享……」

方千顏微笑,「殿下從早上就板著臉,奴婢不得想辦法博君一笑嗎?」

唐世齡默默地吃完了一份蛋皮山楂卷,才沉聲說道:「劉瑾那傢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站在攝政王那邊,這種人最該死!」

「殿下想要他死嗎?」她幽幽笑著,「要一個人死還不容易嗎?只是殿下現在要的是一個人的忠心,殺了他不難,但攝政王很快就會找人頂替他的位置,所以暫時不宜對他動手。」

唐世齡咬著下唇說:「都幾年了,還要我一直忍嗎?禁軍侍衛長這麼重要的位置都拿不下,那其他的還有什麼辦法?」

「殿下,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嗎?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多少年,殿下如今比起勾踐已經幸福很多,有什麼不能忍的?」方千顏自己挑起一塊雲片糕放在嘴裡咀嚼著,「而且,這兩年我們也並非白白努力,勤王不是已經向您示好,願意站在您這邊了嗎?」

「那個老狐狸,若不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怎麼可能會站在我這邊。」唐世齡面無表情地說,「他年初不是來信說要進京嗎?拖拖拉拉到現在都還沒來,也不知道是誰絆了他的腳。」

「勤王沒有個名目哪能大搖大擺地就進京,攝政王也會懷疑的。不過下個月是殿下十六歲大壽,殿下可以發函,要京城內外三品以上的官員都入京賀壽,勤王自然就能來了。」

唐世齡看她站起來,問道:「要去哪兒?」

「去看看吩咐他們做的事兒都做好了沒有,否則我這追雲殿的堂堂「姑姑」不是太游手好閒了?」她往外走,卻被唐世齡一把抓住手腕。

「怎麼?」她回頭看他,卻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向來陰鷙的目光像是染上一抹紅。

「妳……妳為什麼要穿這個顏色?」他蠕動著嘴唇,說出來的不快卻是對她衣服顏色的不滿。

「這個顏色怎麼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是剛剛穿上的新衣,在宮中所有的宮人都要穿自己位分特定的衣服,唯有她,可以破例按自己喜歡的顏色和樣式製衣,她今日穿的這身新衣是品紅色,艷麗得像一團隨時等待燃燒起來的火。

唐世齡蹙眉,「太扎眼了,妳又不是宮裡的什麼主子,穿這麼搶眼的顏色幹什麼?之前的水綠色就挺好的,換回去。」

她的睫毛眨動,「殿下之令,奴婢一定遵從。對了,殿下午膳想吃什麼?別再摔御膳房的碗了,說出幾樣來也好讓人家去做。」

「我都飽了,還吃什麼,妳要吃什麼妳去吩咐好了,讓他們做過來,咱們一起吃。」唐世齡從牆上取下劍。

他每日都要練劍一個時辰,這是他八歲之後開始習武而養成的習慣。如今他的武功已經頗有成就,在宮中和普通的侍衛對打,能夠以一敵三了,但即使如此,他並不滿足,他心中知道,眾人敬畏他的身份,可能是有讓手。

「等妳忙完了,就陪我練一會兒。」如今他唯一信得過的對手是方千顏,只有她在和他對打時不會故意留情。

事實上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有贏過她,而她告訴他,她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絕對排不上名次,而那位攝政王的小王爺唐雲晞,可是師從鼎鼎大名的東方世家,如今不知道已經練到哪個層次去了,若是日後對上了,自己未必能夠贏他。

所以在唐世齡的心中,那位多少年沒有見過面的小王爺倒更像是他要戰勝的假想敵,有時候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重要過了攝政王本人。

總有一天,他會打倒那位小王爺,讓唐川的面子折損,把這些年唐川加諸在他身上的屈辱全都一筆討回來!

詔河國太子的大壽,每一年都過得熱鬧又無趣,皇宮內張燈結綵熱鬧非凡,按例,京城的達官貴人們,能巴結的都會入宮巴結太子,並送上賀禮,可偏偏太子殿下總是冷著一張臉,沒什麼回應,這讓很多人都有熱臉貼了冷屁股的感覺,無趣的進行壽宴。

但是今年不同,太子特意發了請柬,說要請各位長輩入宮小敘,賀禮可免,俗禮不拘,不談國事,只聊親情。

這讓許多官員都又是驚訝又是欣喜,因為要送一件能討太子歡喜的賀禮實在是太難了,若是能不送禮,反而省去許多煩惱。

但是太子的請柬卻沒有給一個很關鍵的人--攝政王唐川。

其實自從太子十四歲親政之事被攝政王攔下後,誰都知道攝政王和太子的關係已經急劇惡化。

到太子壽誕之日,唐世齡在御花園擺宴,文武百官來了不少,就連平日遠在京城之外的幾位將軍、王爺也都到場。

唐世齡一改平日的冷面沉鬱,穿了一襲金黃色的亮眼新裝,上繡數條蟠龍,頭髮梳得光滑整潔,映襯著少年風流,俊秀文雅,一進院子就引得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有人在他身後細細數過去,納罕道:「咦?怎麼這衣服上繡的是九條龍?按典制,太子不是應該繡七條龍嗎?」

另有人在旁邊「噓」了一聲,「少語,只聽就好。」

製衣司豈會亂繡蟠龍,這數目都是有著嚴格規定的,除非那繡娘老眼昏花還頭腦不清,所以顯然這衣服上的蟠龍數字錯了是被人精心指使,至於那人是誰,便不好多問了。

唐世齡露出些許難得的笑容,一一打了招呼過去,「李御史,張侍郎,哦,蘇將軍……」走到最前面一席,他的雙眼一亮,「勤王,當年京城一別,又是兩年了,勤王看上去還是那麼精神矍鑠啊。」

勤王論輩分是唐世齡遠房叔父,只因為他家先祖當年建國有功,所以賜地封王,他常年不住京城,隔幾年才會入京一次。

勤王如今已經年過六十了,腰桿兒還挺得筆直,撫著鬍鬚笑道:「殿下也是越來越有人君之風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唐世齡笑笑,伸手請他入座後,自己則坐到主席位上。此時,就聽太監在外面說道:「攝政王到!」

眾人忽然間停下動作,四週一片寂靜。

攝政王唐川也已在此時邁步走入御花園,他的手中捧著一個長長的劍匣,走到近前,對唐世齡微微躬身,說道:「微臣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大壽,微臣無厚禮可贈,聽聞殿下習武用心,微臣尋得一把秋水長劍,權作賀禮。」

唐世齡默默坐著,居高臨下的冷冷看著唐川,眾人也都屏息等待,看太子會說些什麼。

忽而,唐世齡悠然一笑,走下座位,雙手接過劍匣笑道:「王爺真是太客氣了,本太子不是說了,此次壽宴無須賀禮,王爺這一送,讓在座的諸位大人還怎麼好意思坐著?都要尋思著回府去翻箱倒櫃的給本太子找什麼賀禮補上了。」

他主動開口,還接過禮物,這讓許多人出乎意料,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和攝政王不和,卻沒想到一向跋扈的他表面上竟能做到這麼和顏悅色。

不僅如此,唐世齡看了看左右,喝斥太監道:「無用的奴才!為何沒有為攝政王設座?」

挽過唐川的手臂,他親自帶唐川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眼捷手快的太監們趕快去尋了一張椅子擺在那裡,唐世齡拉著唐川坐下。

「王爺近來身子可好?聽說王爺前兩日操勞國事,三天三夜沒闔眼,讓本太子很是不安,若非本太子年幼無知,又頑劣少學,絕不會讓王爺辛勞至斯,今日朝中重臣皆在,本太子自罰三杯酒,向王爺請罪。」

唐川沉聲道:「殿下為何如此客氣?為君分憂是微臣的本分,殿下漸漸長成,這天下早晚是殿下獨攬,殿下如今知道勤奮好學那是最好的,這酒,不該是殿下自罰,而是微臣相賀,只是殿下向來酒力淺,三杯就算了吧,一杯已盡心意。」

「說好三杯,自然就是三杯,今日是本太子過壽,王爺就讓本太子作主一次。」唐世齡最後一句話頗有一語雙關之意,就見他舉起酒杯,瞬間就先自飲了一杯,亮著空空的杯底看著唐川。

唐川無奈,只好也陪飲了一杯。

唐世齡也不等太監給他斟酒,自己拿過酒壺,給兩人分別斟了酒,「這第二杯也是感謝,感謝王爺在我父皇母后去世之後對本太子的照料,本太子得以這些年無憂無慮地在東宮靜享榮華富貴,這全是王爺的功勞,本太子在此再謝過!」然後他又一飲而盡。

唐川說了句,「殿下實在是客氣了,先帝將殿下和詔河托付給微臣,微臣豈能不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唐世齡也不等唐川說完,就把第三杯酒都喝了,喝完才將杯子一放,笑道:「這第三杯酒,是本太子向王爺立下的誓言,本太子一定不會辜負父皇和母后的期待,更不會辜負王爺的苦心栽培之意,總有一天會成為詔河頂天立地的皇帝!」

他霍然起身,掃視了一遍全場,手指按著額角一笑,「本太子有些醉了,先去小睡一下,各位大人可自行盡興,今日御膳房還準備了不少佳餚,稍後本太子再同各位大人同享。」說完拂袖離開御花園。

一出御花園的月亮門,唐世齡身子突然一歪,一雙纖纖玉手立即穩住他,接著方千顏的笑聲就在他耳畔響起,「明明不能喝,還非要逞強連喝三杯,沒把對手喝倒,倒把自己給喝醉了。」

唐世齡蹙眉,「我只是不想見他而已,我才沒有醉。」

「沒醉?沒醉怎麼腳跟都軟了?」她笑著,將他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也不用回追雲殿了,這附近最近的是擷芳宮,原本是徐太妃的住處。徐太妃去世之後就一直空著,反正晚上還要在御花園設宴,不如先在這邊睡一個午覺,我叫靈兒去追雲殿拿要換的衣服,一會兒就在這邊換吧。」

唐世齡不高興地說:「要我住在死過人的地方?不乾不淨的。」

「這宮中哪裡沒有死過人?殿下還要嫌三嫌四的嗎?那先帝住過的地方,殿下是不是日後都不住了?」方千顏幾句話後,見他不吭聲,就對隨行的靈兒使了個眼色,「就去拿殿下那件藍襟繡雲紋的衣服來。」

「不。」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本太子今天大壽,就穿這一件。」

方千顏勸道:「您也知道是自己大壽,那何必非要穿一件違背祖先規矩的衣服出來?奴婢知道您的心思,無非是想示威給攝政王看,可是他看到了能說什麼?不就是說殿下逾矩了,還能怎樣?」

「他一天到晚管我管得那麼嚴,我偏要在他面前穿這件不合規矩的衣服穿上一整天,讓他知道到底誰才是主,誰才是臣!」

方千顏知道勸不動他,只好苦笑著將他帶到擷芳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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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7:12 |只看該作者
擷芳宮的宮女清閒久了,沒想到太子殿下居然會突然駕臨,全都慌了手腳。

方千顏說道:「你們也不必怎麼伺候,去追雲殿取殿下最常用的茶具杯子過來,殿下不喜歡用別的杯子喝水。把窗子全打開,這屋中久不住人只怕味道不大好。殿下不想住老太妃生前住的寢室,你們另尋一處乾淨的地方,殿下只是要午睡一會兒。」

殿裡的常住宮女忙說道:「那就請殿下先在西殿休息吧。西殿以前是太妃彈琴的琴室,有一張長榻,西殿內我們每天都會打掃通風,肯定可以住的。」

方千顏點點頭,便扶著唐世齡去了西殿。

西殿的窗外種著幾排青竹,那竹子正茂盛,鬱鬱蔥蔥的綠色遮蔽在窗戶外面,可以擋住很多暑熱,看上去心情就似清涼了許多。

方千顏挺滿意這裡,說道:「老太妃真是懂得生活的人,這些竹子應該在咱們追雲殿裡也種一些,一年四季可以遮陰避陽,也可以擋風沙,而且看上去也有情趣。」

「隨妳去辦吧。」唐世齡揮渾手,其他宮女立即退下。

方千顏走到西殿門口,本來閉上眼的唐世齡倏然睜開眼問:「妳又要去哪兒?」

「去給殿下帶個貴客過來。」她回頭一笑百媚生,步履匆匆地走了。

過了片刻,她又返了回來,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輕快的步子,唐世齡在屋內閉著眼聽著,只聽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窗外小聲說道--

「殿下既然在午睡,那我還是在屋外候著吧。」

「小世子大老遠來了,怎麼能讓您在外面候著?殿下在屋中只是休息,並未真的睡著,請您跟我進來吧。」

唐世齡聽著腳步聲走進來,雙眸張開,只見面前站著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一身銀白色的華麗錦衣,樣貌俊朗,笑容可親。

方千顏笑道:「這是勤王世子。」

「唐子翼參見太子殿下!」

唐世齡坐起身,瞇了瞇眼,笑道:「勤王世子?好,論輩分,我該叫你一聲堂哥。」

「子翼不敢當。」唐子翼雙手抱拳,長揖為禮。

方千顏悄悄走出門,將兩個男人留在屋中說話,自己尋了一處長廊坐下,抬著頭看那廊下的老燕正在給小燕餵食,看得很入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門咿呀一響,唐子翼走了出來,方千顏起身迎過去,笑問:「世子一會兒留下來吃晚宴吧?」

「家父有話,要我見了太子之後不要在宮中逗留,所以晚宴只怕是無緣了。」唐子翼苦笑歎息。

方千顏眨眨眼,「那,殿下和王爺這次回京,就準備一直住在驛站嗎?」

「本來是要住在驛站,但是臨時包了一家客棧,在城東。」

「叫什麼?」

「敬德軒。」

方千顏笑道:「好,那我叫御膳房單獨為世子備一份今晚宮宴中最好吃的菜,回頭給世子送過去。」

唐子翼黑眸閃亮,幽幽的望著她問:「是千顏姑娘親自送去的話,在下會更覺榮幸。」

她側首一笑,「世子既然這麼看得起奴婢,那奴婢又何妨跑這一趟?」

「那在下就在客棧恭候姑娘大駕了。」

方千顏送走唐子翼,靈兒也捧著茶具來了,她打開壺蓋問:「泡的是什麼茶?殿下夏天是不喝老觀音的。」

「知道,方姑姑早就教訓過了,所以這次泡的是雲霧。」靈兒轉著骨碌碌的大眼睛,笑得很甜。

方千顏接過托盤走回西殿內,只見唐世齡正躺在長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頭上的房梁,神情凝重。

「唐子翼說了什麼?若是勤王態度有了反覆,殿下不必在意,朝中人多得是牆頭草,不以重利,是不會輕易決斷的。」

唐世齡歪著頭來看她,「妳和這個唐子翼以前也認得嗎?」

「勤王入京後奴婢奉您的令去驛站見過他們一面。」

「就見過那一面?」唐世齡蹙緊眉,「怎麼我覺得他和妳很熟似的?竟然還要妳晚上去送飯?」

她無所謂地聳聳肩,「現在他是殿下要拉攏的重要人物之一嘛,去送個飯若能討個好,那有何妨?」

「不許去!」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不悅地瞪著她,「我是要妳去找幫手,不是要妳去獻媚。」

方千顏怔了怔,忽然噗哧一笑,撥開他的手,「殿下別鬧了,奴婢好歹是您身邊的貼身老宮女,我要獻媚給誰看?誰又受得起我的獻媚?」

唐世齡沉沉的呼吸一口氣,瞪她一眼,「讓靈兒去送,妳不許去!」

她笑笑,「這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勤王現在是什麼態度?」

唐世齡伸了個懶腰,「那老頭子和我要饒河以南十六郡的轄治權。」

「十六郡?!」她低聲驚呼,「那幾乎是半個詔河了?!」

「這老頭子比唐川還狠,本太子若答應了他,豈不是以虎驅狼,自找麻煩?」

方千顏想了想,「殿下倒也不必立刻否定,他手中有數萬兵馬,全詔河再也找不到第二人手握重兵能比得上他,現在就要看怎樣使他堅定地站在我們這邊,反正日後過河拆橋的事兒歷史上也不鮮見,殿下要奪回江山,就不要拘泥於君子之風,偶爾做個小人會省掉好多麻煩。」

唐世齡哼道:「我向來最討厭偽君子,那唐川就是偽君子的第一人,本太子才不要做他那樣的人!」

她輕拍他的臉頰,「殿下這話說得對,只是您今天已經給攝政王臉色看了,就不要再得罪勤王世子。奴婢去給他送飯,是為了探聽他們的真心話,那靈兒才多大年紀,能有多少心眼兒和彎彎繞繞的心思?怎麼能繞得過對方的老謀深算?我去了,才有穩妥的消息得回來,殿下不要因小失大。」

他向後一靠,躺回榻上,瞪著眼又看著房梁半晌,說道:「換上黑衣再去,不要太扎眼。」

「那是自然。殿下的晚宴也要吃得乖一些,別再鬧出事端來,這不合規矩的衣服能換就換,您非要讓攝政王知道您存心要和他過不去,然後一早就暴露出您要造反的心思嗎?」

唐世齡瞪她,「什麼造反?這是本太子的天下,本太子的江山,要造反,也是他唐川造本太子的反!」

「是、是,唐川造反,可是殿下大事得成前,總要懂得韜光養晦的道理吧?」

唐世齡抿著嘴,半晌才擠出一句,「那妳……早去早回。」

敬德軒的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火忽明忽暗的閃爍著,和一個正在燈火旁獨自看書的人。

一襲黑衣從店外挾著夜風捲入,走到那看書人的桌邊坐下來,將一個食盒放在那裡,低頭笑道:「世子真是好學之人,這夜半三更之時還要苦讀,難道準備考個功名嗎?」

燈旁讀書之人正是唐子翼,他抬起頭微微一笑,「在下其實本無心讀書,只是為等佳人,又怕心煩氣躁,等到姑娘來時唐突了您,故而拿本書來裝裝樣子罷了。」

嬌笑一聲之後,黑衣女子拿下頭上的金釵,撥亮了桌上的燈芯,燈火大亮,只見她明眸善睞,雙頰映輝,美色耀眼。

唐子翼望著她,低聲道:「姑娘是這等才色兼具的絕代佳人,就這樣埋沒在宮中,未免可惜。」

方千顏將金釵插回頭上,淡淡說道:「奴婢現在在太子殿下身邊伺候,那是何等的榮耀,怎麼能說是可惜?」

她一邊打開食盒,一邊介紹說:「這是今晚晚宴上的幾道主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小世子的胃口,奴婢作主就選了這幾樣過來,若是世子不喜歡,可不要當面發怒哦。」

「怎麼會?從姑娘手中倒出的水都是甜的。」唐子翼的雙眼一直沒有離開方千顏的身上。

方千顏微笑著,為他倒了一杯從宮中帶出的酒,雙手舉起酒杯,端到唐子翼的面前,唐子翼卻沒有伸手接,只是身子向前傾了傾,微微張開口。

她見狀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將杯口遞到他唇邊,讓他就著自己的手,喝了一口酒。

唐子翼用眼神示意她再為自己夾菜,她便用筷子給他夾了一塊芙蓉雞片放到他口中,誰知他猛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千顏姑娘,」他啞聲開口,「宮中規矩,女子二十四歲才可離宮,姑娘青春年華,怎麼能白白耽誤了一年又一年?」

方千顏被他握住手,眉宇微蹙,「奴婢伺候殿下,多少人羨慕還羨慕不來呢,怎麼說是耽誤?世子為奴婢惋惜,奴婢實在是不敢當。」

唐子翼又靠近她幾分,小聲說道:「倘若我能說服我爹,無須殿下以十六郡的代價換來聯手,姑娘該怎樣謝我?」說完另一手圈住她的纖腰。

他手上的力道讓她一時難以掙脫,纖腰又被他摟住,整個人幾乎都靠在他身上去了,她心裡頓覺厭煩,但卻不好發作,只能嬌笑,「這是殿下的大計,要封要賞,都是殿下的決斷,奴婢怎麼知道?」

唐子翼以一指托起她的臉,曖昧地笑著,「姑娘追隨太子殿下多年,不知道是否已經是殿下的枕邊禁臠了?若在下還有機會,願以姑娘一人之身,換十六郡之地。」

她一笑,「世子真是太看得起奴婢,奴婢何德何能,身份低微,在殿下身邊也不過是個呼來喝去的老宮女罷了,別說十六郡,就是八十兩銀子,大概都不值。今日奴婢奉太子之命來給世子送晚宴佳餚,世子若是不吃,奴婢就只好先走了,太子殿下那裡還有不少事兒等著奴婢做呢。」

她手腕一翻,掙開了被他拉著的那隻手,起身要走。

唐子翼在她身後猛地拍向她的肩膀,她聽到掌風聲,本能地肩膀向下一沉,身子立即旋開。

他笑道:「沒想到太子身邊還藏了個功夫不低的高手。」

他興起了戲謔之心,豈能輕易放過?五指如鷹爪,直直抓向方千顏的胸前衣襟,方千顏面露不悅之色,左手格開足底一點,向後飄了一尺,再度躲過他的攻勢。

唐子翼雙掌齊出,從左右兩邊封住她的退路,掌風虎虎,動如閃電,一時間似是上下左右都能打到方千顏的身上。

其實方千顏並非破不了他這一招,只是她一邊退讓心中一邊思量:總不好這第一天就得罪了小世子,畢竟勤王是太子現在唯一能倚重的幫手。

她心下有顧慮,腳步就慢了半拍,被唐子翼一掌拍在肩上,半個身子霎時發麻,瞬間酥軟下去。

他趁勢將她抱住,按在桌上笑道:「今日的晚宴,千珍萬饈我都不放在眼中,唯有姑娘秀色可餐,令我終生難忘。」說著便要吻她的朱唇。

方千顏將頭一偏,他的吻落在香腮上,而偷襲不成的唐子翼動作更快,眨眼間已經抽掉她的腰帶,手掌趁勢鑽進她的衣襟之內。

方千顏的腳還能動,她用力一踢,正好踢在他的小腿脛骨上,這一腳著實踢得狠辣,疼得唐子翼呻吟一聲,手也鬆開了,她趁勢將他推開,騰身躍出店門。

她冷冷說道:「世子,今日晚宴只怕是不能讓君如意了,千顏招呼不周,請您見諒!」

語罷,隱身沒於夜色之中,留下唐子翼在她身後恨恨地咒罵幾句。

一路飛身回皇宮,她不敢走正門,連側門也不敢進,直接翻身躍入宮牆,熟稔地直奔追雲殿。

剛闖進殿門,迎面就差點撞上一個小宮女,小宮女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是她,便詫異地問:「方姑姑……妳怎麼……」

她看到是靈兒,即匆忙說道:「妳怎麼不在殿下身邊伺候?」卻也等不及靈兒回答,便閃身進了自己的寢室。

從衣箱中翻找出一件衣服,她急得想脫下那身黑衣,忽然身後門一響,似有人走進來。

她頭也不回的交代,「靈兒,去幫我備些熱水,我要沐浴。」

「為何這個時候突然要沐浴更衣?」說話的竟然是唐世齡。

她驚得回頭,尷尬地笑,「殿下怎麼不在晚宴上……」

唐世齡直勾勾地看著她,「那些老傢伙太無趣,不想和他們裝腔作勢假客套。」他往她身邊走近幾步,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更加起疑,「妳回來得也挺快,和唐子翼談得還好?」

「還好。」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只將他往外推,「殿下先出去吧,奴婢要換衣服了。」

「妳換衣服不是向來不避諱我嗎?今天怎麼又避諱上了?」唐世齡本來想打趣她,但是越看她越覺得哪裡古怪,忽然間看到她的腰部,不覺雙眉緊蹙,追問道:「妳的腰帶呢?」

「腰帶?」她飛快地想著借口解釋,「剛剛要換衣服,就摘掉了。」

「摘在哪兒了?」他四下看看,也沒有看到那條黑色的腰帶。他忽然走到她身前,一把扯下她擋在身前的衣服,那衣襟一下子就散開了,露出裡面黃色的褻衣和雪白的肌膚。

她倏然變得更加惶恐,手忙腳亂地理著衣服,同時喊著,「殿下一定要奴婢在您面前這麼丟臉嗎?」

「腰帶呢?」他死死盯著她執意問:「被誰摘了?」

她背過身去,也不說話。

他緊緊抓著她的肩膀,五指扣緊,聲音微顫,「是唐子翼?」

她還是不說話。

唐世齡冷笑一聲,「本太子就知道那傢伙不是什麼好人!我現在就給妳出氣去!」他突然摘了她平日掛在牆上的一把長劍就往外走。

方千顏大吃一驚,生怕太子惹出大事來,急忙從後面將他一把抱住,如今他已經長得比她還高,她的臉剛好貼在他的肩膀處,連聲說:「殿下別再惹事了!奴婢也沒吃什麼虧,就是腰帶被人摘去了而已,身子……還是乾淨的。」

「都欺負到本太子頭上來了,還說沒事?」他震怒地大喝,「被唐川一人欺負就罷了,他好歹頂著個攝政王的官位,但唐子翼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欺負我的人?我若不宰了他幫妳出這口氣,怎麼能消我心頭之恨?」

方千顏柔聲說道:「若是奴婢告訴您,唐子翼其實提出一個很好的交換條件,可以讓殿下不用付出十六郡的慘重代價就得到勤王的聯手,殿下也許就不會這麼震怒了吧?」

「不用十六郡?」他困惑地回頭看她,看著她眼中那一抹屈辱的笑意,心頭震盪了一下,赫然明白了,「他要本太子拿妳去換?!」

她微微一笑,「奴婢也沒想到自己在他眼中這麼值錢。」

唐世齡久久不語,良久的靜默,讓方千顏的心頭忽然變得忐忑起來,她不敢看他臉,她知道殿下有多期盼能盡快得到皇位的實際統治權,有多期望能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幫手,雖然唐子翼的話並不見得真的能夠兌現,但這起碼是殿下的一次機會,絕佳的機會。

十六郡和一個女人,孰輕孰重?還用問嗎?這是一個可以脫口而出的答案,一百個人來選,都不會選錯,而他,當然……

忽然,唐世齡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讓他手心中的冷汗都滲透進她的指縫中,口中每一個字都在他的齒縫間迸出,沒有遲疑,只有堅定,堅定得彷彿那是他從一開始就做出的抉擇,是用整個江山來和他換,他都不會更改的答案--

「千顏,我不會賣了妳,今晚這口氣,我也會為妳爭回來!唐子翼的命,本太子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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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方千顏在唐子翼那裡受辱的事最讓她耿耿於懷的其實是唐世齡的反應,連續幾天她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唐世齡做出什麼激動的舉動,但是唐世齡卻比平時顯得更安靜,安靜得讓她都有些不習慣。

那天壽宴之後,唐川沒有再入宮,唐世齡也沒有再見什麼外臣,他每天依舊一邊練功,一邊讀書,他現在用的那把劍正是唐川送給他的秋水長劍。

幾天之後,方千顏想他大概已把唐子翼的事情丟在腦後了,少年心性,哪裡會事事都認真?結果這一天,唐世齡忽然對她說:「妳叫人準備車馬,咱們今天出宮走走。」

自從方千顏當年帶他出宮去逛登封樓之後,這位太子就很喜歡逛外面的街市,每個月至少都會出去一兩次,所以她對他現在的話也不覺得奇怪。

吩咐下去,備好了馬車,兩個人一起出了宮,隨行的還有四名內侍,護衛在左右。

在馬車中,唐世齡忽然靜靜說道:「一會兒我要殺一個人,妳在旁邊看著就好,等那人死了,妳就大聲喊叫,說太子遇刺。」

她悚然一驚,望著他平靜如水的臉龐,不由自主的捏緊指骨,「殿下要殺誰?」

「到了妳就知道了。」他說得淡然又神秘。

馬車一停,依舊還是他們最愛來的登封樓。

因為常來,掌櫃的早就熟識他們了,後來他們再來時,唐世齡不再穿小太監的衣服,只做普通大家公子打扮。

唐世齡下馬車之後,掌櫃的立刻笑迎出來,「唐公子來了!您樓上請,您常包的雅間兒一直給您留著呢。」

唐世齡說道:「一會兒我有位同宗的客人到,把他直接帶上樓就好。」

「是、是,您放心,一定一定。您先稍坐,我叫他們給您送幾道您最愛吃的小菜。」

方千顏聽到「同宗」一詞,心中就明白大半,立刻緊張起來。等到進了雅間之後,她將房門一關,急急說道:「難道殿下約了唐子翼?」

唐世齡一臉似笑非笑,「說了要給妳出這口氣的,本太子一定說到做到。」

「殿下,那是勤王世子!」

唐世齡冷幽幽地說:「妳也知道勤王這隻老狐狸絕不肯輕易和我們聯手,不給他一點刺激,他會一直拖下去,拖到我答應給他十六郡的要求。」

「殿下為何不考慮唐子翼的提議?」

唐世齡盯著她,「妳真願意跟著唐子翼?做他的女人?」

「若是以奴婢一人的犧牲可以換得殿下江山,奴婢願意……」

「妳再說一遍!」唐世齡緊緊抓著她的腕骨,眼神陰冷得像是能結冰,「妳敢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妳願意?」

方千顏忽然鼻子一酸,眼眶襲上一股熱氣,「殿下,大局為重。」

「哼!妳若是心甘情願地說願意,那妳就一點也不值得我心疼!」他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的那條街道。

方千顏走近他,一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殿下,別生氣了,奴婢不是想離開您,但是您應該知道我們眼下的形勢,攝政王一人專權,我們外無強援,內無幫手,殿下心心唸唸的大業,還要等多久才能成就?」

唐世齡盯著樓下的街道,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忽然,他說道:「妳知不知道這登封樓為什麼會建在這裡?」

方千顏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跳躍話題到這裡。

「這裡緊挨著攝政王府,前面這麼熱鬧,攝政王怎麼安心辦公?」唐世齡冷笑道,「咱們攝政王還真是喜歡鬧中取靜。」

方千顏靜思片刻,問道:「殿下是不是在懷疑這樓裡……不是個乾淨地兒?」

「攝政王的耳報神那麼多,除了朝中那些牆頭草拍馬屁之外,這外面的事情他若要想知道,必然還得有點門路。」唐世齡跺了跺腳下樓板,「這樓下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更是四面八方買賣消息的好地方,若這裡是唐川的地盤,那就難怪唐川耳朵長,手也長。」

她思忖,「若殿下也有這麼一個地方的話,就不會一天到晚被局限在皇宮之中了。」

「要建這麼個地方也不容易,總要有個可信的人去管著,但是本太子手下現在可用的人不多……」

說到這裡,外頭傳來掌櫃的正在和人說話--「唐公子,您這邊請,那位唐公子正在樓上等您。」

方千顏的表情一下子刷白,緊張地看著唐世齡,「殿下三思!」

「站在本太子後面去,不許說話!」

唐子翼推門進來,看到兩人,頓時笑著要向唐世齡行禮,唐世齡忙擺手,示意不要洩露他的身份,笑道:「多年不見堂哥,難得你來京城一趟,在皇宮中吃飯太拘禮,所以小弟請你在這裡吃個便飯,堂哥也別和小弟客氣。」

「哪裡哪裡,殿……堂弟你真是太客氣了。」

唐子翼看著掌櫃的離開,又瞥了一眼站在唐世齡身後神色淡漠的方千顏,笑道:「方姑娘是一直陪在殿下左右的人物,今日也該有姑娘一席之地,姑娘也請坐吧。」

方千顏淡笑,「兩位公子面前,哪有奴婢坐的位置?」

「世子要妳坐,妳便坐,不要顯得是我不懂得憐香惜玉似的。」唐世齡端起笑臉。他一笑時,便帶著幾分少年才有的天真爛漫,看起來真是稚子可欺。

方千顏坐下,唐子翼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晚勞煩姑娘為我送來宮廷晚宴佳餚,道道菜都很可口,只可惜我當時獨自一人品嚐,實在是有些寂寞,若能有一天見識一下宮廷盛宴的景象,倒是我的福分了。」

唐世齡笑道:「其實你那晚要留在宮中也就留了,怪你自己太聽叔父的話,難道自家兄弟要留下吃頓飯,我還能不准嗎?千顏回來和我說,你一個人在客棧中冷冷清清的,聽得我心裡都發酸,倒好像是我不給你這頓飯吃似的。」

「哪裡哪裡,實在是我父親怕我們此次入京太過引人注意,唐川始終在猜測我們入京的目的,如果我們逗留在宮中,勢必又要被他關注。」

「那又如何?勤王坐擁精兵數萬,又常年不在京裡,還用在乎唐川那個偽君子?」唐世齡親自給唐子翼倒了一杯酒。「堂哥,我敬你這一杯,算是為你接風洗塵。」

唐子翼一笑,「不敢有勞殿下。」他瞥向方千顏,「要不然,就勞煩姑娘今日為我們執壺?」

「那是奴婢的榮幸。」方千顏屈膝一禮,站過來,端起杯子遞到唐子翼的面前。

唐子翼抬頭看著她,微笑著接過她手上那杯酒時,手指有意無意的在她的指上摸過。

唐世齡還在笑著,「這家酒樓有不少好吃的菜,小時候千顏帶我來吃,我就喜歡上了,一會兒你可要多吃點兒。」

「方姑娘真是殿下的左右手,待日後她大了,出宮了,殿下只怕會很惦念這個貼心的人兒了。」唐子翼默默喝著那杯酒。「我自小到大,身邊都沒有像方姑娘這樣得力的人,殿下真是好福氣,或者宮裡調教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唐世齡笑說:「那等你和叔父離開時,我送你幾個丫頭。」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唐子翼將空杯放到方千顏的面前,方千顏淡笑著將那酒杯又斟滿。

「叔父所提的條件,我已想過了。」唐世齡將一片薄薄的鴨肉放到他的盤子裡,清了清嗓子,「十六郡這個條件實在是有些過頭,百姓做買賣還得還個價呢,叔父不能欺負我年幼無知,就這樣獅子大開口。」

唐子翼似笑非笑地說:「殿下,並非我父親獅子大開口,實在是殿下要換的東西也並非便宜,攝政王唐川啊!那是怎樣的一個對手,我們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倘若這一戰敗了……」

「本太子命繫於天!」唐世齡冷著臉,「唐川縱然一時猖狂,終是不能越過君臣這道界線!」

「其實殿下何必著急,雖然殿下未能十四歲親政,但也許到了十八歲,唐川終究會把朝務交還給您的,坊間不是有傳聞說……」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又笑了笑,「殿下還年輕,來日方長。」

唐世齡轉著酒杯,眼皮微垂,「我們不要糾結於唐川的謀逆能堅持到哪一年,本太子今日找你來,只是想請你代為向勤王轉達本太子的意思,希望他能將條件有所降低,總不能讓本太子為得江山先割去半壁吧?」

唐子翼依舊笑道:「殿下現在手中擁有的就是「命繫於天」這四個字。但這四個字到底有多金貴,現在我不好說,我父親的條件,我已經告訴了殿下,其實我還有個轉圜的方法……」他看向方千顏,「那天我已經告訴了方姑娘。」

方千顏低垂著眼睫,「一時戲言,世子就不要拿我打趣了,殿下會認真的。」

「並非戲言,是我的真心話。」唐子翼凝望著她,「我第一次見到方姑娘,就有一種彷彿是舊相識的感覺。不瞞二位,我雖然在家中也是錦衣玉食,但卻天生孤獨寂寞,即使有姬妾伺候,也都難懂我心,像方姑娘這樣慧黠的絕代佳人,子翼只恨未能早認識幾年,否則定然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裡,不讓姑娘受一點委屈。」

唐世齡向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千顏跟著本太子,也不曾受過什麼委屈,世子這麼說來,倒好像是本太子委屈了她似的。千顏,現在世子向本太子要妳,妳願意去嗎?」

他雖然語調聽來輕緩,但方千顏豈能看不懂他眼神中的凌厲,想起他剛才所說的話,心裡寒意森森,忙笑道:「兩位說著國家大事呢,為什麼非要拿我這個宮女尋開心?」

「以一人換十六郡,方姑娘沒有把我這句話轉告太子殿下?」唐子翼卻又逼上一句。

唐世齡托著腮,歪著頭看著方千顏,「哦?妳一人可以換十六郡?這麼好的事兒,千顏,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本太子?」

方千顏被夾在中間,猜不透唐世齡最後的用意,只得一直陪著笑,「奴婢想是世子和奴婢開的玩笑而已……」

「是啊,要換做本太子也不信,隨隨便便一個宮女,竟然能換十六郡?難道你是昭君飛燕轉世?」唐世齡慢條斯理地說,「世子這個條件要本太子聽來,也一定覺得是戲言。」

「絕無戲言!」唐子翼斬釘截鐵道。

「當真?」唐世齡雙眸發亮,「那你可願意和我立下字據?」

見他猶豫了一下,唐世齡笑道:「看,我就知道堂哥是開玩笑的,千顏雖美,但世間美女千千萬萬,怎麼能敵得過半壁江山重要?有哪個傻瓜會願意用江山換美人的?」

唐子翼看向方千顏,卻見她眉宇中帶著輕愁婉轉,秋波如水,唇若花瓣,面似春花,舉手投足間都是千嬌百媚,美得醉人心魄。他一時情動,心中想著,先將美人帶走,日後的事日後再說,怎麼可能如此就和攝政王對陣?反正日後也有得是機會反悔。

於是他說道:「好!請殿下賜我紙筆,我願立下字據!」

唐世齡一笑,「世子真是好霸氣!其實也無須紙筆,你我可以擊掌為盟。」他伸出右手立在桌上。

唐子翼見連字據都免了,頓時眉開眼笑,伸出手去,吶的一聲,兩人雙手在空中相擊。

唐世齡卻緊握住他的手掌不放,歪著頭看向方千顏問:「那日世子是用哪只手解了妳的腰帶?是這一隻嗎?」

屋中兩人一怔,都不知道該怎樣接他這句話,突然間,唐世齡的左手袖口一抖,掉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唐子翼驚覺不妙,正要抽手,他卻出手如電,橫掃一削,霎時血光四濺,斷手飛出,唐子翼被瞬間襲來的劇痛擊得剛要張口痛呼,卻被唐世齡一把捏住了喉嚨。

瞥見唐世齡的眼眸泛著灰色的寒光,在他的瞳孔中,唐子翼看到了自己蒼白驚恐的臉。

「這世上肯為女子棄江山的人,有,但不是你,你怎樣欺負千顏的,本太子會十倍替她討回來!」他的右手摸向腰間,陡然抽出一條細如銀線的長絲,圈住唐子翼的脖頸,用力一拉,唐子翼登時被這銀線拉得頸斷氣絕,鮮血噴出,噴了唐世齡一身。

唐世齡不去擦自己身上的血跡,瞪著在旁邊看呆的方千顏,沉聲道:「還記得我怎麼教妳的?要喊什麼?」

方千顏的嘴唇嚅了幾下,沙啞得說不出話來。

他厲聲說道:「千顏,妳還想不想幫我成大事?」他抬起手,將匕首在自己的左手手臂上狠狠劃了一刀,霎時鮮血如注,立時染紅了他半身。

方千顏狠狠咬住下唇,撲上去抱住他,奪過匕首往窗外一丟,又抓起凳子狠狠地砸開窗子,大聲喊道:「快來人!有刺客!」

樓下隨同而來的侍衛聽到呼喊奔上樓來,看到屋內的慘況人人呆住,唐世齡虛弱地用手指著被方千顏砸壞的窗戶,顫聲道:「那刺客……逃下樓去了……」

說完,便昏厥在方千顏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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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遇刺,勤王世子被殺,這件事立刻轟動京城朝野,雖然攝政王唐川極力將此事壓下去,但是登封樓畢竟是人來人往的大酒樓食肆,那一天侍衛聽到呼喊衝上樓去,和滿身鮮血的唐世齡被人抬下樓來,以及九城提督派人封鎖登封樓,並運走唐子翼的屍首等一連串的事情,卻是有無數人都看到了,想瞞也瞞不住。

雖然大部分的人不知道受傷的和被殺的人是誰,但是畢竟出了這麼大的命案,登封樓在幾日之內便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一大話題,人人都說,死的人身份不一般,受傷的人身份也不一般,因為九城提督立刻派人封鎖了京城所有的城門,挨家挨戶捉拿那名大膽行兇的歹徒。

若是普通兇案,豈會有這麼大的陣仗?

沸沸揚揚、吵吵鬧鬧了數日,這件事卻越來越離奇,因為始終沒有進展,而且據說這件事和皇家有關,官府已經禁止百姓私下議論,據說攝政王親自督辦這個案子;據說本來是入京為太子賀壽的勤王因為這件事闖了攝政王府,和攝政王翻臉了。

這件案子,究竟是怎樣的天大?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嗎?百姓們都在看。

和外面的紛紛擾擾相比,宮中反而是安靜的。

唐世齡那日被救回宮中之後,太醫立刻來為他療傷,開了安神的湯藥,讓方千顏幫他服下。方千顏做為此事的唯一沒有受傷、能夠應訊的見證者,理所當然要被叫去問話,但是她守在唐世齡身邊,死活都不肯離開太子半步,唐川故而親自到太子的追雲殿來問話。

一番盤問下來,方千顏答得很簡單,「來人是從後窗翻上來的,出手極快,因為戴了面紗而看不清面容,殺了世子之後又傷了太子,因為聽到奴婢的呼喊聲,他才返身逃跑。」

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令唐川滿意,但看方千顏一副嬌嬌弱弱,尚還驚魂未定的樣子,唐川並未過多的追問,只讓她先陪太子靜養幾日再說。

然後一連數日,唐川都沒有再來。

唐世齡那一劍的傷口很深,但所幸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筋骨,太醫的藥雖然止血很靈,但要養好那隻手臂,也要不短的時日,所以每天都是方千顏親自幫唐世齡穿衣、餵飯,甚至還幫他沐浴淨身。

其實從那日回宮之後,他們也沒有正面談及那場命案,唐世齡貌似傷了元氣,見誰都是愛理不理,懶洋洋的不願意說話,方千顏就默默地陪在他左右,看似如常的吩咐宮內的人為太子準備一日起居,但是連靈兒都察覺不對勁,某日,靈兒小聲問她--

「方姑姑,妳臉色很不好看,是不是太子給妳氣受了?」

「傻丫頭,咱們做奴婢的,只有惹主子生氣,主子怎麼會給咱們氣受。」她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自己卻也知道笑得很難看。

她實在是被嚇到了,她沒想到唐世齡能大膽到這種地步,在這個關鍵當口,不管不顧地殺了勤王世子,如果被勤王知道,別說聯手勤王對抗攝政王的計劃成泡影,就是攝政王也要全力以赴地對付他了。

她這幾日的沉默,更多的是對他在這件事上的獨裁的無聲抗議,雖然她知道他下這個狠手一半是為了自己,但是如此任性妄為,豈能完成他口口聲聲說的那件「大事」?

是夜,該為唐世齡沐浴了,但她今天神疲身倦,便對靈兒說:「妳去伺候殿下沐浴吧。」

靈兒紅了臉,「我……我還沒做過。」

「總有開始做的一日,今日就是了。」她命靈兒去唐世齡那邊。

但過了片刻,靈兒就苦著臉回來,「殿下說了,不要我伺候,讓我滾。」

方千顏長歎口氣,心知他這又是在發孩子脾氣,只得起身去太子寢宮面對他,見他就坐在浴桶邊,嘴唇抿緊,唇角兩端皺成兩個死結。

她走過去,柔聲道:「殿下,奴婢服侍您沐浴了。」

他睨了她一眼,默默起身,伸出雙臂等著她來寬衣。

方千顏只好為他脫下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以往脫到褻褲的時候,他便自己動手,但今天他就那樣筆挺的站著,動也不動。

方千顏微微紅了臉,小聲說道:「殿下,再站下去,水就涼了。」

他這才抬眼看她,啟唇問道:「妳怕什麼?」

「嗯?」她紅著臉,「奴婢雖然服侍殿下這麼多年,但是……」

「妳怕我殺了他,從今以後就會殺人如麻了嗎?」他所指的「怕」原來並非是身上這一件褻褲。

方千顏的手僵在那裡,半晌後才道:「殿下,您還太年輕了……衝動行事,可能會毀了大事。」

「誰要是敢擅動本太子的人,我一定殺了他,這是本太子做人的原則。」他自行脫了褻褲,坐進浴桶中。「千顏,我從八歲起就告訴自己,做人必須要狠心,一條人命算不得什麼,只要他擋在我面前、礙了我的眼,我就一定要除掉他!妳是我的人,不必心疼心軟,我說什麼,妳做什麼,眼下,還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妳去辦。」

「什麼事?」她被他說得有些頭暈。

這麼多年,到底是她還不懂他,還是他不懂她?第一次殺人,他竟可以做到這樣平靜,而她,卻遠比自己想的更怯懦。他說得對,她應該是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的,無論那個擋路的人是誰,都必須除掉!

唐世齡用手指了指肩膀,方千顏走過去,墊上白手巾,給他輕輕揉著肩背。

「登封樓一定是唐川的地盤。」他斬釘截鐵地說。「出事兒之後,按說唐川應該立刻叫人封了樓,可是他寧可開著酒樓做生意,顯然他並不是真的在乎外面的風言風語,這件事兒,只怕他心中早就有數。」

方千顏渾身一震,「殿下是說,唐川能猜到是殿下殺了唐子翼?」

「當時場中只有妳我他三人,若是兇手殺人後逃跑,一路必有蹤跡,九城提督也好、刑部尚書也罷,手中都有一堆追蹤尋跡的能人,若是找了一圈沒有半點蹤跡,顯然就是我們在說謊。」

「您……殿下您既然早就料到這後果,為何還要動手?」

「不將唐川逼到極限,我們怎麼會知道他的底牌?」唐世齡冷冷一笑,「所以這幾日他肯定還會來問妳事情,妳只要記得咬住了是外來的刺客幹的就好,不必怕謊不能圓,因為有我為妳作證。」

方千顏的手指輕輕揉著他肩胛上的穴位,輕歎道:「殿下放心,唐川那邊奴婢自會應付,只是日後殿下若要讓誰死,一定記得先和奴婢套好話、打好招呼,這樣的大戲,奴婢不是次次都敢看的。」

唐世齡那只受傷的手臂扶在木桶邊上,方千顏手中的白手巾輕輕擦過去,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

唐世齡透過水霧靜靜地看著她--這個他已經看了八年的女子,這兩年總覺得在看她時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她的一顰一笑,總能勾住他的眼神、吸引住他的心魂,別說唐子翼那個外人初見方千顏時會被她吸引,就算是他,天天見、日日看,也都會有百看不厭的感覺。

忽然,他的身子在水桶中動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抬起頭,專注地凝望著她。

方千顏不解地看向他,四目相對,他目光中的火燙灼燒得她的眼也似被燙疼了般。

「千顏,等本太子坐了天下,就封妳為妃!」

他突然出口的承諾,讓方千顏驚得花容變色,萬萬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白手巾落在浴桶中,整個人往後退,但是手腕被他抓得緊緊的,退也退不了。

「殿下別鬧,您不是孩子了……」她啞聲勸說。

他目光炯炯的盯著她,眼神熱切而專注,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意思,「正因為我不是孩子了,所以我說的話都當真!」

她咬著唇,「殿下,我年紀比您大。」

「能大過我母后嗎?」他露出笑顏,「妳不是說過,等本太子成人了,妳就是我的人,隨時可以侍寢。我想了好久了,這件事我一定會辦成的,妳等著看好了!」

方千顏這幾日的心情真是波瀾起伏,唐子翼之死已經足夠令她震驚了,唐世齡突如其來的表白又讓她手足無措。

一直以來,她伴著他一起長大,雖然名為主僕,但她心中把他當作弟弟一樣照顧,縱然兒時開過玩笑說她日後可以給他侍寢,但那時候不過是為了逗弄他,終究不是當真的話。

那年皇后病逝前,特意把她叫到病榻旁,握著她的手,雙目垂淚,「千顏,太子他注定孤苦,父皇不在,我又要先走一步,身邊沒個可靠之人,這幾年我看妳對他照顧得盡心盡力,望妳能一直陪在他左右,讓他不要太孤獨寂寞……」

方千顏自問自己對唐世齡的確做到了盡心盡力,只是這份情意事到如今竟變成了她無法掌控的地步,該怎麼辦?日後在他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一夜輾轉難眠,第二天方千顏破天荒的起晚了,醒來時發現天色已經大亮,一想到還沒有服侍殿下起床更衣吃早膳,她便趕快爬起來,隨便地穿好衣服、梳了頭,推門出去,看到靈兒正托著食盤從唐世齡的寢殿走出來。

靈兒對她笑道:「方姑姑不用著急,殿下已經吃完早膳了。殿下說您這兩日累到了,讓我們不要打擾您,好讓您多睡一會兒。」

方千顏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太子寢殿內,見唐世齡果然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桌邊悠閒地喝著茶。

見她來了,他笑道:「千顏,這是今年剛下來的新茶,妳嘗嘗看。」

「不敢飲殿下的茶,奴婢屋內有茶喝。」

她淡淡的謝絕讓唐世齡不以為然,「小時候妳還和我搶東西吃呢,怎麼現在連一杯茶都不敢喝了?」

「小時奴婢不懂事,現在長大後總要明白尊卑有別、主僕有距的道理。」

唐世齡將茶杯砰的摔在桌上,臉色一沉,「千顏,我不喜歡妳現在這一本正經的說話口氣,妳有什麼不高興的就直接說出來,是不是本太子昨天說要納妳為妃,妳心裡不舒服、不願意?」

方千顏抬起眼瞼,幽幽地望著他,「殿下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氣,但是奴婢實在是不敢妄想高攀。」

「妳不願意?」他盯著她。

她蠕動著嘴唇,最後道:「不願意。」

「為什麼?」他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因為尊卑有別。」

「等本太子封妳做了妃,妳就是尊貴身份了。」

「到底出身卑賤。」

唐世齡怒了,霍然起身道:「妳不想做我的妃子,是不是因為妳心中喜歡別人?」

方千顏一怔,旋即苦笑,「殿下說什麼呢?我跟在殿下身邊這麼多年,能認得幾個男人,又會喜歡誰?奴婢只是不想做什麼妃子,奴婢希望殿下能給我一份自由。」

「不給!」

她望著他已經氣得鼓鼓的雙頰,忽然莞爾一笑,像小時逗他那樣,在他的雙頰上伸指戳了一下,「氣大傷身啊。」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將她往懷裡一拽,趁她跌倒的瞬間,用力吻上她的唇。

全無柔情,也無甜蜜,只是個青澀而莽撞的初吻,幾乎撞到了彼此的牙齒,但他卻吻得強硬蠻橫,絲毫不給她掙扎的餘地,若非此時靈兒在寢室外喊了句「方姑姑,刑部派人來請您過去協查案子」,唐世齡還不肯鬆手。

乍然分開的兩人,都有些喘息不勻,方千顏垂著眼瞼,不敢看他,「我先去刑部了。」

他死死拽著她的手,雙眸像是著了火一般,「千顏,我是真的喜歡妳!妳一定要像我喜歡妳這樣也喜歡我,否則……我活著就沒什麼意思了。」

她被他的話震撼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千顏坐的馬車並沒有駛去刑部,一路上她走神恍惚地想著唐世齡的那個強吻,想著唐世齡的那句告白,心亂如麻卻理不出頭緒,她甚至希望今天都不要回東宮,暫時躲開那個小魔頭,讓彼此都冷靜幾天。

馬車一停,她走下馬車,一眼看到的匾額卻不是刑部,而是唐王府。唐王府即為攝政王唐川的府邸。唐姓在詔河是國姓,但是能以國姓做為王號的榮耀卻不是隨便就能獲得,唐川和先帝是近親同宗的兄弟,先帝對他甚為器重,故而便以姓氏賜了王號。

她現在被帶到唐王府,顯然今日要審問她的人是唐川。

門前已經有人在等候,是唐王府的管家,對她很是恭敬,「方姑娘,王爺在府內等您。」

她默默跟著管家走入王府的書房,唐川正在書房中會客,書房外站著五、六個人,都是朝中的文武大臣,這其中有人認得方千顏,便主動走過來問候。

「方姑娘,今日您怎麼會到王府來?」

方千顏只好微笑搪塞,也不好說出來意,此時管家已經通報唐川,唐川便讓她進書房。

一走入書房,方千顏即對著唐川屈膝行禮,「奴婢參見王爺。」

「妳是殿下身邊最得力的人,本王免妳的大禮。本王知道殿下身邊一時片刻也少不得妳,所以本王只有幾句話要問妳,妳說明白了,就可以走了。」唐川開門見山,並不兜圈子。

方千顏恭恭敬敬地說道:「是,奴婢定當知無不言。」

「殿下為何要殺唐子翼?」

驚雷般的第一個問題,令她面露驚詫,「王爺在說什麼?奴婢完全聽不懂,殺害世子的兇手那天就跑了,殿下也受了傷,怎麼會是殿下……」

「方千顏,本王知道妳是個聰明人,所以不想和妳繞圈子,妳最好也痛快說實話。」

唐川的語調平和,卻是有著說不出的威嚴,方千顏感覺得到他的氣勢撲面而來,卻仍迎著他的冷面抬起眼瞼,鎮定自若地說:「奴婢不知道王爺是否聽了什麼風言風語,還是刑部辦案不力,就把罪責推到殿下身上,殿下年紀輕輕,不擅人情世故,但卻是最要強的,若是殿下知道王爺這樣懷疑他,不知道會有多生氣。

「王爺今日之言和奴婢說說就好,千萬不要去和殿下說,否則奴婢怕殿下震怒之下會做出什麼錯事。」

她說得義正詞嚴,唐川注視著她的眼,注視了許久,似是要從她的眼神中看出破綻。

良久之後,唐川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子殿下身邊有妳,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在主子身邊伺候,不但要瞭解主子的喜怒哀樂,還要讓主子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太子現在還年輕,如妳所說,他不擅人情世故,但最要命的是他喜歡獨斷專行,妳跟著他這麼多年,若他做得不對,妳應當勸諫,而不是附和逢迎,那是害了他,而不是幫他。」

「奴婢才疏學淺,見識更是淺薄,不敢說勸諫主子,只是如果有人對太子不利,奴婢一定會以命相拼。」

唐川望著她那張神情堅定的臉,悠悠一笑,「好個忠實的奴才,為了忠字,連善惡大概都不分了,要妳留在太子殿下身邊,還真讓本王不放心。」

方千顏的眼波泛起漣漪,心湖激盪,「王爺此言何意?」

「妳今年多大了?本王提前要妳外放出宮,妳可願意?」

方千顏冷笑一聲,「王爺真是「攝」得好「政」,內宮中一個小小宮女的去留還要王爺操心。若奴婢不肯呢?」

唐川凝視著她,慢聲說道:「那妳可知,這次命案本王是一定要給勤王一個交代,當日在場三人,一人已死,太子又不能是兇手,本王有眾多證據可以證明,當日並無任何嫌疑人從窗口躍出逃走,除非這人是個鬼。勤王震怒傷心之下,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本王為了平息事端,勢必要交個兇手出去,妳說,本王該去哪裡尋這麼一個合適的「兇手」呢?」

方千顏自心底竄起一股寒意,唐川話語背後之意她已經明瞭,他是要讓她去做這個替死鬼,平息此次事端,這樣既可以保住太子,又可讓勤王滿意,同時還能將她這個太子心腹從太子身邊剷除。

這一石三鳥之計果然狠毒!唐川真不愧是攝政多年的老狐狸,遇到這樣的對手,她和唐世齡還能有斡旋招架的餘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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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8:4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這天離開唐王府之後,方千顏並沒有回宮,她放棄了來時乘坐的馬車,在街上遊蕩了好一陣子。

她想讓自己的心沉澱下來,可以安安靜靜地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

唐川今天已經明確給了她兩個選擇--

其一,立刻離宮,遠離唐世齡,讓她與唐世齡相忘於此生,再無交集。

其二,把她當作殺害唐子翼的兇手,交給勤王,等待她的將是身首異處。

如果她夠聰明,知道人活在世間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那她應該毫無猶豫的選擇第一個安排。

事實上,對於現在陷於和唐世齡感情糾葛的她來說,離宮不是最好的安排嗎?讓唐川堂而皇之地把她趕出宮,起碼唐世齡不會怨恨她,可為何事到眼前,她竟然會從心底湧現出一種強烈的不捨和不甘?

他們的力量這樣微薄,不足以抵擋任何外來風雨的侵襲,她只是唐世齡身邊一片小小的花葉,遮不住自己,更遮不住他。她本來就是這場宮斗的旁觀者,無意中被牽扯進來,全身而退是唯一可以預見的最好的結局,為何要讓自己義無反顧地陷落進去?

離開、離開……遠遠地離開他,這江山由誰來坐重要嗎?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天色昏黃之時,方千顏才緩緩回到宮門口。遠遠地看到她的身影,守門的侍衛旁老早就有太監在那待著,太監如釋重負般地跑過來,「方姑姑,您可回來了,殿下已經震怒了,派人去刑部和攝政王府問了您的下落好幾回,攝政王說您早早就走了,可是殿下不見您回來,簡直急瘋了,又派了幾批人去找,這會兒殿下正鬧著要出宮去尋您呢。」

她來不及多寒暄,匆忙入宮,一路上眾多宮女太監都忙不迭地說:「方姑姑可回來了!殿下急壞了!」

這位太子爺到底有多急,不用親眼看,只要看這些旁人的反應就知道了。

一路到了追雲殿,遠遠地,看到幾盞宮燈在殿門前的花徑上閃爍,其中一盞六角宮燈被簇擁其間,宮燈後面的人還未看清,卻聽到一聲呼喚遠遠傳來--

「千顏!」

這一聲,似是多少年未曾聽到,又像是聽了幾百年一般。

方千顏微微閉上眼,默默對自己說:「方千顏,妳離得開他嗎?」

還未睜眼,手腕已經被牢牢抓住,手腕上傳來的熱度、溫度,和著滿是欣喜和擔憂的語氣籠罩住她的全身。

「唐川那傢伙沒有把妳怎麼樣吧?我就知道不是刑部找妳,一定是他找妳去問話!可妳怎麼去這麼久?讓我急死了!妳再不回來,我就要逼著宮內所有近侍出去找妳了!吃晚膳了嗎?我還沒吃呢,就為了等妳回來一起用膳。靈兒,叫御膳房立刻送晚膳過來,慢一點本太子要他們的腦袋!」

方千顏被他拖著走進內殿,一進門,他就將她牢牢抱住,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下方,低聲說:「我以為唐川扣下妳了,或者對妳用刑,叫人去找妳,他說妳早就走了,依妳的性子,若是早走了應該馬上就回宮了才是,怎麼一去這麼久?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嗎?看妳失魂落魄的樣子,唐川到底對妳說了什麼?他要是威脅妳、嚇唬妳,妳不用怕,有我在呢!」

打從認識唐世齡以來,方千顏從未見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聽著這些飛快充斥在耳朵裡的問題,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回答,只是心裡激盪個不停,如波瀾壯闊、山崩海嘯一般。

無意中一抬眼,透過窗紙看到剛才被他提在手中的那盞宮燈就掛在窗外,記憶突然回到兩年前皇后病逝的那一夜--

皇后的病逝是讓人猝不及防的一個意外,畢竟皇后才三十歲出頭,風華正盛,偶爾的感染風寒並未讓她在意,甚至連太醫都沒傳,以為熬過兩天就好了,結果接下來幾天之內,病情卻急轉直下,變成了劇烈的咳嗽,等到太醫再施針用藥,已藥石罔效了。

皇后纏綿病榻的最後兩日,她一直陪著唐世齡守候病榻前,當皇后去世,旁邊的宮女和太監都哭著說「娘娘薨了,殿下節哀」時,人人都以為唐世齡會大哭大鬧、拒絕承認這個事實,但讓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他顯得極其平靜。

他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而像是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子,他堅持親自為皇后擦臉、梳頭,待宮女們為皇后換好衣服後,他剪下一段皇后的秀髮,貼身放在懷中的香囊裡,然後長跪於鸞鳳宮內的青石板上,任誰勸說都不肯走。

他說:「母后去世,兒子當為母后守靈一夜,以免母后的魂魄在宮內遊蕩,情殤難離。」

那一夜,當宮內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悲傷和慌亂之時,只有她安靜地取來一盞六角宮燈提在手中,來到他身邊,對他說:「殿下為皇后守靈,奴婢為皇后引路。」

那一夜,一盞小小的宮燈中散發出昏黃、微弱的燈光,成為他們眼前唯一的光亮,取代了月光,照亮著他們眼前的路,照亮著他們心中的眼。

那一夜,他長跪鸞鳳宮,她陪跪一夜。

那一夜,天地悠悠,蒼穹渺渺,天與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第二天天明之時,已經雙膝僵硬得動不了分毫的兩人被太監宮女們架回了東宮追雲殿。

唐世齡閉門謝客,所有前來弔唁的朝臣、皇親,都被他擋在追雲殿外。

當她捧著早膳去殿內看他時,發現一夜沒有掉過淚的他卻抱著那個香囊放聲大哭,他當然有他的悲痛,但是他也有他的堅強,他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掉淚,只在她一個人面前痛哭。

她還沒有開口,他便將她緊緊抱住,抽噎著說:「千顏,從今以後,我就是孤獨一人了!」

她用雙臂抱著他,柔聲說:「怎麼會?殿下還有我啊。」

那年說出那一句話時,沒有想過這其實是一句事關一生一世的承諾。

而今,烏雲壓山,風雨將臨,她卻要反悔食言,退出他這場極致重要的戰爭?

那盞六角宮燈的光影投影在窗紙上,暖暖的黃色、微弱的光亮,像是此刻的兩人,弱小,卻彼此溫暖。

她決定了,她下定決心了,她不會再彷徨顧盼、猶豫退縮了。

伸出雙手,將他抱在懷中,方千顏堅定地說:「殿下,唐川威脅不到我,因為我是殿下的人!但是我們兩人必須做出一個決定,讓我們不但可以度過眼前的難關,讓勤王倒向我們,讓攝政王啞口無言,還要讓我們有反敗為勝的能力!」

他訝異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間神情大變,從失魂落魄變成神采奕奕。但是他喜歡她現在的樣子,喜歡這種即將迎接戰鬥的激動和興奮。

攬緊她的腰,他急問道:「妳有什麼妙計?」

她的美眸輕睞,檀口微張,「捨車保帥,瞞天過海。」

兩日後,在唐王府的門前出現一具屍首,那人橫屍在王府門前,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和一卷細若髮絲的銀線,那銀線其實是生鐵煉就,堅而韌,極難折斷,卻可揉搓成團。

這具屍首的出現再度轟動京城,因為是清晨打更者先發現這具屍體,消息很快便傳到九城提督和刑部,立刻有人來把屍首運走,但是城內依舊有很多人看到屍首,於是有人傳言,這屍首有可能就是前日登封樓命案的元兇,畏罪自殺,也有人猜測說這不過是移花接木,用來掩蓋真相的替死鬼。

無論真相究竟如何,在屍首出現三日後,九城提督和刑部同時宣佈登封樓命案結案,此人乃是自殺,手中所握的那條生鐵鑄造的銀線,正是登封樓殺人時的作案工具。

兩起命案轟轟烈烈的出現,又莫名其妙的結束,兩名死者的身份究竟是誰,外人並無從知曉。

不過有人親眼見攝政王去了敬德軒和勤王會面,應該是談及此案內情,但是攝政王離開時卻面色凝重,可見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有人猜測,這一案,可能讓勤王和攝政王結了樑子。

皇宮之中,東宮追雲殿內,唐世齡正在吃晚膳,方千顏為他布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天,此時殿門外有人輕聲說道:「殿下,奴婢回來了。」

「是靈兒。」方千顏起身去開門,殿門外靈兒一身黑衣,剛剛摘掉面紗,笑容可掬地走進來,「不出殿下所料,勤王果然和攝政王翻臉了,剛剛奴婢聽到勤王正在說無論如何要為世子報仇。」

唐世齡的嘴角向上翹起,「勤王就這麼一個兒子,向來愛如珍寶,如今兒子遭逢不測,自然是又悲又怒。一個莫名其妙死了的人就說是兇手,要我,我也不信。」

方千顏看著他,「事情鬧到現在,殿下也該出馬去看一看勤王了。」

唐世齡用手帕擦著嘴角,「不急,勤王應該會來看本太子的。」

果然,到了次日,勤王進宮求見太子,在追雲殿內,勤王形容憔悴,剛剛要給太子見禮,唐世齡一個箭步上去,抱住勤王突然放聲大哭。

「叔父,是我不好,連累堂哥殞命!那個殺手一定是衝著我來的,堂哥當日是為了救我才不幸遇害……」他一邊說,一邊抽噎。

隨著他的哭聲,勤王也已老淚縱橫,早已哭得雙眼紅腫,此時更是幾乎哭干了雙眼。

方千顏扶著勤王坐下,也流著淚說:「王爺這幾日一定心力交瘁,先坐下來再說。」

「那一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勤王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才開口問道。「我本來想當日就來問內情,但是聽說殿下受傷,想是不便打擾,才一直忍到今天。」他看著唐世齡被厚厚白布纏裹的傷口,顯然傷勢嚴重。

唐世齡黯然說道:「侄兒受傷之後先是昏迷了一日,然後又發高燒,雖然想見叔父,可攝政王一直看得嚴,不讓宮中的人放侄兒出宮,侄兒心裡也很著急。」

「攝政王竟敢軟禁殿下?!」勤王大怒道,「這混賬真是把自己當作可以隻手遮天的大人物了?!」

方千顏為唐世齡遞過手帕,跪倒在兩人面前說道:「殿下現在心情激動,可能說不清當日情景,還是奴婢來說吧。殿下雖然已經十六歲了,但是行動坐臥都很受限制,縱然出宮,保護殿下的侍衛都是攝政王親自挑選的眼線,所以那天殿下約世子在登封樓見面,也是因為那裡挨著攝政王府,平日殿下出宮,攝政王只許他去登封樓。

「世子和殿下見面之後,兩人本來相談甚歡,不想突然有人從外面翻窗而入,二話不說就手持利刃去刺殺太子殿下,當時奴婢嚇傻了,手足無措,殿下也已經呆住,唯有世子反應迅速,挺身去救,但是世子當時身上沒有佩帶武器,本能地抬手去擋,卻被那刺客一刀砍斷了手腕,然後那兇手再去剌傷殿下之後,世子從後面一把抱住剌客,剌客就反手用一根奇怪的銀線勒住了世子的脖子,世子就……」

說到這裡,她似是因為回憶而驚恐得說不下去了,哽咽了好久,才又繼續說道:「奴婢當時嚇得嗓子似是被人掐住了,幾乎說不出話來,當那刺客再撲過來的時候,奴婢抓起一把凳子砸向刺客,大聲呼喊救命,樓下侍衛這才衝上樓來,刺客大概是怕寡不敵眾,就從窗子一躍而下,從後街跑了。」

勤王默默聽完,然後點點頭,「刺客從後樓翻窗上來,又從後街逃跑,顯然全然不擔心被攝政王府的人看到。」他又問:「這樣的行刺之事,以前曾經有過嗎?」

「從來沒有,所以殿下也很震驚。」

勤王握著唐世齡的肩膀,「殿下可曾想過刺客背後的幕後主使者是誰?」

唐世齡輕輕顫抖,「我……我不敢猜。」

勤王逼問:「是不敢猜,還是猜出來了,卻不敢說?」

他捂著臉,「叔父不要逼我了,您該知道我現在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否則為何要連臉面都不顧了,請叔父幫我……」

勤王沉吟片刻後,說道:「殿下不說,我心中也明白那人是誰。好,我們今日都不要說出那人的名字,但要把他的名字刻在心裡,總有一天,我會替子翼報仇!那十六郡的條件我可以緩一緩,近日我要扶靈回鄉,殿下這邊若是有事,可叫人傳話給太醫院的丁太醫,那是我的人。」

唐世齡握緊勤王的手,「叔父放心,若是侄兒得了江山,一定會與叔父同享榮華!但眼下對手實力強大,侄兒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殿下要記得韜光養晦、按兵不動,身邊的親信總得多培植幾個,不能每次出門都讓人盯著。」勤王耐心教導著,「馬上就到大比之年了,今年的科舉中選名單,殿下若是能夠選其精者留為己用,也許這些人都會是殿下日後的得力助手。」

唐世齡雙眸大亮,笑道:「好!多謝叔父指教,侄兒一定牢記!」

送走了勤王,唐世齡伸了個懶腰,「去打盆洗臉水來,本太子要洗臉。」

方千顏一笑,「沒想到殿下在勤王面前可以哭得這麼逼真,奴婢都要信以為真了。」

他哼道:「這老傢伙不以情動之,怎麼讓他真的肯站在我們這邊?只是妳留下的那個死人……確認沒問題嗎?」

「那是奴婢尋的一個流浪許久的瘋子,仵作肯定能驗出一些破綻,攝政王也一定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兇手,但無所謂了,只要勤王相信這是攝政王故意拉出來騙他的替死鬼就好。」

「唐川暫時應該不會為這件事來煩我們了。今天勤王提的那個建議倒是很有趣,只是大比之事,唐川肯定讓心腹朝臣去辦,本太子要怎樣插手呢?」

方千顏笑了,「殿下怎麼又糊塗了?這天下既然早晚是您的,那您做為尚未登基的天子,去巡視科舉現場難道不應該嗎?巡視之後參與閱卷,親自圈定前三甲,這在歷史上也是有先例的。」

唐世齡開心地說:「千顏,本太子就知道妳是我最得力的人,只是這件事還得瞞過唐川,要是讓他提前知道我們要去考場,肯定又要阻止。」

「那是自然。」

唐世齡見這件大事暫時平息,心情大好,拉過方千顏坐下,「千顏,這回多虧有妳,此事才能如此圓滿,妳說,妳想要什麼?本太子一定都給妳!」

方千顏微微一笑,「奴婢為殿下做事,幾時要過獎賞?若說要什麼獎賞……」她的目光游移,停在掛在屋角的那盞六角宮燈上,「就把這宮燈賜給奴婢吧。」

唐世齡一愣,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目光停留在宮燈的一瞬,他的記憶也瞬間跌落回憶,久久後,他聲音一沉,「千顏,我永遠不會忘記妳在我所有的危難時刻都陪在我身邊,所以,我也不會辜負妳。」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專注地望著她,眼帶笑意,「我說了要娶妳為妃,就一定會做到!」

「殿下最好打消這個念頭。」她淡淡的一句話,澆熄了他的熱情。「奴婢不僅不能做殿下的妃,而且……奴婢還要請殿下准許奴婢離宮。」

「離宮?!」唐世齡大驚失色,「妳要走?!妳要丟下我?!」

「不是丟下殿下,而是奴婢要幫殿下完成您的大業。殿下不是說過,登封樓應該是唐川的眼線之地,若我們也有這樣一座樓,殿下就可坐知天下事。」

唐世齡振奮道:「這件事原來妳也有主意了?」

「奴婢去宮外看過,能夠符合三教九流都會去,又掩人耳目的地方只有一處--百花街。」

「百花街?」唐世齡出宮次數雖然多,但是去過的地方卻很少,第一次聽到這街道的名字,便好奇地問:「是種花賣花的地方嗎?」

「不是。」方千顏清清嗓子,「是男人們的銷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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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8:51 |只看該作者
唐世齡還是不大明白,他自小讀的書、接觸過的人,從來沒有講這些東西。

方千顏也有點不好意思講得太明白,只得說道:「哪天殿下和奴婢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科舉那天,咱們一起出宮,兩件事一起辦了!」唐世齡一時間雄心壯志、鬥志昂揚,恨不得現在就是和唐川的決戰之日,不想一日一日的等了。

轉眼間,勤王扶靈返鄉,日子又過了月餘。

科舉最後一試那天,唐世齡再度出了宮,這一回他沒有提前知會內侍,為的就是少人跟隨,他和方千顏騎了馬,兩人直奔三試考場。

考場就設在翰林院內,詔河的科舉四年一次,每次都要分三試,比到最後,考生被刷得只剩下百餘人。

唐世齡的突然駕臨,令主考官大為驚詫,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出來迎接他大駕。

唐世齡笑咪咪地蹦跳著進了翰林院,像個充滿好奇的孩子,一間一間考場看過去,他雖然穿得並不是太子常穿的明黃色服飾,卻也格外引人注目,畢竟在這莊嚴肅穆、令人大氣都不敢出的考場中,忽然有這麼一位少年前呼後擁的走進來,所有學子都不得不抬頭看他。

唐世齡一路走過去,看到一名考生正在奮筆疾書地寫著文章,便走到近前,站定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那文章中有一句話--故詔河江山皆為王屬,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皆非侍君艱難之崇山峻嶺,豈不聞: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唐世齡忽然出言問:「你寫的這些不過是前人大話,如何侍君,你知道嗎?」

那人抬頭看他一眼,對他這份備受四方關照的架式震得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侍君之道貴乎一個忠字。無論是盛世之時,還是國亂之日,對君忠心如一,順境不逢迎,逆境不拋棄,就是最大的侍君之道了。」

唐世齡又說:「大話好說,實踐難行,若你做了官,天下財色都在你眼前,你能不動心?君主、道義什麼的只怕早就丟在腦後了。」

那人有幾分正直的傻氣,聽他這樣一說,也不管他是誰便怒道:「閣下又不是我,怎知我會為財色動搖?我十年寒窗苦讀,並非是缺衣少吃,不過是為了能在詔河青史上留下一筆。小兄弟不是我的知音,還是早早離開,別妨礙我答卷!」

旁邊主考官喝道:「大膽!你可知這是誰,是當今太子!」

那人愣住,唐世齡卻燦爛笑道:「聽你說得頭頭是道,不過紙上談兵的人這天下多得是,能做大事的卻沒有幾個,若你今科高中,我倒想看看你是否能踐履自己今日的豪言壯語。」

他丟開此人,一路又看了十來張考卷,選了三、四人問了話,大家都知道他是太子之後,所有人都答得極其謹慎小心。

唐世齡在考場轉了一圈之後,去了後堂喝茶。

主考官恭恭敬敬地在旁邊垂手立候,聽他詢問:「這三試的考生有多少人?」

「回稟太子殿下,今年應屆舉子一共是五百七十一人,這第三試還剩下一百零二人。」

「將考生的名冊拿來給本太子看。」

名冊遞上,唐世齡看了一遍,提筆在幾個名字上畫了圈,說道:「這三人就是今年科舉的前三甲了。」

主考官驚住,連忙說:「殿下,這只怕不合規矩,三甲的試卷要翰林院的幾位考官聯合審閱之後一同上報攝政王,才能定下……」

唐世齡陡然變臉,「怎麼不合規矩了?各朝歷史上也有皇帝在考場中欽點前三甲的事情,這事不是你們寫到史冊裡的,還說成佳話?怎麼現在本太子就點不得?是欺負本太子年紀小,所以本太子說的話就不算數嗎?還是你們這些主考官都收了考生的賄銀,到底誰能得到什麼名次都改由你們說了算?」

「微臣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就照著本太子說的辦!」他將名冊丟給主考官,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翰林院。

在翰林院的大門外,方千顏正拉著兩匹馬的韁繩翹首等待,見他出來,笑問道:「都辦妥了?」

「嗯。」他縱身躍上馬背,低聲笑道:「妳沒有看到那主考官的表情,真是有趣。本太子就是要他左右為難,不管這三甲最後到底是不是我選的那三人,那幾人的「忠誠」我是要定了!」

來時他們已經想過,如果主考官膽敢公然抗令,或者唐川否決了他的獨斷抉擇,他可以以此為由,向那落選的舉子示好,然後再安排他們入朝做事。若是最終順遂了他們的意思,的確是那三人得到三甲,那他們就算是天子的門生,豈有不全心回報的?

「咱們現在就去百花街吧?」唐世齡對那個地方充滿好奇和嚮往。

方千顏有點尷尬地說:「天色還早呢,奴婢要先去換衣服。」

「為何?」

「因為那地方……是不許女人去的。」

夜晚的百花街燈火通明賓客如織,方千顏和唐世齡混跡於眾多的客人之中,遊走在花街上。

唐世齡困惑地看著兩邊花樓門前那些花娘妖嬈攬客的樣子,低聲問道:「這些地方都是傳說中的黑店嗎?怎麼拉客人拉得這麼凶?」

方千顏打趣道:「殿下沒見那些被拉的客人一個個都歡天喜地的嗎?若是黑店,有誰敢進?」

「那……」

「多說無益,殿下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說著,她推了他一把,把他推進身邊一座花樓中。

那花樓名字起得很氣魄,居然叫「拜月宮」,門口的花娘見從門外「撞」進來兩個年輕的公子,立刻眉開眼笑,「喲!我說今日這喜鵲怎麼突然在我家簷下做了窩,原來是晚上有貴客到。兩位公子……呀,這麼年輕,不常來我們這裡吧?」

方千顏特意換了一身男裝,將頭髮束起,還做了兩撇假鬍子貼在嘴唇上方。聽得那花娘問,她為了隱藏自己,就將唐世齡推出去,粗聲說道:「我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妳們可得好好招待。」。

「那是當然啊!」花娘笑得臉上的笑紋都要擰在一起了,衝著樓內大喊道:「青娥、嬋娟,快來招待貴客啊!」

從樓內應聲出來兩名穿得花紅柳綠的姑娘,都是濃妝艷抹,渾身香氣襲人,一左一右挽著唐世齡和方千顏,軟言溫語地叫著「公子」,將他們拉了進去。

唐世齡雖然沒來過這裡、沒聽說過這裡,但見這裡的女子個個說話嗲得恨不得把別人的骨頭都酥軟了,而且身上的衣服也是能少穿就少穿,玉腿酥胸都在薄紗之下若隱若現,他縱然再無經驗,也猜得出這個地方是哪兒了,便回頭問方千顏,「這裡是青樓?」

「對,只有青樓,才會把三教九流的人都拉到一起。」她在旁邊捂著嘴笑。她塞給那招呼自己的女子一錠十兩銀子,「我這位小兄弟第一次來,沒見過什麼場面,妳們也不要說太多的葷段子,他家教嚴、面皮薄,聽不得妳們那些事兒,只彈幾首曲子聽聽就好。」

青樓女子一愛財,二愛的就是俏郎君,若是你有財又有貌,當然什麼都聽你的。

唐世齡被安排進一間單獨的雅間,招呼他的花娘忍不住在他的臉蛋上摸了一把,笑道:「這麼嫩的公子在這兒可是少見,還是個雛兒吧?今夜要不然就讓奴家伺候您,包你心心滿意足。」

唐世齡聽出她話裡的挑逗之意,臉色霎時變得陰沉,撥開她的手說:「我不喜歡別人隨便碰我。」

方千顏生怕他不懂這裡規矩掃了別人的性子,忙說道:「都說了我這兄弟家教嚴、面皮薄,妳們那套嫵媚勾引人的手段就別使在他身上了,只要唱兩段曲子,或者講兩個市井間有趣的故事就好了。」

那兩個花娘都覺得無趣,但看他們出手實在大方,要知道在這裡陪宿一夜,就是頭牌花娘也不過二十兩銀子,他們進門隨手打賞就是十兩,可見出身必是豪門,絕對不能慢待。

那名叫青娥的花娘問:「不知道兩位公子想聽什麼樣的曲子?」

「揀妳們拿手的唱就好了。」方千顏小聲對唐世齡說:「人家就是靠賣笑為生,你端個大少爺的臉色給人家看,更會被笑話是不解風情的雛兒。」

她吹氣如蘭、笑意盈盈,唐世齡側目看她,正看到她嘴唇上面的兩撇假鬍子,頓時覺得十分好笑,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見他笑了,那名叫嬋娟的花娘也陪笑道:「既然如此,奴家就給兩位公子唱一首和拜月宮有關的曲子吧,內容說的是本朝一位貴人的故事。」

青娥抱過琵琶來,一段叮叮咚咚的絃樂聲後,兩人搭唱道:「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世間多少不盡事,且在街角巷口聞。當年羅家有一女,才高貌美正青春。唐家有子風華俏,文武雙全羨煞人。兩家門當戶也對,都道該把姻緣成。誰料宮中傳聖旨,羅女入宮兩相分。難分終有辭別日,只道情斷空餘恨。

「轉眼春秋過幾場,羅女枝頭做鳳凰。一人之下萬人上,午夜夢迴思情郎。情郎入朝成重臣,後花園中訴衷腸。皆言別後情未斷,不羨神仙羨鴛鴦。情潮脈脈似江水,宮規禁令成飛灰。巫山神女天涯夢,暗通款曲多幽會。皇帝驚聞一病倒,扁鵲再世也難回。萬歲身故數月後,太子忽然降世間。若說皇家多奇事,太子身世第一樁。莫非血脈屬他人,莫非另有一父王……」

「住口!」唐世齡勃然大怒,猛然躍起身,一腳踢在那正在唱曲的青娥身上罵道:「妳們好大膽,不要命了!竟然敢在這裡隨口捏造皇家秘聞,將謊話說得跟真的似的!都該拉出去斬了!」

青娥被他踹倒,哎喲哎喲喊著疼,嬋娟丟下手中的琴,急忙出去叫人,方千顏見事態不妙,立刻拉著唐世齡就往外跑。

外面熱鬧烘烘的,也沒人注意到他們,等到樓內的打手發現他們不見了並追出來時,兩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天晚上兩人沒有立刻回宮,唐世齡的臉色一直很難看,難看到甚至不和方千顏說上一句話。方千顏也知道今夜之事極其嚴重,她甚至猜測唐世齡會找人封了那座花樓,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後,兩人兩匹馬,在夜色中漫無目的的緩緩前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照在地上的那層瑩白月色漸漸被烏雲遮去,他忽然拉住馬頭,問道:「千顏,他們為什麼要傳這種污穢不堪的謠言?」

她連忙小聲回答,「市井之中傳的都是越聳動越好,這樣才能吸引聽客的耳目,您這些年在登封樓聽那些說書人說書,不也是越亂編造的聽客越多?」

唐世齡側目看她,「今日這兩人是妳安排的?」

她忙擺手,「奴婢有幾個膽子,敢專門安排人在殿下面前說皇后的是非?今日真的純屬巧合。」

「但她們不知道已經幾百次地把這故事唱給那些嫖客聽了。」唐世齡獰笑一聲,「真是可惡至極!」

他抬頭望著天,過了許久,又說道:「但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

嗯?方千顏以為他還在生氣,可是依稀看到他嘴角微微上翹,似是有笑意?

「這裡既然能編派我母后的故事,也就能編派別人的故事,若是我們也有這樣一個地方,就可以把唐川謀朝篡位的故事傳得人盡皆知。」

方千顏聽他這樣一說,立刻響應,「是,這正是奴婢的意思。只是這百花街上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若建一座花樓,樓中之人也都要是可信之人,所以奴婢希望殿下准我離宮操辦這件事。」

唐世齡的眸光又似黯淡下去,從齒縫中擠出一句,「不……千顏,我不想妳來做這種事……」

「殿下信不過我?」

「不是。普天之下,本宮唯一能信的人只有妳。」他長吸一口氣,「但是這種地方,不是好女人能待的。」

她怔了怔,微微一笑,「我為了殿下的「大計」,如今人也殺過了,謊話也說了,還算什麼好女人?若世間真有阿鼻地獄,日後我就是要掉入其中的,那不妨就讓奴婢身上的罪孽再多幾重,總好過日後後悔一事無成。」

「我不要妳去什麼阿鼻地獄!」他的神色強硬,「我要的是妳和我一起打天下,坐江山!」

「殿下什麼都不肯犧牲,就一味只想得到,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買賣?」她盯著他,「說實話吧,如今我在攝政王面前已經是備受矚目的人物,上次攝政王召我去見,已經明確表示要嘛就我拿命去換那命案的結局,要嘛就要我立刻離宮。縱然他忍下眼前這一口氣,不能把殿下怎樣,但早晚會對我下手的,殿下若想讓我在您身邊留得再久一些,真正為殿下效力一生,就請放我出宮吧。」

唐世齡呆呆地看著她--她的堅決、她的冷靜、她的條理分明,顯然意味著她早已決定了自己下一步該走的路。

但是放她出宮?他怎麼捨得?他早已習慣了一睜眼就看到她,早已習慣了每天和她耳鬢廝磨的日子,若是她走了,他的身邊就真的再無一人可以溫暖、可以依靠。

心,會孤獨,孤獨到最後,活著就像死了一樣。

他有很多的擔心是他不願放她出宮的理由,她很年輕,卻很獨立;她有主見、有想法、有巧智、有勇氣,最重要的是,她是這麼的美,美得讓人炫目,美得連唐子翼都會一時忘情,為了她中了他的埋伏,如果她離開他的視線,將這份美麗坦坦蕩蕩的呈獻給全天下人看,會有多少男人為她瘋狂?

可是她的謀劃、她的設想,卻全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他的「大計」,為了兩個人的夢想。

「殿下什麼都不肯犧牲,就一味只想得到,天下哪有貧樣便宜的買賣?」

她的話,犀利的戳中他的心事。

原來他最大的問題是他內心的自私霸道,徒有雄心壯志,卻又怯懦膽小,一步都不肯邁出,這樣拖下去,他到底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熬到登基的那一天?熬到全天下人都相信他其實是攝政王的私生子嗎?

驀然間,忽然想到唐子翼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其實殿下何必著急,雖然殿下未能十四歲親政,但也許到了十八歲,唐川終究會把朝務交還給您的,坊間不是有傳聞說……」

當時隨便一聽的話,並未放在心上,也沒有深思這句話背後的深意,今天伴著那青樓女子的彈唱,他才赫然明白,原來唐子翼是在暗示他其實是唐川的私生子,所以這江山由他們「父子」誰來坐、幾時坐,都是無所謂的。

混賬!竟被逼得已無退路了!

他蹙緊雙眉,幾乎將下唇咬破,手指越握越緊,已經摳得掌心肉生疼。

「殿下……」方千顏見他神色不對,心下擔心。

他驀然回首,望定她,艱難說道:「好,本太子答應妳離宮。」

倏然間,她的心中並未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喜悅,反而滿滿都是感傷和失落。

再不能長伴他左右,給他梳頭、替他更衣。他的寵信、他的孤獨,都要讓與別人去分享了。

不捨,不捨的滋味竟然是這樣心痛,彷彿她這一走,預示著的是再也不能回頭,再也不能掌控和預知未來。這未來,也許會吞噬掉所有的一切--曾經擁有的,和未來將要獲得的。

真希望許多年後的她可以站在已經身著帝服的他面前,欣慰地說--今日一切之犧牲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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