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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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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9:2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一年後,在百花街中,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座新的花樓,名叫綺夢居。

綺夢居的主人是誰,起先並無人知道,只知道原本這裡的拜月宮被人花大筆銀子買下,然後樓裡樓外重新整修了一番。

綺夢居開張那日,門外貼了一幅楹聯--

願枕嬌花聽流水

長臥秋葉醉清風

這楹聯寫得很風雅,一改別家的艷俗,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綺夢居裡的女子,大多也穿得並不像別家那樣輕薄到恨不得袒胸露肚的,反而是端莊優雅,看上去都像是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反而另有一番風情。

開張三日,綺夢居就聲名大噪,因為此居的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而且清秀婉約,是名副其實的溫柔鄉。

但是綺夢居的真正主人是誰,依然還是沒人知道,因為--方千顏這兩日都在皇宮中。

苦心籌備一年,方千顏卻在關鍵的時候留在皇宮中,因為唐世齡不高興了。

越臨近綺夢居開張,她就發現唐世齡越不開心,事實上她離開皇宮這一年,也並非走得多遠,她只是以重金收買訓練了一些死士,並尋找那些自願在綺夢居中做事的姑娘。她不想做那種逼良為娼的惡人,也不喜歡凡花俗草,所以費了好大一番心力氣力,才找到二十名符合她心中樣子的歌妓和花娘。

每次她離開京城,都會先去和唐世齡道別,每次回來,也會到宮中和他見面。她感覺得到,這一年唐世齡越發的不快樂,每次她回來或者要走,他都緊緊拉著她的手,不捨得放開。

有一天,他黯然說道:「千顏,我有些後悔了。」

她柔聲勸道:「殿下馬上就要十八歲了,還要做那小孩子的事兒嗎?說出去的話就不應再隨意更改,君無戲言啊。」

縱然如此,當方千顏告訴他說綺夢居已經籌備完畢,將要開張接客時,他卻忽然強硬表示,「開張可以,但這兩日妳不許去露面。」

她哭笑不得,「哪個店舖開張,老闆會不到場?沒有我坐鎮,那裡若出了亂子怎麼辦?」

「反正就是不許妳去!」他的態度又回到兩人想識最初的蠻橫不講理。

方千顏其實也能猜到他的心思,便安撫說:「我只是那裡的老闆,又不是樓子裡的花娘,接客這件事我是不會做的,平日也不過在後面的屋子裡待著,殿下不用擔心。」

但唐世齡還是板著臉。

第三日,方千顏真的必須回綺夢居去了,服侍完唐世齡吃了晚膳之後,她想悄悄離開,唐世齡卻拉住她的手道:「我跟妳一起去。」

綺夢居開張三日,在京城中已經博得一些名氣,雖然方千顏不在,但她早已將這樓中的姑娘調教得很好,與別家青樓的調教方法不同,她在宮中生活多年,知道宮中女人們為了博得別人的歡心會做哪些功夫,而這功夫必然不能太過輕佻,男人們在外面吃花酒,要的就是情趣兩字,若只是貪圖一時的歡愉發洩,隨便一個便宜的窯館兒都能解決。

她開綺夢居的目標本也不是為了伺候那些普通嫖客,而是要招待真正在朝中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大富之家出來的人,眼界自然比一般人要高,想聽想看的,也絕非幾首淫詞艷曲而已。

她專門聘請了教習教得花娘們能唱百首詩詞歌賦,其中一大半人也可以吟詩對詞,來這裡銷金之人,除了要溫言軟語的溫柔鄉之外,還可以覓得一個紅塵知己,豈不心滿意足?

方千顏來到綺夢居門前時,只見門口停了數輛馬車,還有兩頂小轎,她微微一笑,指著那馬車說道:「不是四品以上的官,可乘不起這樣氣派的馬車。」

「朝廷明令禁止官員嫖宿青樓,但就是屢禁不止,攝政王就是這麼給本太子當家的!」唐世齡冷笑。

兩人下了馬車,門口的一位姑娘看到她,笑著迎過來,「方姊姊,您可來了!樓裡姑娘幾日不見您,都急得慌呢。」

「急什麼?」方千顏拉過唐世齡,「難道有人敢來鬧事不成?」

「倒不是鬧事,而是來了幾位大人物,姑娘們不知道該怎麼招呼。其中一位點了挽碧,另一位也要挽碧伺候,兩邊有點僵持……」

「什麼大人物?總不是攝政王來了吧?」方千顏笑著瞥了唐世齡一眼。

「一位姓藍,一位姓胡,兩個人應該是認識,見面就打了招呼。」

她挑挑眉,「我知道了,吏部侍郎藍尚奇,另一個八成是工部侍郎胡沖。這兩人平日在朝上就是死對頭,沒想到會跑到這裡來為了一個花娘爭起來,要不我去看看吧。」

唐世齡拉了她一把,皺眉道:「不許去!」

「為何?」

「他們八成認得妳。」

方千顏想了想,「也是。那就這樣吧,鶯歌,妳去把兩人拉開,讓他們下棋,就說既然都是文人,也不要做粗魯的事兒,咱們自有風雅的事可做,今日誰下棋贏了,挽碧就跟誰。」

她拉起唐世齡走上二樓,來到拐角的一扇門前,推開門道:「殿下請吧,這裡就是我們的私室,不會有外人闖進來的。」

唐世齡走進屋內看了看,屋裡的佈置竟然和他的寢室一樣,他不禁怦然心動,回頭看著她,「妳是故意的?」

「殿下以後只怕會常來我這裡走動,隨便帶您進一屋,怕您不習慣,故而就先佈置好了這一間,也不可能和殿裡的完全一樣,但總能有個舒服的地方坐一坐吧。」

唐世齡坐下來,看著她,「像今日之事,妳日後還會遇到千百件,妳都知道該怎麼處置?妳有沒有想過,可能有些事會鬧到妳都收拾不了的地步?」

方千顏一笑,「男人在這裡鬧事兒,無非是為了面子和樂子,只要讓他們有了面子、得了樂子,就不會有什麼事兒了,更何況官員嫖妓這種事本來就是彼此心照不宣,他們能把綺夢居怎麼樣?」

唐世齡拉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仰著臉問:「那……妳需要接客嗎?」

她的手指在他臉頰上一抹,笑道:「這要看殿下許不許了。」

他的眼瞼一垂,說:「我想喝杯酒。」

「酒,我這裡要多少有多少。」她拉開旁邊的一個櫃子,裡面赫然放著酒壺和酒杯。「這還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酒,外面的酒口感都比較糙,比不得宮裡的甘醇。還有殿下素來喜歡的茶葉,我這裡也都有備好,若不是怕殿下留宿宮外會引起攝政王的留意,殿下就算是在我這裡睡上一覺都無妨。」

她舉著酒杯走到他面前,靠著他的膝蓋將酒杯遞上,嬌聲說道:「到了這裡,就像是回家一樣。」

唐世齡握住她的手,也握住那酒杯。他還記得當年唐子翼讓她倒酒時,曾經暗中輕薄過她的手,那時候,他砍了唐子翼的手,如今,他握著這隻手,不想放開,彷彿只要一鬆開,她就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走。

就著她的纖纖玉手,喝下那杯酒,唇齒間的酒香的確和宮中的一樣。眼前的人、身邊的景、口中的酒,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彷彿什麼也沒有變過,但是在追雲殿中,他永遠不會聽到外面這樣聒噪的絲竹之聲,聽不到男男女女恣意的調笑聲,鼻翼前撩動的香風也比宮內的濃郁,縱然這綺夢居走的是高雅之品,但行的依舊是赤裸裸的男女之欲。

身處這裡的方千顏,真的能獨善其身嗎?真的不會被別人搶走?

方千顏看他的眉心又緊蹙在一起,不由得像以往一樣輕輕撫過那一團糾結,「殿下又在想什麼?總是這麼不開心。這一年咱們也算是做成了不少事--勤王已經答應借兵,綺夢居總算開了張,殿下欽點的那三甲人選入了朝,都一心向著殿下,連禁軍侍衛長都被殿下拈了錯貶職,換成了您的人,如今殿下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只有一件事,沒有變過。」他喃喃說道。

「什麼事?」她不解。

他舉目望她,「我們倆的關係,還是這樣。」

她一笑,「不是這樣還能怎樣?」

他的臉微微泛紅,「我要做妳的男人。」

她的臉霎時通紅,緊張得眼前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唐世齡握著她的那隻手好像變得火燙起來,他的指尖向上攀爬,滑入袖內,握到她的手臂。

她輕聲說道:「殿下,現在還為時太早……」

「不早了。」他倔強地抿著嘴角,「詔河的男孩子,十六歲就可以娶妻,我已經老了。」

她被他這句話逗得忍俊不禁,正要啟唇笑時,他整個人就湊了上來。

當年的一個初吻之後,這一年多裡,兩個人幾度也有親暱的機會,卻都被她避過了,心裡隱隱的想再靠近一些,又怕靠近後丟掉的是自己丟不起的;賭掉的是自己輸不起的。

但是今日他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容她退縮,也不容彼此有任何後退的餘地。

他的身體是她自小看到大的,但是當皮膚火燙地焦灼在一起時,她才發現他原來沒有她所認為的那麼清瘦,常年刻苦的練武,讓他渾身已經有了肌肉的線條,更不是少年時那窄窄的肩膀和腰身,他是這麼強健有力,完全有了一個成年男子該有的身材,但他的呼吸急促,還有幾分毛躁和不知所措,顯然這全無經驗的第一次讓他有受挫和屈辱感。

她輕歎口氣,攬住他的腰道:「殿下不必這麼性急,我其實可以先找兩個有經驗的花娘來……」

他怒了,「本太子的第一次只給妳!」

依舊還是充滿孩子氣的話,可是他的索吻卻激烈得如狂風暴雨,讓人沒有抵抗的力氣,就像他這句孩子氣的告白,讓人惶恐,又讓人感動。

淡淡的酒香在唇齒間撩動,雪白的肌膚染上一層薄薄的紅色,然後一個個吻痕猶如綻開的花蕾,悄然盛放。

不管外面是怎樣的聒噪熱鬧,這間屋子中屬於兩個人的春色卻是旖旎而又恬靜的。

「妳這個妖女!本太子要妳好看!」

「等殿下成人了,奴婢隨時可以侍寢,奴婢反正要做殿下的人,還忌諱什麼?」

「千顏,從今以後,我就是孤獨一人了!」

「怎麼會?殿下還有我啊。」

「千顏,等本太子坐了天下,就封妳為妃!」

「殿下,唐川威脅不到我,因為我是殿下的人!」

「千顏,我是真的喜歡妳!妳一定要像我喜歡妳這樣也喜歡我,否則……我活著就實在是沒什麼意思了。」

過往種種猶如夢一般從眼前流過,她的相伴相隨,他的霸道固執,都在今日成了真實的痛和快樂。

疼痛襲來的時候,她抱緊他的肩膀,今生第一次逾越了她的身份,忘情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全身肌肉緊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流下,滴在她雪白的頸子上,又被吻碾碎過去。

等到她嬌吟婉轉,他箭在弦上,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切已成定局,無可挽回了。

狂風驟雨瞬間席捲一切……

方千顏模模糊糊地想起綺夢居門前的那對楹聯--願枕嬌花聽流水,長臥秋葉醉清風。

原來那楹聯寫的實在是太過文雅含蓄了,怎能一語說清這令人驚心動魄的時刻?

她還能藏得住什麼?她連自己的心都藏不住了,那些天大的秘密被揭破時,會不會也是這樣的驚心動魄?

從來,她都是要等到他入睡後才能去睡,而今日她又累又倦,第一次在他的懷抱中先行睡去。

依稀彷彿,最後他在她唇上留下一吻,和著不知道是他們誰流出的淚,鹹澀,溫熱。

綺夢居就這樣招搖而又安靜地存在了,唐世齡每個月都要出宮一次,到綺夢居看方千顏,或者說來和她幽會。

界線突破之後,他再也不隱藏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比少年多一些的慾望,他喜歡全身心地霸佔著方千顏的感覺,喜歡看她婉轉承歡在自己身下,甚至皺著眉頭故意嬌嗔的樣子,那都是在宮中時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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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29:34 |只看該作者
唐世齡的存在對於綺夢居的人來說卻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人人都知道老闆方姑奶奶有一個「男人」,很嫩的男人,年輕、俊秀、孤僻、冷傲,又愛她愛得要死。

有一天挽碧打趣地道:「那位小公子還不滿十八歲吧?是哪家的名門公子?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低,能被姑奶奶您的繞指柔這樣牢牢繞在手心裡,他家爹娘不管嗎?」

方千顏淡淡道:「他爹娘都已經去世了,妳們也不要打他的主意,更不要問他是誰。」

她曾經和唐世齡提議過,不要太頻繁的出宮,更不要太頻繁的到綺夢居來,以免引起唐川的注意,但是唐世齡提出要求,若他不來,她就必須每月至少入宮一次。

方千顏很無奈,因為無論是他出宮,還是她入宮,都勢必要進入唐川的視線範圍之內。當年她突然離宮,宮內的人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唐川肯定明白她是為了避禍,後來她偶爾回宮,十次也有八次並不走皇宮正門,而是翻牆躍入,就是為了不讓唐川注意到她依舊潛伏在唐世齡的左右。

終於有一日,方千顏正式和唐世齡提出,「殿下若是再不以國事為重,只是沉湎女色情慾之歡,那還不如越王勾踐呢,幾時能報吳國之仇?」

被她這樣當頭棒喝,唐世齡終於接受了勸告,收斂許多。的確,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每一件都急在眼前。

自勤王答應與他們聯手之後,雙方一直在暗箱操作,勤王提供金銀、提供人力,當然勤王要換取的終究還是江山版圖的一部分,只不過從最初的十六郡半壁江山,降到了十二郡。

即使明知道這算是引狼入室,他們也別無選擇。

與此同時,方千顏一直在暗中訓練的那批殺手死士也開始收到成效。

風波不是從京城,而是從京城之外三百里的鎮江府開始的。鎮江府的知府被殺,案子上報刑部之後卻一直沒有結果,不是情殺、不是仇殺,兇手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刑部查了三個月,只能報上一條「疑為江湖草莽所為」的理由,唐川為人嚴苛,自然不認可這樣的結果,下令打回去重查。

緊接著,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果,又在另一處的松江府發生命案--松江府的知府以同樣手法被殺。

兩樁案子先後發案,手法一致,顯然已不僅僅是普通的仇殺,更像是衝著朝廷而來。

唐川震怒,下令刑部必須在兩個月內查明此案真相,以定民心。

唐世齡趁勢到刑部去轉了一圈,痛斥刑部辦案無能,還跑到攝政王府去轉了一圈,冷嘲熱諷唐川的用人之道,並逼著唐川必須許諾,倘若刑部無人能查清此案,刑部尚書必須撤換。

唐川當然不會立刻答應,刑部尚書畢竟是一品要職,哪能隨意撤換?

但沒過多久,刑部一位新上任的年輕給事中從眾多的案情細節中發現了蛛絲馬跡,提出了許多有突破性的思考方向,兩樁案子終於告破,原來是一位江湖盜匪殺人謀財。

此案一破,唐世齡立刻提出擢升那位給事中,唐川思慮之後同意了,將那名年輕的給事中升為刑部侍郎。

而這位新進侍郎,正是當日在考場中敢和唐世齡當面起口角,後被唐世齡圈點為金榜頭名的那位舉子,名叫董橋。

董橋今年二十一歲,在考場上得知唐世齡身份時,他以為自己此科必然無望了,沒想到最後張榜的名單中,竟然看到自己的名字為一甲頭名,這讓他欣喜若狂得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而後他在皇宮中被唐世齡召見,唐世齡對他親切和藹,又充滿尊敬,數次向他請教學問,董橋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儲君充滿了感恩和敬意,當日在試卷中承諾的君臣之道,全都應驗在他和唐世齡的關係中了。

升為刑部侍郎,他可以更近距離的接觸到刑部的機密要案,和刑部尚書拉近關係。這些,不只是為了他的仕途,還有唐世齡的授意,因為在董橋看來,攝政王長期霸佔王權,是最大逆不道的事,而他董橋一身正氣,兩袖清風,若能為江山歸位出一份力,將是千秋萬代都將銘記傳頌的浩大功德。

所以,他心甘情願成為唐世齡的心腹。

與他命運相似的還有當年科舉的第二名許卓和第三名張雲年,這兩人分別在戶部和吏部擔任要職,擢升之快,也是超過一般的官員,而這些,當然也是唐世齡的授意安排。

一直以來,唐世齡心中其實還有一個需要除掉的目標,而這個目標不同旁人,他必須要找一個可靠的人去做,方千顏為他推薦靈兒。

「靈兒入宮多年,聰明機警,功夫也不弱,外人又很少見過她,她若出宮辦事,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會被誰放在眼中?」

方千顏推薦的理由很得唐世齡的心,於是他把靈兒叫來,當面下令,「靈兒,只要妳把唐雲晞帶到本太子面前,我便提前放妳出宮,還賜妳萬金回家置地置屋,妳若願意,本太子還可以封妳做郡主。」

靈兒驚訝地望著他,「殿下說的唐雲晞是攝政王的兒子?」

「是。他現在在重華鎮的東方世家。」唐世齡的眸子冷幽幽地望著她,「我最多給妳一年的時間,本太子要一個活蹦亂跳的唐雲晞,不要死人。」

靈兒遲疑了一下,說道:「那……奴婢是獨自一人去做?」

「嗯。本太子不會輕易將妳的行蹤暴露給別人知道,以免東方家或者唐雲晞看出破綻。若是妳對應付男人沒有把握……」他頓了頓,「去綺夢居找千顏。」

靈兒眼珠轉了轉,笑道:「是找賽妲己吧?」

她跟著太子時間久了,也敢開兩句玩笑,她本來以為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這句話說完後,太子臉色一變,鐵青著臉竟沒有再出聲,這讓靈兒噤若寒蟬的領命快步退下。

方千顏這個名字現在大概只有唐世齡才會叫了,身為綺夢居的老闆娘,她已經成為綺夢居的活招牌。她艷麗嫵媚,妖嬈多情,令無數的達官貴人趨之若鶩,「賽妲己」這個外號也因此叫開。

靈兒有一次奉唐世齡的命令去給方千顏傳話,第一次來到綺夢居,親眼看到方千顏穿著一身華麗彩裙,笑得招搖冶艷,遊走周旋於眾賓客之中,那樣的大膽、那樣的放浪形骸,幾乎把她驚得說不出話來,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她不明白方千顏為何出了皇宮會有這麼大的變化,而她的不明白,卻正是唐世齡的禁忌。

方千顏離開皇宮之後,唐世齡覺得自己更寂寞了,以前他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即使不張口說,方千顏也能立刻察覺出來,為他開解,但是現在在皇宮之中,他每天都有一種孤家寡人的感覺。

事實上,他知道自己一直活得很陰鬱,十四歲登基親政被唐川阻撓之後,他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推翻唐川,如何和人勾心鬥角,只有在方千顏身邊才能感覺到濃濃的溫暖,有一種被人愛著,也愛著對方的溫暖感覺。

可是,方千顏走了,儘管依舊是在京城之中,但是卻不能天天見面,為了他的「大計」,她甚至堅決反對兩人的頻繁幽會,這對於正陷入情沼中的唐世齡來說,無非是莫大的痛苦和折磨。

所以他變得比以前更陰鬱,現在他要是想找人說話,只能和自己說。

在宮中,唐世齡常去兩個地方--鸞鳳宮和長春殿。

鸞鳳宮是他母后生前所住的地方,長春殿則是他父皇長住之所。

父皇在他心中根本是個模糊的影子,因為在他五歲的時候父皇就已去世,他記得父皇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看上去永遠溫文謙和,兒時看到父皇和母后並肩而立,就像是夏日池中盛開的並蒂蓮一樣,美得賞心悅目。

他依稀記得父皇喜歡把他抱在膝頭上,考校他的學問,看他有沒有好好背詩讀書,甚至對他說:「世齡,你是父皇全部的希望,詔河的未來就在你的身上了。」

但是,父皇沒有看到他長大成人,就撒手辭世。

他的成長沒有父皇的教導,人生就有了巨大的缺憾,唯一能讓他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父皇的方法,就是到長春殿來。

長春殿自從先帝去世後,就一直保存原樣。這是只有皇帝才可以住的地方,無處不透露著皇帝應有的威儀,又因為這裡已經沒有了主人,所以站在宮牆院內,感受到的是更多的肅穆和淒清。

唐世齡今天來到長春殿,因為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他父皇的忌日。

父皇去世十幾年,宮中的人幾乎都忘了這個日子,唯有他,不會忘記。

長春殿一直是安靜、寂寞的,在這裡曾經承載過主人的榮耀,承載過皇宮中最熱鬧的繁景,如今一切都歸於平靜。

他獨自走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聽著腳下的足音,一步、兩步,越靠近長春殿,就好像越靠近父皇,有時候他總會有一絲錯覺,好像自己還是小時候,轉過那片花徑,走到長春殿的殿門前,就會聽到父皇的聲音,看到母后的笑臉,伸手之間可得的親情和溫暖……一轉角,就能得到。

一轉角……

如今那個轉角,他卻走得那麼踟躕,常常舉步艱難。

忽然,一抹光亮躍入眼中,那光亮是從長春殿的殿門透出來的。

是誰?他詫異地看著那光線。是宮中還在值守的宮女嗎?

踏步拾級而上,那兩扇大門已經半開,空曠的院內可以看到一道瘦長的人影,在他身後有一名身材略顯佝僂的老人挑著一盞燈,燈光之下,那長長的身影拉長了寂寥的顏色。

他更加困惑,難道今夜有人和他一樣來這裡祭拜先帝?

安靜走進,悄悄靠近,看到那人的面前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火盆,而那人的手中似是拿著一張紙,默默吟誦。

再靠近一些,聽清那人的聲音,他驀然驚住,繼而憤怒地喊道:「王爺,您為何會在這裡?」

那人默默轉身,正是攝政王唐川。見到唐世齡,向來鎮定的他也顯露出一分尷尬。

「殿下……也是來祭拜先帝的?」

唐世齡驚疑地盯著他,「王爺暗夜入宮,又這麼獨來獨往,有些不合規矩吧?」

唐川躬身道:「昨夜夢中夢到先帝,想起今日是先帝的忌日,所以特意入宮祭拜。微臣怕公然祭拜會引得文武百官倣傚,反而擾了先人的寧靜,故而只身前來。因為還未到宮門下匙的時辰,所以……應當還不算違反宮規。」

唐世齡無聲一笑,「是啊,這皇宮中王爺向來是來去自如,宮規於您算不得什麼。難得王爺會有這份心來祭拜先帝,只是這裡又無桌案擺放瓜果祭品,又無香燭紙紮,王爺只是憑心香一炷來表心意?」

唐川躬身道:「先帝生前喜好節儉,也最不喜歡凡俗之禮,今日微臣躬身而來,只為在心中能與先帝英靈一訴兄弟情深。」

「兄弟情深。」唐世齡重複著這四個字,看著他手中的紙,「王爺手中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聽王爺剛才唸唸有詞的,是祭文?」

「只是我們少時一起讀過的詩文罷了。」他說著,隨手將那紙丟進火盆,然後對那位為他挑燈的宮中老嬤嬤說道:「今夜有勞妳為我開宮門,打擾了。」

那老嬤嬤連忙說道:「奴婢不敢當,奴婢送王爺出宮。」

唐川向唐世齡行了禮告辭,由老嬤嬤領著出了長春殿。

唐世齡冷冷看著他們的背影離開,忽然一甩袖子,那火盆被他的袖風帶翻,他上前踢了一腳,將被唐川燒得還剩一角的紙片撿起,上面依稀可辨的原來是一句殘詩,「……應悔偷靈……夜夜心。」

他的血液都像是逆流了似的,眼前反反覆覆閃動這句殘詩的原文--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詩的前兩句,他在青樓中聽花娘唱過,而這詩的後兩句,卻在這裡出現。

是巧合嗎?還是……另有玄機?

徐嬤嬤是宮裡的老宮女,五十年前入宮,一直做到現在。她伺候過幾代皇帝,見證著每朝每代的人與事,簡直就是一部活著的詔河宮史。

在她服侍過的歷代主子中,先帝是脾氣最好的,至今宮中的人提起先帝的品行都無不稱讚,都說見到先帝都會有如沐春風的感覺,但如今站在太子唐世齡的面前,她能感覺到的卻是一陣陣的蕭瑟寒風撲面而來。

「徐嬤嬤,既然您是宮裡的老宮女,宮中的掌故妳一定知道不少,本太子今日找妳前來,只為了證實一件事,希望妳務必說實話。」冷厲的眸子無論盯在誰身上,都會讓人如芒刺在背。

徐嬤嬤跪在唐世齡面前,顫聲道:「殿下有問,奴婢豈敢隱瞞?只是不知道殿下要問什麼,奴婢未必知情。」

唐世齡慢條斯理地說:「本太子想這件事大概妳是知情的,否則妳今日也不會專門去給攝政王掌燈。」

徐嬤嬤似是顫抖了一下,身子更加佝僂下去,「奴婢負責看守長春殿,所以才會為攝政王掌燈。」

唐世齡哼了一聲,「本太子還沒有問,妳卻想躲了?好,那我們開門見山,既然妳專門負責看守長春殿,我就問妳,攝政王是每年先帝忌日時都會來拜祭先帝嗎?」

「是。」

「為何本太子之前一直不知道?」

「王爺不想驚動任何人。」

「所以連本太子都不告知?」唐世齡怒而拍了一下桌子,「怎麼?他唐川在外面當詔河的主,在皇宮中還要當本太子的主?你們這群奴才知不知道這皇宮裡真正的太子是誰?」

徐嬤嬤連忙叩首,「殿下息怒,實在是王爺每次都再三囑咐,說只是想為先帝盡一分心意,但又怕殿下誤會……」

「誤會?」他冷笑,「他也知道本太子會誤會?怕我誤會什麼?誤會他為先帝祭拜祝禱,是源自於他心中有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在徐嬤嬤的身上,敏銳地捕捉到徐嬤嬤的臉色古怪,便逼問一句,「他和先帝……甚至是我母后之間,到底有什麼故事?」

徐嬤嬤驚呼,「殿下為何要這樣問?殿下是不是聽了外面那些見不得人的……」

「妳也知道那些話是見不得人的,說明妳知道本太子在指什麼。」唐世齡的臉色更加難看,「所以別讓我一直問下去,直接給本太子答案。唐川和我父皇和母后到底有什麼故事?」

「奴婢真的不知道……」

唐世齡驀然抬手,從袖子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匕,抵在幾乎嚇癱的徐嬤嬤脖子上,幽冷說道:「好吧,妳再和本太子這樣吞吞吐吐,本太子就乾脆割了妳的脖子,讓妳這輩子都說不了話!」

徐嬤嬤聲音發顫,渾身發抖,「殿下饒命……奴婢真的只是宮裡的一個老奴,主子做什麼,怎麼會讓奴婢這樣的下等人知道,縱然是聽過一些傳聞,但總是皇家秘事,未曾證實,奴婢從不敢相信,更不敢胡亂散播。

「若殿下一定要問,奴婢只能說……王爺對先帝很忠誠,對先皇……也很關照。先帝去世後,攝政王曾有一度時常入宮看望皇后,所以外人才有了些見不得人的謠言。」

「僅僅於此嗎?」唐世齡並不相信這是全部的真相。「如果是先帝去世之後才有的傳聞,為何連本太子的身世都成了市井之中、青樓之內被人傳唱的笑話?」

徐嬤嬤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但是頸部鋒利刀刃的壓力讓她不得不開口,「據說……據說當年先帝出征,攝政王因留京輔政而時常出入後宮,然後數月後殿下出世,宮中因此有了些閒言碎語……」

「證據!」唐世齡的聲音更加淒厲,「本太子問的是證據!有人能拿出任何的證據嗎?」

「沒有!沒有人能拿出什麼證據,所以殿下不必把他們說的話當真……」

「沒有證據,不必當真……」唐世齡看向擺在桌面的那一片烈火殘片,喃喃念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誰是嫦娥?應悔什麼?若非沒有古怪,世人如何捕風捉影?他年年在長春殿祭拜,祭拜的是誰?祭拜的是他自己的羞愧之心!可憑什麼這份屈辱要由我來承擔?!」

突然間,他躍身而起,衝出房間,衝出追雲殿,衝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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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細雨紛紛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唯有百花街中依然是熱熱鬧鬧的,而百花街中,最熱鬧的當屬綺夢居。

走進大門,正堂內只見眾女子正說笑著往屋中的高台上扔著彩色的毽子。

今日眾人正在玩一個遊戲,誰能用毽子打中高台上的靶心,誰就可以自行挑選客人。

花娘們玩得開心,客人們也看得高興,拍著手指揮,喊著,「左邊左邊,右邊右邊,這邊這邊,力氣再大些!」

方千顏舉著靶子站在檯子上,已經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來,說道:「妳們再扔不中,今天姑奶奶就親自給妳們指定妳們每個人的客人是誰了。」

此時台下有人喊道:「若我今日要選姑奶奶,不知道要多少銀子?」

方千顏早已聽慣了這種要求,媚眼一拋笑道:「要我陪宿?那可是千金難求!本姑奶奶要的人需得文武雙全,還要識情知趣,你們哪個人做得到?」

「我!」自有不怕死的在台下舉著手。

方千顏美目流盼,笑道:「原來是孫公子,好啊,那我就出個題目考考你。」她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在空中寫了個字,問道:「這個字念做什麼?」

那位孫公子一愣,看她比比劃劃一大堆,具體寫了什麼卻完全沒看清楚。

方千顏噗嚇一笑,「是個「蠢」字!」

全場轟然大笑,有兩個花娘笑得跌坐在客人的懷裡,揉著肚子還在笑。

方千顏用手指著一個花娘說道:「鶯歌,我知道妳心儀周公子,但是你們倆若私相授受,可就壞了今日的規矩!說,剛才妳給他塞什麼紙條?」

鶯歌紅著臉,「沒什麼。」

方千顏對眾人問!「是不是該讓他們把紙條交出來?」

眾人也起著哄拍手說道:「是!是!」

周公子也不好意思了,站起身說:「不過是一首詩罷了。」說著,將手掌攤開。

方千顏從檯子上彎下腰,將那紙條接過,展開一看,笑著念道:「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葯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喲,我們鶯歌真是多才藝,以詩傳情也算雅致,只是讓秦少游給你們傳情達意,你們兩人也未免太偷懶了。好吧,既然郎有情妹有意,我若今晚強行拆了你們,倒顯得是我不通人情了,這樣吧,我們罰他們兩人一人三杯酒,如何?」

眾人在台下鼓噪,「不公不公!怎麼他們就可以喝三杯酒便領人走?」

方千顏再笑,「你們以為我這三杯酒是好喝的嗎?」

她招了招手,挽碧捧來一套杯子,這杯子從小到大一共三個,最小的一個也比普通酒杯大三倍,最大的一個足有平時十杯酒的量了。

眾人見了,這才拍手笑道:「好!就喝這三杯!」

鶯歌見了花容失色,忙說道:「姑奶奶您饒了我們吧,這三杯要是喝下去,會醉死的。」

「妳要是心疼妳的情郎,就替他喝一杯。」方千顏將幾個杯子都分別斟滿酒,挑著眉毛遞到周公子面前,「你妹妹心疼你呢,怎麼樣,周公子,是男人你就替她喝了這一杯?」

周公子有些尷尬,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不喝,皺著眉頭將這一大杯酒努力喝下。

方千顏帶頭鼓掌叫好,「好氣魄!真是英雄救美人!再來第二杯!」

鶯歌跑過來,攔著搶下第二杯,「我替周公子喝這一杯。」她將那拳頭大的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方千顏笑得花枝亂顫,「這就是美人救英雄了!」

此時外面正在下雨,雷聲雨聲一起響徹,突然一道閃電亮起,綺夢居大開的屋門內靜靜地出現了一個人影兒。

方千顏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驚見唐世齡一身濕,神色幽寒地站在那兒,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台上瞧。

她心頭一震,怕左右人回頭注意到他,畢竟來這裡的人難免有在朝中做官之人,可能會認出他來,便悄悄在台上使了個眼色,示意讓他上樓上廂房去等她。

她在台上對眾人笑道:「鬧了這麼半天,大家也累了,待他們喝完這三杯酒,咱們去給他們鬧洞房去,如何?」

「好!」眾人又拍手喊著,人人都最愛看熱鬧,方千顏為了吸引眾人注意力,便跳下高台,又倒了一杯酒,扶著鶯歌就往她口中灌。

鶯歌躲又躲不開,一杯酒喝了一半,倒灑了一半,眾人看她們鬧在一起的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方千顏灌完一杯酒,抬頭再去看唐世齡,卻見他竟然轉身走出了大門,她心知事情不妙,唐世齡突然冒雨來找她,身邊不帶人也不打傘,像幽魂一樣的來了又走,可見是出了大事。

她不敢遲疑,連忙丟下眾人,借口說自己的衣服也髒了,要去換身衣服,然後假裝上樓去更衣,卻拿了一把傘就從窗口一躍而下,沿著街道一路去追他。

唐世齡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著,他今日來找方千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是當他站在綺夢居中,卻忽然發現他來錯了。

他一直最怕看到的就是她現在這副樣子--在千萬人中猶如牡丹傲世,顛倒眾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卻安之若素,談笑風生。

她不再是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方千顏了,她是綺夢居的老闆娘,是艷名遠播的賽妲己。

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是專屬於他了,他還是那樣孤獨一人……

緩步前行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把油紙傘擋在他的頭上,紛飛細雨立刻被遮擋住,方千顏的柔媚之音隨之響起,「殿下怎麼走了?」

他撥開她撐傘的手,走得更快。

方千顏訝異地緊隨其後,連聲叫道:「殿下,出什麼事了?」

「別跟著我!」唐世齡怒喝,「回去陪妳的客人!過妳那醉生夢死的日子去!」他縱身而起,施展輕功,拚死往皇宮狂奔。

一路奔至皇宮門口,因為已經關了宮門,守門的侍衛只看到一人從雨中直衝而來,舉長槍喝道:「皇家禁地!何人擅闖?」

他喝道:「滾開!」雙袖一擺,連門都不等了,騰身而起,越過宮牆。

那兩名侍衛一眼認出他的身份,忙道:「是太子殿下!」落槍跪倒之時,已不見他的蹤影。

唐世齡一路狂奔,沒有回追雲殿,而是再度衝向了長春殿。

他知道方千顏必定會回追雲殿找他,可他今天心中全是失落、氣惱和苦楚,根本不想和她說話。

迎面有一個宮女迎來,差點和他撞到,那宮女訝異地喊,「殿下,您這是怎麼了?!」那聲音似是靈兒,他也不理不睬,衝到長春殿門前「殿門已經關上了,他抽出隨身的匕首,這匕首削金斷玉易如反掌,一揮,銅鎖應聲而落。一腳踹開殿門,他衝進殿內,直奔父皇當年的寢宮。

漆黑空曠的寢宮,除了他自己再無一個人影,他一頭衝進內室,撲倒在床上,十指緊緊抓著床上的錦被,放聲痛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宮殿中響徹,讓追進這裡的方千顏頓時愣住。

她當然不是第一次見唐世齡哭,但是這兩年他幾乎已經不會再哭了。最後一次看他如此肝腸寸斷的大哭是在先皇后去世的次日,而最後一次哭,其實是在勤王面前演戲,她知道唐世齡心中雖然有個孩子氣的靈魂,但骨子裡很是要強,絕不會隨意哭泣。

今夜他突然造訪綺夢居,又勃然大怒地離開,獨自一人在長春殿內痛哭,一切必有根源可循。

她靜靜走入,來到床邊跪下來,一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部,也不說話。

他猛然止了哭聲,抬起上身,轉臉看她。

黑暗中,清晰可見她的眼--溫柔而明亮,清澈似水,含情脈脈。

「殿下若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就一定要告訴奴婢。天下間,除了奴婢,還有誰會為殿下分憂解難?若是有人欺負了殿下,要讓那人是生是死,只要殿下一句話,奴婢都會為殿下去辦。」

唐世齡怔怔地看著她,「千顏,我們會不會沒有結局?」

他問得沒頭沒腦,方千顏愣了一下,笑道:「殿下怎麼這樣沒自信?」

他啞聲說道:「今晚唐川在長春殿裡祭拜我父皇,燒了一張紙,紙上有一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宮內宮外,人人都懷疑我才是他的兒子,本太子如果嫡位真的有疑,我縱然贏了唐川,又如何能坐得江山?!」

方千顏靜默片刻,說道:「終究只是傳聞,是流言蜚語,如今只有唐川一人在世,其餘兩位都已去世,縱然是真,唐川會真的站出來對天下公佈說,其實殿下是他的私生子?」

「那他為何一直霸佔著皇位不肯還政於我?」他激動地問,「難道……難道是要把本太子這個位置一直留給他那個兒子來坐嗎?」

「怎麼可能?」方千顏笑著幫他擦去眼角的淚痕,「殿下就是殿下,是官家名文記載,皇家玉牒上清清楚楚寫著的太子,是唯一正統的皇位繼承人。除非唐川真的準備孤注一擲,篡權奪位,否則他有什麼本事讓他兒子來坐皇位?」

唐世齡深深凝視著她,看著她眉心上畫的梅花妝,眼底流露出的嫵媚動人,悶聲問道:「妳,會不會有朝一日棄我而去?」

她柔柔反問:「奴婢為何要棄殿下而去?殿下能予我的,世間再無人可給了。」

他道:「可我父皇給予母后的,已是世間再不能有,母后為何還要變心?」

「此事畢竟只是懸案,殿下自己心中先信了,那還要怪旁人散播謠言嗎?」

唐世齡的眼角抽搐,再度將她抱緊,顫聲道:「千顏,我絕不會讓妳變成我母后!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我不管那是不是謠言,本太子的東西、本太子的人,世間再不能有誰可以搶走!唐川這人不除,本太子難消心頭之恨!對,不僅是唐川,還有他兒子唐雲晞,等唐川死了、唐雲晞死了,等我坐上皇位,千顏,我便立妳為後!」

她嚇了一跳,推開他,「殿下以為我說的您能給予我的是一個後位嗎?這世間最憐惜殿下的人只有我,同樣的,最能憐惜我的也只有殿下啊,我所要的,是殿下一世不變的那顆心,而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虛幻名位。」

他的目光終於柔和下來,撫摸著她的臉頰,審視著她這身還帶著酒漬的衣服。

「我不喜歡妳化這樣的濃妝,也不喜歡妳穿這樣的衣服,更不喜歡妳把酒味兒弄得滿身都是。」他一字一頓,表露著他心中積鬱已久的不滿和憤懣。

她莞爾一笑,像姊姊哄著弟弟一樣,托起他的臉,嬌媚地笑道:「那好,奴婢去洗了這一臉的脂粉,換件乾淨的衣服,再來見殿下。」

「不……」他拉住她的袖子,眸中有火焰在燒。「就在這裡換。」

「這裡……」她嬌呼一聲,已經被他拉上龍床,被酒污過的衣服飄墜落地,喘息聲剛剛微微吐露,檀口就被封住,雪膚被一寸寸的愛撫過去,她敏感地抱住他的身子,輕輕蹭著他最按捺不住的慾火,像小蛇一樣在他懷中扭動。

這張龍床雖然每日按照唐世齡的意思都會有人打掃乾淨,卻十幾年沒有人再睡過這裡。

今日在這床上顛鸞倒鳳的兩個人,一時間意亂情迷,弄皺了精緻的剌繡,也弄響了這張紫檀雕龍八寶龍鳳床。

床幔紗簾垂落,外面潺潺細雨,聲聲入耳,簾內鴛鴦交頸,春意融融。

方千顏知道他今日心中受足了委屈,所以便竭盡全力在他面前展露纏綿,以撫慰他的淒苦之心。

唐世齡平日若要這樣對她,她多半有些半推半就,今日見她這樣熱情配合,心中的傷情頓時少了大半,恨不得與她整個人都融化在一起。

汗水滴在她胸前時,他順著那水珠吻過去,吻到她的頸子上,那一絲酒香還在,熏得呼吸更加紊亂,他抬起頭,望著她已含春帶露的那張臉,猛地攻陷進去,用力佔有,將彼此逼入極致。

方千顏在巔峰之時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下,才得以讓自己喘了一口氣。他卻不滿地欺身而上,讓她連喘息的機會都不再有。

外面恰逢雷聲大作,她有些嬌怯地抱著他,這一絲的軟弱讓他終於欣慰--總算,她也有需要依靠他的時候。

於是他停住了激狂,將她溫柔抱住,嘴裡喃喃說著一遍又一遍,「千顏,妳是我的……是我的……有了妳,我便不再孤獨了……」

她含糊地應著他的熱切,不知道為何,竟有淚水從眼角流出,浸濕了臉旁那個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繡枕。

今日她居然睡在龍床上,這樣大膽逾矩的行為,會不會折壽?

她顧不得深思,因為另一場疾風驟雨已經再度襲來……

這次長春殿事件之後,唐世齡和方千顏有好長一段時間的相安無事,甚至是看上去的如膠似漆,兩個人心中都明白,在這個世上,他們就像連體嬰一樣,離開了對方的自己都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唐世齡習慣了情感上對方千顏的依賴,而方千顏也習慣了被他依賴,為他付出,這應該是一個最完美的組合,只是隱隱的,裂痕似乎已經刻下。

唐世齡幾乎不再去綺夢居找方千顏了,方千顏知道,他是刻意在避開那個地方,刻意避開在那裡看到另一個樣子的她。

對付唐川的事,依舊有條不紊的在進行著,靈兒也已經去了重華鎮,據線報說,她已經成功潛入門坎極嚴的東方世家,並且成功成為唐雲晞身邊的貼身侍女。靈兒果然不負他們的期待,做得很好。

唐世齡對唐川的態度也突然有了轉變,他不再對唐川冷言冷語,而是溫文有禮地擺出一副弟子向師父請教的恭敬態度。每天他都幾乎要到攝政王府去旁聽唐川處理公務,但很少插口多言、自作主張。

眾人都說太子到底是年長了一歲,心智成熟了許多、穩重了許多,日後的詔河交給這樣的太子,應該足以令人放心。

但唐川的態度還是很謹慎的,他沒有對唐世齡的舉動有過多的干預,卻也沒有過多的讚許,他對唐世齡依然既是君臣,又像是長輩對晚輩一樣淡然。

又過了幾個月,一直常住邊境的勤王忽然發來信函說,邊境和長泰發生摩擦,戰事一觸即發,需要攝政王盡快決斷,並及早撥派糧草,似備應戰之需。

消息傳來,朝中嘩然,兵部的諸將在攝政王府幾乎吵翻了天,一派主戰,說長泰並非大國,此次公然挑釁定有所圖,千萬要一擊得手將對方的氣焰打下去。

另一派則說,長泰與詔河相安無事多年,兩國交情深厚,此次既然是小摩擦,未必會釀成大禍,還是要謹慎行事,先派使節前去和談為重。

唐川聽了半日,並未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回頭去問旁聽的唐世齡,「太子殿下有何想法,不妨說說看?」

唐世齡笑道:「本太子年幼,各位不是朝中重臣良將,就是我的長輩,不敢輕言。」

唐川淡淡道:「太子即將十八歲了,執政之日在即,說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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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世齡的眼波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聽唐川親口承諾他「執政之日在即」,這句話是否意味著唐川準備將朝政的主導權完全交還給自己了?但是他心中質疑唐川多年,料定唐川這是在眾人面前說的虛偽客套話。

他沉吟半晌,說道:「本太子覺得幾位大人說的都有理。使者是要派的,但是這戰也是一定要備,俗語都說有備無患。長泰挑釁在先雖出人意料,但未必不是他們蓄謀已久,我方不知道他們準備到什麼程度,若只是以和平之心待人,換來的卻是狼子野心,那就是被君子之風害了自己,對付小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比他還要小人,這才免讓自己遭受損失。」一番話,說得眾人頻頻點頭。

唐川難得的微微一笑,「殿下心思縝密,分析也頗見條理,可見殿下是真的長大了。」

而後唐川又和一群人商議了派誰做為和談使節前往邊境,以及該如何做好備戰準備。

一直談到天色將近傍晚,唐川才結束這次會談,眾人告辭離開,唐世齡走在最後,唐川忽然叫住他,「殿下,請稍留一步。」

唐世齡轉回身問:「王爺還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唐川站在他面前,眼神頗有深意,「今日殿下說的話,微臣覺得很有道理,只是有一句話要提醒殿下,這世間誰是小人,誰是君子,有時候不是我們一眼就能分辨得出的。」

唐世齡微笑道:「是,本太子知道。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殿下身居高位,親賢臣遠小人的道理殿下肯定知道,只是自古那些阿諛奉承、邀寵賣乖之人,多打著貼心之名,迷惑君王之實,殿下需要擦亮慧眼,謹慎分辨,不要讓小人得道,誤了自己。」

唐世齡嘴角的笑意收斂,漠然的問:「王爺說的是誰?若是特有所指可否明言?本太子魯鈍,不見得能明白王爺打的謎語。」

唐川望著他,神色閃爍不定、欲言又止,最終說道:「殿下聰明絕頂,其實並不用我明言,有些事,說得太明白了,反而傷了感情。」

唐世齡負手而立,似笑非笑,「這句話倒是說得對,只是不說明白的話,總會有些謎題讓本太子一生無解,比如……聽說王爺每年都會去長春殿祭拜先帝?」

「是。」

「那為何皇后忌日時卻不見王爺祭拜?」

唐川的神色有些僵硬,咬了咬牙,「微臣去拜見先帝,是因為微臣是先帝的臣子,先帝去世時,將江山與殿下托付於我,這是莫大的信任,微臣是陛下之臣,縱然先帝斯人已去,但托付猶在,不得不年年祭拜,將微臣一年之行心稟於先帝英靈。」

「說得真好。先帝地下有知,必然會感慨他慧眼識人。」唐世齡笑笑,「可王爺上次去祭拜先帝時心中默稟的是什麼?「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似乎不該是一個臣子和一個皇帝之間的交心之語,難不成--」他拉長了尾音,對著唐川擠眼弄眼做頑皮狀,「難不成王爺心中最喜歡的人其實是我父皇?」

見唐川臉色難看,他又笑道:「王爺剛才用諸葛孔明的話來勸我,那就是說王爺以那一代絕世名臣自詡了?這倒讓我想起那場赫赫有名的「白帝城托孤」,我從史書上看到劉備臨終前曾說過一句驚天動地的話,這句話,王爺也一定記憶深刻--「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這樣的君臣交託,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王爺,您一定很羨慕吧?」

唐川被他揶揄得無話可說,唐世齡瀟灑地揮袖離開,臨別時說道:「明日本太子再來,看王爺如何施展經天緯地之才,為我詔河平息這次風波!」

與長泰的風波在很多人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二、五日就能消彌下去,沒想到勤王那邊的來信越來越多、越來越急,軍情一日緊過一日。

說是長泰已經在河對岸擺下了大約兩萬兵馬,而勤王手中兵馬雖多,卻分散多地,而且未得攝政王允許之前,是不准他一次集結調動超過萬人的兵馬,這是先祖皇帝立下的規矩,為的就是以防藩王們集結造反。

於是攝政王府之內,針對究竟要不要給勤王發放虎符、准許他調動兵馬對抗長泰的激辯整整進行了一日。這一次不只是兵部,其他五部的尚書也都一同參與會商。

主戰方說:「按先祖之例,若有外敵入侵,需六部會同商議之後,再決定是否要發放虎符,調動藩王兵力維護國土,如今既然情勢符合,當然應當發放虎符,若是一再拖延,貽誤戰機,那是無論如何也挽回不了的大錯啊!」

主和派道:「如今前方敵情我們尚不清楚,只聽得勤王的一面之詞,倘若是勤王自己心存狡詐,以此為由騙取虎符,其實另有圖謀呢?」

主戰一方不服,「勤王能有什麼圖謀?難道你有消息還是證據?」

主和派提醒,「別忘了勤王喪子之痛。」

「那件案子不是已經找到兇手,結了案了嗎?」

「但是在勤王心中未必結案了。」

雙方一時沉默下來,都看向唐川,等他拿主意。

唐川總是在眾人吵得不可開交之後才最後開口,「派去前方的信使至今沒有消息,這就是此事最大疑點。虎符關係重大,不可輕放。長泰那邊,本王會再做爭取,探明實際情況,而戶部那邊,還要督辦糧草,先送一萬石過去以備軍資。」

今天當所有人都商議完畢之後,大家又本能地去看了一眼今日還保持沉默的唐世齡。

唐世齡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本中原的《後漢書》,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全然沒有留意到眾人的討論。

唐川最後問了他一句,「殿下還有何建議嗎?」

他這才似是從書裡驚醒了一下,抬頭茫然地看著眾人,「哦?列位大人都談妥了?那就照著列位的意思辦好了。王爺近日為國事操勞,日漸憔悴,我看這書中說當年諸葛丞相「國事勞身,廢寢忘食,日三餐不勻而食少,唯熊貓之肉食之尚豐」,可惜咱們詔河沒有熊貓可以給王爺宰殺,不過宮裡有特別好吃的小牛肉,回頭本太子讓御膳房給王爺送些過來滋補身子吧。」

他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本太子累了,就不多陪各位大人了,詔河江山大事,務必請各位以王爺之令為最高旨意,萬萬不可輕率哦。」

他大剌剌的走了,眾人面面相覷,暗中都覺得他這一番話裡似是另有深意,絕不是什麼寬慰臣子的好話,但是唐川沒有表示質疑,眾人當然也不好多言。

只不過才欣慰了幾日之後,眾人到今天才算是看明白--太子殿下心中對攝政王的那份記恨,其實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啊。

今天唐世齡回到追雲殿時,意外看到方千顏正在殿內等他,她還帶了一個酒壺,桌上擺著一雙杯子。

「有事?」他挑挑眉。

她笑道:「提前為殿下慶祝啊。」

「慶祝什麼?」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反而帶著很深的凝重。

「勤王的計謀不是已經成了一半?唐川這幾日在王府調兵遣將,虎符在這兩日就會被送到邊境去了吧?」她為彼此倒了兩杯茶,「難道殿下不該慶祝一下?」

「妳以為唐川是傻子嗎?」他推開杯子,冷笑一聲,「唐川那隻老狐狸,今天已經明確說了不會放虎符,所以我看勤王想要拿到虎符,至少還要再等十天半個月,但是等到了那時,唐川就會得到確切的消息,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我們和勤王設計他,那便為時晚矣。」

「所以勤王不該是我們唯一的同盟軍,對嗎?」方千顏淺笑盈盈,攝政王如果是老狐狸,那勤王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為了滅狐而引狼入室,這種愚蠢的行為並不是殿下要奪回帝位所付出的代價。「奴婢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

「什麼?」唐世齡狐疑地問。

她一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畔悄悄說道:「平王、易王、忠王,以及明王,都已在這兩日派人送來密函,表示願意效忠殿下,隨時聽候調遣。」

「當真?!」唐世齡失聲問道,「這幾塊老石頭,雷打不動要頤養天年,怎麼肯蹚這渾水?」

「尋其之好,許以重利,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沒有弱點。」她神秘地笑。

這是唐世齡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聽到這麼振奮人心的好消息,禁不住抱起她,在原地轉了四、五個圈圈,連聲說道:「好!好!千顏,為妳立下這樣的大功一件,咱們應當連飲三杯,好好慶賀一番!」

「靈兒那邊幾時讓她動手?」方千顏扶著微微散亂的髮鬢問道。

唐世齡想了想,「我想過了,如果突然讓靈兒帶著唐雲晞進京,唐雲晞應該不是個傻子,不會輕易就犯,須得給些剌激才行。」

「殿下所說的刺激是……」

「古有沉香劈山救母,而今,要讓唐雲晞回京救父。」

方千顏一驚,「殿下是準備這幾日就對攝政王動手嗎?但是咱們還未完全佈置周詳……」

「再過幾日就該是我的十八歲生辰了。」唐世齡忽然轉變話題,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千顏,這個十八歲,我想過得有意義一些,我要一份大禮!」

她沉吟道:「殿下是想要唐川的命?」

「我還想要……一個小太子。」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看到方千顏眼中的訝異和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是他捉摸不透、看不清的一種情緒。

「殿下……」她幽幽歎息,「這件事……」

「本太子只希望自己的兒子有一個母后,妳明白嗎?」他深深望著她。

方千顏怦然心動,她豈能不懂他的意思?他是在表示日後即使登基稱帝,也只專寵她一人。

深深感動,卻也深深惶恐。她像平常一樣輕撫著他的臉頰,微笑道:「此時還不宜說這件事呢,奴婢是想,等殿下真的做成大事了,一切都已平定,到時候再談未來。」

唐世齡面露不悅之色,「妳在和我拖延什麼嗎?現在談這件事也不算晚。妳難道沒有想過,等我有了兒子,對付唐川的籌碼反而多了一份,詔河百姓知道儲君已有了繼承人,豈不更加擁戴?」

方千顏淡淡一笑,「殿下的心意當然是好的,只是天下百姓都是蠢人,誰得了江山他們就跟誰。殿下還年輕,子嗣當然早晚會有,何必急於一時……」

唐世齡突然板起臉來,「妳今日是怎麼回事?我本來高高興興的,卻讓妳說得一點興致都沒有了,聽起來倒像是妳不願意給我生兒子似的,難道妳就不願意做皇后?不願意做未來皇帝的母親?」

方千顏歎口氣,「有件事我一直不好和殿下談,殿下想想,我是誰?」

「妳是誰?方千顏啊。」他蹙眉道,不解她為何如此問。

她微笑搖頭,「我是賽妲己。」

他嘴角抿起,「妳想暗示什麼不妨直說,妳知道我最討厭別人和我拐彎抹角。」

方千顏說道:「當日奴婢離開皇宮是為了殿下的大計,但是奴婢離宮之事,宮內之人是知道的,奴婢在百花街營生綺夢居,這是宮外之人都知道的事,這京城百姓、朝中文武,有幾人不知道我賽妲己的艷名?殿下是想讓這樣一個女子日後做後宮之首嗎?」

「有何不可,只要本太子願意!」

方千顏再搖頭,「這世上並非只活著我們兩人,有些事我們是要為自己而活,但有些事,我們卻不得不顧忌別人的目光和口舌,殿下要奪回權位,是要將一切錯位的黑白、顛倒的是非歸正,以正視聽。

「這江山應該是殿下的,殿下當然要全力奪回來,但是奪回來之後呢,什麼樣的女子才配得上殿下、配得上國母之號、配得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殿下可以不在乎,奴婢不能不在乎,因為奴婢一生的心願就是守候殿下左右,不讓殿下受到任何的委屈羞辱。殿下若是知我、懂我,就不會責難我。」

唐世齡聽著她這一番大道理,臉色並未緩和,「妳是在宮外住久了,反而膽子變小了?我們做事若要都顧忌天下人的眼光,那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讓自己活得不開心,那還活著幹什麼?不如死了算了!」

方千顏聽他講著氣話,也不與他爭辯,笑著將酒杯收起,「我想去一趟重華鎮。」

「幹什麼去?」

「去看看靈兒的進展。」

「妳不是早就去重華鎮看過她了,還去做什麼?」唐世齡冷冷道,「靈兒那丫頭是個鬼靈精,不用妳插手她也能把事情辦好,我已經準備了人過去幫她,妳就不用操心了。」

方千顏一笑,「她走時你是怎麼答應她的?一旦成功,便會封她做郡主,她為了這個郡主之位當然要盡心盡力了。」

「郡主?」他冷笑一聲,「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個命。」

方千顏聽他的口氣陰冷得古怪,不由得心神一震,站住問他,「殿下是要反悔?其實封不了郡主也無妨,只要賞她一筆銀子,足夠她以後嫁人,安家養老,她肯定不會抱怨什麼……」

唐世齡凝眸看她,「妳覺得我會在最後還留著她的性命嗎?」

她愣住,「殿下難道要……可靈兒跟隨殿下多年,她還這麼年輕,一心一意忠誠於殿下,殿下為何……」

「要成大事,總會有所犧牲。唐雲晞之事,本太子不想讓外人知道緣故,靈兒是除了妳我之外,唯一知道內情的人,若日後此事傳揚開……」

「殿下不是不在乎別人嗎?」她反唇相稽,「殿下不是不顧忌天下人的眼光嗎?一個小小的宮女能威脅到您什麼?難道您怕天下人因此懷疑殿下是要除掉真正的皇位繼承人,所以殺人滅口?」

「千顏!」他陡然提高音量,「妳今日是瘋了嗎?」

「求殿下留下靈兒一命。」她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怒道:「妳為了外人來求我?好!那本太子要妳拿一件事來換!」

「什麼?」

「答應做我的皇后,不許遲疑!」

她頓時陷入沉默。

唐世齡冷笑道:「不肯,靈兒的命,妳也就別求了。」

方千顏自認自己並不是活菩薩,這一兩年在綺夢居,她也做了一些昧著良心的狠事,綺夢居這種風月場所,總難免會有一些自以為有能力、有權勢的人來搗個亂,大多數時候,她都能三言兩語的化解危機,但是若遇到那種蠻不講理的,她也不會手下客氣。

有一年,有個自認是江湖俠客的傢伙跑到這裡來,點名要綺夢居最紅的鶯歌來陪,而當時鶯歌正和周公子打得火熱,不願意再另接這個客人--她一向對綺夢居的姑娘並不嚴加管束,在她看來,這種賣笑之藝要憑本心做事,若是做得委委屈屈,姑娘們苦著一張臭臉,客人們自然不會喜歡。所以她便出面叫那位江湖俠客另外換別的姑娘,替鶯歌擋了這件事。

誰料他起初聽說鶯歌不願意來,先是大叫大鬧的說要砸了樓子,繼而看到她的美貌,又轉而拉著她要她陪睡。

她平日裡當然也少不了被人糾纏,一般她嬉笑怒罵幾句也就都擋過了,但他自恃有些武藝,拉著她不肯放手,還蠻力撕扯她的衣服,意圖要霸王硬上弓。

她一怒之下,給他吃了一種烈性春藥,趁他藥效發作時,將他用牛筋牢牢捆在座椅上,無論他怎樣掙扎哀號,她都只在旁邊冷眼嘲笑,直到他最後被自己的慾火生生憋得送命。當時恰逢靈兒來找她,看到這情形嚇得轉身就跑。

她想,她在外人眼中早已是個妖女,是那種以美色企圖迷惑人的紅顏禍水,甚至,應該是男人手中的玩物,她知道自己為唐世齡做的事情越多,就犧牲得越多,雖然這些犧牲都是她心甘情願付出的,但是總有一天,它們會變成另外一種方式「報復」回來。

她不答應唐世齡做皇后,不是因為她沒有野心,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配。她真的愛他,就不能允許他身上有任何的瑕疵,任何被人指摘的地方,而這些瑕疵是他不在意的,卻是她最最在意擔心的事。

她知道,當唐世齡做完他的第一步計劃之後,屬於他們的幸福並不會到來,相反的,也許會是另一場大浩劫掀起前的序幕--

但就在這場浩劫到來之前,有一個她沒有想到的人,居然會到綺夢居來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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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這一晚正逢濛濛細雨,客人較之平日並不見少,她如常在場內四周巡視,像只花蝴蝶一樣跑來跑去,笑著和每一位生客熟客打招呼。

手下人跑來稟報,「姑奶奶,有人要見您。」

「有人?」她翻著媚眼兒,「什麼人啊?生客還是熟客?每天要見我的人可多了,進來見就是了。」

「生客,而且看起來好像不是一般人。」那守門的夥計察言觀色久了,也能看出個眉眼高低。

「來這裡的都不是一般人。」方千顏也見過不少朝廷大臣喬裝打扮來這裡,所以並不以為意。

但是當她走到門前,正要端出那招牌式的嬌媚笑容時,剛剛上挑的唇角卻突然僵住了,來的這個人是她千算萬算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攝政王唐川!

呆在那裡的一瞬間,她的腦子飛快地想著,該怎樣說第一句話。

唐川卻冷淡地先開口,「妳這裡有沒有私密清靜的地方,本王要單獨和妳談。」

她點點頭,轉身上樓,將唐川領到自己的房間中。

唐川掃了一遍房內的佈置,坐了下來,直視著她的眼,「方千顏,妳應當想不到本王會來找妳,也猜不到本王為何來找妳。妳出宮之後,應當能想得到本王會留意妳的動向,不會任妳隨隨便便的離開。」

方千顏嫣然一笑,「王爺對奴婢的厚愛,奴婢感動莫名,只是奴婢雖然身在煙花之巷,但是每個月該交的稅款奴婢一文不少的都交了,如今王爺親自登門看望奴婢,該不是也為了到這裡尋歡買醉吧?」

「今日太子不會到這裡吧?」唐川突然反問。

方千顏相信自己的臉一定瞬間就漲紅了,因為她感覺到一股火焰似是立刻燒過了她的臉頰,但她裝傻充愣的本事也已磨練出來,一瞬間時驚恐之後,她又笑道:「王爺說的這是什麼話?太子是何等尊貴的人,怎麼會到這種煙花之地?」

「妳與太子之事本王素來不多問,但並非本王不知道,本王把妳當聰明姑娘,妳也不要把本王當傻子。」唐川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人心一般。「本王是要妳給太子傳句話,勤王絕不是可以信賴倚重的盟友,你們引狼入室不自知,更沒有降妖伏魔的本事,這是自尋麻煩。妳告訴太子,讓他不要著急,時候到了,本王自然會把龍位與皇權都還給他。」

方千顏笑得更嬌媚,「哎喲,您這是越說越遠了,勤王什麼的和奴婢更是沒關係,怎麼王爺每次猜度太子殿下,都要先到奴婢面前來義正詞嚴一番,難道王爺不能當面和太子殿下直說嗎?」

「太子的脾氣,妳知,我知,他根本聽不進人勸,尤其不聽本王的勸,本王可以坐視他為自己培植勢力和黨羽,也可以坐視他任妳在這裡建起這座綺夢居搜集情報,但是本王不能坐視他拿詔河一國的利益當作兒戲來玩弄。」

方千顏挺了挺腰桿,「王爺的話真是擲地有聲,只是王爺有沒有想過,太子殿下為何一直對王爺有如此微詞?是否是王爺在什麼地方做得太過了?或者,王爺覺得自己為詔河鞠躬盡瘁,太子殿下還如此不識大體,讓您受盡了委屈,但太子心中的委屈王爺可知道嗎?」

「太子的委屈?」唐川眉一挑,「妳說說看。」

方千顏凝視著他,「太子幼年喪父,少年喪母,您是被先帝指定的攝政王,原本該與他有師徒父子一般的情義,但王爺對他始終亦近亦遠、不冷不熱的,您要太子心中怎麼想您?還有……這外面的風言風語那麼多,王爺知道嗎?王爺知道太子被這些風言風語傷到多深多重嗎?他連信任別人的勇氣都沒有了!這一切應該怪誰?」

她陡然發難,語氣咄咄逼人,唐川反而被她說得一怔,神色古怪地說:「什麼風言風語?他既然想做萬人之上的帝王,連點承受風言風語的能力都沒有?從古至今,有幾個皇帝沒有被人非議過?難道被人說幾句就活不了了?」

方千顏瞇起眼,「看來王爺是問心無愧?」

唐川冷冷道:「以妳的身份,還不配來問本王什麼,只是本王曾經警告過妳,但看來妳並未放在眼裡,更未放在心裡,妳若懸崖勒馬還來得及,否則……」

「否則什麼?」一聲怒喝隨著夜雨寒風席捲進房,房門被人大力推開,只見唐世齡手中拿著一把濕淋淋的傘,怒氣沖沖地大步走了進來。

「王爺要來綺夢居銷金銷魂,本太子管不著,但是王爺來綺夢居找麻煩,本太子倒要管一管了。」他冷眼看著唐川,一把將方千顏拉入懷中,霸道親暱的姿態彰顯無遺。

唐川看著兩人,此時形勢已經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他不看唐世齡,反而盯著方千顏,「妳若是在上古時代,就是妲己褒姒,我早說過,殿下身邊有妳,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但是本王覺得妳若是真夠聰明,還是趁早收手離開,因為妳實在是不配站在太子身邊。」

「滾!」唐世齡勃然大怒,一手指向門口,怒火熊熊,「王爺,你我已經勢不兩立,你若是還要對我最重要的女人說出這種侮辱的話,本太子也絕不會讓你好過!你就等著讓唐雲晞給你收屍好了!」

唐川臉色僵硬,「殿下要找麻煩,找我就好,雲晞是朝外人,並不相干。」

唐世齡冷笑,「原來王爺也有在乎的人,我以為在您心中妻子、兒子,都不過是過眼煙雲,是可以棄如敝屣的「身外之物」。」

唐川的眸色幽黯下來,「殿下應該知道先帝對您充滿期待,人生在世,「執著」這個性格有時是福,有時是禍,端看您執著的是什麼。」

唐世齡呵呵笑道:「王爺這時候像是為人師、為人父的感覺了,可是這麼多年了,本太子能聽到王爺的教導實在是太少了,一時間還不大能明白王爺話中的意思。王爺,恕不遠送,別逼本太子再說出更難聽的話來。」

唐川不語,最後轉身向外走,在要跨出門坎前忽然站住,扶著門微微回頭,「我曾經答應過先帝、答應過先皇后,無論遇到什麼變故,都一定會輔佐殿下做一位明君。我想,這也是殿下的心願。」

唐世齡微微昂起頭,「我的心願是和千顏在一起,一生一世、白頭到老,讓她陪我守著詔河江山,一起接受萬民的朝拜。」

唐川將目光轉向方千顏,問道:「這也是方姑娘的心願嗎?」

方千顏聽著唐世齡的告白,心潮澎湃,一個女人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個男人肯當眾說他最愛的是妳。她本想著在唐川面前總不能讓唐世齡丟臉,但是當她剛剛張口說出「當然」這個詞的時候,卻見唐川一臉的鄙夷輕蔑,眼神裡都是寒意。

她的心一沉,卻因為這一瞬間的遲疑,唐川沒有等她回答便轉身走了。

唐世齡緊緊握住她的手,咬著牙說:「妳別怕,我就算當不了皇帝,也不會讓妳吃虧,大不了我們這一戰若失敗了,就浪跡天涯去。」

方千顏仰起臉,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不少個頭的唐世齡,她的眼神中全是濃濃的情意,溫柔得彷彿要滴出水來。忽然間,她一把按住唐世齡的頭,將自己的唇死命的印上去。

唐世齡還沒有準備好,就感覺到她的小舌已經探入口中,他呻吟一聲,一把將她抱起,深深的回吻。

方千顏抵死纏綿的往他懷中鑽,熾熱得好像要把兩個人都燒起來。

唐世齡喘著氣,不解地問她,「妳今天是怎麼回事……」

「殿下之愛,奴婢怕無以為報,一生一世我從不敢想,每一夕之歡已是上天眷顧、上天賜緣,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能白白浪費。」她嬌嗔著,眼中沒了剛才的悵然,全是妖媚的笑意。

唐世齡本來就黏她,今天適逢來找她時無意間碰到唐川,聽到唐川用重話壓她,心中覺得是自己對不起她,恨不得將全天下的東西都拿來堆到她面前,做為賠禮。

今夜,兩人幾乎燒光了自己全部的熱情,而這段感情的結局卻在今夜、在兩人的各自心中有了一個答案……

「唐川既然已經識破了這裡,那我們必須提早動手了。」那一夜,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寫信給勤王,沒有虎符也沒什麼,本太子會寫手諭,讓他有自由調動兵馬的權力,那四個藩王到時候也會配合他,若是唐川有任何的反抗,他們就帶兵進京護本太子的駕!」

「尚未準備妥當的事,殿下貿然採取行動,可能會……」方千顏很為他憂心忡忡。

唐世齡嘴角上挑,「再準備下去又能怎樣?他有他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本來還想陪他再玩一兩年,但是偏偏他要現在跳出來賣弄自己的聰明,那我豈能再容他?」

「他今日會來找我,殿下沒想過是為了什麼事嗎?」方千顏披衣而起,剛才一切都來得太快太突然,她的頭髮散亂一片,髮釵都是亂的,甚至扎到了頭皮,很疼。

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她拾起桌上的一柄木梳慢悠悠地梳著頭。她是別人眼中的妲己和褒姒?真好笑,她的梳子可是桃木的,據說桃木能降妖伏魔,那她應該露出原形了吧?

她對著鏡子莫名其妙的笑的樣子,讓唐世齡覺得很不舒服,也翻身坐起,來到她身後,圈住她的肩膀,低聲說道:「他是為了借妳來向我示威,他想告訴我,他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他不採取行動,是給我們面子。」

方千顏搖搖頭,「似乎不完全是如此。他今天應該還有別的話要說,否則以他的身份,何必親自來找我?找人封了綺夢居,把我直接拉去刑部問話就好了,他遮遮掩掩孤身前來,就是不想被別人知道,可惜殿下來得突然,把他後面要說的話都打斷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妳以為他能說出什麼話來?不用信他!」唐世齡冷冷道,「等我把他關到天牢裡去,隨他去嘮叨,看還有誰能聽他的話!」

她對著鏡子中兩個人的身影微微一笑,「好,殿下說什麼都好。對了,後天是奴婢的生辰,奴婢想和殿下討一件禮物,殿下捨不捨得給?」

他咬著她的耳垂,喃喃說道:「我都把自己交給妳了,還有什麼是我不捨得給妳的?妳想要什麼?我只怕妳什麼都不要,怎會怕妳要什麼?」

「我想要一盞宮燈。」

她的要求出乎唐世齡的意料,「宮燈?」

「對,就是奴婢掛在追雲殿正殿門前的那盞六角宮燈。奴婢很喜歡它,不知道可不可以要來做禮物?」

「一盞宮燈而已,算得了什麼?」唐世齡笑道,「只要妳願意,千盞萬盞宮燈我也都送妳。但是那天,妳要自己到追雲殿來拿。」

「好。」方千顏笑著往後一倒,倒在他的懷中,「我應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吧?奴婢這一生,真的再無所求了。」

「不,妳要求的還沒有真正到來,後面我們會有更幸福的日子可過。千顏,妳不知道我心中有多高興母后當年把妳送到我面前。」他喃喃說著,每一個字彷彿都含著水霧,溫柔得能把人的心都化成水。

忽然間,方千顏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唐世齡為了方千顏的生辰在宮內準備了三天,他讓人把宮內所有能找到的宮燈都找了出來,足有一千多盞,然後這些宮燈被或掛或擺在宮內的各個角落,他要給方千顏一個驚喜,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驚喜。

那天晚上,當太陽尚未西沉,月亮已經初升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人把宮燈全點亮。

隨著夜色一點點變暗,宮燈的燈光亮起,宮內的人,無論是太監、宮女,還是先帝的妃嬪,都不由得紛紛走出房間,驚喜地看著面前那一大片由宮燈組成的奇景--

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燈光璀璨明亮、相映成輝,似是天上的繁星墜落人間,碎成星河。

唐世齡找到那盞方千顏指定想要的宮燈,將它放在手邊,坐在追雲殿的院子中,默默等候。

燈光耀眼,照在他心中都是暖暖的一片,他望著這盞宮燈,想起很多以前的舊事。想起了方千顏剛剛入宮時兩個人的劍拔弩張、勢不兩立,想起後來她舉著這盞宮燈陪著自己在母后的寢宮前守靈,想起她說要離宮時自己的千般不捨、萬般不願,更想起在綺夢居初夜時兩人的青澀纏綿。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溫暖之源,如果他的人生真的是一場錯誤,那麼方千顏就是這場錯誤中唯一的正確。

他那麼熾熱地愛著她,不顧一切地愛著,像飛蛾撲火般願意燃燒自己,是因為他相信她也是如這樣一般無條件地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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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31:10 |只看該作者
這種甜蜜,幾乎是讓他可以拿江山來換。

與唐川的決戰,他想過,最終無非是輸贏兩字,他當然不見得一定會贏,如果是敗了,縱然一死,他相信千顏必然會陪著他一起死,或者兩人流浪他鄉,但有彼此取暖,縱使落拓了,焉知不是一種愉快的解脫?再不用給自己背負著奪權的枷鎖活著。

他東想西想,想了好久,忽然覺得天色已經很晚,叫過太監來問時辰,才知道竟然接近子時了,許多宮燈中的蠟燭因為耐不住這麼長時間的燃燒都已經紛紛熄滅,他怕方千顏來時那宮燈都熄滅了,看不到壯麗的美景,所以又吩咐下去,無論如何要找替代的蠟燭,把宮燈再度點燃,一盞都不許滅。

可是,縱然那燈火搖曳、燭花爆堆,方千顏還是沒有現身。

直到清晨,已經熬紅眼睛的唐世齡忍無可忍、等無可等的跑去綺夢居找她,以為她出了意外,結果卻真是「意外」--方千顏正和一群花娘及客人醉倒在一樓的大廳裡。

男男女女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難免有衣冠不整。

他冷著臉進去,逕自走到身穿紫衣的她面前,彎下腰,將她抱在懷中。

剛要上樓,就聽到她口中喃喃念著,「張公子,再喝一杯好了……」

他積鬱了整整一夜的情緒在此刻驟然爆發出來,將她往旁邊的凳子上一放,抽開一個花娘的腰帶,手臂一抖,真氣貫注,狠狠抽向睡在四周的其他人,嘴裡喊著,「都起來!滾出去!」

醉得很深的人也禁不住疼痛的剌激,一個個紛紛呻吟著爬起來,完全不瞭解情況的被他打得向四周爬散,驚呼著、怒喊著,而唐世齡的怒火中燒大發雷霆也終於驚醒了宿醉的方千顏。

她揉著眼努力看清眼前的形勢,連忙一把抱住他,叫道:「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在做什麼,還讓不讓奴家開店?」

「奴家?」唐世齡臉色鐵青地質問:「這是妳和哪個情郎說話時的口氣?妳忘了昨晚是什麼日子嗎?」

「昨晚?」她扶著因為宿醉而依舊疼痛的腦袋,瞪著眼睛喃念,「大概是初八?」

唐世齡對旁邊剛剛爬起來的一個花娘說道:「去取一盆冷水來,給妳們姑奶奶醒醒酒!」

花娘嚇得也不敢應聲,立刻跑掉。

唐世齡見旁人都躲著他,自己去旁邊的桌上找了一壺還沒有喝完的殘茶,打開茶壺蓋,從頭到腳兜頭倒下去,將方千顏淋了一身。

方千顏呆呆地看著他,也不知道要反抗,就像落湯雞似的傻站在那兒。

他咬著牙說:「等妳酒醒了,再來見我!」

方千顏酒醉失約這件事,讓兩個人的關係又陷入冰海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得到消息,「姑奶奶,您聽說了嗎?攝政王被抓了!」

大清早就得到這個驚爆消息,讓她既出乎意料,心中又早有準備,只是她依舊追問:「幾時的事兒?」

「據說是剛才,太子從禁宮調了兵馬,圍住攝政王府,將王爺和在唐王府的王妃都帶走了,京中許多大臣家門前都有兵馬出現……天哪,太子和攝政王怎麼會對上頭的?」

方千顏默默思量片刻,說道:「今晚綺夢居關門,京中局勢可能要亂兩天,也不會有什麼客人上門了。」

關了綺夢居的門,她又去了皇宮一趟。

皇宮宮門前,跪倒了一眾文武群臣,足有七、八十人,每個人都要求見太子,為攝政王求情。

方千顏趕到時,正聽到有個年長的老臣在那裡痛哭流涕地說:「攝政王這些年為了詔河鞠躬盡瘁,為何會遭此橫禍?太子殿下一定是聽了小人讒言,才會有此決定,老臣等人絕不能見詔河忠良被陷,請務必轉告殿下,請他放了攝政王,否則我等願意一頭撞死在這裡!」

方千顏看著一名小太監走出來,鄭重其事地對那老臣說道:「太子殿下有令,無論是誰,凡是給唐川求情的,一律按同黨罪論處!若有一心求死者,殿下會賜三尺白綾成全!」

霎時哭聲四起,有人在那裡喊先帝,有人喊著說一定要見太子,一大群人亂成一團,同時從四面八方湧來上百名士兵,手持長槍,神情冷肅地站在周圍,似乎隨時就會爆發一場小規模的衝突。

方千顏穿過人群,走向皇宮大門,守門的太監當然認得她,笑著鞠躬說道:「方姑姑,您來了。」

「太子殿下現在在做什麼?方便見人嗎?」她忽然有點不想進宮了。

「殿下現在一個人在長春殿,吩咐下來,說是不想見人,不過方姑姑自然是不同的。」

她無可奈何,只好入宮去見他。

長春殿內,唐世齡負手而立,舉頭望著長春殿的匾額,神情中不見得意,卻有幾分蕭瑟,這份蕭瑟,讓只看到他背影的方千顏都不禁心頭一沉。

他心心唸唸要贏,想了上千個日日夜夜,等到真正贏的這一刻,他卻這樣落寞……

她走到他的背後,輕聲叫道:「殿下……」

唐世齡聽到她的聲音,卻沒有回頭,只悵然地問:「千顏,我算是贏了嗎?」

「殿下……應該是贏了吧?」

「應該……」他回過頭,盯著她,「妳也覺得本太子贏得太簡單、太容易了,反而像是一場夢吧?」

「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將唐川留在手中,不要急著發落,看他還有什麼後招。」

「他的後招應該就是他兒子了。」唐世齡咬著唇,「我已經得到消息,他派了人馬去重華鎮找他兒子,不過本太子也有應對之策,我就在這京中等著,看唐雲晞幾時能進京來與我當面對決。」

「唐川都不是殿下的對手,他兒子又算得了什麼?」她柔聲說道,「靈兒那邊就交給我來對付好了。」

「妳?」他的眼中竟露出一絲鄙夷似的懷疑,「妳捨得?」

「當然。」她答得斬釘截鐵。

此時,一名太監滿頭大汗地跑來,顫聲說道:「殿下,有兩位吏部的大人剛才在宮門口……撞頭死了。」

方千顏一顫,回想著剛才皇宮門前的一片混亂,她知道死亡是這場兩人戰役中不可避免的事,只是這樣的犧牲未免太輕率了……

唐世齡此時懶洋洋地說道:「誰撞頭死了,就通知他家人前來收屍,如果還有想和他一起死的,本太子都成全。傳話下去,本太子給他們一炷香的時間,想一起為攝政王殉職的,本太子有的是白綾毒酒,隨他們自選,保證讓他們能死得痛快!」

太監被堵得不敢再問,悄悄轉身去宣令。

方千顏問道:「殿下見過攝政王了嗎?他的情緒……還好嗎?」

「本太子現在不想見他。」唐世齡面無表情地說,「本太子要等到抓到他兒子之後,再一起審訊這對父子。如今,他一定知道我在全力緝捕唐雲晞,他會擔心、會焦慮、會牽腸掛肚、會坐臥不寧、寢食難安,一想到這裡……」他唇角上揚,「我就覺得十幾年的積鬱彷彿都在今朝可以一吐為快!」

「那……可以讓奴婢見見他嗎?」

唐世齡帶著一絲警覺地看著她,「妳見他做什麼?」

方千顏嫣然笑道:「總要去打探一下敵人的虛實,更何況,他先後兩次給了奴婢氣受,如今他成了階下囚,奴婢總要去幸災樂禍一下。如今他也許正心中憋屈、火冒三丈無處發洩,這時候的他,最能說出一些心裡話,不是嗎?」

唐世齡沉吟許久,說道:「好吧,妳去見他,他被關在宮裡的天牢中。只是妳不要和他太過糾纏,他這個人最喜歡故作姿態,且好為人師,無論他再怎麼威脅妳,妳都該知道那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是。」她屈膝告退。

唐世齡忽然又喊了她一聲,「千顏。」

她回過頭,「殿下還有什麼事吩咐?」

唐世齡凝視她許久,嘴唇嚅了嚅,「我……不怪妳了。」

她一震,霎時明白他的意思,忽然鼻頭一酸,一時間心頭有些淒然。

她垂下眼瞼,輕聲道:「謝殿下寬懷雅量,改日奴婢再向殿下大禮賠罪。」

皇宮的天牢是關押不適宜公開審判的朝廷欽犯之地,但實際上近幾十年這裡已經很久不會有人關進來了,所以當方千顏一步步走下台階,走向陰暗的深處時,鼻前聞到的都是潮濕難聞的味道。

她知道,這裡此刻只有唐川一人,她舉著那盞六角宮燈,人影隨著光影搖曳,打破了地牢中重重深鎖的濃黑重色。

觸摸到盡頭的牆壁,她將宮燈提起,輕聲問道:「王爺醒著嗎?」

「似夢非醒。人這一輩子,誰能說清自己何時是在夢中,何時是在清醒之時呢。」唐川的聲音在地牢中蕩起回音,「原來先來審問本王的,是方姑娘。」

「不敢,奴婢前來不是為了審問,而是要和王爺說幾句心裡話。」她站在牢門前,一手握著那如手腕粗細的鐵欄杆,垂下眼瞼。她看不到唐川的身影,但是她知道唐川近在咫尺,如果他現在要翻臉殺她,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是她知道,他不會。

「王爺當日所說之事,今日終於成真,王爺是否有心願得償的感覺呢?」

片刻沉默後,唐川回應,「本王記得,妳我早已說好,當日在王府中我和妳說的話,不會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今日這裡除了奴婢和王爺之外,也肯定不會有第三人在場。」方千顏小聲說道:「奴婢是想來問問王爺,是否後悔了?」

「後悔?本王為何後悔?」

「因為為了王爺的那一點心思,已經開始犧牲無辜的人了,今日,在皇宮大門前,有人撞壁而死,王爺,您不會為之愧疚嗎?」

「死的是誰?」唐川的聲音還是一貫的低沉平穩,絲毫沒有驚詫。

「都是吏部的,一位是錢仲牽,一位是王韓昌。」

「這兩人死了也不足惜。」沒想到唐川的話竟比唐世齡還要冷血無情。「吏部的人平日都有做違背良心的事,他們是怕本王被抓之後,為了自保,把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抖出來……」

方千顏嘲諷道:「王爺這話說得怪啊,難道是因為之前一直是王爺在包庇他們的罪行,所以他們現在害怕罪行暴露?」

唐川依舊淡定,「妳以為本王要管這麼大的一片江山,手底下的官員一定都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嗎?有些人、有些事,能睜一眼閉一眼的,就不必過分計較。」

方千顏無語片刻,終於再度開口,「所以……這就是王爺不戰而降的真正原因?」

「妳已知道本王的心願,何必再問。」

方千顏在黑暗中努力睜開雙眼,直視著聲音飄來的方向,「王爺,奴婢實在是不贊成您現在為自己、為太子、為詔河選的這條路。不錯,太子是年輕、太子是脾氣乖戾,但這一切到底是誰造成的,奴婢已經和您剖心置腹地談過了,王爺對太子無論有多少期盼,都應該當面和他說清楚,像現在這般,讓他恨著王爺而得到江山,難道他就會快樂嗎?」

「本王決定了這條路該怎麼走,便不會彷徨不定,妳一個小小宮女,就不必在本王面前充做人師。」

方千顏冷笑一聲,「殿下說得沒錯,王爺您才是好為人師。我以為,當日我親自去王府見您一面,已經將我們兩人的心思都說開了,沒想到王爺一樣這樣看不起我,您可知道,我若真的是您口中所說的妲己褒姒之流,這詔河的江山,殿下是守不住的!」

唐川也靜默片刻,說道:「妳這是在威脅本王嗎?本王看著殿下十幾年,不會看錯。而妳,既然向來不屑本王拿妳和妲己褒姒來比,又何必自認這些虛名?你們年輕人,該有自己的胸襟和眼界,但是……殿下的眼睛被恨我這團迷霧擋了十幾年,如今……也該是他睜開慧眼看天下的時候了。」

方千顏情不自禁地揚起聲音,「王爺自以為一步步都為殿下安排妥當了,可其實殿下最恨的就是平生不自由,任人擺佈,他若是知道了王爺這份心思,說不定連江山都不要了!」

「所以妳什麼都不能和殿下說,否則……」唐川聲音一沉,帶著幾分殺氣,「本王自有殺妳的辦法!」

她放聲大笑,「王爺啊王爺,您就只會和我一個弱女子放狠話嗎?我倒是覺得您妄稱王爺,妄被世人敬仰,妄執掌國政這麼多年,到頭來,您不過就是一介懦夫而已!」

唐川慍怒,「妳這個丫頭有什麼資格來評論我?本王哪裡算得上是懦夫?」

「王爺還不算懦夫嗎?」她冷笑,「王爺明知道這世上那麼多的流言蜚語在非議著您和先帝、先皇后的緋聞軼事,執政之後,卻不肯詔告「若有妄議謠言者,立斬不赦」。」

唐川反駁,「世上的流言蜚語不會因為強硬鎮壓就消彌,反而會流傳得更快更廣。」

「但世人起碼知道王爺的態度,不會因為您的沉默而坐實了流言成真的可能。同時,亦不會因為您的故作沉默而讓太子心生疑惑,對您記恨不滿,導致詔河如今這種君臣失和的局面。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王爺空讀了那麼多的兵書文章,卻連江山的筋骨都沒有打好,逃避詔河最大的矛盾,這不是懦夫是什麼?」

「妳……」

「或許王爺之所以逃避是因為流言本就是真的,太子血統不純、身份不正,王爺心中有愧,無法登高一呼,見到太子時,亦因忐忑不安,而不敢與太子朗朗講述做為君之道在於胸懷磊落、襟懷坦蕩,只因為王爺自己,就是個魅魎小人!」

「住口!」唐川的聲音都在發顫了,「妳這丫頭道聽塗說了那些流言蜚語,不說早點丟開,反而在心中腹誹先帝和先皇后的清譽!本王果然沒有說錯,妳的的確確不應該留在殿下的身邊!」

方千顏無聲一笑,「不勞王爺操心動手,我自然已為自己安排好了去處,比起王爺,說不定奴婢我的死法更轟轟烈烈、堂堂正正一些。王爺,我今日前來,不是為了和您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是要告訴您,唐雲晞的小命也已經捏在殿下的手中了,王爺若想在陰曹地府一家團圓,那您就快如願了,否則……王爺若是有後招留在手中,還是早點告訴奴婢為好,奴婢也想為自己積下一點陰德,不想看太子殿下的登基之路是踩著王爺一家的鮮血坐上寶座的。」

「憑妳可以扭轉什麼?」唐川的語氣中依舊是不屑。

方千顏笑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是做不到的,但若說要救下一人、兩人的性命,我還是可以的,就看王爺您想要小王爺活,還是死呢?」

「雲晞那邊本王已有安排,不勞妳牽掛。」

「未必,據我所知,小王爺已經在返京的路上了。他素來孝順,得知王爺出了大事,還能在外面坐得住?王爺該不會願意看到小王爺也被關到這裡來,或者……身首異處的那一天吧?」

唐川怒道:「妳威脅本王,到底是想要什麼?」

「很簡單,我要王爺一直不願意給殿下的那件東西--虎符。」

片刻的沉默,她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和彼此呼吸的細微變化,她知道唐川的一些秘密,她以此為要挾,要和唐川做個交易,而這筆交易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終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唐川似是從喉嚨深處歎息了一聲,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說道:「那虎符……就在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牆上有一處暗格,茯苓子的山水畫是暗格的機關所在……」

她心中大喜,「多謝王爺!」然後轉身奔上台階。

唐川在她身後幽幽的道:「方姑娘,這虎符關係重大,如果妳真的在乎太子,如妳所說的那樣愛他,便要慎用!權力越大,威脅越大,妳要想清楚自己的肩膀是否能扛得住那重擔!」

方千顏的腳步遲疑了一瞬,沒有回應,她又加快步伐奔出天牢的大門。

她身後有侍衛將碩大的銅鎖重新鎖在門環上,牢內牢外,又是兩重天。

那天晚上,方千顏偷偷溜進攝政王府。

早已被太子下令封禁的王府中,除了一、兩個允許被留下來打掃庭院的老奴之外,所有人都已經被抓走,她很快地按著記憶找到唐川的書房,找到了那幅茯苓子的山水畫,開啟了暗格,拿出裝著虎符的匣子。

虎符,是調動詔河大軍最好的憑證,雖然說如今唐川下獄,朝政落入唐世齡之手,幾位藩王之前也都表示了對唐世齡的忠誠,但人心難測,焉知那些老謀深算的藩王們,不是為了擠垮一直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唐川,而故意向唐世齡示好呢?待唐川被打敗了,唐世齡這一位不過才十八歲年紀、還沒有單獨處理過朝政的少年,會被他們放在眼中嗎?

在沒有養虎為患之前,她必須先拔掉虎牙、砍斷虎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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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唐雲晞到底如唐世齡的預料回京救父了,從他一入京,便已經在唐世齡的全程監視之下,方千顏得到消息迅速趕了過去,將留在王府外負責觀察周圍動靜的靈兒迷暈並擄走,留下線索引唐雲晞上鉤。

很順利的,唐雲晞「找」到了綺夢居。

方千顏其實曾經見過唐雲晞,在許多年前,有一次唐雲晞隨母入宮為皇后賀壽,那時候宮中許多小宮女遠遠看著唐雲晞,都情不自禁地讚歎,「那就是攝政王家的小王爺?長得真俊!舉止行為透著一股風雅,笑起來也好看,聽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學彈琴,京中很多琴師都比不上他呢。」

那時候方千顏在太子身後,感覺得到唐世齡的臉色僵硬,顯然,週遭人對於一個同齡人的過度讚美會讓他感覺很不舒服,於是她笑道:「再怎麼厲害的人,最後也不過是咱們殿下的臣子,難道能風光過殿下?」

聽她這樣一說,唐世齡的臉上才重新露出笑顏。

她的眼中只有唐世齡的喜怒哀樂,不過當年對唐雲晞的遠遠一觀,倒也的確驚艷,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再見到唐雲晞,卻發現這位少年已經淬煉出更加不一樣的氣質--常年習武讓他眉宇之間自有一股英氣,但是儒雅不減,高貴且親切,並不似唐世齡那樣永遠帶著一股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若非唐雲晞是唐世齡的死對頭,方千顏還真希望他能和唐世齡成為朋友,或許……唐世齡也可以在他的影響下變得心境平和許多?

讓她略感意外的是靈兒的變化--她被俘之後,得知是要拿她做誘餌來引唐雲晞上鉤,神情明顯變得很不自在。靈兒雖然是個聰明姑娘,但是還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真情,所以她一時起了戲謔之心,故意在抓住被她迷暈的唐雲晞時示意要對他使一些「溫柔手段」,果然,靈兒被激怒了,不惜對她出手,將唐雲晞救走。

其實唐雲晞的捉與放,都在她和太子的計算當中,但是靈兒的變節還是讓她的心情沉甸甸,她知道,唐世齡是不會容忍靈兒的變節,原本太子就要殺她,而今變節的靈兒小命更是已經懸在刀口邊上了。

她殺過人,但她不想殺自己認識了許多年的好姊妹,而唐世齡決定的事情,還能有轉圜的餘地嗎?

唐雲晞被靈兒救走之後,唐世齡留在綺夢居過夜,對於方千顏故意給唐雲晞吃一種強力的春藥凝香丸之事他非常的不滿,雖然一夜纏綿似是出了氣,但是清晨醒來後,他先對她命令道:「既然唐川已經被抓,綺夢居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把它關了,把所有用不上但已經知道太多事情的人,找個地方都處置掉。」

她輕輕一顫,「殿下……是要殺所有的線人滅口嗎?」

「難道我還要養著他們?」唐世齡哼道,「這些人裡有許多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如果一直留在手邊,反而讓他們握著對我不利的東西,早晚都是我的心腹之患。」

「殿下怕什麼呢?還怕他們聯合起來造反不成?」

唐世齡冷冷看著她,「千顏,不要和本太子說這個怕字,我從來不怕人,現在更不會怕任何人、任何事!妳這個問題,已經侮辱到我了!」

他說得越是強硬,在方千顏心中就越是能感覺到他的不安。

唐川的不戰而降顯然擊垮了他早已佈置好的心理防線,就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已經做好了縱身一躍粉身碎骨的準備時,忽然有人告訴他,那懸崖只是幻覺,前頭其實是坦途平地,完全沒有峽谷深淵,他其實並不會歡呼雀躍,反而是巨大的失落襲上心頭。

方千顏覺得,他已經變得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敏感,甚至比起以前更容易猜忌和懷疑,而這種情況並不是她所樂見的。

「今晚唐雲晞肯定要去天牢救唐川,我會在那裡埋伏好人馬等他入甕,千顏,妳跟著一起來!」

「殿下今天其實就可以把唐雲晞握在手中,何必放他一馬?」

唐世齡在床上閉著眼,語調幽寒,「有一次我在宮牆角落裡見到一隻貓正在抓老鼠,那貓總是很輕易地把老鼠捉在手邊,但是卻從來不吃牠,只是含在口中咬兩下,放在爪子裡逗一逗,那老鼠幾次逃跑,又幾次輕易被抓回,直到老鼠被貓逗弄得渾身癱軟,那貓兒才一口把老鼠的脖子咬斷……」

方千顏的心彷彿瞬間抽搐了一下,從胃部往外泛著不適的感覺。

「我要殺唐雲晞還不容易?但我就是要這樣捉了再放,讓他被我逗弄於股掌之中,直到我沒了興趣,才會讓他死去。」

方千顏默默無語,此時兩個人並不像以前那樣緊緊相擁在一起,而是以後背相對。這些日子以來,兩個人心的距離,就彷彿這近在咫尺的距離,看似很近,實則……

「千顏……」身後,傳來他淡然的音色,「為什麼妳那天要獨自一人去攝政王府?」

她的全身肌肉繃緊,心跳忽然加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妳一個人去那裡做什麼?」他又問了一句。

「我去……看看唐川……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被他藏起來了。」她知道自己的答案很勉強。

「是嗎?」這兩個字彷彿是從他的鼻子裡哼出來的,「查證唐川造反的事情本太子似乎沒有交給妳去做。」

她翻過身,將他抱在懷中,柔聲道:「殿下是不信我嗎?」

「……信,我說過,這世上我只信任妳一人。」

「但殿下為何也會派人監視我?」

唐世齡似是冷笑了一下,「別自尋煩惱了,我不是監視妳,而是監視整個攝政王府,妳自己不小心找上門去,讓人看到了向我稟報,妳要我怎麼想?」

「殿下……會以為我有故意放攝政王一馬的可能,還是以為我會有和攝政王私下勾結串通的可能?」

他驀然翻過身,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這樣近距離的對視,他眼中全然沒有柔情密意,只有冰冷的分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妳會嗎?」

她努力綻開一抹魅惑人心的微笑,在他唇邊吻著,「殿下這麼問我,就是不信任我了,要奴婢怎麼回答?」

他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上撩撥挑逗,最初的緊繃和冰冷漸漸地柔軟放鬆下來,終於按捺不住又將她壓倒,壓抑而痛苦的聲音隨著身體的侵入而沒入她的心裡--

「千顏……別讓我失望。」他竟然似是有一絲哽咽,「我是怕的,我怕到了最後,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得到過。」

她震驚地摸著他的臉頰,卻摸到一片濕潤。他在哭嗎?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手握著勁敵的生殺大權,可是他依舊是這麼惶恐,看來……他還是沒有他自己所期待的那樣強悍。

心弦悸動,為了這個讓她內心柔軟的男孩、男人,她……究竟該怎麼辦?那個計劃,還能不能執行?

在天牢前面的一場大戰,並沒有讓唐世齡留住唐雲晞,因為靈兒的變節,唐雲晞順利逃走,但是徹底激怒唐世齡的,是靈兒居然當眾念出了他最忌諱的那兩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世齡立刻讓方千顏殺了靈兒,而方千顏在他面前只得依命行事,當然,她暗中也有留手,故意虛張聲勢大喊了一聲,最終放跑了唐雲晞。

可是靈兒卻先看穿了,她被太子一掌打在地上時突然說了一句,「謝謝。」

方千顏一怔,「什麼?妳是在和我說謝謝?我沒聽錯?」

靈兒微笑道:「多謝妳幫我,還放了小王爺。」

她的心裡怦怦直跳,板起面孔,「胡說八道什麼?誰幫妳放了他?」

靈兒一臉的古靈精怪,「我心裡明白……妳若想遂了太子的心願,只要看著亂箭把他射死就好,妳喊那麼一聲,其實給了他逃脫的機會……方姊姊,謝謝妳。」

許多年不曾被人叫一聲「方姊姊」,這一聲呼喚,幾乎觸到了方千顏在心裡遺忘了很多年的那一份柔軟和溫暖。

猶記得許多年前,當本名叫聶春巧的靈兒站在她面前時,還是一個稚齡的女童,她張口叫她「笨丫頭」,靈兒則叫她「方姊姊」。

也曾一起在御花園裡捉過蝴蝶,也曾在太子寢宮的正殿裡挑燈陪讀,也曾嘲笑過對方的花衣裳,也曾調教過她習字練劍,曾經……也是姊妹一般的親近,而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為的是什麼?

她必須要遮掩自己的心情,畢竟靈兒現在也是敵對一方,她冷下臉,放狠話,「隨妳怎麼胡思亂想,妳的死罪已注定,妳現在要不就盼著妳的情郎絕情一些,丟下妳跑掉別再回來,但那樣他就不值得妳愛,要不就盼著他回來救妳,但如果他選擇了後者,你們就只能共死,而不能同生。」

靈兒真是死到臨頭還能笑得很開心的那種傻丫頭,她說:「無論是哪個,我覺得都挺好的,反正人這一輩子不就是求兩件事:一是自己喜歡的人過得好,二是能陪著心愛的人白頭到老。他要是繼續好好活著,我很開心;若是我們倆要死在一起,也是上輩子的緣分,我還是很開心。」

方千顏沒想到這世上除了自己,還有一個傻瓜會為了感情不惜犧牲掉自己的性命,她鄙夷地笑她,「自說自話,癡人說夢。」其實,她也是在鄙夷地笑話自己。

靈兒也許是為了故意氣她,眨著眼說:「起碼我能有這個福氣,方姊姊,妳有沒有這個福氣就不好說了,妳就是太子手裡的一枚棋子,若是妳真出了危險,太子才不會不顧一切去救妳呢。」

聽到這樣的話,方千顏在心中很想笑。她是太子手中盼一枚棋子?這話也對,也不對。

和唐世齡在一起相互依偎、相互取暖,他們都是彼此的人生棋局中那左右關鍵方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置身危險時唐世齡會不會不顧一切地來救她?她真心希望……他不要來救她,因為她不要他的「不顧一切」,她要的,是他的平安無事。

不過,如今她和唐世齡的關係是否還會如過去一樣親密無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已經不能給出一個肯定的結果。

當唐雲晞跑掉之後的當晚,唐世齡開門見山地問她,「為何要故意放走唐雲晞?」

語氣很重,聽得出他在壓抑、在忍耐、在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疑問和憤怒。

她本來想否認,但是連靈兒都看得出來的事實,他豈會看不出來?

她只得低聲道:「殿下不是說要將他當作貓兒口邊的老鼠,不能一口咬死嗎?如今他的父母、他的情人,都在殿下手中,他就會變成殿下所說的「牽腸掛肚、坐臥不寧、寢食難安」,甚至是憂心如焚。這樣不好嗎?」

唐世齡冷冷的盯著她,「若妳真的是這樣替我著想,下次必須提前告訴我,我不希望妳有任何事是故意隱瞞我的。」頓了一下,他的眼神更冷,「只是我現在覺得,妳瞞著我的事情還真是不少呢。」

方千顏微微抬起頭,望著他全是狐疑判究之色的眼,心中明白,兩個人已經回不到過去那般乾淨清澈、一眼見底的心境,他只要對誰起了疑心,就不會輕易釋懷,縱然那個懷疑的對象是她,他也只是會懷疑得更深,猜忌得更重。

方千顏輕輕一笑,「殿下的懷疑是來自於殿下對自己的沒自信,總有一天,您所有的懷疑都會有個坦蕩的答案。此刻,我們還是想想,要把唐雲晞怎樣給予致命的一擊吧。」

「唐雲晞顯然不像他表面上裝的那麼光明磊落。」他臉上的質疑並未減少,「為什麼靈兒今天會突然喊出那句詩?是誰告訴她這個秘密的?」

「殿下以為是我說漏的?」方千顏輕歎,「靈兒和我關係再好,我又怎麼可能把這麼重大的秘密說給她聽?更何況,我早已勸過殿下不要把外面的流言蜚語放在心中,又為何會把這些事情說給不相干的外人聽?」

「不是妳說的?那……會是誰?」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眼。

顯然,他不相信她的話,靈兒今日當眾念出那句詩已經戳中了他心口最重的傷,彷彿重重地摑了他一記耳光,而這句詩本應是唐川、他、方千顏,三個人才知道的極為私密的事,靈兒是如何知道的?。

她努力安撫他,「殿下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去拷問那丫頭,但殿下現在用這種質疑的口氣來質問我,我也不能給您滿意的答覆,我們倆不要在這裡為了這件小事爭辯了,好嗎?」

唐世齡卻覺得她似是故意在逃避這個話題,更加顯得心虛。「妳以為這件事是小事?」他額頭上的青筋暴露,「妳知不知道現在宮外都在流傳著什麼謠言?他們除了懷疑我血統不純之外,還在紛紛傳說……傳說……那唐雲晞才是正牌太子!是麗妃所出!傳說我的一切原本都是他該得的!」

他越說越惱怒,袖子一揮,已經摔碎了一地的茶壺茶杯。

方千顏怔在那裡,「這些……殿下是從哪裡聽說的?」

「從哪裡?」他冷笑,笑得淒然,「從妳的綺夢居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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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曾經有許多晚上,他去綺夢居找她,與她在綺夢居中度過了那些纏綿悱惻的夜晚,但是除此以外,他也曾站在門邊,俯身欄杆之上,聽著樓下的笙簫管笛,歌舞陣陣。

綺夢居雖然自負要走高貴優雅之路,但花娘和客人之間的調笑依舊難免涉及朝內朝外的各種八卦小道消息,談笑風生之間,普通百姓販夫走卒也好,皇親國戚達官顯貴也罷,都是他們的口中談資。當然,唐川和先帝先皇后的故事自然是重頭戲,而那些曖昧模糊的笑語就像是撕碎了的人心,跌落進唐世齡的心裡。

他一直就對自己父母和唐川的關係百般猜忌懷疑,縱然他自己堅決不肯相信這一切是事實,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被人說得多了,似乎漸漸的也由不得他不信。

到最後,這些心中的怨念和懷疑他也不願再和方千顏講,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講了,反而會被她笑話他太過當真。

可是,當唐雲晞站在自己面前時,他卻不能不暗中比較、暗中計量,這個和他同齡的少年,真的有可能如傳言一樣,才是這座皇宮真正的主人嗎?

唐雲晞越是溫文爾雅,越是出挑的優秀,他就越是不能容忍,到此刻,他發現自己對唐川的恨,已經加了十倍,又轉嫁到唐雲晞的頭上。

「明天,我會公開下令處斬唐川和靈兒。」他一字一頓地對方千顏說,看著她眼中的驚愕,不等她開口多問,他便斬釘截鐵地道:「我會在兩個地方分別處決兩個人,唐雲晞十有八九會去救他父親,靈兒那邊就由妳看著,若是唐雲晞先去了那邊,記得,立刻殺了靈兒,不要讓他有任何反擊的機會!」

「殿下是想讓唐雲晞痛苦?」她豈能看不破他的那點小心思?「可殿下……」

「行了,妳走吧。」他第一次出口轟她走,這樣硬邦邦的,似是隔著千山萬水。

她沉默著,退後一步,屈膝告退,她故意走得很慢,但這一回,他沒有在背後叫住她。

西郊的圍獵場。方千顏靜靜等候唐雲晞的到來。

靈兒還是一臉的怡然自得,全然不在乎自己將大難臨頭。

關於那句詩,她的解釋竟然是這樣的--

「很簡單,我出宮之前聽到太子和妳說的……就是那晚妳去找太子,在長春殿,太子不是抱著妳哭,念了這兩句詩,還說什麼絕不能讓妳變成他母后,說他寧可不要皇位,也不能沒有妳,說等攝政王死了、唐雲晞死了,就娶妳做皇后……」

她被震驚住,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答案竟然是靈兒偷聽……可是這個答案,唐世齡會信嗎?

她當然記得那一晚,唐世齡的黯然神傷,她的雨中追逐,最終在長春殿的水乳交融……有傷心、有甜蜜,怎麼也想不到當時會有第三人在場,偷聽了那些最私密的對話。

但是她也不覺得臉紅,反而倒過來揶揄靈兒,「丫頭,我待妳也不錯了,那天要不是我幫妳,像唐雲晞那麼尊貴的人,妳要幾時才能爬上他的床?」

靈兒果然被她說得俏臉通紅,「還不是因為妳先下藥……」

果然……這丫頭啊,傻乎乎的犧牲自己去救情郎。姑娘家的身子說是有多寶貴,但在最愛的男人面前也不過是一件小小的禮物而已。

反正靈兒時日無多,她不妨和她直說:「妳以為我下藥是為了便宜自己嗎?那天太子就在隔壁。」

靈兒呆住,「那……那……難道是太子授意……」

「他若不來找妳,我也沒有機會對他下藥,而妳若不救他,他那天就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了。」

靈兒皺眉想了很久,忽然福至心靈般喊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太子不是要殺他,而是要折磨他!」

方千顏的心中似是被人用巨石猛地砸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而靈兒已經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太子心裡恨他,卻不想他那麼容易就死掉,所以想盡辦法要折磨他。抓他的爹娘,又讓我去勾引他,等他對我動了心,再在他面前殺了我和他的爹娘,讓他心碎腸斷,其實太子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瘋!」

方千顏淡淡開口,「太子只是想讓他知道一種滋味。」

「什麼滋味?」

「從繁華之處跌落,擁有一切卻轉瞬間失去的痛苦。妳說得對,太子不是讓他死,而是要讓他瘋。」

唐世齡這些年已經被仇恨逼得接近瘋癲邊緣,唐雲晞那種恬淡安靜的幸福,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她看在眼中,痛在心裡,但她也知道,當一切沒有風平浪靜,時過境遷之前,她再多的勸慰都不值一文。

但是,扳倒唐川沒有讓唐世齡的臉上露出她期待已久的快樂,殺了唐雲晞之後呢,他真的能快樂了嗎?

就在她心潮起伏的時候,唐雲晞悄然發動了攻勢,竟打得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還反而將她生擒。

靈兒脫困之後,又是歡喜又是著急地問:「你怎麼跑到這邊來了?王爺那邊怎麼辦?你趕快去……」

「父王那邊有東方莊主坐鎮,而且……我不信太子會真的殺他。」唐雲晞竟然是這樣的聰明,他望著方千顏,含笑問道:「是嗎?姑娘?」

方千顏避開他的目光,「攝政王輔政多年,太子殿下對他曾經敬若長輩,自然多少還是有些情意的。但是如今太子已經昭告全國要在今日處決攝政王,我想太子的心意是不可能改變的……」她猜太子不會真的殺唐川,因為他一直懷疑自己是唐川的親生兒子,如果是這樣,不管他有多恨唐川,他也不敢做違背天倫的事情。

思索時,耳畔竟聽到唐雲晞在吩咐太子手下禁軍副統領譚謙碩--

「麻煩譚副統領去和太子說一聲,就說我唐雲晞現在抓了賽妲己姑娘,問他是要這位姑娘的命,還是要攝政王的命,請他自己斟酌,若是斟酌好了,我在唐王府等他。」

方千顏心下一驚。怎麼?她竟然成了被拿來要挾太子的人質?!

而無論是譚謙碩,還是唐雲晞身邊的人,顯然都對她到底值幾斤幾兩產生了懷疑。

「別作夢了,難道太子殿下會為了這麼一個女人的命就放棄殺攝政王那個大奸臣的機會?」

「小王爺真要和太子談判?只怕太子根本不會……」

唐雲晞卻看著她問:「姑娘覺得太子會答應嗎?」

她心中長歎。要她怎麼說?說會,還是不會?若論她的真心實意,是不願意唐世齡為了救她反而被制,因為她相信這會讓唐世齡覺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屈辱,他幾時是個願意向別人低頭的人?

但是,若論她對唐世齡的瞭解,她卻不得不相信,唐世齡會答應唐雲晞的談判要求。

因為……她方千顏在太子眼中,絕不是一顆無足輕重的棋子。

果然,唐世齡來了。

他沒有如方千顏所想的,氣勢洶洶帶著大批人馬殺到,唐雲晞的手下說:「貌似他只帶了兩個太監,身後大概有十幾名侍衛,並沒有帶太多人馬。」

唐雲晞要出去見他時,方千顏怕兩個人對決之後,再沒有挽回的餘地,於是忍不住說道:「你不要想著他能放棄什麼……」

唐雲晞挑起眉尾,「我為何要他放棄?最多,是要他放下。」

她愣住,放棄和放下,一字之差,卻輸在胸懷的深淺上,若唐雲晞真的有意和唐世齡一爭江山的話,唐世齡能有多少勝算?

唐雲晞離去,而方千顏在屋內已經被解了束縛和穴道,可以安安靜靜地聽著窗外兩人的對話。

她聽到唐世齡問:「千顏呢?若是讓本太子知道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就讓你父王掉一根手指!」

她也聽到唐雲晞平心靜氣地說:「沒有人要從殿下手中搶您的江山,不論是我父王,還是我,我們都是詔河的臣民,願意一生一世效忠殿下,只是殿下自己先生疑,將所有人的忠心都當作是居心叵測,另有所圖。殿下,龍椅不是這樣坐的。」

她在屋內苦笑著微微搖頭,這樣老夫子似的訓話,肯定是又要惹惱他了。

果然,她聽到了唐世齡的震怒,聽到唐雲晞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又道:「無論謠言是否為真,殿下,我從來無意將您取而代之!」

她再深吸一口氣,唐雲晞敢做這樣的保證,倒像是默認了那則流言,唐雲晞一片赤誠有君子之風,可在唐世齡眼中,這應該是在向他示威炫耀吧?

唐世齡的確昂然回應,「不用在本太子面前說漂亮話,你和那些聽信謠言的人一樣,都盼著本太子交出這個皇位,但本太子絕不會讓的!縱然這謠言是真,本太子也不讓!」

唐雲晞笑道:「原來殿下才是第一個對謠言堅信到底的人,否則,您為何這樣氣急敗壞的將我父王先關押起來,又派人捉拿我到京城?春巧今日和我說,她覺得殿下是想讓我體會一下什麼叫擁有後再失去的痛。可是殿下,榮華富貴,皇圖霸業,並非我所願也,我唐雲晞不管是姓唐,還是另有先祖,我都是唐雲晞。」

方千顏忍不住微微點點頭,側目對在屋中一臉緊張的靈兒說道:「妳這丫頭何德何能,這樣有福氣,竟然能遇到一個這樣了不起的男子把妳如珠如寶地愛著。」

靈兒臉上的緊張化成甜蜜的驕傲,小聲說:「這是月老早就綁好的紅線,這就叫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誰擬的命格?誰判定的人生?方千顏心中悵然。

唐世齡漸漸平復了劇烈的心跳,聽著他這番話,卻不肯相信,他死死地盯著唐雲晞嘴角眼底的笑意,「既然如此,你把千顏放出來!」

「我放了她,殿下可願意放了我父母?」

「他們現在不在我身邊,我若答應了你,你會信嗎?」

「我信。殿下要做江山之主、要取信於民,連對我都不能做到言而有信,那又怎麼配得上江山之主這四個字?」

他們兩人在外面終於達成了共識,唐雲晞回首喚道:「方姑娘,請出來一見。」

方千顏輕輕推開房門,一眼看到唐世齡緊蹙著雙眉,焦慮地看著她這邊,見到她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唐世齡的眼中有欣慰的雀躍。

他迫不及待地向她伸出手,「千顏,快過來!」

她裊裊婷婷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幽幽說:「奴婢給殿下添麻煩了。」

唐世齡似是生怕她又被抓走,急急說道:「什麼添麻煩,妳過來我就不怪妳!」

她卻歪著頭,似笑非笑地問:「如今奴婢未被五花大綁,殿下不覺得奇怪嗎?」

聞言,一震,那眼神中瞬時佈滿狐疑,來回打量著她和唐雲晞,咬著牙擠出一句,「難道是你們聯手作戲騙本太子?」

已經破碎了的信任,還怎麼能禁得起考驗?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像是壓在信任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幽然微笑,「我就知道殿下會因此對我生疑,那我留在殿下身邊還有什麼意思?」

語畢她陡然飛身躍上屋頂,因為事出突然,院內的兩個身負武功的男人都沒有防備。

她聽到唐世齡撕心裂肺地大喊,「千顏!妳回來!」

但是她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因為她下定今日之決心千難萬難,一旦決定了,就不能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她寧可他恨她、怨她、罵她、惱她,也不願意讓他知道自己決意去的真正原因,任他悲痛、絕望、心碎、斷腸……

她曾發誓要守護他一生一世,但是今日,她決定食言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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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5 18:32:2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一個月後,並州勤王府--

一騎快馬由遠及近,奔到勤王府門前,信使翻身下馬,問道:「王爺在府上嗎?」

「在!」守門的士兵應聲答道。

那信使捧著一封信,飛快地跑進門去。

此時,議事大堂中,一干將軍們都圍攏在勤王的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著--

「平王和易王相繼被殺之事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但這個人到底是誰,現在還不能立刻做出定論,我們不能貿然行動。」

「如今那幕後之人是誰,還不清楚嗎?唐川已經倒台了,縱然太子留他一命,沒有殺他,那他要想東山再起也絕非容易之事,顯然想要幾個藩王命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子!」

「太子還未臨朝,根基不穩,不會這麼急著過河拆橋的,只怕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混淆視聽。」

勤王默默聽著,並未立刻發表意見,此時那名信使衝進議事堂,雙手捧信道:「王爺,忠王那邊出事了!」

眾人大驚,急急問道:「莫非忠王也……」

「三天前,忠王被人發現死在寢室內,和另外兩位王爺的死狀一模一樣!」

勤王冷笑一聲,拍案而起,「好啊,看來那殺手是要一個一個殺過去,最終就要殺到我們頭上了。」

「王爺,我們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啊!」眾將紛紛出謀劃策,「不如立刻寫信給明王,聯合兩邊兵馬,一起和太子翻臉!」

「怎麼翻?」勤王瞥了眾人一眼,「難道要本王去質問太子,是不是他派的殺手,暗中圖謀殺害這些人嗎?太子如果堅決不承認,我倒落了個以下犯上的罪名,正中人家下懷。」

眾人憤怒道:「那也不能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這太子到底派了哪一路高手?那三位王爺手邊高手無數,怎麼輕易中了別人的道兒?」

勤王一字一頓道:「他們幾人應該是輸在了措手不及上,如今我們王府上下都已經加強戒備,那刺客若是敢來,準叫他插翅難飛!」

在距離並州一百里的一條小溪邊,一名黑衣女子正跪在河邊,一隻纖纖素手從河中掬起一捧清水,灑在挽起袖子的另一隻白臂上,在那裡有一道傷口已經泛著黑色,鮮血還在持續不斷地滲出著。她一隻手不便行動,艱難地簡單清洗了一下傷口之後,用白布將傷口緊緊纏裹住,然後將衣袖放下,遮住傷口,抬起頭,看到小溪對岸有個年輕的牧童正呆呆地看著她。

黑衣女子微笑問道:「小哥兒,這裡距離並州還有多遠的路?」

那牧童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不禁臉一紅,低頭說道:「從這裡騎馬,大概再騎一天就能到了吧?」

「多謝小哥。」

見她伸手去拉馬頭,那少年問道:「妳是不是受傷了?我們村子裡有個很好的大夫能幫妳療傷。」

黑衣女子笑著搖頭,跳上馬背,「我這傷,一般大夫是治不好的,謝謝你的好心。」說罷,已經縱馬而去。

那牧童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喃喃低語,「我今天莫非是碰到仙女了嗎?」

方千顏自出京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她所做的事情雖然沒有昭告天下,卻已經驚天動地--

五大藩王,已有三人死在她的劍下。

早在京中為對付唐川而做準備之時,她心中就知道,唐川倒下後,這五大藩王會成為比唐川更可怕的敵人。

為了爭取五大藩王當時的支持,她背著唐世齡曾經私下裡答應過藩王們一些要求,而這些要求,其實是唐世齡不可能會全部同意的,卻是在那個時候不能不做的妥協。

唐川倒台之後,五大藩王勢必會聯合起來向唐世齡要求兌現之前的諾言,而唐世齡將騎虎難下,所以她必須在事態擴大之前,將所有的威脅消彌於無形。

之前死的兩名藩王,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她一劍刺死的,但兩人送命的消息一經傳開,各地藩王應該都被驚動,也會有重兵防衛,最後殺忠王的時候,她雖然繞過了外圍的護衛,卻沒有躲開內院的暗衛,這手臂上的一劍就是被內院的暗衛刺傷的。

沒想到暗衛的劍上竟然會淬毒,她用了七、八種方法來解毒,都沒有解開,如今看這毒性發展的趨勢,只怕再過三、五日,這條手臂就要廢掉了。

還好,只是左臂,不耽誤右手用劍,若是實在保不住這條手臂,她就把左臂砍了,以防毒性最終順著血液遊走奇經八脈。

再堅持一下,起碼這三、五日,應該可以殺掉勤王。

當然,她也知道勤王那裡比其他幾個藩王難對付,論手下精兵強將之多,勤王是五位藩王之首,如今三位藩王已死,勤王必然會做萬全的準備,她不能耽擱,剌殺之事若不能一鼓作氣,就很有可能會……

她苦笑一下,若是唐世齡在這裡,會怎麼說?

「千顏,妳自己不要命,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本太子幾時說了要妳為我去送死?」

他必然會惱怒地這樣大罵吧?

對,她就是不能問他的意見,更下定決心要為他去死,只要五位藩王都死了,群龍無首之後,唐世齡才可以在太子的寶座上待得更穩妥。

不過……在刺殺勤王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勤王是認得她的,如果她計窮事敗不幸被俘,勤王就會將她所做的一切記在唐世齡的頭上,這是最危險的,所以,她必須想辦法讓自己徹底的……改頭換面。

並州城並沒有她所想的那樣如臨大敵、嚴陣以待,城門口的守軍也只是簡單地盤問一下就放行了,像她這樣的孤身女子,除了容貌讓人驚艷之外,更是沒有遭到任何的阻攔。

方千顏騎著馬,緩緩走進城內。

她事先已經備妥了地圖,知道勤王府就在並州城的中心地帶,所以她騎著馬,故作悠閒地穿城而過,頭上則戴了一頂紗帽,遮住面容。

馬兒走過勤王府的門前時,她的嘴角在紗帽後不為人所見的微微上挑--勤王果然還是做足了準備,門前的護衛比起一般的王府守門護衛多了三倍,可以想見,藏在府內的內衛一定也非常多。

勤王,你到底是有多怕死啊……

她側目去看,距離王府不遠的西南角有一處三層樓高的客棧,視線正好。她策馬過去,揚聲問道:「這裡還有客房嗎?」

「還有!」店小二從裡面迎出來,「姑娘是一個人?」

「嗯。」她把馬韁丟給店小二,說道:「把我的馬餵好,明早我還要趕路,只要一間大房,左右最好清靜些,我不喜歡吵鬧,回頭我會多付房錢的。」

「好!您樓上請!」店小二將馬先拴在門前的拴馬石上,然後領著她進樓。

樓內一樓的大堂還有不少客人,方千顏目不斜視地直接上樓去了。

但就在她身後,大堂之中有一男一女正興奮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竊竊私語--

年輕男子問:「剛才那個女子妳看到了嗎?」

少女反問道:「看到了,怎麼?你也覺得她很像?」

年輕男子又遲疑著說:「的確很像,只是因為看不到臉,所以還不能確定。」

少女咬著唇笑,「你不能確定是因為和她還不熟,我跟著她一起長大多少年了,肯定不會看錯,就是她!」

「那我們現在要上樓去找她嗎?」

「你真是瘋了,現在這樣大庭廣眾的怎麼能上樓?總要等到周圍沒人的時候再說!」少女拉了他一把,起身對站在櫃檯後面的掌櫃說道:「掌櫃的,我們要一間客房,要乾淨明亮的!」

掌櫃的抬頭看了兩人一眼,見他們年紀都很輕,不過才十七、八歲的樣子,就笑道:「小姑娘,只要一間房嗎?兄妹兩人會住得不方便吧?」

少女把紅唇一嘟,「什麼兄妹?」她拉過少年,得意揚揚地說:「這是我相公!」

方千顏要店小二送來了一盆清水,這客棧的梳妝台前也有一面銅鏡,而且磨得很是光滑,可以看到她如花美貌。

也好,一會兒的鬼樣子,不會被唐世齡看到。

當初在京中,她已經料定自己的結局,唐世齡要給她慶祝生辰的那一夜,她去找過唐川私談,她知道唐川有好多話想說卻沒有說出口,與其吞吞吐吐,不如她上門去問。

但是她從唐川口中聽到的卻是更令她震驚的一些事,原來唐川之所以在與唐世齡的爭鬥中不戰而降,是另有打算……

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她方千顏的打算是什麼?

那一夜,她放棄去宮中與唐世齡歡慶,回到綺夢居,她知道他會等不及來找她,所以故意演個喝得酩酊大醉、風流糜爛的樣子給他看,只為把他氣走,讓他對她的人失望,對他們的情死了心,只要他不再全心全意地在乎她,那她日後的離開就不會讓他心碎絕望。

只是,臨走前他那一聲長長的呼喊卻似是帶著椎心泣血一般的疼痛,讓她幾乎駐足回頭,可是……還有回頭的路嗎……

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她幽幽笑語,「行了,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美女了,老天爺也算是對我公平,反正這條命都已不要了,還要這張臉做什麼?」

她拔下頭上的一根簪子,長髮立即如瀑布般披瀉而下。那簪子是純金打造的,在燈光下顯得熠熠生輝,簪子的一頭有一朵玉質的玉蘭花,而另一頭尖銳得彷彿隨時可以刺破眉睫。

她的心,從未這樣安定過,並不恐懼驚惶,也不會為自己哀婉歎息,因為今夜之後,她的生命也許會比這金簪上的玉蘭還要脆弱不堪,這世上有多少人可以預知自己的死亡?她願意好好珍惜這難得的安寧,願意再看一眼鏡中的自己,然後把這個容貌留在心裡。

她是個愛美的女子,無論是在宮中,還是在綺夢居,她總是被人讚美著,她心中多少也有些虛榮,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著以前被萬千寵愛的日子,她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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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發表於 2015-2-25 18:32:33 |只看該作者
以前的種種如今想來像過往雲煙……

她握著金簪,看了一眼簪尖,將其抵在右側的面頰上,用力向下一劃,一條長長的血痕沿著簪子的走勢呈現出來,血珠立刻泛出傷口滴落下來,殷紅了地面的青磚。她並沒有因為疼痛而停手,而是迅速又在臉上劃下第二道傷口,與第一處傷口迭成一個斜斜的十字,兩處傷口重迭的部分,已經血肉模糊,皮膚外翻,形成恐怖的傷口。

但就在她準備劃下第三道的時候,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如風闖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手臂,大聲說道:「方姊姊,妳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她驚呆住,沒有防備之下,手腕被人擒拿穴位,金簪已經握不住了,叮噹一聲落在地上,她雙臂用力將身後人震開,自己旋身躍起,轉身去看,那站在她身後,一臉憂心忡忡的人竟然是靈兒?!

同時正從門外走進來,神情嚴肅的那名少年是唐雲晞。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她呆呆地看著兩人,心中閃過這一個多月來聽說的消息:唐川被太子放了,但唐川還留在京中。

那唐雲晞就沒有留在他父王身邊,而是和靈兒一起又到江湖上去浪跡天涯了?可是怎麼會這麼巧,在這裡偶遇?又怎麼會被他們發現自己的行蹤?

她茫然之時,靈兒已經飛快地從自己的身上摸出一瓶藥粉,按住她的肩膀就往她臉上倒,「妳忍著疼,這藥止血最好!」

藥粉灑上去,霎時有一股劇痛從臉上的傷口漫開,這疼痛終於驚醒了方千顏,她一把將靈兒推開,低聲說道:「我不要妳治傷,你們若是路過,就離我遠遠的。想我在京中之時也算是幫過你們,所以你們不要來找我麻煩!」

唐雲晞踱步到她面前,清澈的眼睛停在她臉上的傷口處,輕聲問道:「方姑娘是真心喜歡太子殿下嗎?」

方千顏轉過身,冷冷道:「與你何干?」

「方姑娘可知道因為您突然不辭而別,太子憂心如焚,他這個人向來剛愎自用,清高自傲,可是為了您……他不惜放低身段來求我。」

方千顏的肩膀似是顫抖了一下,聲音努力保持平靜,「雲晞公子何必編這種謊言呢?殿下就算是死也不肯去求你,再說,你又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

靈兒不悅地拉過唐雲晞,從他懷中扯出一封信,塞給方千顏,「妳看看,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親筆信?他命人快馬送到東方世家,求雲晞去找妳。兩位藩王遇害,太子斷定是妳做的,他在信中說,無論如何要妳平安回去!若是看到妳,便要告訴妳,他知道錯了,求妳不要就這樣放棄他!」

方千顏閉緊雙眼,不願意看那信上的任何一個字。

她不願意相信,唐世齡是何等心高氣傲,怎麼會向敵人低下頭?而且是為了她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的人……

其實她也知道唐世齡必然會四處找她,但是她沒想到唐世齡會求她不要放棄他。

她何曾願意放棄他?十年的相知相守、十年的嬉笑怒罵,他們早已如親人一般……不,其實遠勝於親人,她所有生命中的興衰榮辱、喜怒哀樂,都維繫在他的身上,她願意為了他犧牲生命,要換取的不就是他的平安、他的榮耀,她不是要放棄他,她是要成全他……

驀然間,她返身就往門口沖,唐雲晞身形一晃,快如閃電擋在門口,黑眸炯炯有神地注視著她,「姑娘要去哪裡?刺殺勤王嗎?」

方千顏抬起眼,盯著他,「此事與小王爺無關,請讓開!」

唐雲晞神情堅定,「姑娘可知道妳自以為是的為太子殿下剷除異己,其實是在為太子到處樹敵。」

方千顏哼道:「我不懂小王爺的話。」

「姑娘固然是一片好心,但那幾位被害藩王的屬下已經蠢蠢欲動,誓言要為自己的王爺報仇,此時勤王只要登高一呼,必然就能得到眾人的擁戴,轉頭來對付太子……」

「他們不能。」方千顏一字一頓,「他們手中並沒有虎符,只要敢聯合造反,就坐實死罪!」

「方姑娘是自恃有虎符在手,所以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嗎?」唐雲晞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父王已經告訴我了,他在獄中時曾告知姑娘虎符所藏之地,事後他回府,發現虎符已經不見了,顯然就在姑娘手上。」

方千顏逼問一句,「那唐川是否曾經告訴過小王爺,為何在太子下令抓他時,他願意不戰而降?」

唐雲晞猶豫了一下,「雖然不曾說清楚,但是……父王應該是念及對先帝的舊情和承諾……」

「你父王是存心要拿所有人的性命來練就太子殿下的冷血無情!」方千顏咬著牙道,面對屋內的兩人錯愕的表情,她接著冷冷一笑,「我曾經私下單獨去見過他,在他被抓之前,我問過他,到底要對太子的人生有什麼樣的計劃,他越是按兵不動,就說明他越是心中有數。

「最後他向我坦誠,因為五大藩王私下早有串通,詔河難免面臨一場浩劫,以他之力並非不能平息眾怒,而是他知道,太子恨不得他死,那五大藩王則是太子仰仗依賴的唯一靠山,他願意成全太子,讓太子真正明白,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他認定的那條路,並非是對的,但如果當面和太子說,太子必然不聽,所以……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和犧牲,才能讓太子清醒!」

唐雲晞皺眉,「妳的意思是,這後面的一切都早已在我父王意料之中,所以他才會坐視自己被關入天牢,坐視太子聯合五大藩王推翻自己,坐視妳拿走虎符刺殺藩王們……」

「他心中計算到哪一步,我並不清楚,但攝政王倒台之後,藩王會聯合逼宮,這是毋庸置疑的。勤王這些年養精蓄銳,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說起來,他和攝政王之間,和太子之間,還有一段化解不開的深仇。」

她將當年唐世齡殺死勤王世子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當年我和太子編造一個謊言,企圖嫁禍給攝政王,但攝政王威脅說會將我當代罪羔羊交出去,迫不得已,我只好找了一個流浪漢冒充兇手畏罪自殺。

「可這個障眼法,瞞不過攝政王,也未必能瞞得過勤王,只是勤王自己心中也必然明白,他當年是沒有能力和攝政王對抗,只好裝傻離開,可一旦他想明白了,殺子之恨,要他怎麼能忍得下去?」

唐雲稀眉頭深鎖,低低說道:「你們當年真是太魯莽了……」

方千顏懶得聽他教訓,推開他道:「所以我今日就是要把當年鑄下的惡果一筆清算掉。五大藩王中,勤王勢力最大,眾人唯他馬首是瞻,等他死了,剩下最後一個明王已不足為慮!」

唐雲晞手臂一揮,一道勁風捲住方千顏的腰帶,將她向後一拉,又拉開大門幾步。

他正色道:「不管當初我父王是怎麼說的,也不管姑娘心中是怎麼打算的,我受太子殿下所托,要將姑娘平安帶回他身邊,而今既然我已經找到了姑娘,便不能由著姑娘亂來。春巧!」

靈兒應聲道:「是!要我做什麼?」

「陪著方姑娘好好聊聊,」唐雲晞直視著方千顏已經有些狂躁的眼神,語氣清冷,「若是姑娘執意要去刺殺勤王,我便立刻向勤王通風報信,讓姑娘的計劃不能成行!」

「你--」方千顏怒而用手指著他,剛要說話,身後一陣清風拂過,被人點中穴道的她整個人癱軟下去。

靈兒在後面抱著她,笑咪咪道:「方姊姊,我們姊妹很久沒好好聊聊了,難得他鄉遇故知,今晚我們不如聊聊天,有什麼天大的事,等我們聊完了,明早再說!」

靈兒使了個眼色,唐雲晞悄然退出房間門外。

方千顏怒喝,「靈兒妳這個小妖精,幾時輪得到妳來管我的事了?」

「一切等姊姊先看過太子的信之後,我們再來談如何?」靈兒笑咪咪地把唐世齡寫給唐雲晞的信展開塞到方千顏的手裡,並為她解了穴道。

方千顏拿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千顏失蹤,本太子憂心如焚,若能求得千顏下落,願以世間任一交換!

信中的句子,句句驚人,方千顏每看一句都像是針扎一般。

每一個字的背後,彷彿都能讓她看到唐世齡那雙充滿焦慮的眼。她不敢深想,因為害怕自己會心軟而回頭,但是……哪裡還有回頭的路?

靈兒已經用藥給她敷了臉,歎著氣說:「妳平時那麼愛美的人,怎麼就對自己下得了手?縱然怕暴露行藏,但江湖上多的是改頭換面的方法,並非要下狠手毀自己的容貌!」

「沒有一種化妝術能禁得起嚴刑拷打,不被識破。」方千顏漠然開口,「最好的化妝術,就是讓人即使撕破你的臉皮,都還看不出你原來的面貌。」

靈兒聞言打了個激靈,「妳的心總是比我狠……」她嘟囔一句,「妳和太子倒是絕配。」

方千顏看她一眼,「那妳和唐雲晞也算是絕配嗎?那傢伙溫吞似水的,有什麼好?」

「太子是個蠻橫鬼,又有什麼好?」靈兒對她扮了個鬼臉,「其實咱倆也不用鬥嘴,太子全心全意喜歡妳,這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而我們家雲晞有好多女人喜歡他,可是他只喜歡我一個,這也是我作夢都不敢想的,我們各自得各自的幸福,不是挺好的?」

方千顏的嘴角像是挑了一下,「妳自小就知道知足常樂的道理,所以才能得今日之幸福,這也算是妳應得的。」她又揶揄一句,「不過那日凝香丸沒傷了妳吧?妳這位情郎雖然看上去弱柳扶風似的,但功夫不低,想來內藏勇猛……」

靈兒羞得臉都紅了,雙手捂臉叫道:「哎呀,快別說了!我可聽不得這個!」

方千顏伸手拉下她的手,「喲,還不好意思呢?好歹都有過露水之歡了……」

她說到一半,手指向下一挪,按在靈兒的肩胛處,靈兒登時覺得整個肩膀都被制住,半個身子都麻了。

靈兒這才意識到方千顏竟反制住了她,不由得暗罵自己大意,她以為她看過太子的信後便能明白太子的心意,不走了。

她本來想叫唐雲晞過來幫忙,但是方千顏已經出手如電的點了她的啞穴。

「對不住了,靈兒。」方千顏伏在她的耳邊,柔聲說道:「我知道妳和小王爺是一片好心,但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去做,等到日後你們見了太子殿下,記得幫我轉告他……」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接著微微一笑,「算了,什麼話都不要留給他,否則日後他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傷心……」

她站起身,簡單地活動了一下筋骨,接著推開窗戶,從屋內一躍而出。

靈兒眼巴巴地看著她飛身出去,眼中儘是焦急的神色,卻一點聲音也喊不出來,身子動不了。

方千顏繞著勤王府外圍轉了一圈,所有可以讓她憑輕功翻越的圍牆下面都很明顯有人把守。

她默默地思索了許久,決定放棄一般的思路,不在深夜潛入王府刺殺,她就不信那個勤王會龜縮在王府裡始終不出來見人!

當她準備悄然離開時,忽然看到一輛馬車和許多人馬從不遠的方向正向這邊駛來。

她一愣,夜色下,那輛被簇擁在護衛中的馬車是朱紅色的篷布,車頭前還摔著一盞明晃晃的六角宮燈。

六角宮燈?她心弦一震,盯著那盞掛在車頭前搖來晃去的宮燈,眼前晃動的都是光影,視線一片模糊。

直到那輛馬車來到勤王府門前時,有一個人走到門前,扯著公鴨嗓子說道:「麻煩通傳你們王爺,太子殿下駕到!」

霎時,方千顏似是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勾勾地看著那輛馬車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看著從馬車上款款走下的那個挺秀身影,看著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俏臉龐,忽然間,她淚盈於睫,心痛如絞。

唐世齡為何會突然到這裡來?難道他不知道三個藩王死後,勤王必然會猜測這件事與他有關嗎?當年唐子翼之死,如果勤王已經識破他們的那點伎倆,那必然也對他恨之入骨,現在他自動送上門去,無異是羊入虎口!

這個傻瓜!不是一向自負聰明,怎麼會做出這樣莽撞衝動的事情來?難道……莫非……她心中有個念頭,卻不敢猜出來……唐世齡親自到勤王府的唯一合理理由也許是和她有關?

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衝過去拉住他,但此時王府大門已經打開,一干護衛魚貫而出,分列在大門兩旁,方千顏即使遠遠看過去,看不清所有人的樣貌,也能感覺到此時的氣氛之凝重,讓人的心頭像是壓了數塊巨石一般。

顯然勤王府中的人得到消息也嚴陣以待,唐世齡這一趟來,進去容易,再要出來就難了!

不行,一定得阻止住他!她的身子剛要往前走一步,身後忽然有個巨大的力量拉住她,她驚駭得尚未回頭,卻聽到唐雲晞那溫若春水的聲音在她身後輕輕響起--

「先不要衝動行事,殿下應該是為妳而來,但妳若貿然衝出去,不但不能救他,還會把自己也白白送進虎穴。」

「可是……」她的眼前都是勤王和唐世齡衝突之後的情景,心臟幾乎要狂跳出身體了。

「勤王縱然恨太子,也不敢這麼貿然的公然殺害他,妳放心,我會幫妳把太子殿下救回來!」

唐雲晞的聲音溫和中自有一股讓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方千顏雖然著急,卻不得不信服他的決定。

此時她才理解了唐世齡心中的那個詞--憂心如焚。

若擔心牽掛真的可以化作一團火,那她現在肯定已經五內俱焚,燒成一縷青煙了。

明眸睜得大大的,絕望地看著唐世齡在燈火輝煌中面無表情地走進勤王府,在他身前,一名太監舉起的那盞宮燈刺傷了她的眼。

並不耀眼的光芒,卻刺得她的雙眸酸澀、疼痛,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對不起,殿下,她雖千方百計要保他平安,但最終還是拖累了他,若她可以以粉身碎骨來換得他的平安,她願意忍受五馬分屍、萬箭攢心之苦。

「他在信中說,無論如何要妳平安回去!若是看到妳,便要告訴妳,他知道錯了,求妳不要就這樣放棄他!」

信中字字句句的哀懇,靈兒聲聲動情的轉述,都像一根根針,扎疼她的心頭。

他何曾錯過?若錯,就是今世不該遇見她,若沒有她,他的人生也許會更加平順。

有時候她總會在子夜時刻驚醒,反覆問著自己:到底太子的脾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因她縱容鼓勵造成的?他想殺誰,她便替他達成;他要恨誰,她就加倍幫他去恨。

她沒有教過他如何真正的與人為善,如何正確地面對困難,而是一味地順應他的訴求,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幫他對付唐川。

可唐川何曾是他們最大的敵人?他們真正的敵人,是內心對周圍所有人的懷疑,以及對自己的沒自信。

對,他若錯了,那他們就都是錯了。但這個錯誤的懸崖,似乎太大、太深,已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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