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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金夫銀夫糟糠夫(上)(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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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8:56:0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千尋 - 金夫銀夫糟糠夫(上)

郁喬:積極樂觀,清麗可人,時常掛著笑容的金牌業務~

郁喬家的小狼狗們:
一號‧翔:帥到掉渣的過氣明星,蹺家流浪中。
二號‧大橋:初戀情人,陽光笑臉能閃瞎人,同樣蹺家ing。
三號‧阿董:暗戀六年的董事長,呃,有付房租所以不算小狼狗!

這三個男人突然賴上她真的讓她很無奈,
她很確定自己的待辦事項中,沒有「養小狼狗」這項啊,
好吧,那個她才剛告白過的機器人董事長不算,
他是被自己歡天喜地迎進門的……
不過同居一陣子後,她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不僅有了渴望已久的家人,他們還幫她一一實現列出的夢想,
可令她意外的是,原本像機器人冷冰冰的董事長,
好像受到病毒感染般變了一個人,竟開始吃她豆腐、挑逗她,
還會抱著她對另外兩位男室友宣示他的所有權?!
更誇張的是,他還拿出一本「追求郁喬企劃書」,
打算照本追求,誓言在第七十四天把她追到手,
這……雖然她向他告白過,可她真的沒想過和他談戀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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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8:57:3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天很晴,太陽很亮,美好的一天正式開啟。

十月二十七日,台北的冬天難得看見驕陽綻放,不管是上班族、學生族或任何需要早起的族群,看見這樣的太陽都會忍不住發自內心微笑。

當然,再美好的陽光底下,還是有人快樂、有人不幸,但不管是悲是喜,地球依然轉動,光陰依舊不為任何人停息。

都說台灣是個多元社會,不同的人、不同想法、不同的生活方式,但以認真程度來說,大家都是一樣的,一樣的上班下班、一樣努力工作、一樣的汲汲營營、一樣為著兩口飯拚搏全力。

郁喬是個上班族,她也是這忙碌人口中的一分子。

她的鬧鐘總是準時在六點鐘響起,她起床、盥洗、做便當,然後進房間化妝、把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髮髻、換上一成不變的黑或灰色套裝,最後拿起公文包和便當、鑰匙,走出家門搭捷運。

她有車,但不常開。當初買車是為了帶阿嬤到處玩,並不是為了自己上班,因為停車太麻煩,而且她並不喜歡張揚。

她是許多人眼中的女強人,但到底是或不是?到現在,她也沒個定論。

她是比別人樂觀一點、積極一點、拚命一點,這些東一點、西一點累積了今天的小小成就,至於「女強人」三個字,她始終覺得太沉重。

二十二歲那年,她大學畢業後,就進入一家房仲公司上班。

六年來,她比任何人都勤奮,工作時數比別人多五成,所以她賣房的紅利獎金大概是她薪水的二十到三十倍,碰到運氣好、客戶佳的狀況下,薪水會多到讓自己臉紅、讓旁人眼紅。

二十二K?她還沒有拿過這種薪水。

四年前,前任董事長想要升她當分店店長,雖然她太年輕,年輕到不容易管理手下一堆賣房老鳥,可老董事長想賭一賭,看看自己的眼光准不准。

不過她有自己的主意,她放棄這個陞遷,並告訴老董事長,希望能進總公司、坐辦公室。那時老董事長不太贊同,一個月領數十萬的業務員去坐辦公室?是大材小用了。

但她堅持,只要是大材,走到哪裡都不會被小用。

事實證明,她在營銷部做得相當好,從部門的小職員一路往上爬,在短短的四年內成為營銷部副經理。

至於那麼有企圖心的她,為什麼幹不掉經理、取而代之?

很簡單,經理是老董事長的弟弟、新董事長的叔叔,不管他做事的能力是否高強,那張椅子只有他可以坐,除非哪天他坐膩了。

雖坐辦公室,不過她賣房子功力不減,一個月固定七到十戶的成交量,替她的收入開出亮眼成績,這點,就算是經理也遠遠追不上。

開會時,她經常鼓勵員工,要做讓客戶感動的事。

但她比誰都清楚,比起感動客戶,她更喜歡做的是感動存款簿的事,也因為她時常感動存款簿,所以存款對她付出真心誠意,在房子貴得讓百姓上街頭抗議時,她用自己的能力,買下自己的房子。

她的房子算不上豪宅,但這年代能在大台北地區買到一間交通狀況不錯、屋齡不過度老邁的透天厝,她郁喬可以稱得是現代台灣青年楷模了。

從小到大,不管是在功課或職場,她都無往不利,過去她的老上司曾說:「以小喬這股拼勁,早晚她會變成女版的王永慶。」

而她也相信,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只要一路爭氣下去,她早晚會成為女版王永慶。

可是……這個認真相信「一分耕耘就會一分收穫」的她撞到牆壁了,向來過關斬將、無往不利的她,昨天被千軍萬馬砍得措手不及,重大挫折狠狠砸到她頭上,第一次,她無法搖旗吶喊,說自己又戰勝一場。

於是昨天,進入職場六年的她,第一次做出任性決定。

她推掉應酬、推掉工作,連董事長召開的會議也臨時缺席,狠狠地思考了一回「人生方向」。

她進PUB,點了一杯烈酒。通常不應酬的時候,她絕不碰酒精類飲料,因為她痛恨酒精、痛恨酒精進肚子後,那種迷迷茫茫、力不從心的感覺。

她並沒有喝掉那杯酒,只是用手指頭沾著酒水,在桌面上,一遍一遍寫下同一個字:Why?Why?Why?Why……

那個「Why」,她用很長的時間找不出答案,只好換個題目自問--你的人生要這樣下去?除了錢,你沒有別的需求?你想一輩子在錢堆裡打滾,直到最後,抱著錢、埋進錢堆?

可問題的答案往往需要光陰去證明,不是幾個自問自答就能解決的,所以離開PUB時,她全身充滿酒氣,但眼神清明,她可以走直線,也可以對酒測器吹氣,可那些問號,她依然找不到解答,只曉得,她、必須、改變。

今晨,六點鐘的鬧鈴響起,從床上坐起來時,她再次提醒自己,她要改變,徹頭徹尾地改變。

她下床,把棉被踢到一邊,拿著小說進廁所。

那是好幾個月前,青青送給她的,說是要增加她的浪漫情懷。青青是她營銷部的同事,常取笑她少一根浪漫神經,當時她回答青青--「沒關係,我有賺錢神經就行。」那個口氣睥睨天下,驕傲到讓人想揍她一頓。

但那本書還是進了她的包包,跑到她亂七八糟的床頭櫃上,那本書的書名很有趣,叫做「總裁的女人」。

許多女人都想當「總裁的女人」,她們認為這種行業不必朝九晚五、不必開會時被老闆罵到臭頭,也不必颳風淋雨趕上班、還得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遲到被扣全勤獎金,整體看起來,是個優質行業。

但她的看法卻和那些「許多女人」不一樣,她覺得那行業不是朝九晚五,而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當然嘍,如果總裁身體不行,也許工作量會輕一點,如果總裁熱愛威爾剛,偏偏性格中又存在某些陰影,那個工作量與工作內容啊……唉,非常人可以撐得過。

而且這種女生有時還要用名牌來撐場面,順便掩飾小三的身份--怎麼知道就一定是小三?就不能是老大嗎?拜託,那些老大不會被叫做總裁的女人,而會被叫做總裁的對手或總裁的同路人。總之,她們的收入雖然豐富,但開銷也大,甚至動不動就得進整形中心為自己磨皮削骨、進行大改造,以新鮮美麗爭取下一年的續約機會,幾年下來,收入和支出打平,而青春消耗完畢,剩下的是什麼?一副沒腦袋的老軀體?

夠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今天,她不必大「戰鬥便」,不需要在三分鐘內解決生理需求,可以拿著小說坐在馬桶上,悠悠哉哉地享受將昨天的廢物經由腸道排出的順暢感。

過去一直用短短幾分鐘處理完畢的問題,今天她花一個半小時,然後收穫是知道整本書,只是在闡述兩個字--狗屁!

狗屁,富家男才不會看上貧家女,因為從小到大的環境,讓他們的觀念態度想法相差很大、很大、非常之大。

男主角愛上女主角的單純與善良?

哈哈,還是狗屁!

善良這種東西,富家男撒鈔票就可以買到好幾把,不管是真是假。至於單純?單純的女人只能到啟智中心去尋找,因為想在這個時代活贏男人、搶贏男人,女人就不被允許單純。

好吧,她承認自己偏激,承認自己嫉妒,也承認她只是在為自己的挫折發洩恨意。

不過,還是一樣,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花了一個半小時大便,這是改變的第一步。

洗洗手、走進廚房,拿出昨天放進冰箱裡的白飯,把每種菜都切得細細碎碎的放進鍋裡炒。

郁喬做得一手好炒飯,她會用各種配料炒出各種不同色香味俱全的炒飯。這並不是在強調,現實生活中的她沒機會「炒飯」,所以每天早上在炒飯這件事情上頭著墨,而是在強調一個女人花六年時間做同一件事情的話,絕對能讓這件事駕輕就熟。

是,過去六年,她都做同樣的事--拿起保溫餐盒、裝一半炒飯,另一半盛進碗裡當早餐。

這麼省?賺那麼多錢的女人,竟然兩餐都吃同樣的食物?

這是有原因的。

餐盒是郁喬為一個暗戀了六年的男人所做,只不過前兩年她距離他太遠,遠到沒勇氣把餐盒送出去,後四年卻又因為距離太近,近到明白,倘若炒飯送出去,會得到什麼結局,所以過去六年,她吃了將近四千頓炒飯。

唉……女強人?女強人也有示弱害怕的一面。

炒飯炒好了,她略略一想,從櫥櫃裡找出同款同式,卻新得像是從來沒用過的便當盒。

會買兩個便當盒,不是因為百貨公司舉辦買一送一的活動,而是當時她心存不實際的想像,想像自己的戀情被對方愉悅接受、感情與日俱增之後,能用情侶便當盒共吃愛的便當。

這個想像沒有實現,所以叫做不實際的想像。

把鍋裡的飯分裝進兩個便當盒中、收進袋子,再將鍋子鍋鏟砧板一應用具全堆進洗碗槽,她現在不想整理,雖然阿嬤有叮嚀過,熱鍋好洗,用完要順手洗乾淨。

她走回浴室,洗澡、洗臉,把全身上下洗得香噴噴,通常這個時間,她已經進辦公室,檢視過行事歷,開始進行今天的第一份工作。不過,今天她還坐在化妝台前,保養她的臉。

其實,她長得還不錯,當然不是那種絕世美艷,讓人一眼就想拚命追的女生,卻也是清麗可人、氣質不差、熱情活潑、臉上時常掛著笑容……是鄰居家阿嬸會想介紹給自己兒子的那種「宜家宜室」的女人。

那麼,為什麼過去六年,她沒人追?為什麼守著遙不可及的暗戀對象,在感情對岸徘徊?

也許是她太忙、太能幹、太優秀、太……女強人了吧。她習慣用一副黑框眼鏡把自己隔絕在年輕族群之外,而且為了專業的營銷副理形象,她通常打扮得比實際年齡大上五到十歲。

但今天……她要徹頭徹尾大改變。

她沒有上濃妝替自己打造一個與世隔絕的厚面具,只擦了點隔離霜,點上淡淡的唇蜜,再加幾筆黑線,讓眉毛濃一點。

打開衣櫃,視線從那些套裝飛掠過去,定位在那件及膝無袖的小洋裝上,她取下它換上,看半天不習慣,於是在外面加上一件七分袖的西裝外套。

今天不想戴招牌黑框眼鏡,她用隱形眼鏡來安定焦距,打理好後,再看一眼鏡子中的自己,她微笑,對於這個笑容,她也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提起便當,拿出鑰匙,在下意識要提起掛在玄關的公文包時,她停頓兩秒鐘,把公文包裡的手機、皮夾、錢包、萬用手冊等取出來,回房間找了個淺色皮包裝進去,然後打開門、離開家。

走出大門,她緩步走向捷運站,平時她的行進速度大約是現在的兩倍半,但今天她半點都不想趕,在過馬路時,還分神看一眼對面的公園。

那個年輕男生還在,這是她第六次看見他,第一次是在大前天下午,他穿著黑色T恤、牛仔褲,頭髮有點亂,兩條長腿旁邊放著一個大號旅行袋,每次見他,他都低著頭,拿著筆在簿子上不知道寫些什麼,之後兩天,她都會在上班與回家時,匆匆瞥他一眼。

以遊民的標準來看,他算乾淨的,她不知道他長得怎麼樣,但她很喜歡他那種優雅淡然的氣質,她知道「優雅淡然」不應該用來形容遊民,但他光是坐在那邊,就會給她這種印象。

安靜的清晨、安靜的太陽、安靜的空氣,凝聚出悠閒景象。郁喬猶豫一下,才越過小小的巷道走向對方。

在距離他不到兩公尺時,他抬頭看她一眼,冷漠的目光中,帶著兩分倨傲,這算是……拒絕靠近的警語?

郁喬微笑。她可是黃金業務員,怎會把這等程度的拒絕看在眼裡?

她繼續向他靠近,走到他身邊時,踢踢他的小腿,示意他讓出一點位置。他那兩分倨傲中增添了一分懷疑,顯然在疑惑她想做什麼,猶豫半秒鐘後,才挪了挪屁股,讓出了點公共位置。

郁喬坐下。謝天謝地,他身上沒有讓人難以忍受的氣味,她的視覺和嗅覺達成共識--果然,以遊民的標準來看,他是乾淨的。

她拿出便當盒遞給他。「要不要吃一點?」

男生撥開長長的瀏海、對上她的視線,郁喬這才發現,他有一雙很亮的眼睛、很濃的眉毛、很立體的五官,他是帥的,帥到可以打敗一票偶像男星,稱霸韓國團體,成為新一代的天王級人物,只不過……他的嘴不太好。

「這是憐憫?你是流浪動物之家派來的?」他的口氣譏誚。

雖然身上沒有貼標籤,但郁喬可以輕易看出,他是只驕傲的小獅子。

「不,這是本公司的新產品,正在找試吃員。」她笑得滿臉爽朗,業務員守則:要打動客戶,第一讓客戶感覺自己無害,第二發送友善訊號。

「一個飢餓的男人,能夠分辨食物的美味度?」他的口氣稍好一些些,至少譏誚度降低,驕傲略略抹平。

「你看起來不太飢餓。」

「你的觀察力很糟。」

他批評她的同時,接過她的便當和湯匙,然後在他驚人的進食速度中,郁喬承認自己的觀察力確實沒有想像中好。

交出便當,任務完成,其實她可以離開的,但他吃相很吸引人,所以她決定看著他吃飽,最後還把隨手杯遞給他,而他也毫不客氣,拿起杯子仰頭一飲,咕嚕咕嚕的,三下兩下便把裡頭的水喝光光。

收拾好杯子和便當盒,她想,再花癡的女人也知道這時候應該說再見,於是她站起身,拎起包包,點點頭,繼續往捷運站方向走。

但她走第五步時,他的聲音傳來。

「你發生什麼事?」

頓下腳步,慢吞吞地轉身,郁喬望住他的眼底有著濃濃的疑問。

他補充說明,「你今天遲到了。」

原來過去幾天,在她觀察他的同時,他也觀察著自己。

他沒說錯,她從來不遲到,她精準得像時鐘,對於工作賺錢,她充滿無比的信心與熱情。只不過……她悄悄歎息,勉強拉起笑臉對他說:「小弟弟,如果不是太彆扭的話,就回家吧,家人永遠是你最好的依靠。」

她以為他不會有所回應的,沒想到他居然回她,「如果回家意謂著夢想結束,你會回家嗎?」

她很認真地考慮過他的問題,才回答,「這要看你的夢想是什麼?如果你的夢想是接任歐巴馬,成為美國下一任總統,那麼我會勸你,還是回家吧,夢想不能當飯吃。」

她的話,讓他嫌惡地擠了擠眉頭,滿臉的憤然。夢想不能當飯吃這句話,他聽過無數遍。

他再度把額頭瀏海往上撈,用整張臉對上她,問:「你看過我嗎?」

「有,這幾天你一直待在公園裡面。」他大概是……沒地方可去吧。

他的臉頰悄悄出現一抹赧紅。

「我是說之前,之前,你不認識我嗎?」

她細看他的五官,認真在他臉上搜尋類似熟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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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厚顏無恥地跟他說「認識啊」,然後欺負他年輕無知、趁著他無處可去時,把他帶回家、拐上床,一個人的生活挺無聊,養條小狼狗來怡情養性,似乎是件不錯的事情。

可惜她還有一點小良心,搖頭笑說:「我想,我上班是真的要遲到了。」

年輕小狼狗沒有再說任何話留下她的腳步,而郁喬繼續用老牛拖車的速度走向捷運站。

她進辦公室,Vivian和老劉只是從計算機前抬一下頭,以目光表示對她遲到的懷疑。

但大家都太忙了,忙得沒有時間停下來問問她為什麼晚到,雖然也疑惑她今天異於往常的打扮,卻沒有人多嘴。在這個辦公室裡,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這還是因為她郁喬才培養出來的工作態度。

郁喬到位置上打開計算機,叫出幾個檔案,把該寄的寄一寄、該印的打印出來,再新增一個空白檔檔,接著抬起頭把辦公室的同事逐一看過後,低下頭,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敲打。

這是她花最少時間完成的一份檔,只用短短五分鐘,游標滑動、打印、再讀一遍,然後裝進信封裡。

她在信封上頭琢磨老半天,寫下兩個字,然後收進抽屜。

蘇經理進到辦公室,看見郁喬已經到了,鬆了口氣,走到她辦公桌邊,大掌一按,把文件拍到她的桌面上,滿眼欣賞地說:「小喬,你這次提上去的營銷案子,董事長很喜歡,但有些小地方有問題,董事長讓你進去向他報告。」

蘇經理是前任董事長的親弟弟、現任董事長的親叔叔,沒有太大的才能,但貴在做人圓滑可親,在辦公室裡人緣還不錯,對她也很照顧。

「好。」董事長問案子很犀利,如果沒有充分準備,很容易被叮得滿頭包,郁喬能夠理解,為什麼「小地方有問題」需要她親自到董事長跟前報告。

她想也不想地從架子上準確挑出公文。她的桌子有點亂,和她的房子一樣,但亂中有序,她從不會錯漏任何一份文件。

蘇經理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說:「小喬,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哦,怎麼?要去約會?對嘛,年輕人就是要穿得光鮮一點。」

她微笑,沒回答。

「快進去,董事長在等你。」

「好。」她拿出自己的隨手杯想喝一口水,打開瓶蓋才想起來,水被小狼狗喝光了。聳聳肩,她把剛弄好的信以及裝滿炒飯的便當盒墊在卷宗下面,朝董事長辦公室走去。

她低著頭,細數自己的步伐。她清楚,大約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三十五步之間,就能抵達董事長辦公室。

過去兩年,升為副理後,她進出這裡的機會不少,就算閉上眼睛也能走得到。

哎,只差幾步了呢,這樣算不算功虧一簣啊?她是學商的,對於成語不大行。

郁喬停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前,對著坐在外頭的秘書輕點了下頭,秘書替她打過內線,放下電話後,請她進門。

她打開門、走進去、關上門,然後站在一旁等待。

「郁副理先坐一下,我這邊處理完再跟你談。」

董事長沒有高低起伏的口氣,機械而冷淡,剛開始的確讓人不舒適,但相處過一段時間,知道這就是他的性格,並非刻意針對誰後,也就習慣了。

「是。」

走到沙發邊,找個位置坐下,郁喬已經記不清楚是第幾次坐在這個位置上觀察她的老闆了。

她的老闆叫做蘇凊文,三十二歲,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是公司的面試官之一,那時她心想:哇,人家年紀輕輕就可以當面試官,郁喬,你要加油!

然後沒多久便不小心知道,原來他可以坐在那裡,是因為他的身份是老闆的兒子。說實話,當時,她偷偷地鬆了口氣。

那時候,他剛從美國念完書回來,他和她都是職場菜鳥,但因立足點的不同,她在應試員的椅子上端坐,小心翼翼替自己爭取生存機會時,他已經坐在面試官的席次上。

聽說面試結束,有許多女孩都煞上他。他沒有很帥,至少比她在公園裡面看到的那個小男生差得多,了不起稱得上斯文、乾淨……對啦,他很高,大約一百九,身材也不錯,尤其在穿上亞曼尼的西裝後,可是說到帥……她想,替他的帥加分的是他的身份和口袋裡的新台幣。

那個時候,她還沒有煞上他,會煞上他,是他在替新進員工上課時。

他們都是菜鳥,只不過他是只有錢的菜鳥,而小開是什麼樣子?隨便想想都知道,所以對於他的課,她一開始並沒有抱持太大的期待。

然而一個半小時的課程之後,她對他徹底改觀。

她是崇拜英雄的女人,而在那天之後,他成為她的英雄。

至於是怎麼從「崇拜」變成「暗戀」的?和感情有關的情緒太細膩,她分辨不清,她對小數點後有幾位數字比對崇拜與暗戀、愛或喜歡的分野更敏感,所以問她這個問題,著實為難人。

不過她倒是對一件事情印象深刻。

在某天,她逛百貨公司看到廚房用具專櫃時,突然想起傳說中的愛心便當,之後,她的理智短路,掏錢買下「愛心保溫便當盒」,再之後--天天為他做午餐。

蘇凊文時常巡視各分店,所以她想像,在某個中午他會來到她辦公桌邊,看見她的午餐,說:「看起來不錯吃的樣子。」

然後她頭上冒出粉色泡泡,滿臉誠懇地讓出自己的午餐,而他,則因為一盤充滿愛的炒飯,覺得她是不可多得的女人而愛上她。

很鬼扯?

當然,比「總裁的女人」更鬼扯,但是這個幻想,讓她自動自發做了六年的炒飯,也吃下六年的炒飯。由此可知,她除了是個樂觀向上、勤奮無敵的時代青年楷模之外,還是個執拗的女人。

蘇凊文不親切,但他的記憶力特優,他會記得手下最傑出的員工,因此在巡視分公司的時候,常常在看見她時眼底流露出淡淡的欣賞,在員工表揚大會中,還會給她一個激勵的眼神。

很少看到公司大主管不喜歡交際的,但他就是少數不喜歡的那個,不過,他也不需要太費心思交際,因為有能力的男人,不必太多的外力支援。

於是她更崇拜他了,因為他是英雄。

郁喬清楚與他之間的距離,她曾經發下壯志雄心,說要爬到和他等高的位置,然後拼著一口氣,告訴他:我喜歡你、我現在有資格追求你了。

可惜……他們之間,終究相差一百三十到一百三十五步。

「郁副理。」蘇凊文一喊,郁喬回神。

「是。」

她拿起檔走到他身邊、打開,熟練地回答他提出來的每個問題。

他不是普通厲害,提出來的每個點,都是她思慮不周的地方,她先試著分析、解釋,不足之處,也會做出標注,回去部門後交代下面的人改進,直到他滿意了,再交上來。

他的詰問持續了四十五分鐘,就算她是「有充分準備」的那個,還是忍不住從額頭冒出一層層薄埂的汗水,在他手下討生活,不容易。

蘇凊文闔上文件、望住她。今天的郁喬和過去很不一樣,沒有眼鏡、沒有讓人退避三舍的濃妝,頭髮也放下來披散在肩膀上,讓她看起來像鄰家女孩,而不是印象中的女強人。

他欣賞郁喬的工作能力,從她進公司那天起,他就經常注意她,不過像她這麼優秀傑出的員工,所有上司都很難不注意到她。

他曾經在廁所裡聽到壁角話,那是營銷部兩個老鳥的對話,他們埋怨她的過度積極,埋怨她像搾汁機似的,要搾光他們所有精力,可是她那張笑臉擺著,讓他們滿肚子的火氣無處發作。

蘇凊文知道,年輕的郁喬有著驚人的工作能力,也因此讓身邊的人倍感壓力,或許她沒發覺,但只要有她的地方,那個辦公室就會變得很精進,她是一個很有感染力的女性。

公事處理完畢,依照過去的習慣,她會問:「董事長,還有其他的事嗎?」

然後,他回答,「沒有了。」

再然後,她點點頭說:「那我先下去。」

轉身、離開,眼光不在他身上多作流連。

郁喬的態度讓他輕鬆,她不像其他女員工,尤其那些未婚的更嚴重,她們看著他的目光,像在看櫥窗裡妝點精美的蛋糕,若是他標上價碼,肯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就被帶回家。

蘇凊文心知肚明,會導致這種情況的主因,長相和能力占不多,他的身份地位才是主因,而他,並不喜歡這種評分意味的飢渴眼光。

他不愛當婚姻市場上待價而沽的金牛,對於婚姻,他有自己的計劃與評估。

所以他喜歡郁喬、欣賞郁喬,並且考慮著,要不要在下一波人事命令中,再次破格提拔她。

可是她今天沒有習慣地問出那一句:董事長,還有其他的事嗎?

而是走回沙發邊、拿來一個便當盒,放到他桌面上。看得出來,她有點緊張,但是沒讓臉上笑容褪色。

她說:「董事長,這是我親手做的愛心便當,更正確的說法是,我已經為你做過兩千多個愛心便當,其中有七十一次的機會,我可以把便當送給你,但始終沒有勇氣把便當送出去。」

瞬間,他皺起了濃濃的眉毛。原來她和其他的女人沒有差別,也對他出現「金牛」狂想?

她又看懂了,這號表情叫做拒絕,在短短的一個早上裡,她被拒絕了兩次,她還真是缺乏男人緣。

不過還是那句老話,她是超級業務員,一個月可以賣出很多房子的厲害女人,怎麼會把這等程度的拒絕看在眼裡?

不理會他的眼光,她繼續往下說:「我知道自己的問題是崇拜英雄,自從上過一堂董事長對新進員工講授的課程後,就忍不住崇拜你,你並沒有大我幾歲,可是你腦子裡的東西是我的好幾倍。

「我自認是優秀的好學生,努力拚命那麼多年,一直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沒想到董事長一口氣就把我的滿滿自信給踩到腳底。於是我不服輸的心不斷提醒自己,要加油、要爭取每個表現機會,我要超越你,就算沒辦法超越,至少要和你站在等高點。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份崇拜變質了,變成很難讓人啟齒的暗戀,我明白,暗戀雖然會讓自己的精神在某些時候得到幾分安慰,但絕對會造成董事長的困擾。

「我不知道別的女同事有沒有發覺,只要她們喊董事長時眼光在你身上多停留幾分、或聲音多上幾點嬌嗔,你刻板生硬的表情會馬上產生變化,好像站在眼前的不是你的員工,而是躲在牆角處的臭蟲,如果不是對方太大只,我絕對相信董事長會抬起腳狠狠地將她們踩下去,再狠狠蹂躪幾下,她們不肚破腸流你不會罷休。

「不管她們有沒有發現,我發現了,女人的暗戀的確帶給董事長重大的困擾。我不願意自己成為董事長的困擾,因此極力控制自己的眼光和行為,絕不讓董事長發覺那份變了質的感情,但是今天,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必須對自己六年的光陰與感情做一個交代,所以我選擇對您告白。

「不過請董事長別太擔心,這些話,只是我對自己的交代,應該不會讓你受到太大的困擾,因為……」

她拿出寫好的辭呈,在便當之後遞到他桌面上。

「我和公司的合約上個月到期,新的合約還沒簽,離職並不算違約,至於辭職要在兩個星期之前向上面提出這件事,我很抱歉,這是臨時起意。」話說完了,她向蘇凊文點頭,然後問出那句習慣結語,「董事長,還有其他的事嗎?」

他沒有回答。

但她照著自己的版本往下演,掛起自信笑臉,自作主張地說:「那麼,我先下去了。」

轉身,郁喬走到門口,開門、關門,徹底離開他的視線。

這下子,蘇凊文有沒有被困擾到是後話,但他確實怔愣住了。新合約沒簽,是因為他還在考慮要把她升調到哪個部門,而不是為了收下她的辭呈。

何況,這是哪門子的告白?

前面他沒有阻止,是因為她的告白不像告白,比較像與對手較勁,重點是,他很高興自己被崇拜的原因是因為能力,而不是出身和地位,並且他的能力造就了她努力與自己站在等高點的動機。

至於後面那段,他沒開口喊停,是因為她說出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表情。看見臭蟲……她形容得還真貼切,沒錯,他的確有狠狠踩下去、再狠狠蹂躪,不肚破腸流不罷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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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8:57:59 |只看該作者
可是,怎麼會一下子跳到辭呈上面?不管他想不想踩死這只新出爐臭蟲,她都是個很好的員工。

打開辭呈,內容平凡而無趣,和她呈上來的方案相差千里,一看就是敷衍之作。但……她真的不要這份工作?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好不容易拿到這個薪資,他不相信她捨得放棄。

他以為她和其他女人不同,她聰明、上進,她不是那種想巴著男人過日子的蠢女生,她是想用辭職企圖賭出什麼結果嗎?這是欲擒故縱?

她想用與眾不同的方式,讓自己注意到她的特殊,所以出險招告白?

如果是的話,她贏了,她成功地讓自己注意到她,可她難道沒想過,倘若假戲成真、兩頭皆空,怎麼辦?再低聲下氣求他放過自己,讓她回公司繼續效力?

一個那麼聰明的女人,若是發現自己陷入兩難,會做出什麼更有趣的表現?

難得地,蘇凊文嚴肅的五官扯出一絲笑意,期待起她的下一步動作。

視線轉過,看見桌邊的便當盒。她為他做了兩千多個便當,是誇張還是真相?

打開便當盒,炒飯還是溫熱的,蘇凊文拿起湯匙舀一口放進嘴裡,細細品嚼,一個陳舊而遙遠的記憶躍入腦間,他深吸氣,靠進椅背裡,臉上有著未曾有過的放鬆與……愜意。

回到座位,郁喬逐一望向自己的部員。

副理的辦公桌獨立在窗邊,旁邊有幾個她專用的木櫃,她桌子前面有六張桌子,一排三張,兩兩面對面,左邊坐的是老劉、老張和Vivian,右邊是青青、阿岳和小樂。

營銷部成員不多,加上她和經理,總共八個,只不過經理有獨立的辦公室,而她則是和其他同事一起。她曾經對自己發下豪語,五年內要給自己爭取一個獨立空間,現在看來,唉……人算不如天算,生命總是一不注意就來個大轉彎。

老劉、老張和Vivian是營銷部裡資歷深的,當初她被提拔為副理的時候,明的暗的,他們沒少給她排頭吃,好幾次嚴重的排擠和扯後腿,害她的案子差點開天窗,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就要離職,肯定會很高興吧。

青青和阿岳的資歷比較淺,但在部門的時間比自己久,只有小樂是遞補自己的位置,才進營銷部的。

她被升為副理那天,青青、阿岳和小樂買啤酒在頂樓陽台上替她慶祝,他們很高興,上面是以能力來決定員工陞遷,而不是像保險--活得越久領得越多。她的陞遷讓他們相信,只要努力就會受到肯定。

人總是習慣和自己立場相同的人互動,所以這兩年,青青、阿岳、小樂和她走得近,沒有他們,她這個副理位置大概坐不熱。

他們都在忙,眼睛盯著計算機螢幕不放,公司剛下來新案子--建築業大老黃董事長將一批近五百戶的公寓托給他們公司賣。之前,他讓自己的銷售人員賣半年,成績很糟糕,才會考慮委託給他們。

不過還有個說法,聽說黃董事長看上他們董事長蘇凊文,想招他當女婿,這次給他們的案子,一方面是替自己解決難題,另一方面多少也有考驗蘇凊文實力的意思。

對嘛,她就說現實怎麼可能像「總裁的女人」,肯定是龍交龍、鳳配鳳,想烏龜配天龍,一個上不了天、一個下不了地,怎麼兜在一起。

打住自己的思緒,郁喬把桌面收拾好,將手中的檔交給阿岳和青青,將董事長所提的地方一一交代過,讓他們再研議整理一次。

他們收下文件,她又往經理辦公室走去。

看見她,經理笑逐顏開,問了董事長那邊應付得怎樣,她仔細回答過後,言簡意賅向經理報告了辭職一事,再將假條遞到上司桌上,她打算一口氣將累積的年假請完。

她的辭職宣言讓蘇經理傻眼。他怎麼都想不透,又沒有半點徵兆,小喬怎麼會突然不做?

「老劉、Vivian又修理你了?」

「沒有。」

「這次黃董事長的案子讓你壓力太大?」

「不是。」

「那……告訴我,是哪家公司在挖我的牆角?」

她笑著搖頭,「都沒有,經理,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時間,好好考慮以後的方向。」

「是嗎?」

他上上下下打量郁喬,不知道她哪根毛沒梳好。他知道她好勝、不服輸,雖然工作累,卻也樂在其中,她是那種擺明了會變成女強人的女生,既然如此,為什麼突然要辭職?說沒人挖角,他還真的不相信。

「好吧,就趁這幾天的假,好好休息、考慮、再充電,相信經理一句話,經理是過來人,你這種天生的勞碌命,休息不了幾天,就會全身發癢,想要趕快銷假回公司展現長才。」他笑得眉眼瞇瞇,一副老好人的表情。

「我也許會到國外待一段時間。」她低下眼回話。

「你這是……逃避?小喬,你是不是失戀?」

女人談起戀愛最麻煩,滿腦子全是男人,情緒起伏直追更年期,失戀就更麻煩了,那不是更年期可以比擬的,而是和精神病同等級。

「經理,沒有,我只是想要休息。」

她強調又強調,可是經理的表情擺明不相信,她吐氣、苦笑,不知道要怎麼講才好。

而她的苦笑讓蘇經理認定,就是這樣,她失戀了,正在逃避,可是……沒見到她和誰談戀愛啊?會是誰?最近小樂和阿岳走得很近,難道她喜歡阿岳,而阿岳又被好姊妹給搶走,她才會萌生退意?

蘇經理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小喬啊,不過是一個男人,天底下男人這麼多,丟掉這個、換那個,才不會膩啊!放心,介紹男朋友的事就包在經理身上,經理認識不少青年才俊,等你銷假回來,經理安排幾個聯誼會,讓你見見那些菁英,你現在什麼事都別想,先好好休個假,在家裡補補眠,記得,手機千萬要開著,如果我們有事找你,你才能接得到電話,知不知道?」

對於經理的固執,她沒辦法解釋清楚,只好一笑,不置可否。

蘇經理見她笑,以為她答應,豪邁地簽下休假單。

郁喬離開辦公室前,他又叮嚀一句,「記得,手機要開著,黃董事長的案子太大,如果有需要,你要馬上回來幫忙。」

她無可奈何,向經理點過頭後回到自己的位置,先將私人的東西用箱子裝好,再分別跟同事們叮嚀一下他們手邊的工作,才抱著箱子離開辦公室。

這個舉動,比她換一副全新打扮進辦公室更受人矚目。

Vivian把頭從計算機前面拔出來,低聲問老張,「副理怎麼啦?不幹了?」

「剛才不是董事長叫她進去嗎?難不成董事長把她辭掉?」老劉加入竊竊私語俱樂部。

「不會吧,她那麼厲害,連經理都捧著她,董事長捨得辭掉?」老張怎麼想都覺得不對。辭職?整個營銷部都被辭光了,也輪不到她。

「董事長最討厭花枝招展、想巴上他的女人,她今天打扮成那樣……會不會是勾引董事長失敗,反而被董事長給辭啦。」喜歡八卦的Vivian往桃色方向猜想。

「不可能,上星期的案子董事長很滿意,我猜,副理又要往上升一級了。」老張歎氣。年輕真好啊,體力好、精神強,做什麼事都幹勁十足。

「這麼拚命幹什麼?把全部時間都用在工作上,轉眼就年過三十,眼睜睜看別人結婚生子,就算到最後爬到副董位置又如何?四十歲過後的女人像土石流,到時男人連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她就知道後悔。」眼紅郁喬升職的叔叔級老劉說。

剛從外面進來的小樂聽見他們對話,瞪阿岳一眼,氣他沒有幫副理說話,她把東西重重往桌上一擺,大聲道:「你們不要亂說啦,才不是這樣。」

「哪有亂說,如果不是被辭職,副理幹嘛搬箱子走人?」老劉瞪小樂一眼。現在的職場倫理越來越淡薄,年輕人都不懂得尊敬老前輩,他們講一句、他們頂上一大篇。

小樂還想說話,就讓青青和阿岳給扯了扯衣袖,說:「別理他們,快點工作,副理已經把董事長要我們修改的案子交代下來,我們討論一下怎麼處理。」

她心不甘的情不願地回到位置上,打開計算機,把青青剛輸入的檔再讀一次,而對面的三位老前輩,都因為郁喬不在鬆了口氣,放下手邊工作,開始低聲討論新任副理的人選。

郁喬抱著紙箱走到公車站牌前,找個位置坐下。

公交車還沒到,她從包包裡找出萬用手冊,一頁一頁往下翻,發現自己之前的行程滿檔,她真的很拚命,在工作這個部分。

快速翻過十幾頁,她找到昨夜自己新寫下的行程。

向暗戀對像告白,送出最後一個愛心便當。

她完成了,拿出筆,在行程下面簽名,再押上日期。

她抓著筆,在萬用手冊上面敲幾下,寫下一行新字。

把阿嬤接回家住幾天,帶阿嬤回老家看看,整理阿公和爸媽的墳地。

闔上手冊、連同原子筆放進包包裡,她無聊翻了翻紙箱裡的東西,從裡面找到一個陶瓷撲滿,那是她在分店時同事送的。

那個男生比她大兩歲,很愛笑,笑起來有一口白牙齒,皮膚也很白,大家都叫他師奶殺手,只要有年紀大的貴婦想看房子,他們一定會推他出頭。

他的銷售技巧乏善可陳,但貴在一張臉看起來老實又真誠,她和他配對,成功賣房率不低,店長很高興,就封他們是店裡的金童玉女。

除了「金童玉女」,店裡還有兩個「散財童子」,他們是男生雙胞胎,透過關係進分店工作,做人不錯,但對工作不積極,再好的客戶到他們手裡,也做不出半點成績,但因為年紀相近,「散財童子」和「金童玉女」經常聚在一起吃午餐,時間久了,便有人傳說他們三個想追她。

他們到底有沒有在追她也不確定,但他們對她真的很好,尤其那個時候,恰恰是她人生中最辛苦的一段。

那時阿嬤的阿茲海默症剛剛發作,溫和慈祥的一個人,突然間變得脾氣怪異,憂鬱得她無所適從。

後來醫生查出病因,她請一位阿姨到家裡照顧阿嬤,順便做家事,可是阿嬤不合作,經常趁阿姨不注意時偷跑出去,讓她心急如焚還經常向店長請假去找阿嬤,惹得店長很不開心。

那個時候,金童和散財童子們二話不說,捲起袖子溜班幫忙,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們是怎麼騎著摩托車載她大街小巷到處找阿嬤。

幫傭的阿姨很不好意思,可是她要買菜、要做家事,還要把阿嬤弄得亂七八糟的屋子整理好,根本沒辦法時刻盯住涪嬤。

她記得有一天自己提早回家,阿姨正在做晚餐,她進門,發現阿姨為了不讓阿嬤亂跑,居然用繩子把阿嬤的腳綁住,像煉小狗一樣,而阿嬤尿了,尿得滿沙發、滿地都是……當時阿嬤抬眼,茫然無助地看向自己,讓她哭到停不下來,抱著阿嬤問:「我要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那天,阿姨也掉淚,不斷向她說對不起,她知道不是阿姨的錯,可是她真的很無力。

後來,是金童幫她找到療養院的,是散財童子們借到轎車陪她把阿嬤送進去。

郁喬緩緩歎口氣。她和他們很久不見了!她想著,回去後要在手冊裡寫下:約散財童子和金童一起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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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8:59:2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這時一個男人坐到她身邊,她挪挪屁股,讓出更多位置。

那男的穿著白色西裝,好像累到不得了,長長的兩條腿張開,手肘支在大腿,把臉埋進掌心內。

郁喬瞄他一眼。以前她認識一個男生,每次生氣沮喪,就會擺出這個姿勢,好像這樣做,就會比較不難受。

那個男生……是她的初戀,他叫鍾裕橋,她的高中同學。

他叫裕橋,她也叫郁喬,同學都笑說他們是大橋、小喬,還會偶爾鼓噪起來,說什麼銅雀春深鎖二喬,大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現在想想,他們會在一起,應該是被同學給慫恿出來的。

他很聰明,每次成績都是班上第一,就算她好勝心很強也考不贏他,她明白,他是天生聰穎,而她靠的是後天努力,他贏在天分,而她贏在積極。

老師曾在課堂上說,畢業十年後,你們一定要辦一次同學會,讓我們來驗證,是努力還是天才,可以在這個社會中佔便宜。

十年,距離她的高中畢業已經十年,也許她真應該在手冊上寫下一筆:辦一場高中同學會。

她不只想知道,努力與天才誰輸誰贏,更想知道,離開她後,他過得好不好?

車子來了,郁喬抱著箱子起身走向公交車,那個男人並沒有動作,她想提醒他,但想想,也許他等的不是這班車。

她上車挑個靠窗位置坐下,下意識朝窗外投去一瞥,這時那男人恰好抬起頭,兩人四目相交間,均是一愣。

他像被電到似的彈跳起來,公交車門已經關起,司機踩下油門,公交車緩緩向前滑動。

他健步如飛,追著公交車猛拍,公交車司機滿臉不悅,卻還是停下讓他上車,他飛快爬上公交車,摸摸自己的口袋,衝著坐在後面的她喊,「小喬,你在幹什麼,還不快點過來幫我付錢。」

他的叫喊聲引得車上民眾紛紛轉頭,向她行注目禮,無奈之餘,她走到司機身邊,拿零錢把人給贖回來。

她坐下,他也坐下,他衝著她笑,那個笑容像十年前的午後。

那次,她午休醒來,看見他的笑臉貼在她桌子旁,他笑得滿臉陽光,說:「我發現,你睡覺會流口水耶。」

她瞪他,他恍若不覺,伸手把她的口水擦掉,然後手指貼了貼自己的嘴唇說:「這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唉,今天真熱鬧,從起床到現在,短短幾個鐘頭,她遇到三個男人,一個是吃掉她便當的帥氣流浪兒,一個是收下她便當的暗戀對象,而這一位……郁喬苦笑。是她分手多年的初戀男友,那個大橋小喬、那個銅雀春深鎖二喬。

再度重逢,鍾裕橋又對她笑出滿臉燦爛張揚,對她說:「小喬,你越來越漂亮了。」

她該怎麼回答?客氣而疏離地回敬他一句「謝謝誇獎」,還是「你也一樣」?又或者帶點善意地說:「好久不見,你好嗎?」

可是到最後,郁喬半點善意都沒釋放,只是帶著幾分自嘲地回答,「我喜歡說實話的男人。」

她以為,再見面時自己會很生氣,會想要替當年的自己討回一點公平,就算事過境遷,怨氣淡去,成熟的自己遇見成熟的他,過去一筆勾銷,但至少會有幾分尷尬、幾分激動、幾分瘋狂吧?

可是……並沒有,她沒有想像中的情緒,而他自在地坐在她身旁,好像他們之間,從沒有空白過十年,好像他們沒有分手過,甚至沒交往過,只是單純的同窗好友。

是因為已經不愛、不喜歡、沒感覺了嗎?還是他們從來沒真正展開過戀情?

她不清楚,也許是時代久遠,遠到她忘記當年那份感覺。

「不錯嘛,小喬懂得幽默了。」

他伸手捏捏她的臉,像過去那樣,半分不扭捏,自然得讓旁人誤以為他們的交情很深。

「不然咧,出社會多年,多少要有長進。」郁喬聳聳肩,順勢推開他的手指,她並不喜歡被誤解。

「你……」他指指她的箱子,眼底閃過兩分疑問。

「我剛剛離開待了六年的公司。」她沒想過隱瞞或欺騙,因為她認為人的一生那麼長,守在同一間公司,是可憐不是福氣。

「職場不得意?」幾句話,他們聊起來,情境像是拉回十年前,那個時候的他們,很有話題聊,默契也好得不得了。

「我需要時間想想,自己要什麼。」

「我也是,只不過我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想清楚。」他的笑容添進兩分苦澀,像才吞完半盤苦瓜。

「你?」她以為他是英才,做什麼都是水到渠成,不需要任何猶豫或考慮。

他看她一眼,開門見山,打破她的以為。「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

「哪種人?」

「輕易把勝利攬在懷裡、篤定自信,百分百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男人。」

「你?」她用懷疑的眼神瞥他。

「對,我只是擅長考試,假裝自己很屌、假裝很清楚自己要什麼,其實,每次聽你說起未來方向,看見你閃閃發亮的眼睛裡充滿自信時,我都有點自卑。」

「你從沒跟我講過這個。」

「因為我知道,你崇拜英雄,所以我必須假裝自己是英雄。」

她對上鍾裕橋的視線。崇拜英雄?他真瞭解自己,可她卻沒有太懂他,看來那段戀情裡,他付出的比她更多。

他搖搖頭,滿臉苦惱又說:「從小到大,我沒想過要變成什麼人、做什麼事,或企圖成就怎樣的人生,因為那些有人幫我安排、規劃,不需要我動腦筋。」

「那個人是鍾媽媽吧。那也不錯啊,你就順順遂遂的過一生,幹嘛給自己找苦惱。」反正生活不就是這樣,能夠平順何必選擇坎坷?

「我以為可以的,但……弄不清楚是不甘心、不滿意,還是……其他什麼的,總之,我生氣了。」他的口氣像小學生。

郁喬失笑。「生氣?」

「我媽安排我和一個討厭的女人結婚,我無法忍受這點。」

「那個女生……」她笑了笑,試探的問:「不會是宋佳鈴吧。」

「你知道她!」他滿眼的驚訝。

果然是她,鍾媽媽還真是十年養成計劃啊,她安排的事,都會按部就班照她想要的進行。「宋佳鈴,你的青梅竹馬、你家的世交、你母親打從你出生那刻就做好的安排。」

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他聯想起什麼似的,陰沉起臉色、口氣帶著不悅。

「那個時候,我媽就是這樣對你說,所以你半句話都沒交代,就默默離開?」他的口氣像受害者。

不,她說得更多,只不過……她沒有舊事重提的慾望,更何況他也沒那麼「受害」,因為提出那些話的人是生他養他的媽,不是她媽。

「不然呢?」郁喬也生氣了,別開臉。要比可憐嗎?贏的可不可以得到電視一台?

「你就不怕我傷心、不怕自己後悔?」他的表情僵硬,把她的肩膀扳過來,逼她和自己面對面。

對上大橋的臉,她想,幹嘛啊,明明就不生氣,裝什麼哀怨,都過去那麼久的事了,現在還拿出來討論,會不會太無聊?

「事實上我已經後悔。」她笑開,恢復剛開始的態度。

「當然要後悔,你再也碰不到比我更好的男人。」他有一點驕傲。

「不,我是後悔沒逼你媽媽交出一張空白支票,上面的金額隨我填。」都怪那時年輕氣盛、太有骨氣,被人家講一講就轉身走人,白白錯失成為千萬富翁的大好機會。

鍾裕橋聽出她的玩笑了,一哂。多年過去,他還想、還能追究什麼?一指戳上她的額頭,他說:「我居然比不上一張空白支票?」

郁喬大笑接過方纔的話題,反問:「說說看,這幾年過得怎樣?」

「你先講,從被我老媽羞辱之後開始。」

「那有什麼好說的,電視沒在看嗎?一個無父無母的可憐孤女被貴婦羞辱,只好發憤圖強、精益求精,發誓成為上流社會的一分子,我念大學、大學畢業後進入房仲業,不是因為興趣或抱負,而是聽說這行可以賺很多錢。

「出社會幾年,我不分日夜,顧客一通電話就到,我越做成績越好,好到被董事長青睞,進入總公司,我一路往上爬,爬到營銷副理的好位置,然後賺錢、買房子,成為了不起的黃金女郎。」

「誰問你這個,我問的是男性友人、感情生活,有沒有比我更優的男人搶攻你的心。」

「被你媽媽一番透徹道理引出我的自卑,我還敢交男朋友?」

「那暗戀例,有沒有暗戀上你的營銷經理、總經理還是董事長之類的偉大人物?」大橋挑高眉毛、望向小喬。

他還真是把她看透透。「有,我暗戀我們董事長,一個又能幹、又聰明、又有能力的男人,可惜你媽的話重重打擊我的心靈,她教會我,如果沒辦法與對方比肩而立,就別想高攀那樣的家庭、那樣的男性,而他……誰能和董事長比肩而立?」

才結束的暗戀,現在脫口而出,已是雲淡風輕,看來她這個人真的是沒血沒淚沒心沒肺。

「很好,我媽這輩子總算做對一件事。」

「哪件?打擊我的自信?」她想踹他。

「不,是阻止你發展另一段感情。」

聞言,她歎息欷吁。感情發展是兩相情願的事,她和董事長哪來的發展空間?在便當盒送出去、能夠順利落幕那刻,她已是謝天謝地、深感萬幸。

見她不發言,鍾裕橋開口。

「你不給我回信,電話也不接,我在外國很擔心,想回家,護照卻被藏起來。好不容易忍到寒假回台灣,你已經搬家。

「我以為你在大學交到新男友,別人是兵變,我念個書卻被人書變,我氣急敗壞、捶胸頓足,卻沒能力改變狀況,只會抱怨父母親,都是他們逼我出國唸書,才會發生這種事情……接下來有段時間我很荒唐,不斷交女朋友,黃皮膚、白皮膚、黑皮膚來者不拒,氣得我父母親跳腳。

「混完六年,大學畢業,我回台灣、按照父母親的意思進入家族企業。我以為就這樣了,一輩子當乖兒子,做父母要我做的事,娶他們要我娶的人,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都沒關係。」說到這裡,他又打開雙腿,手肘支在大腿上,把臉埋進掌心。

這個動作代表他心情很沮喪,她知道,所以她不打算問:然後呢?

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下,鍾裕橋深吸氣,開口問:「我穿成這樣,帥嗎?」

「以正常的狀況,沒有人會穿成這樣搭公交車。」他以為自己是白馬王子?

他同意她的說法。「兩個半小時前,我在陪宋佳鈴試婚紗,當我突然想起,結婚後,要和她一起吃住、一起生活、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剎那間,我好想吐,想像力在我腦子裡氾濫,我知道,就算有很強大的忍耐力,我也沒有辦法用一生去忍受一個令人痛恨的婚姻。

「我走到母親面前,對她說:「媽,對不起,我沒辦法結這個婚。」我媽竟表現得萬分冷靜,她輕扯嘴角,聲音放低,沒讓正在試禮服的宋佳鈴聽到,她竟說:「如果你不娶宋佳鈴,那就滾出家門。」我也學她,輕輕一笑,對她說:「媽,再見。」然後很性格地轉身、很性格地滾離她的視線外。」

他攤開兩手,也想「很性格地」對她笑兩聲,可是離開婚紗店,從公主王子的城堡回到塵世間時,他瞬間明白,生存有多困難。

「所以你什麼都沒帶,就『滾』出家門?」

她離職還有一個紙箱,他離家連行李都沒有,果然是富家公子啊,不知道生活維艱。

「嗯。」

「真大膽。」她考慮要不要對他比拇指,讚美他的勇敢。

「我媽的動作很快。」

「她做了什麼?」

「她停掉我的提款卡,我皮夾裡的有用證件只剩下健梗卡、身份證和駕照,我媽算準我沒辦法吃苦,會在幾日內妥協,然後娶回她想要的女人。」

她同情地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的處境有多艱困。「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投靠朋友?」

「我說我媽的動作很快,如果只是打幾通電話給銀行,哪叫做快。」

「她還做了什麼?」

他拿出手機,打開「已撥出電話」的窗口,上面有長長的一串名單,標示過去兩個小時的通話紀錄。

「在碰見你之前,我打給我那些上流社會的朋友,他們比我早一步接到爸媽的電話,他們不點頭核准,沒人敢收留我這個逃家孽子。」

「所以……」她像猜出什麼似的,皺起眉毛向他望去。不會吧,他們的交情沒有這麼好。

「所以……」他展眉。對啊,好歹他們以前「在一起」過。

「你想?」她搖頭。不要,她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我想!」他點頭。沒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鍾裕橋!」

她才喊完他的名字,他馬上截下話,「小喬,我現在只剩下你可以依靠,你不收留我,難道要逼我回去娶宋佳鈴?」

「你娶誰和我有什麼關係?」

「想想看,當初我媽為了她,是怎麼羞辱你的,光看在這一點的分上,你就應該狠狠的給她羞辱回去。」

「我要怎麼羞辱回去?」她有沒有聽錯啊,何況羞辱宋佳鈴對自己何益?

「你收留我,讓她的婚禮沒有新郎。」他回答得理所當然、斬釘截鐵。

她歪歪嘴巴。真是見鬼的爛答案。

「還真是重大羞辱啊。」她嘲諷。他的邏輯有問題,當初羞辱她的,是生他、養他的媽,又不是宋佳鈴。

宋佳鈴不過是錯付一片丹心,不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不過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宋佳鈴是愛情裡面的笨蛋一號,身為笨蛋已經夠可憐,再指著她的鼻子罵白癡,這種落井下石的破事,她怎麼做得下去?

況且母債子還,如果她有心報復,應該是把大橋推回去,如果那個婚姻真的讓他那麼痛恨的話。

大橋變笨了,沒有高中時期那麼聰明,高中時期他只考第一的,難道是高中過後,他的智商就停在那裡,再沒有增進?

「小喬,收留我吧。」他扯扯她的衣袖,嘻皮笑臉。古人不為五斗米折腰,那是因為發放米糧的那個,不是他的前女友。

她皮笑肉不笑,扯兩下嘴角,搖頭。「不要,我很忙,沒時間照顧一個逃家的小孩。」

「你剛離職、你很閒,而且我不是小孩,是男人。」

他笑出耀眼陽光,她假裝沒看見。「不要,我們的感情沒有這麼深。」

「有,是你忘記我們的過去曾經,相信我,我會慢慢讓你想起。」

這是哪出噁心的偶像劇?她堅持反對,「謝謝,我不做對自己無益的事。」

「有益無益,要試過才知道,在未嘗試之前,不應該先入為主。」

她歎氣,冷臉朝他。「鍾裕橋,你知不知道,勉強別人是不道德的事。」

「我知道。」

「知道你還勉強?」他什麼時候改名字叫做牛皮糖了?

「因為你不是別人,是我的女朋友。」他握上她的手。

很抱歉,她沒有觸電的感覺。把手從他掌心中抽走,她搖頭、食指在他眼前來回晃動。

「更正,是前女友。我阿嬤有教過,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不想招惹麻煩,而你家爹娘擺明是天大地大的特級麻煩,我不想做好事還要上八卦雜誌,不想清純上班族被套上人盡可夫。」

「小喬……」他張起無辜可憐的眼睛,看她。

她搖頭。沒得商量,她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拿出皮夾證明自己的窘迫,裡面只有一堆卡。「你忍心看我餓死街頭?」

「給我宋小姐的手機號碼,我請她來領失物。」她相信,對方一定很樂意解決他面臨的難題。

「你真的要推我入火坑?」光是看見宋佳鈴穿婚紗,他都忍不住噁心想吐,再和她躺到同一張床上,他的腸胃肝膽一定很快就翻出來。

「放心,宋小姐是你唯一需要性服務的客戶。」

「小喬,你有沒有良心?你也知道,我爸媽從小就把我們安排在一起,如果能夠愛上她,我早就愛上了,哪還會拖到今天?我受不了她、我怕她,如果落在她手上,我一定活不過二十八,你不可以見死不救。」他拉起她的手、滿臉的「楚楚可憐」。

唉……她不是沒良心,她只是珍重And愛惜自己。

「收留你,我才活不過二十八,就算我生命力強韌,你家太后娘娘知道這個消息,也不會允許我活過二十八。大橋,我看重友誼,但是更看重父母親賜予的生命啊,拜託你,別打我的主意。」她口氣悲憐又無奈,她和他那些上流社會的朋友一樣,都希望能夠長命百歲。

唉--他歎一口比她更長的氣,像在比賽似的,「我媽媽在你眼裡,成了惡魔島的首領?」

「對。」她這個人強烈遵守經驗守則,不二過、不重蹈覆轍。所以她有點小慶幸,不會和鍾媽媽出現婆媳問題。

「所以光是因為我媽,我們之間就很難前情再續?」

郁喬噗哧笑出聲。就算沒有他媽,他們之間也不可能,不是所有的事在錯過之後,都有機會彌補,而愛情這類情緒反應,更是講究時機。

手機響,她接起來,是公司同事,「小樂,找我有事……是啊,我離職了……應該不會吧……跟那件事沒關,你不要胡思亂想……真的,我是基於私人原因才離職的,別想太多……好,下次一起吃飯,去你最喜歡的那家日本料理……沒事了,乖乖去工作,記得多盯一下阿岳,他常丟三落四,這次的案子對公司很重要,說不定經理會從你們當中挑選新任副理,加油……」

她又說了好一陣子才掛掉電話。

鍾裕橋看著她認真的表情,說:「我現在知道答案了?」

「什麼答案?」她滿頭霧水。

「努力和天才,哪種可以在社會上佔便宜。小喬,你贏、我輸,到現在我還沒有表現,而你的工作,肯定很精彩。」

以前聽到這種話,她肯定會很高興,但現在……聳聳肩。「贏又怎樣?天底下並沒有真正的贏家。」

公交車停下,小喬到站,她下公交車,大橋則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後,她走一步、他跟一步,不管她的臉多臭,他都亦步亦趨。

她的腳程很快,他很難相信,穿高跟鞋的女生可以用這麼強而有力的行軍步伐走路,但她辦到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像雄赳赳氣昂昂的戰士,她看起來不像剛離職,比較像急著赴戰場。

他跟在她背後,從馬路鑽進大街,從大街轉入小巷,在經過一座小公園時,她停在一棟透天屋宅的前面,低頭從包包裡找鑰匙。

哇,透天厝!果然是黃金單身女郎。

鍾裕橋還沒有開始他的讚美誇獎,對面公園先一步跑來一個年輕人,他速度飛快,在郁喬的鑰匙還未出現之前,已經拎著行李袋停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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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8:59:28 |只看該作者
年輕人的表情很酷,彷彿站在自己對面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熱情粉絲。他問:「你還有沒有試吃包?」

抬起頭望一眼這個帥到讓人腦袋發昏的少年家,郁喬後悔了,早上不應該善心大發把餐盒送出門。

現在是怎樣,賴上她了嗎?一個沒甩掉又來一個,怎地,她人生的桃花集體在這個時節怒放?

「沒有。」她表情無奈。

「那你跟我炒飯。」

厚,她是欠他嗎?難道她臉上寫著「人善人欺、馬善請騎」?

「不要!」她拒絕得很清楚。

「不然你下面給我吃。」

跟他炒飯?下面給他……吃?

一旁的鍾裕橋雙眼陡然暴睜。他還年輕,觀念也不古板,但是他真的很想說一句:人心不古、性|愛氾濫,現代的年輕人……唉,這個社會生病了!

鍾裕橋細細打量年輕帥哥。這傢伙帥得好面熟,他和小喬是什麼關係?怎麼敢說這麼有暗示「性」的話語?

可是小喬的表情明明是無奈不是興奮,她的態度明明是生疏不是熟稔,所以他們之間應該……不太熟悉吧?

他打量對方的時候,人家也打量他。

這男的給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雖然人長得不難看,濃眉大眼、很有陽光帥男的型,但身上名牌衣、名牌鞋,連腰帶都是名牌貨,看起來就是個有錢的公子哥。這麼有錢的男人,幹嘛可憐巴巴的跟著她,像條哈巴狗?

互相審視過對方後,他們都確定:不喜歡對方,只不過眼前,他們的立場相近,於是無辜的目光再度集合在郁喬的臉上。

郁喬頭皮發麻,走到門牌號碼前,把門牌號碼讀一遍,不夠確定,再退後幾步看看屋子外牆。

「小喬,你在看什麼?」鍾裕橋的口氣相當輕柔,溫柔到她起雞皮疙瘩。

她把紙箱、皮包放在地上,手上勾著一串鑰匙,撫撫自己的手臂,企圖把上頭的雞皮疙瘩給撫平。

「我在看外面有沒有掛著慈善機構的招牌。」

年輕帥哥的視線對上她。原來她叫小喬。「不必掛招牌,你的臉上標明你是好人,所以你應該收留我。」

因為她是好人,理所當然該被賴上?這是什麼邏輯?郁喬兩條眉毛在發抖,額頭黑線縱橫交錯。

「我是你男朋友,不管你是不是好人,男朋友有難,你應該收留。」鍾裕橋補上一句。

哇哩咧,一個比一個更兇猛,原來無恥這種東西沒有等級之分,只要敢,就能夠理直氣壯,而他們的無賴已經超越宇宙洪荒,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在他們身上學會一件事,人只要一路賤到底,自然會天下無敵。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

「至少是前男友。」

「前男友又怎樣?」

「我喜歡你,分手不是我的錯,是你離開我,不是我離開你。」

一句話,打中她的弱點,對,是她的錯,是她太驕傲,禁不起他家娘親的幾句話,可……分手和收留是兩碼子事,她就是不想要,雖然她離職,雖然再不必朝九晚十一,但她已經計劃不少事要做,她才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兩個莫名其妙、想賴上自己的傢伙身上。

視線在兩人臉上輪流掃過,下一刻,她決然轉身,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進家門。

但兩個男人也沒在弱的,她才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他們就已經一個背起她的包包、一個抱起她的紙箱,各自綁架重要「人質」,飛快站到她身邊,態度表明,門一開,他們將會和她同時進屋。他們衝著她微笑,並且笑容親切和善。

她狠狠地抓亂一頭長髮,怒指他們問:「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沒幹什麼,我只是在幫你,這個……滿重的。」鍾裕橋討好地看向她。

在她抱著紙箱上公交車、下公交車,走過兩條街、拐進三個巷弄之後,他突然發覺紙箱滿重的?她的牙關不由自主咬緊、磨合,大橋明明不是頂級牛肉,為什麼她有把他撕碎咬爛的慾望。

帥哥看一眼手上的皮包,他沒臉說「皮包滿重的」,卻扯出一個酷酷的笑容,滿臉驕傲地說:「收留我,我會讓你感到物超所值。」

誰要物超所值啊?!一來她不貪小廣宜,二來她不在購物頻道買商品,她只想單單純純過日子啊。

她習慣一個人的生活,習慣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也習慣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她不想打破多年習慣,不想兩個男人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擠進她的生命。

她轉動鑰匙,打開門之前先轉身,警告似的對他們搖頭。

帥哥沒說話,但是酷臉已經充分表達--你絕對甩不開我。

大橋則是一臉的諂媚,他兩手合掌,用看觀世音菩薩的虔誠表情望住她。「求你、求你、求你……我沒有別的退路了。」

「拜託。」帥哥的口氣不像說「拜託」,比較像「求我啊」。

「小喬,不必太久,只要找到新住處,我馬上走。」鍾裕橋說得很哀怨。

男女朋友不是當假的,除了知道她崇拜英雄,他還知道她吃軟又吃硬,不管是哪種態度,只要又纏又磨,她一定會妥協。

她就是這麼善良可親、人緣好到不行的人,不然為什麼身為風雲人物的他,在公開宣佈兩人的戀情之後,她沒有被蓋布袋、沒有被拖到廁所警告,反而還得到不少人的祝福?

她的心像大理石般堅硬,但他們的眼光是鹽酸,沒幾下就腐蝕她的心。

啊……她ㄍㄧㄥ不住了!

郁喬尖叫了一聲、重重跺腳、再狠狠甩兩下頭,咬牙切齒地指著他們的鼻子怒道:「就一個晚上,明天你們自己想辦法,要找爹娘的回老家,要找新娘的上婚紗攝影,總之,明天、我不收留任何人,我的善心只有一個晚上的有效期限!」

「好!」他們齊聲回答,答得萬分誠懇,誠懇到聽不出半點敷衍。

她瞪他們兩眼,轉身進屋子,身後太監立即跟上,拿包包的那個還自動自發把門關好、鎖上。

他們跟著皇后娘娘走進玄關,可惜家裡只有一雙拖鞋,眼看皇后娘娘把腳塞進小號拖鞋裡頭,他們兩個……互視一眼,脫掉鞋子、繼續跟上。

抱紙箱的那個,才踏入客廳第一步,立刻發現拖鞋在這個家裡有多重要。她的地板……嘶~倒抽氣。上次拖地的時間約莫在二十世紀中期。

地板上面一層厚厚的灰,踩上去,他們就像在雪地中行走般,留下兩雙清晰的腳印。

拿包包的一陣嚴重心悸,被滿屋子的凌亂閃了眼睛,看那外套東掛一件、西掛一件,用過的碗盤和衛生紙堆滿桌面,垃圾桶的儲存量已經超過負荷,滿地的保特瓶、紙袋、書籍、過期檔……這個乾淨、漂亮、看起來利落精明的女人,居然能在這堆垃圾當中活下去?

她是刻意讓所有人知道,「出淤泥而不染」不是只屬於蓮花的專利?

他們的目光從地板到桌子,再到沙發、櫃子……天吶,電燈上面掛著的、灰樸樸的東西……不會是傳說中的蜘蛛網吧?

文明的時代、進步的現代社會,居然還有祖母級老厝的生物遺跡?要是再花點心思尋覓,他們會不會找到數萬年前的恐龍化石?

拿包包的看拿紙箱的一眼,他們從彼此的眼底讀到恐懼。

太恐怖了,她竟然髒到這種程度,如果她家外面掛招牌,鐵定不是掛「慈善機構」,而是「垃圾集中場」。

拿包包的抽氣聲太大,引得皇后娘娘一回眸,勾起惡意的似笑非笑,凝聲問:「是不是太髒,兩位先生沒辦法住下去?」

「沒有、沒有,哪裡髒,明明就乾淨得很。」抱紙箱的睜眼說瞎話,臉上笑得像三月天。

「髒?還好,這叫做亂中有序。」提包包的不說瞎話,他是昧著良心說鬼話。

哼哼!郁喬輕哼兩聲,終於見識到什麼叫做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但即便如此,上樓梯時,她還是替自己解釋幾句,「我很忙,每天回家都很累,沒時間打掃屋子,你們想住在這裡,最好保持乾淨。」

保持……乾淨?在這種地方要保持「乾淨」,請問,要怎樣才能做到?拿紙箱的回頭和拿包包的對視,只見對方眼中出現相同的迷惘。

郁喬在自己的房間前站定,指了指對門以及對門隔壁的房間,「你們一人挑一間,要休息的休息、要洗澡的洗澡,但盡量小聲一點,我要睡覺,不要吵到我。」

「一定不吵。」抱紙箱的說。

「絕對噤聲。」提包包的說。

點頭,她打開門,下一刻,碰!門關上。

留在走道上的兩個,一個手裡有她的紙箱,一個還提著女用皮包。

鍾裕橋指指自己,再指指郁喬對門的房間,既然主人要求安靜,他就百分百合作,比起手語,年輕帥哥點點頭,把包包掛在她的門把上,逕自走到她斜對面的房間。

鍾裕橋怕她出房間會不小心絆倒,不敢把紙箱推在門口,只能帶回自己的新房間。

這房間很新,應該沒人用過,空蕩蕩的一間,不像樓下那種恐怖場面,但灰塵一樣很厚。

房間有五、六坪左右,一床、一櫃和一組桌椅,他把紙箱放在桌面上,打開櫃子,裡面有用透明塑料袋包起來的床單棉被,抽屜裡什麼都沒有。

兩間屋子中間有個共享的衛浴,衛浴間有兩道門,左邊的門通到鍾裕橋房間、右邊的門通到帥哥屋裡,換句話講,他們都不需要走到房間外面才能進浴室。

四周看過一遍後,他脫下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他有嚴重潔癖,沒辦法在灰塵滿佈的屋子裡呼吸,他將房間和浴室繞過兩圈、找不到清潔用品,只好到樓下找。

他沒想到會在樓下遇見小帥哥,他早就脫掉外套,拿著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垃圾袋,動手整理客廳。

鍾裕橋遲疑三秒,走到他身邊,問:「我們可以談談嗎?」

「可以,但要一面工作一面談。」小帥哥沒多看他一眼。

「知道了。」

他走進廚房,廚房也是一片髒亂,不過大概經常使用的關係,至少沒有蜘蛛網和厚灰。

他找到水桶抹布,提滿水、走回客廳。

看看四周,最後選擇從櫥櫃下手,他打開每個櫃門,將裡面的東西全部都清出來,擰好抹布,一格格擦乾淨。

「你和小喬是什麼關係?」鍾裕橋開門見山問。

小帥哥沒停下動作,繼續和那堆需要分類的垃圾拚命。

「我是遊民,住在對面公園一個星期又兩天,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我看著她挺直腰背、拿著公文包,面帶微笑、精神百倍離開家門,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看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但總是滿臉的幸福滿足,她像個無敵的不敗鬥士,讓我很羨慕。」

曾經,他是和她一樣的人,直到一天,工作帶給他的不再是快樂,而是無數的挫折與負擔之後,他開始無所適從,害怕了、躲避了,然後,他失去自己。

鍾裕橋接下他的話。

「小喬很好強,不管唸書、工作,都不認輸,如果有人站在她前面,她就會想盡胳法急起直追,企圖拼過對方,你說她像鬥士,我倒覺得她是斗魚。」

他曾經問小喬,是學習讓她感到快樂,還是考第一名讓她快樂,她歪著頭,思考半天,反問他:這兩者有什麼不同?

那時,媽媽擔心他的托福考試,又看他不太認真,懷疑他為了小喬不願意出國唸書、刻意擺爛,就到學校找班導師,要導師勸他把握前途、不要把精神浪費在戀愛上。

導師把他叫到辦公室,對他說:「大橋,你覺得小喬真的喜歡你嗎?小喬個性好勝,對感情卻很迷糊,也許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和你在一起是想要拼過你,還是真的喜歡你。」

他年輕氣盛,馬上跑到小喬面前,逼她和自己一起逃學,他要問清楚她是怎麼想的,可是小喬只擔心隨堂考的成績會掛零,打死不逃學,他於是怒問她,「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的成績、崇拜我的能力?」

她又歪著頭、想半天,回答,「有差別嗎?難道我不能喜歡崇拜的人,或者不能因為崇拜而喜歡一個人?」

當時這種亂七八糟的回答讓他很受傷,現在同樣的話卻讓他鬆口氣。

因為她說暗戀的董事長能幹、聰明、又有能力。

也許她在感情方面還是和當年一樣沒什麼進步,她還是一樣對英雄追逐,也許……她依然在愛情面前迷迷糊糊,如果他的「也許」成立,或者自己還有機會爭取那份曾經。

小帥哥把垃圾拿到門外後,到廚房裡翻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桌椅沙發。

擦完桌子,帥哥繼續話題,「小喬對工作的熱情,讓我想起高中老師。我們填志願的時候,他不斷叮嚀,『職業是一輩子的事,你們要填自己喜歡的科系,不要按照學校排名填,為快樂而工作的人才會幸福。』看到小喬連累都累到那麼開心,我很羨慕她,直到昨天下午……」他吸口氣,擰淨抹布,搖搖頭,繼續擦桌椅。

「昨天下午怎麼了?」鍾裕橋追著他問。

「我看見她在哭。」

她的眼淚讓他想起自己,有一段時間,熱愛的工作帶給他的不是滿足與樂趣,而是重大痛苦……昨天,他眼眶濕了,在小喬掉眼淚時,他跟著她,一起傷心。

「哭?」

不對,小喬從來不哭的,那年她的母親過世,她呆呆的坐在病床邊,看著阿嬤一聲聲哭嚎著,哀戚的表情讓人心疼,但她沒哭,連一滴淚水都沒有,她咬緊牙關、捏住拳頭,她說:哭,就輸了。

小帥哥說:「小喬四點鐘不到就回家,低著頭、一面走一面哭,她啜泣得很厲害,回到家,沒進屋卻坐在門前台階,她抬頭看著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她有一度拿起手機,大概想要打電話給誰,但考慮了半天后,又把手機收起來。我猜想,是她沒有朋友可以分享哀傷,還是她的朋友都和她一樣忙?」

鍾裕橋將目光凝結在小帥哥身上。「然後呢?」

「五點多的時候,她離開台階、我以為她終於要進屋子,可是她沒有,反而轉身又往捷運站走,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沒有喝醉、但滿身酒氣,她心事重重,我跟在她背後她都沒有發現。」

小喬發生了什麼事?大橋蹙起濃眉。

小帥哥擦完桌椅,換一桶乾淨的水,走到玄關邊,開始擦拭鞋櫃。

「然後呢?」鍾裕橋深吸氣,用乾布把櫃子的水漬擦乾,再把各種東西一一分類、收回櫃子裡。

「我以為她今天不會去上班,但九點多的時候,她出門了。穿小洋裝、提皮包,和平時的打扮完全不一樣,她的頭髮沒有梳成整齊的髮髻、沒有戴黑框眼鏡,不過她還是提著便當盒袋。但今天她往捷運站時,走到馬路這頭、進入公園、直接走到我面前,把做好的便當送給我,我這才知道,她也注意到我了。」

「所以你和她的交集,只有今天早上?」

「不對,還有剛才求她收留我,兩次!」說著,他笑了,不是酷酷的笑,這次是完全綻放的笑顏。

「你怎麼敢求她收留?你們不過是見過一次面的陌生人。」鍾裕橋更不開心了。

「我覺得她很寂寞。」

這份寂寞讓他出現加入她生活的念頭,因為他聽說,當寂寞遇見寂寞,會產生熱效反應,讓人在孤清的黑夜裡倍感溫馨,而他,已經寂寞了很久。

「你錯了,小喬朋友多得是,她脾氣好、個性溫暖,每個人都喜歡她,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朋友。」如果是這個破爛理由,他可以離開了。

「她既然這麼好,你為什麼和她分手?」小帥哥頂他一句,頭也不回的轉進廚房裡。都是求小喬收留的流浪客,他沒比自己高級。

鍾裕橋被頂得有點傻了。他犯不著解釋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心裡不服。他飛快把東西歸位好,再把滿地的過期雜誌一本本兜攏、收整齊,準備用繩子捆綁起來,放到外面回收。

突然,手一頓,他回想到什麼似的,飛快把那迭雜誌一本本快速往旁邊滑開,在找到想要的那本雜誌時,心重重一震,他……知道小帥哥是誰了。

他把雜誌抽出來,怒氣沖沖走進廚房,那傢伙的動作很伶俐,已經把洗碗槽裡的鍋碗瓢盆清洗得差不多。

鍾裕橋把雜誌往他眼前一擺,問:「你是齊翔嗎?」

他冷冷回看他一眼,口氣帶上幾分挑釁問:「你說呢?」

「堂堂的大歌星,幹嘛躲在這裡裝可憐?」難怪覺得眼熟,他就是小妹柔柔愛得要死的歌手嘛。

「大歌星?」齊翔嗤笑一聲。「看清楚,那本雜誌是兩年前的。」

「又怎樣?」

「我、已、經、過、氣。」他口氣裡有濃濃的自嘲,橫了鍾裕橋一眼,惡意地甩過抹布,把髒水甩到他身上。

鍾裕橋想生氣,可是齊翔的表情和語氣,讓他的火氣無法發作。

「你的動作可不可以快一點,櫃子整理好,就快點把地板拖乾淨,既然寄人籬下,就乖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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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00:4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齊翔把洗好的碗盤放進烘碗機,拿起廚房清潔劑噴向瓦斯爐。

鍾裕橋瞪他。從沒見過這麼討人厭的小伙子!他回到客廳,把以齊翔為封面的雜誌收進櫃子,其他的收攏、捆綁好。

他拿到屋子外面回收時,發現有個老太太站在垃圾堆中,抬起頭,臉上滿是歡喜。

他對她點點頭,客氣問:「你要雜誌嗎?」

「太謝謝你,我發了。」

拾荒太太的笑紋在臉上堆出溝渠,看得他怔愣當場。自己不要的垃圾,竟能帶給她那麼大的幸福感?老太太看起來快八十歲了,依舊靠著自己雙手生活,反觀自己……他這輩子都依賴別人供給,從沒有仰仗自己的力量生存過,難怪爸媽可以有恃無恐控制他的人生,因為他的一切一切,都是來自父母親。

「不客氣。」帶著一絲慚色,他轉回屋裡。

他加快動作,換一桶清水,擦窗、擦門、擦外櫃,他用掃把柄頂著濕抹布,將天花板上面的蜘蛛絲全清乾淨後,開始拖地板,他把走廊、樓梯、地板全拖乾淨了,才從櫃子裡抽出雜誌,回到自己房間。

大橋從來沒有這麼認真賣命過,到二樓後,他又把自己和齊翔的房間每個角落擦拭乾淨,再把地板拖完、將浴室沖洗好後,才鬆口氣,回到自己房間裡。

他拉出椅子坐下,閱讀雜誌裡報導齊翔的部分。

這個報導把齊翔批評得一文不值,說他的歌聲普通,CD賣的不是音樂,而是他的臉和身材,說他買榜沖成績,說他根本算不上音樂人,甚至諷刺他的CD如果不送DVD和照片,賣四百多塊未免太搶錢……

整篇報導,幾乎都是批評謾罵,好像齊翔是寫稿記者的殺父仇人一樣。

他有這麼糟嗎?

不過,有件事倒是挺讓人吃驚的,那傢伙,怎麼看都是未成年的破少年,可是他居然只比小喬小十三天?太可惡了,二十八歲的男人長成那樣,他是把青春露當成瓶裝水喝嗎?

所以他已經退出歌壇,演藝圈沒有他的位置了?所以他走投無路,成為公園遊民?所以他窮困潦倒,想依靠小喬生活?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聲音,那傢伙也上樓整理行李了。

他很想跑到齊翔面前說:小喬沒有責任負擔你的生活。

但他有什麼立場?難道小喬就有責任負擔自己?

歎氣,他把雜誌收進抽屜,從櫃子裡面拿出床單棉被,把床鋪好。

打開窗戶,讓外面的空氣進來,黃昏的陽光從外面斜射到地上,光影裡有無數的灰塵翻飛,他坐在床頭,怔怔地回想過去。

那時小喬的母親剛剛去世,她回家,只能面對啜泣不停的阿嬤,阿嬤翻來覆去只說同一句話--「我歹命啦。」

小喬很疼阿嬤的,但當時她對阿嬤生氣,氣到對阿嬤吼道:「喊我歹命就會變得比較好命嗎?有力氣埋怨上天,為什麼不把力氣留著爭取好命?」

她亂吼亂叫一通後,從家裡跑出來,而他就站在她家門外。

她們住的是一間三十坪不到的國宅老公寓,她的叫罵聲,左右鄰居都聽得見,他自然也聽見了,她衝出門,和他面對面,十六歲的少女……他在十六歲少女的臉上看見心力交瘁。

他沒有說安慰人心的話,只是牽起她的手,把她帶到淡水海邊。他沒說話、她也沒說,兩個人看著起伏的海水,他知道,儘管表面平靜,她的心情像海水一樣奔騰。

但她沒哭,半滴眼淚都沒有,所以他認為小喬是不會哭的,那麼昨天,如果齊翔沒看錯的話,是什麼事讓她這麼傷心?

他很喜歡小喬,喜歡到不行,不是因為同學的鼓噪,而是因為,她是他見過最認真的女生。

這輩子,他沒積極追求過什麼,只是按照父母親的指令,一點一點長大、一步一步往前走,做什麼事都索然無味、可有可無,而她卻是隨時隨地都攥緊拳頭、咬緊牙關,準備好往前衝。

他喜歡看精神奕奕的她,喜歡看勇往直前的她,每次見她那樣,他都聯想到某個超耐力鹼性電池的廣告。

她和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浴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他習慣性回答,「進來吧。」話說完,他才想起這裡不是辦公室。

齊翔走到他面前,身上披著大毛巾,很顯然剛洗完澡。

「你要洗澡嗎?」齊翔釋放善意,因為他幫他整理過房間。

「想,但是……」他只有身上這一套白馬王子西裝。

「你沒有衣服。」齊翔指出重點。

「對。」

「我的借你,洗完澡後,我也想和你談談。」

輪到齊翔想談?

鍾裕橋沒反對,他點頭後走進浴室,齊翔則先他一步通過浴室回到自己房間,找出一套乾淨衣服。

鍾裕橋不只借用齊翔的衣服,他連沐浴乳、洗髮精都借用了,正忙著在頭上搓出泡泡時,齊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小喬說你是她的前男友。」

「對。」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鍾裕橋不習慣談自己的感情,於他而言,這是很隱私的事。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這一刻,居然有說的慾望,也許是因為和小喬久別重逢,想找個聽眾發洩滿腹情緒,也許是想在齊翔面前刻意表現,表現自己跟小喬之間的「特殊關係」,所以沒有太多的遲疑,他隔著一扇門,慢慢交代他們的過去。

「我們是高中同學,我叫鍾裕橋,時鐘的鍾、寬裕的裕、橋牌的橋,而她姓郁單名喬,濃郁的郁、喬木的喬。我是裕橋、她也是郁喬,班上同學就叫我們大橋、小喬。

「我的功課不錯,她也很好,她是那種積極上進型的女生,遇強則強,後來,我們變成班上的班長、副班長,再後來,我們變成男女朋友。

「小喬的脾氣溫和但堅強,她爸爸在她小學時過世,她是由媽媽和阿嬤扶養長大,可是媽媽在她要高二那年也生病離開,年紀輕輕的她碰到的挫折困境,是我們無法想像的,但她沒有頹廢、沒有放棄,反而活得更積極賣力,她相當了不起。」

「既然她這麼好,你們為什麼分手?」這是齊翔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鍾裕橋語頓。直到今天,他才曉得媽媽背著自己找過小喬,直到今天,他才曉得他們之間的問題不是遠距離,而是母親的控制欲……

打開水龍頭,讓嘩啦嘩啦的流水沖掉滿頭泡泡,他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說:上天又把機會送到你手中,這次你不要當乖寶寶。

另一頭房間裡,齊翔背貼著牆壁,聽著浴室裡嘩啦啦的流水聲,他以為鍾裕橋不會回答的,他雙手橫胸、靜靜等待。

不多久,鍾裕橋的聲音再度傳來,齊翔猜對了,他並沒回答分手的原因,只是繼續說小喬的過去,說她的個性、她的家庭、她的好勝以及她的高中時期。

蘇凊文在走進會議室時,發現叔叔旁邊副理的座位是空的。

早上她不是還在辦公室裡?為什麼沒出席?他幾不可辨地皺眉頭,耐住性子和大家開了冗長的會議,三個鐘頭後散會,他走到叔叔身邊問:「蘇經理,郁副理怎麼沒列席?」

「她請年假。」

「什麼時候銷假上班?」

「兩個星期……吧……」

蘇經理不太有把握。小喬根本沒將他的話給聽進去,一轉頭就不接電話,這下子,他終於明白她說要辭職是認真的,當下越想越心驚,急得像熱鍋螞蟻,都怪自己太習慣依賴小喬了。

「什麼叫做兩個星期『吧』?她的假條上面沒有填日期?」

「填了,可是她說要辭職,董事長沒看見她的辭呈嗎?」

「看見了,沒準。」

「對對對,不能准,一准,我的營銷部門……」話說一半,他馬上掐住自己的喉嚨。他總不能說,小喬不在,營銷部門會亂成一團吧!那他這個經理豈不是坐領乾薪?「我猜,是不是有人挖角?下班後,我會再想辦法和她聯絡,看看情況到底怎樣,再做打算。」

「知道了。」

蘇凊文點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他沒有注意,這一路上,向來淡漠缺乏表情的臉孔上,掛起讓人退避三舍的嚴肅。

他坐回辦公桌後的位置,打開抽屜,靜靜地盯著那個早上才收到的便當盒,好一會兒,才吸口氣、關上抽屜。

剛睡醒,郁喬迷迷糊糊的,她揉揉眼睛,順手把頭髮抓到左肩束起來,張開雙臂、伸懶腰……

唉,滿足啊…一下樓找杯水喝吧。她的腳板在床邊摸索,找到拖鞋把腳套進去,離開軟軟的床鋪。

爽爽爽,好多年了,她差點要忘記睡午覺是什麼感覺了。再打個呵欠、扭扭身子……難怪那麼多人想要游手好閒。

走到一樓,在她看見客廳那刻,嚇!身子往後一彈、大吃一驚。

發生什麼事了?地球被外星人佔領?她在夢中被外星人抓走?這裡是外星人的家,她的第一次將奉獻給禿頭大眼沒嘴巴的外星怪物?

傻兩秒、呆三秒,再怔愣五秒鐘,加起來整整十秒的時間,她還是沒辦法消化眼睛看到的訊息。目光掃過沙發、茶几,轉到櫃子、電視……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難道不是外星人,是她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回到她剛買下房子那年?

閉眼、吸氣、張眼,再閉眼吸氣張眼、再閉眼吸氣張眼……

不管重複同樣的動作多少次,眼前看到的還是同樣場景。她告訴自己,不要怕!就算穿越也沒關係,頂多是賺到幾年青春光陰。

穩定焦慮神經,她奔回二樓,打開房門、看看房間,再跑下樓梯、看看客廳,頭轉左上、轉右下、轉左上、轉右下,她確定再確定後,確定這裡是她的房子,自己沒有和外星人亂結情緣,她也沒有穿越,因為房間和睡前一樣凌亂。

可是……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中盤旋,視線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間徘徊。

刪除外星人和穿越選項,她想起童話故事裡的小鞋匠,鞋匠只要裁好皮,晚上就有一群小精靈跑出來,替他縫好鞋子,所以,她家的壁角里也住著這樣一群辛勤的家庭精靈?如果她喊兩聲多比,死在哈利波特懷裡那個醜傢伙會不會出現在眼前?

帶著濃濃的懷疑,她的目光再度掃視眼生的新環境,心,忐忑不安。電燈變亮了;沒有灰塵遮蔽紅顏,木頭地板的顏色加深;櫃子裡面的東西雖然整齊得太過分,但客戶數據、營銷項目研究、客戶心理學……每一本都是她的書。

就算她經過菜市場時順手買下,經過三個月、出現腐爛現象的菠蘿花不見了,但這裡的確是她的客廳。

客廳大門突然打開,男人的長腳踩進來,半個身子還留在門外,對著手機說話:「柔柔乖,你幫哥的忙,哥就幫你拿齊翔的私房照,怎樣……記得,除行李之外,我收在計算機桌抽屜的存折印章一定要幫我帶來……好,明天早上九點,我在學校大門等你……哥知道……」

聽見鍾裕橋的聲音,郁喬恍然大悟。哦,是他……不、應該是他們齊力創造的奇蹟,她睡得太迷糊,居然忘記自己收留兩個無路可去的可憐男性。

香氣從廚房飄來,她往餐廳方向走去,發現小小的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聞起來不錯,賣相也很棒,她進廚房時,正好看見齊翔把鍋裡的炒青菜盛盤。

哇!那個架勢,根本就是阿基師,她居然敢把炒飯送給他?簡直是關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齊翔轉身發現她,刻意打量了她幾眼,她戴著近視眼鏡,頭髮鬆鬆地在左肩束起,幾綹散發垂到頰邊,看起來有些懶散,寬鬆的黑色T恤很長,蓋到她的屁股下方,七分褲讓她的腿看起來更纖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她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平常穿高跟鞋時像個女戰士,現在粉紅的臉頰、憨憨的傻眼表情,看起來卻像個高中生。他把手上的盤子交給她。「把菜端到桌上,順便把碗筷擺好,馬上可以吃飯。」

齊翔放下話,轉身洗鍋子,他的手腳伶俐、動作流暢,百分百的廚房好手。

郁喬失笑。收留他果然很物超所值!她端盤子進餐廳,鍾裕橋剛結束掉電話,也走進餐廳。

「睡醒了?我們有沒有吵到你?」鍾裕橋的口氣親切,態度自然,好像他不是意外進駐的外來客,而是自始至終都住在這裡的一分子。

他伸手摸她的頭,她下意識想躲掉這個很熟悉的動作,但他無視她的閃躲,硬是朝她的頭頂揉了兩下,接著接過盤子,擺到餐桌上,再順手順腳地添飯擺筷,一派「我是男主人」的姿態。

郁喬指指外面、再指指裡面,問:「房子是你們整理的?」

「對啊,你不是要我們保持乾淨?」他笑著回答。何止房子,齊翔煮飯時,他連院子都打理過了,這兩天去一趟花市買幾盆便宜的草本植物,裝飾裝飾,裡裡外外就是貨真價實的煥然一新。

「你們只住一個晚上,幹嘛弄這些?」她打算趁著放假,提起精神慢慢整理的說。

「舒服嘛,難道你不喜歡乾淨的客廳?」鍾裕橋四兩撥千金,把問題推掉。

「可以開飯了。」齊翔端著熱湯走進餐廳。

「小喬快坐下,嘗嘗齊翔的手藝。」鍾裕橋拉她坐下。

郁喬坐定,拿起碗筷時問:「你叫做齊翔?」

「對,一齊飛翔。」大橋代替他回答,雜誌上說那是他的本名也是藝名。

「我叫郁喬。」

「我知道。」

齊翔點點頭,撇撇嘴巴,那個表情叫做……笑?郁喬不是太確定。

他看起來很幼齒,但神情態度酷得不得了,他的臉有幾分偶像明星的味道,只不過那些偶像比較親民,不像他,一副高高在上的皇帝樣。

是怎樣,讓他們進門後,她的地位飛快從觀世音降為平民百姓?真是現實啊。不過……郁喬一笑。她是在公司裡力爭上游的小鯉魚,怎會不認識現實是什麼東西?

現實就是,就算她已經在營銷部待四年,就算她的能力在不少地方都有亮眼表現,就算她努力收攏人心、博取好人緣,但她搶走一群老鳥極力爭取的副理位置,於是理所當然被排擠。

如果連齊翔這點「小小鬼現」也要計較的話,她在公司裡早就活不下去。

看一眼熱騰騰的菜,她心裡一下子溫暖起來,夾一根豆苗入口,她很少吃蔬菜的,比較起蔬菜,她比較習慣便當盒裡的炸雞腿。

細細咀嚼兩口,她雙眼瞬間放出光芒。哇,只是炒青菜欸,沒有肉絲、沒有干貝在中間徜徉,居然能這麼好吃?

哇哩咧,要是有錢開一間餐廳讓他顧,她一定會大發利市。

「你以前是做大廚的嗎?」郁喬問。

噗!鍾裕橋一口飯噴出半口,幸好他有道德,用手掌把噴出物給捂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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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00:52 |只看該作者
郁喬莫名其妙轉頭看他。什麼表情嘛,他吃的是炒牛柳,又不是炒蟑螂絲,臉色幹嘛這麼怪。

「我說錯了?你不覺得齊翔的菜很好吃?」

鍾裕橋吞掉嘴裡的食物,再把掌中異物清理乾淨,反問:「你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

她還沒回答,齊翔先接話,「她的確不知道我做什麼。」

「怎麼可能?」鍾裕橋驚問。

就算他是男人,不迷偶像、不聽流行歌、不關心演藝圈,但多少也會覺得他眼熟啊,只要把他的名字和人牽起線,誰不知道他曾在演藝圈紅了好幾年。

「所以他是台灣十大槍擊要犯?」她盯住齊翔問。

聽到她的問題,輪到齊翔噴飯。

他的道德低落,一口飯全噴在桌面上,雖然沒污染到盤中菜餚,但已經夠讓有潔癖的鍾裕橋消化不良。

「啊是怎樣?飯裡有毒嗎,你們幹嘛輪流噴飯?」她眼底充滿嫌惡,不甘心給她做飯吃,也不必表現得這麼明顯。

「你覺得我長得像槍擊要犯嗎?」齊翔的酷臉維持不住,他怒指自己,眼睛瞠得很大,下巴瞬間強壯堅硬,大有「你敢回答對,我馬上讓你嘗嘗人肉叉燒包的滋味」的氣勢。

「不像,比較像性|侵犯。」郁喬上下打量一番後,說出更讓人心碎的答案。

咕!他把筷子朝桌上用力一拍。她的眼睛是用什麼做的,半點觀察力都沒!

「我長成這樣還要性|侵女人?我只要出聲大喊,馬上會有女人列隊,等著和我上床!」

「不是槍擊要犯、不是性|侵犯,所以呢?你是專印假鈔的經濟犯?」這個答案夠好了吧,鐵達尼號那個男主角也印過。

鍾裕橋搖頭,無奈地說:「你不要指望她猜,直接告訴她比較快。」

「我幹嘛告訴她,她不知道是她無知,跟我有什麼關係。」

嘿,什麼態度啊,囂張的咧,不知道他是她無知?拜託,他是總統還是行政院長啊,走在馬路上,人人都要叫得出他的名號。

她態度悠然地用筷子指指他,附和他的話。

「說得好,我的無知、跟你沒啥關係,不過對於獨居女子,收留來路不明的男人,是比較危險一些,不如……」

郁喬微笑,把半截沒說完的話收起來,留下足夠的空間讓他自己想像。

齊翔不無知,所以聽出來另外半截,那半截叫做--順我者留、逆我者走。

鍾裕橋帶著看好戲的神情望向齊翔。看來小喬對於「物超所值」這種事,並沒有那麼在意。

可是齊翔低著頭,擺明不配合,他拿著筷子撥米粒,不為所動。

凡是人就會討厭這種「吊足胃口,又不把話說完」的事,郁喬皺眉,惱上齊翔的同時,也火大知情不報的大橋。不過現在生氣擺一邊,填飽肚子放中間,有沒有聽過吃飯皇帝大?

見她不追問,鍾裕橋心底有幾分訝異。她不好奇?以前什麼事她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啊,難道是多年修煉,已經修煉出聖人氣質?

郁喬知道他的懷疑,卻不理他,再夾一筷子豆苗放進碗裡。

一筷子豆苗約十來根,別人是一口一把,她是一口一根,像小鳥啄米,表情明明寫著「很好吃」,可是動作卻顯現出「很忍耐」,這是怎麼回事?

鍾裕橋皺眉頭,試一筷子豆苗。很好吃啊,她幹嘛吃得這麼痛苦?

不信邪,他舀一湯匙炒牛肉放到她的盤子裡,她更過分了,一條三公分的牛肉條,她居然分三口才吃掉,細嚼慢咽也沒這麼誇張。

齊翔看不過去,雖然不干他的事,他還是用湯匙舀了麻婆豆腐放到她碗裡。她看一眼堆積如山的盤子,歎氣,然後埋頭苦幹,可是把所有的菜試過一輪後,她還是喜歡一根一根啃豆苗。

「你幹嘛吃那麼慢?」齊翔問。

她頭也不抬地說:「我是易胖體質。」

易個鬼,她明明瘦得像紙片人,齊翔用力瞪她兩眼。

齊翔看到她的慢,鍾裕橋卻看到她的重複性。他問:「小喬,你記不記得,我常說你吃東西很怪癖?」

她一笑,抬起頭回答,「對啊。」

「你只要吃到順口的食物,就要連續吃很多次,我都快膩死了,你還不肯放棄。我問你為什麼,你說:「我要記住它的味道。」」

那口氣,說得好像她的記憶力很差似的,偏偏她每次贏都是贏在背科。

「吃一次就可以記住了,幹嘛吃很多次,難道你長著豬腦袋?」齊翔嗤笑一聲。

說不清楚為什麼,他有點不爽,因為大橋太懂她,而自己對她一無所知。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今天才算正式認識啊,照理說,見面一次就登堂入室,他已經是超進度,不過,他的胸口依然不舒服。

「以前小喬喜歡學校旁邊賣的蔥油餅,每天下課都跑去買,如果身上沒多帶錢,還寧可餓肚子、熬著不吃中餐,也要把錢省下來買蔥油餅。」鍾裕橋最喜歡說「以前」,有兩人共同回憶的橋段。

「為什麼?真那麼好吃?」齊翔問。如果她喜歡,他也會做蔥油餅。

她停下筷子,認真思考,齊翔發現,她認真想某些事的時候,會下意識把頭偏到右邊。很好,他多認識她一點點。

「我習慣藉著某種味道來記住某個人,因為我會擔心,我在乎的那些人從記憶裡徹底消失,如果連我都記不住他們,那麼他們就真的不存在了吧?」

她沒說破,但鍾裕橋和齊翔都大概猜出她拚命想記住的人是誰了。

「所以呢,蔥油餅、炒豆苗是誰的味道?」鍾裕橋進一步確認。

她微微一笑,回答,「它們是我媽媽的味道。」

齊翔鼻子一酸,假裝沒有聽到她的回答,盛碗湯放到她手邊,口氣帶著恐嚇,「全部吃完,不然以後都不做菜給你吃。」

她聽出他的意思了。「以後都不做菜給你吃」,代表他不只想住一天,而要住很多天,要累積很多很多個、可以稱為「以後」的明天。

她不知道收留大橋和齊翔是正確或者錯誤,但她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吃一頓不寂寞的晚餐。

晚飯結束,她把腳盤在沙發裡,抱著抱枕,盯著陌生的電視劇。她不看電視的,但以往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聽著劇中人物的對談,聽著熱熱鬧鬧的笑聲,她用電視來自我欺騙,這個家並不寂寞。

下午睡太久,晚上她反而沒了睡意。郁喬把下巴擱在抱枕上,聽著齊翔和大橋在廚房裡交談的聲音,不自覺地揚起幾分笑意。這個家,終於不是只有郁喬和郁副理。

他們洗好碗,把泡好的咖啡端到桌上,鍾裕橋說:「是你很喜歡的卡布其諾。」

她看一眼咖啡,搖頭。「我已經很久不碰咖啡了。」

「為什麼?」

「它會讓我心悸、失眠,而定時定量的睡眠對我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她壓力過大、胃很糟,醫生已經恐嚇過她,不能喝任何刺激性飲料。

「怕什麼,你不是已經跟前老闆分道揚鑣?明天你睡到下午,都沒人敢多說半句話。」

他把咖啡端到她手邊,聞到久違的咖啡香,她漾起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

「你哪有錢買咖啡?」她突然想起,大橋連公交車費都付不出來,而齊翔更別說了,有錢他幹嘛不去住旅館?

她一問,大橋臉紅,和齊翔交換了一眼,郁喬順著他的視線盯向齊翔。

如果兩個男人都沒有錢,那晚餐從哪裡來的?她可不記得自己的冰箱裡有那些食材,而且現在的超市沒有過去的人情味,可以讓左右鄰居月結。

她想起掛在門把上的皮包,捎著一抹諷笑,對齊翔說:「原來你不是經濟犯、槍擊犯、性侵犯,而是小偷?」

「我不是!」齊翔急急反駁,但三秒鐘後、他歎口氣,明白狡辯沒有意義,「我確實是從你的皮夾裡抽出了三千塊,但是大橋說他會把錢還給你。」

她同意他的說法,把手伸向鍾裕橋,「既然你有錢,就連住宿費一起給吧,一個房間兩千、兩個房間四千,加上不告而借的三千塊,然後打個九五折,六千六百五十塊。」

哎,她算錢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只是……鍾裕橋指指齊翔,問:「他住的房間,為什麼要我付錢?」

「你們不是一國的嗎?你們不是有共同秘密嗎?」她斜眼,冷笑。

鍾裕橋瞭了。她是拐個彎,逼他繼續飯桌上的話題,誰說她沒有好奇心,是女人就愛八卦。

「如果我告訴你,他是做什麼的,是不是住宿費就可以打五折。」錢不是萬能,但沒錢的人,很明白就算不夠萬能卻也彌足珍貴。

「如果他的職業夠驚人的話。」

瞧,就算她不打破砂鍋問到底,還是會有人掀了他的底。

「保證值回票價。」他對她比出一個OK動作,同時看一眼齊翔緊蹙的雙眉。

什麼表情啊,難道他以為小喬會像他的粉絲那樣,對著他又親又摟又抱又叫?放心,小喬不是這種人,何況他才在廚房對他曉以大義,告訴他既然有在這裡長住下去的打算,就得敞開心胸,不該有所隱瞞。

「說說看。」郁喬對值回票價的職業很感興趣。

「他叫齊翔,是本名也是藝名,他是很紅的偶像歌星,是許多少小女生的幻想對象,他曾經出過三張專輯,每張都大賣。」只不過,從沒有得到樂壇的讚美和肯定,更別說什麼金曲、金鐘獎。

「真的假的?那我可以偷拍他的luo照到處叫賣?」她笑問。

「省省干,我已經過氣、沒有市場了,你沒聽大橋說嗎?偶像歌星……什麼叫做偶像歌星?就是沒歌藝、沒演技,只要有比你更帥的人出現,就該退場離席的那種人。」齊翔撇嘴,冷漠的口吻裡面帶著淡淡的自嘲,聽得她皺眉。

就算是曇花一現,任何和演藝圈沾上邊的人,不都會津津樂道自己見過的世面?

這天他們聊到很晚,大部分是她和大橋在對話,偶像歌手在旁邊安靜傾聽,他們提到許多舊事,大橋提議辦一場同學會,讓老師和同學們來認定,努力的人遠遠大贏有天分的人。

她失笑說:「我不知道自己贏在哪裡?」

然後大橋諂媚巴結、狠狠吹捧她一頓,聽得偶像歌手頻頻翻白眼。

後來她睡了,睡在長長的沙發裡。以為白天睡太多,晚上又喝咖啡,肯定會睜眼到天明,沒想到她還是睡著,可見得幾年的職場生活裡,雖然她永遠保持精神奕奕、永遠表現出樂於迎接挑戰的優秀態度,但事實上,她早已累到不行。

不過她很高興,在進入睡夢中時,耳邊傳來了斷斷續續的低聲交談,而那些聲音,不是來自櫃子上的方形螢幕。

就這樣,隔天再隔天再再隔天,餐桌上有熱熱飯菜,屋子保持乾淨明亮,許多吵雜的聲音充斥在耳膜裡,而她的嘴角總是上揚。

兩星期的長假結束,郁喬沒有上班,雖然營銷部幾位職員已經猜出她會離職,卻也是在假期結束後才敢篤定,她不會再回公司。

蘇凊文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本來就沒什麼表情的人,現在眉毛中間又拉上兩道折子,看起來更嚇人,讓對他存有不實際幻想的女員工們不由自主地收斂花癡。

他非常不高興,這算什麼,告白完人就跑得無影無蹤,耍他嗎?

不,他不是因為這件事情在生氣,他不高興的原因是營銷部在短短的兩個星期中,已經連續三次出包,而原本會跳出來一肩挑起難題的郁副理連個影子都不見。

視線對上沙發裡的叔叔,蘇凊文的眉心更緊了。家族企業就是這點麻煩,面對老是出包的長輩,卻不能狠狠訓他一頓。

煩躁地闔上文件,他真想把這個垃圾提案丟到地板上。難道營銷部除了郁喬之外,就沒有可用員工?虧他還想把她調到其他部門,如果真的把她調走,營銷部會亂成什麼樣?

「凊文,提案不行嗎?我拿回去再讓他們重新改一改。」

蘇經理抓抓快禿光的頭髮。他也很頭大啊,早就叮嚀過小喬,千萬不可以關手機,可是她……唉……

她是在對誰發脾氣啊,難道他對她不夠好?是,她剛來的時候,自己是要求得嚴格些,可如果不是他的嚴格要求,她會有今天的優秀表現?她就不能看在過去情分上,有良心一點?

蘇凊文憋住氣,再緩聲問:「郁喬怎麼回事,她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她不接電話,青青說她連FB都不上,我猜,她大概是真的跳槽了。」

如果她真的跳槽該怎麼辦?這些年他過得太自在,什麼事都推給小喬,有她就萬事搞定,沒想到她臨時給他玩這一招。

營銷部少了她就運轉不順,那幾隻老鳥又恢復過去模樣,沒人跑在前面讓他們追,就一個比一個懶散,把營銷部當成他們退休前的溫暖搖籃。

唉、唉、唉……看著佷子鐵青的臉色,他連三歎。

「她在公司裡,和誰走得比較近?」蘇凊文敲著鍵盤的手指頭越來越用力,打開人事部的資料,他盯著郁喬的大頭照猛看。

「營銷部裡青青、小樂和阿岳幾個跟她很熟,其他部門的人,我不知道。」

蘇凊文一眼掃向叔叔,說:「麻煩您把他們幾個找過來。」

「是。」蘇經理鬆口氣,把過不了關的文件帶走。

身子朝後靠上椅背,蘇凊文的視線在螢幕中郁喬的臉上落下定點。難道她不是欲擒故縱而是有恃無恐?她那麼年輕,真有公司願意用高薪聘請她?

爸常說自己慧眼識英雄,能從一大堆毛頭小子和年輕女人當中,一眼看出誰有才幹。

那回爸「微服出巡」,到菜市場上觀察公司一群剛入行的菜鳥發傳單。

當時郁喬並沒有表現得特別積極,但她用一張無害笑臉,和逛菜市場的阿桑阿伯攀談,看起來不像要賣他們房子,反而比較像想當他們家媳婦。

所以當別人把一迭傳單全部發完時,她手上還有一大半,但那天下午,那對中年夫妻進了分店、並且留下數據。

爸爸說:「你等著看,兩年,兩年之內她一定會在公司的業績頒獎典禮當中出現。」

結果,比爸爸估得更早,她在進公司的第十四個月,就出現在業績頒獎典禮上。

她說上過他的課,他沒有太大印象。

不過他知道,從美國回來的第一年,他常到各個分店講習營銷的概念與運用,那是很專業的題目,許多員工聽不懂,可是她說,她從那個時候開始崇拜他。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好、缺乏耐性,有人在背後批評他是機器人,沒心、沒感情、沒同情心,他也不想反駁。他不會用什麼愛的教育,想在他手下工作,就必須做事精準,不重複犯同樣錯誤,因為他就是這種人。

從小到大,他習慣為自己設定目標,目標達成後再做檢討,檢討自己有沒有在預定的時間內完成,過程中遇到什麼困難,下次再遇上有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案,然後設定新目標,再次朝目標前進。

這樣的行事風格讓他很少犯錯,弟弟煜文卻說:你這樣活著,不是很辛苦?

記得那時他冷冷回答:我要是像你這樣,成天無所事事,才會感覺辛苦。

煜文氣得和他翻臉,罵他是沒有感情的動物。

感情?他當然有,如果他不重感情,就不會放棄美國的教職,回台灣替爸爸經營公司,如果不重感情,就不會放縱煜文以享受青春為名,行放任之事。

他覺得沒有感情不是壞事,但連母親都會對他歎氣,對煜文說:你別生哥哥的氣,也許他談一場戀愛就會好了。

戀愛?他下意識搖頭。

對他來講,女人和麻煩劃上等號,大學時期他曾把交女朋友當成一個目標,但當他發現,其他的目標都可以透過努力完成,只有戀愛這一項,耕耘和收穫不成比例後,他放棄了。

女人麻煩,花了時間,花了金錢,她還可以嫌你不夠體貼;付出精力、付出耐心,她還要說某某人的男朋友比你更認真。他認為,自己大概沒辦法打敗全天下的男人,所以算了,等適婚年齡到,就像篩選員工一樣,找個最能夠配合的女人一起經營婚姻就好。

母親曾說:你不能把女人當成論文或案子,除了付出努力還得拿出真心。

他不懂母親的話,但凡是盡心努力還不能看見成績的東西,他就不會在上面浪費精力。

爸爸看好郁喬,是因為她有一張無害的臉,不驕傲、不自視甚高,她有一副天生的售貨員性格,熱情而溫暖。而他和爸爸不同,他看好郁喬,是因為她和自己是同一種人,付出努力,然後獲得成績。

他想給她換職位,就是想試看看,她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有多高。

秘書打內線電話進來,說營銷部的人上來了。蘇凊文回神,讓他們進辦公室。

三個人臉上都有些緊張侷促,不知董事長想問什麼。

蘇凊文凝聲問:「這兩個星期,你們有沒有試著和郁副理聯絡?」

阿岳回答,「有,但她沒接。」

「之前,她有跟你們討論離職的事嗎?」

「副理剛離開時,我曾經和她通上電話,她告訴我,基於私人理由要離職,她要我們好好表現。」小樂回答。

她是認真的,她不回來上班了?蘇凊文臉色陰沉,淡漠的眸子裡出現厲色。

哼!辜負他的看重。

「除了這個以外,還有說其他的嗎?」

「我們約好,一起出去吃飯。」

「她有沒有提到有公司挖角之類的事?」蘇凊文追問。

小樂看看青青、再看看阿岳,青青猶豫了半晌,回答說:「我想應該不是這樣,之前從沒聽說副理有離職想法,她請特休假的前一天還在擬新的企劃案,不過那天中午副理接到一通電話後,就臨時取消接下來的工作早退,連她重視的會議也缺席了,我們以為她只是有急事要處理,晚點會趕回公司,把手邊該完成的事結束,沒想到,直到下班時間副理都沒出現,後來,第二天就……我認為,副理沒有騙小樂,她應該是有私人的事,才會離職的。」

「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小樂等人離開,蘇凊文的注意力重新放回人事部的數據,考慮過後,他拿起手機輸入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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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01:4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郁喬約散財童子和金童吃飯,自從大橋和齊翔搬進來後,這是她第一次出門吃外食。

齊翔的手藝不是蓋的,大橋的潔癖也讓她的房子保持難得的整潔乾淨,舒服的環境、茶來伸手的美好光陰,讓她很樂意在家裡當奼女。

他們在家裡最常做的事是聊八卦。

大橋說控制欲很強的母親到處找他,顯然她沒想到,從小一路乖到大的兒子,竟然真的敢不聽話。

他還轉述妹妹柔柔的話,說宋佳鈴在婚紗店裡放聲痛哭,千金小姐沒有被人這樣侮辱過,氣得不顧形象砸壞人家的玻璃櫥窗,嚇得鍾家老娘噤若寒蟬,沒想到甜美溫柔的宋佳鈴也會發飆。

還說柔柔本來就不喜歡宋佳鈴,覺得她表裡不一、做作得讓人怵目驚心,想到她將要變成自己的嫂嫂,就暗地盤算幾歲才可以離開家庭,還撂下話,說只要有男人敢娶,她就敢嫁。

她聽了笑說:「柔柔是想用婚姻來脫離父母親的掌控吧,但是會掌控孩子學業方向的爸媽,怎可能不在子女的婚姻上插一腳。」

柔柔和大橋都是父母威權控制下的犧牲者,他們都很乖巧,品性好、功課優,才能一路受控到大,只是再好的乖小孩,年紀漸大,都會想要自在飛翔,可惜鍾家父母看不清這一點。

那天是她開車送大橋去見柔柔的,柔柔趁半夜到哥哥房間裡偷行李,她滿臉自傲說:「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刺激、最叛逆的事。」

真是乖到不行的小女生,這樣就叫刺激了,不曉得面對日後的職場競爭,她能不能吃得消。

當時柔柔看見她,興奮地抓住她的手亂搖一通,問:「就是你,郁喬對不對?你是我哥的初戀情人,我哥還藏著你的照片……」

柔柔拉拉雜雜說了一大串話,害她覺得頭頂快冒黑煙。看來柔柔是以為他們重逢了、舊情復燃了,所以她的哥哥是--為愛拋家棄親,行走天涯。

她笑得滿臉尷尬,不斷使眼色讓大橋把話說明白,可是他沒有這個打算,順著柔柔的話,一句一句往下搭。

離開時,大橋告訴柔柔,如果有事聯絡就留簡訊,然後再三叮嚀,不可以把他們見面的事告訴父母親,還允諾等他徹底脫離魔窟後,就會伸手挽救妹妹於水火之中。

聽起來有點心酸,花那麼多心血栽培出來的優秀兄妹,居然把將他們推上成功道路的家庭當成魔窟。

她問:「你打算躲你爸媽到什麼時候?」

他沉默不語,經過三個紅綠燈後,突然開口說:「我在美國的時候,偷偷找到名師學習服裝設計,老師覺得我很有設計天分。」

這是他大學混六年才畢業的主要原因。

她不懂他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個,只是在停下車時,轉頭看見他雙眉緊蹙,像在掙扎什麼。

那天回家,齊翔烤了一個蛋糕,厲害的廚子居然知道,見過家人後,大橋的心情會很差。

她吃過的蛋糕都是塗滿奶油,裝飾水果、巧克力,放在冷藏櫥窗的昂貴蛋糕,她不曉得,剛出爐的蛋糕根本不需要水果、鮮奶來添加風味,就好吃到讓人想尖叫。

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蛋糕,什麼都沒有,乾淨的、透亮的金黃色蛋糕,三個人圍著蛋糕,一人抓一口塞進嘴裡,又熱、又香、又甜、又軟……那種感覺,很幸福,好像三人很接近,讓日後想起彼此時,就會重溫一遍。

那個蛋糕,讓大橋拍拍齊翔的肩膀說了聲,「兄弟,謝啦。」

那個蛋糕,讓她在經過三分鐘的考慮之後,說:「齊翔,如果你肯免費幫我做菜,你愛住到什麼時候,就住到什麼時候。」

齊翔聽了只是撇了撇嘴,明明心裡高興得緊,卻還要耍酷。小喬討厭他裝酷的職業病,但有什麼辦法呢,她不也有善於察言觀色的職業病。

隔天,齊翔帶她上傳統市場,大橋沒事做,硬要跟,於是她帶著兩隻小狼狗一起逛市場。

她知道,他們很受人矚目,一個長相普普的女生,帶著兩個高大的年輕帥哥進市場,可不是天天會發生的事,尤其在許多人認出齊翔是偶像歌手之後,更是讓他們成了市場的焦點。

好吧,她承認自己很無知,居然認不出這位知名度不輸行政院院長的了不起人物。

齊翔很挑剔,光是買魚,就可以在同一個攤子前面把所有的魚全部翻過,才決定買哪一條。大橋見狀無奈挑眉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老太太可以在菜市場消磨一整個早上。」

齊翔沒理他,繼續逛菜攤。

他們買下三天的菜,大橋也買好了幾個盆栽,大包小更提滿手,有點累、有點酸,但是很久沒享受悠閒時光的她心情不壞。

回家後,大橋在不到一坪大的院子裡整理新盆栽,她沒事幹,在廚房裡幫齊翔的忙。她一直覺得自己做菜的功夫還不錯,但在齊翔面前,她就變成一個障礙物。

齊翔無奈,到最後,削了一顆只果給她,意思是--乖乖吃東西、不要吵。

她拿著只果靠在冰箱旁啃,看他流利的洗菜動作,滿心佩服。

突然酷哥福至心靈,居然開口說話,他說:「我家是開餐館的,爸爸對食物有種莫名其妙的狂熱,從小他就帶著我上菜市場挑魚、挑肉、挑果菜,他告訴我每個挑食材的專業步驟。你知道蓮霧要怎麼挑,才能挑到最甜最好吃的嗎?」

「挑碩大美觀的。」

「錯,要挑小一點、醜一點,最好上面有褐色網紋。我小一就知道了。」他的口氣驕傲。

「厲害,甘拜下風。」人家是家學淵源嘛。

「我爸讓我念餐飲系,他希望畢業之後,我可以回家接手家裡的餐館。」

「那樣的話,生意一定會超好。」帥哥主廚,說不定新聞還會去採訪。

「但我不喜歡,我喜歡唱歌,喜歡拿著一把吉他到處晃,念小學時,我曾經在爸爸的收銀台裡偷錢。」

「偷錢?」

比起會挑蓮霧那一段,他說得更驕傲,「我偷爸媽的錢去找老師學鋼琴,還利用午休到學校大禮堂練琴,我自己找書學樂理,結果功課一塌糊塗,爸媽很頭痛,他們希望我能好好唸書,考上高雄一家很有名的餐旅學校,但憑我那個破成績,連邊緣都碰不到。」                                                                                       「然後呢?」

「高中是爸媽最傷腦筋,卻是我最快樂的三年,我組樂團、成為主唱,爸媽餐館的工作忙,根本沒時間管我,大學時期,我故意填台北的學校,目的就是想離開家,做我想做的事。」

他比大橋更勇敢,大橋少了他的叛逆神經。郁喬接著問:「你是怎麼進入演藝圈的?」

「只要有歌唱比賽或新星徵選,任何機會我都會報名嘗試,後來有經紀人找上我,他的人脈很廣,把我塑造成偶像明星,他成功了,還賺了很多錢。」

「你沒有賺嗎?」

「有,但不是觀眾想像中那麼多,新人的經紀約福利不太好,而且為了當歌星放棄學業讓我爸媽很傷心,所以我把賺的錢全寄回去,希望能夠讓他們高興一點,可是他們還是不看好我,他們和許多人一樣,認為我賣的不是歌聲才藝,而是我的臉,他們斷定我紅不了太久。

「他們說對了,我紅不久,越來越多的人批評我靠臉賺錢,批評我的粉絲是一群不懂音樂的無知少女,結果我的經紀人慌了,居然不經我的同意,就幫我接下一出偶像劇。

「我雖然不高興,但礙於合約,還是硬著頭皮演。我根本不會演戲,被導演罵得臭頭不說,戲上演、罵我的人更多,我受不了壓力,只好躲起來。兩年,經紀人放棄了我,我也放棄自己。」

「為什麼不回家?」

「因為,唱歌依然是我的夢想。」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所以你並沒有放棄,你只是在休息而已。」郁喬給他一個鼓勵性質的笑臉,摟摟他的肩。

「在新人輩出的演藝圈,你以為復出很容易?何況我有的只是一張臉。」

「你是人云亦云,還是真心相信自己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張帥臉?」

見齊翔被自己問得答不出話,她轉頭想讓他自己思考,卻發現大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廚房門口。

大橋進廚房倒了一杯開水,咕嚕咕嚕喝掉,然後對齊翔說:「翔,你至少贏我一點。」

「哪一點?」齊翔直覺問。

「敢反抗父母親,朝夢想前進。」

那天晚上的餐桌話題是「夢想」,齊翔的夢想不必懷疑,就是成為演藝圈的長青樹,而她的夢想是賺很多錢、擁有很多家人。

齊翔和大橋一副恍然大悟,說他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獨居的她會買下透天厝,四個房間、一個小花園。

就像他們猜到的她盼望的,不只是「窩」,而是一個家。

她說自己很羨慕同學有兄弟姊妹,可是再羨慕也不能要求媽媽這種事,因為她的爸爸很早就過世,除非媽媽再嫁,否則自己不會有手足。

阿嬤知道她的心事,常摟著她說:「傻孩子,你媽媽捨不得你被欺負,捨不得阿嬤沒有人照顧,才不考慮再婚問題。如果你想要很多家人,那就找一個好男人結婚,生很多孩子。」

大橋接話,「對,你告訴過我,要買上下層的床,哥哥弟弟住一間,姊姊妹妹住一間,你想要每個晚上都聽見小孩的吵鬧聲。那時我心想,這個女生瘋了,才十七、八歲,就在想結婚生小孩的事。」

「那你還追我追得那麼勤。」她白他一眼。

「我被你勾勒的情景感動了啊。我們家雖然有兩個孩子,但很安靜,我們有自己的作息表,有不同的家教老師來上課,柔柔比我小很多,但我從來沒聽過她哭鬧。」

她只是笑笑。他和柔柔都是乖小孩,生到他們,是他爸媽的福報。

最後,他們問大橋的夢想是什麼,他淡淡一笑,很久以後,才回答,「夢想?那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她同意他的話。她想,大橋的叛逆期很快就會過去,他的乖,是打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特質,對他而言,現在不過是中場休息,早晚他必須回去,管理家裡的電子公司,娶他不愛的女子,至於中場休息時間有多久,沒人能預測。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的刻意安排,或只是巧合,在她下定決心改變自己人生的那天,讓他們碰到一塊兒。三個截然不同性格、截然不同家庭背景的人,碰在一起。

郁喬走出家門,把包包背在身後,打開手機,裡面有幾十通未接電話,找她的不是蘇經理就是青青、小樂和阿岳幾個,她不想接。

抬起頭看天空,曾經,她以為自己會當一輩子大家眼中的女強人,以為自己會成為職場上的佼佼者,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嫁到好男人,但百分百確定,自己會在工作上有很好的成就表現,沒想到一夕之間……

原來,放棄是很容易的事,不管那個東西有多重要,只要決心放手,就可以放下。

手機響起,她皺眉。是誰?和散財童子他們約定的時間還沒有到。

打開手機,是個陌生號碼,她接起。「喂,你好,我是郁喬,請問哪裡找?」

「蘇凊文。」

對方簡短一句話,震得她的天庭蓋發麻。是董事長?他換手機號碼了?她停下腳步,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董事長,有事嗎?」

「我們找個地方談談。」不是徵詢,而是下達命令的口氣。

「嗯,對不起,恐怕不行,我約了朋友吃飯。」

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問:「你們約在哪裡?」

「在……」她飛快講出餐廳的名字,然後說道:「對不起,我快遲到了,下次有機會的話……」

她想掛掉電話的,卻沒想到,對方搶先一步說:「在你的左手邊。」

「什麼?」她下意識照著他的指示,把頭轉向左手邊,然後看到……董事長的座車。

「上車吧,我必須盡快和你談談。」

不知道是自己配合度高的業務員性格發作,還是長期生活在老闆的淫威之下,明明不想面對蘇凊文的,她還是乖乖地走到車子旁,乖乖地打開車門,然後乖乖地上車。

在車門關上那刻,她的魂魄被拉回來,郁喬滿臉懊惱。她是在做什麼啊?!

蘇凊文瞥她一眼,眼光中居然帶著譴責意味。

她不滿了,啊是怎樣?離職員工對老闆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責任義務?

看郁喬一臉不快,蘇凊文知道她大概弄錯他的意思了。他是譴責她,不知道上車要系安全帶?

他不習慣幫女生系安全帶,體貼從不是他的人格特質,只是……她不但沒接收到他的心思,還滿臉不爽快。

他轉身靠向她,幫她繫好安全帶,好吧,他只是懶得去繳罰單。

郁喬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嚇一大跳,猛地拉直上半身,發現他是在幫她系安全帶,瞬間思緒混亂。現在是怎樣,在演偶像劇嗎?如果是讓齊翔來演,她還比較能接受,怎麼會是老闆來演這個?

腦袋裡有幾秒鐘空白,她試著恢復理智,可是任何有經驗的女性都知道,在一個暗戀多年的對象面前,要保持理智本來就是艱巨任務,何況他又……做了這麼偶像劇的事。

直到蘇凊文發動車子,她才回過神,急道:「董事長,我約了朋友吃飯。」

「我知道,我送你過去,這路上我們談談。」

他的口氣平穩,視線專注在馬路上,好像完全沒有發現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很詭譎。

「哦。」她懂了,還以為只是要她坐上車講幾句話,原來他想談的不只是幾句。

開了一段路,出了巷弄街口、駛上大馬路,見他好像還沒有開口意圖,又讓她滿腦子霧水了。

「董事長……你要和我談什麼?」

蘇凊文趁著紅燈,向她投去一眼。

其實他到郁喬家只是一時衝動,他知道應該和她談工作的事,卻沒有真正想清楚要從哪裡起頭。因為他對「一時衝動」沒經驗,更因為他腦子裡盤盤旋旋的,是那篇不像告白的告白,還有那個還稱得上美味可口的便當。

蘇凊文停頓五秒鐘,才問:「知不知道,你的辭呈寫得很敷衍?」

郁喬輕笑道:「不然呢,要把辭呈當企劃案寫得精彩絕倫嗎?我對公司可沒有那麼大的向心力。」

「所以,哪間公司給了你很大的向心力?」

「什麼?」她的口氣充滿疑惑。哪來的公司,哪來的向心力?

「你辭職,不是因為有人對你開出更好的條件?」

郁喬終於聽懂了,莞爾回答,「並沒有,我離職只是想換個生活方式。」

他不懂她的邏輯。

人在什麼情況下需要改變?失敗了、走投無路了、撞到牆了,不管是哪種狀況,都是因為不求改變,便無法取得更好的生活保障。

而她的工作,擺明了只要一路繼續下去,就能夠功成名就、財源廣進,她的生活自然可以隨心所欲、自在愜意。

改變?瘋子才會想要改變。

不過,蘇凊文是冷靜派掌門、淡定族族長,所以他只是微微蹙眉,問:「之前的生活方式不好嗎?」

「沒有不好,只是想要改變。」這是她在PUB裡,喝完一杯酒後思考出來的結論,並且在隔天清醒時,決定徹底執行的事。

「為什麼?」

「改變需要理由和原因?」

「你是成年人,成年人不應該任性冒險。」

「我的想法和董事長恰好相反,就因為是成年人,我有能力、也有資格去冒險。」她說完,突然覺得好笑。

「你為什麼笑?」他沒看她,但知道她在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看見好笑的事情發自內心的笑。

「我發現自己竟然和機器人談冒險。」

她又笑了,笑得滿臉滿眼都是開心。

真好,當蘇凊文不再是上司、她不是下屬,當他們之間不再是誰拚命追上誰的關係後,她竟然發覺,他不是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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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26 19:01:46 |只看該作者
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優秀,扣除掉專業知識的部分,他在其他方面並沒有超越她太多。

這下子,他不滿意了,因為她發自內心、沒有諷刺意味的笑,卻諷刺到他的知覺神經,他從不覺得當機器人有什麼不好,可她的開心,讓他對「機器人」三個字出現不同的解釋定義。

「和機器人談冒險,很好笑嗎?」他凝聲道,濃眉往中間聚集,望住她的眼光有兩分嚴肅和三分驕傲。

「是很好笑啊,機器人只能照著設定的程序走,冒險對他們而言太遙不可及,跟機器人談冒險就像對熊貓談哲學、對文盲講經濟效應,不好笑嗎?」

他不是笨蛋,當然知道她只是換個說法,因為對牛彈琴太傷人。

「你在嘲笑我無法冒險?」

她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卻反問:「你冒過險嗎?」

「當然。」

「真的嗎?說來聽聽。」

「我曾經和高中同學躲在廁所裡,試著抽煙。」

「然後呢,被教官抓到?」

「沒有,我被香煙嗆得很嚴重,拚命咳嗽、引發氣喘,老師趕快打電話叫救護車送我到醫院,是管家把我領回去的。」

郁喬彎腰大笑。他的冒險果然很厲害,連這麼小的冒險也會造成生命危險,換了她,她也會選擇乖乖留在程序裡面。

她的彎腰大笑讓他更不滿了,難道在她眼裡,這不算冒險?賭著一口氣,不肯示弱,他二度舉例。

「我大學的時候,和教授搞對立,他的語言表達能力有問題,雖然他滿肚子學問,但教學亂七八糟,沒人聽得懂他在教什麼。可是他不管學生的建議,堅持用自己的方法,教得大家一頭霧水,考出來的成績當然很慘,他不反省,還批評我們是草莓族,只懂享樂、不用心學習。」

「然後?」

「許多同學在網絡上攻擊他,我則花錢聘家教講解那門課,月考前,我召集同學用家教教的方式講解月考範圍,那次考試,全班同學都高分過關了。」

「這樣很好啊,雖然讓教授沒面子,他後來有改變嗎?」

「沒有,他知道我私底下幫同學補課後,當了我那門課。」

「他不只是剛愎自用,還氣量狹窄,這種教授學校沒有表示任何態度嗎?」她說得義憤填膺。

「沒有,不過這件事在網絡上傳得很凶,最後大家聯合起來不選他的課,聽說來年他就辦理退休了。」

「你後悔做這件事嗎?」

「它讓我少了三個學分,讓我必須浪費時間重修。」

「我不是問你那件事帶給你的影響,我是問,你後悔做這件事嗎?」

他考慮半天,才回答,「不後悔。」

得到想要的答案,她笑說:「是嘍,你不但不後悔,甚至在提起往事時,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我敢保證,你不會記得大二那年某門課拿了幾分,但你會永遠記住那次的抗爭,讓你自己被當。

「小時候我常問媽媽,什麼樣的人生才叫成功?我想,大部分的人答案是:賺很多錢、功成名就、飛黃騰達、名利雙收……但我媽的答案很奇特。」

「她的答案是什麼?」

「她說,人生就是遇到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如果這個過程能夠深刻到在生命裡留下印記,那麼過程便有其意義,而成功的人生就是在生命裡,留下許許多多這類印記。」

她直視著他。「董事長,小時候我不懂媽媽的話是什麼意思,但現在我明白了,我的生命中有很多的追尋、有很多的競爭比較、有很多的辛勤與努力,但是,我留下的深刻印記太少。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還有多長一段,但我不希望在離開人世的時候,大家提到郁喬,只會說:哦,她是個很努力上進的女人。

「我希望,他們會記得我曾經做過哪些事、說過哪些話,就算很蠢都沒關係,我希望聊起我,他們會笑、會傷心、會感動也會不捨。」

「你離職,就是為了製造印記?」

「對,我要把過去來不及刻的,一個、一個刻進生命裡頭。」她點頭點得很篤定。

蘇凊文並沒想過要和她討論生死、討論人生或者自己的冒險事跡,他原本只想把她叫上車、送到她和朋友約會的餐廳,然後在半途中,用簡單幾句話說服她,讓她心甘情願在明天早上八點鐘,出現在辦公室裡。

可是餐廳到了,他們還沒談到上班的問題,他甚至連加薪、升職都沒提及,有點懊惱,但他驀然發現,這是第一次他和人聊天。

他聊得還算愉快,並且不想停止這樣的對談,只是……

「董事長,餐廳到了,我朋友在前面等我。」她指指站在馬路旁邊的散財童子和金童。「謝謝你送我過來。」

郁喬禮貌周到,下車時,她還回頭跟蘇凊文揮手說再見後,才飛快跑到朋友身邊。

蘇凊文看著她快樂的背影,在第一回合的衝動之後,他又下意識地進行第二回合衝動。

如果人生有什麼特別值得記住的日子,那麼今天絕對是他該記下的一天,因為這天,他破天荒地衝動兩次,破天荒地在沒有計劃的情況下,做出連自己都不明白的事,並且破天荒地和一個女人聊天,聊得……欲罷不能。

「請問幾位?」帶位的服務生問。

金童才要回答,一個聲音率先出現,「五位。」

怎麼是五位?郁喬猛然轉頭,發現董事長大人站在自己身邊,嚇一大跳。

散財童子們和金童也受到嚴重驚嚇,他們直直盯住蘇凊文,不明白董事長怎麼會出現。

「我可以一起用餐嗎?」

老闆問這句,誰有膽拒絕?「當然、當然。」散財童子們連聲客氣。

他們在服務生的帶位下坐定,郁喬和蘇凊文坐一邊,其他的三個人坐到對面。

蘇凊文加入,氣氛變得很怪異,這種用餐環境絕對會讓人消化不良。

人是她帶來的,就算無奈,她還是要負起責任,只好努力打開話題,「嗨,宣佈一個大消息,我辭職了。」

金童跳起來。「為什麼?我們還以為你會是我們當中待最久的人,沒想到你居然第一個離職?有人嫉妒你、排擠你,暗中給你下套嗎?」

金童的名字是鄧幀緯,而散財童子雙胞胎叫做方舜希、方舜望。

「沒那麼嚴重啦,我只是想轉換跑道,不過你說對了,我以為第一個走的會是阿希、阿望。」郁喬笑著接話。

「不要看不起我們哦,我們現在業績不錯了。」方舜希不滿。

「如果還像以前那樣,能夠存活到現在也真不容易。」氣氛挑開,鄧幀緯揶揄兩人。

「說什麼鬼話,我們現在可沒有少罩你。」

「知道、知道,你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嘛。小喬,你不知道,他們現在在我們分店裡可紅了,新加進來的美眉看到他們,都想加入他們那一組。」鄧幀緯笑道。

「這麼會照顧新人啊,不錯哦,越來越有老鳥的態勢。」郁喬斜眼瞄人。

「小喬,你為什麼想辭職,總公司的位置不好坐嗎?如果不行,就回來分店,都是老朋友了,我們會幫你的。」方舜希說。

「對啊,再和小鄧組一個金童玉女,再創新佳績。」方舜望笑說。

「再說吧,我想先休息一陣子,而且我很久沒有陪阿嬤,我想過幾天接她回家小住。」她歎氣。

「阿嬤情況不好嗎?」鄧幀緯急問。

「她記憶退化得更嚴重了,上次我去看她,她連我都記不得。」

「你不要想太多,阿嬤雖然腦袋不好使,但身體還很健康。」

「對啊,可還是會捨不得,畢竟我是她一手帶大的。」她臉色有些黯然。

「下次我們約一約,一起去養老院看阿嬤。」

「我還記得,阿嬤常拉我的手,喊我孫女婿,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是我們三個當中最帥的。」方舜希玩笑道。

「你最帥?那我咧,我們明明就長得一模一樣好不好。」方舜望捶他一拳。

「說實話,小喬,那個時候,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三個在追你啊?」鄧幀緯問。

「有嗎?」她滿臉迷糊。「是同事間瞎起哄的吧。」

「太過分了,你居然說出這種話,你生日的時候,我還送你一盆仙人掌,如果不是想追你,幹嘛送禮物?」

「才一盆仙人掌也好意思拿出來講,我還陪過小喬跨年呢。」方舜希用手肘推推鄧幀緯。

「拜託,那次跨年我也有分好不好。」方舜望瞪哥哥一眼。

「這樣就算追?那我每天騎摩托車載她到處跑,怎麼說?」鄧幀緯問。

「喂喂喂,我有分擔油錢耶。」郁喬插話。那樣也叫做追,那追女生會不會太容易啊。

「你們是同一組的,你不載她到處介紹房子,不然還讓她去搭捷運和你會合哦。」方舜希架他一拐子,轉頭再問:「小喬,你難道沒有發覺,我每天都用癡迷的眼光看你?」

她失笑。「你看麥當勞的眼光也很癡迷啊,我怎麼會知道。」

「那個你看她時哪叫癡迷,那個叫做色。」方舜望補充。

他們一人一句,搶得很熱情,這頓飯吃得有聲有色,而蘇凊文始終安靜。

只是他雖安靜,卻不突兀,當中有幾次還被他們的話給惹笑了。

以前,他認為這種無聊對話叫做浪費時間,他覺得生命應該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面,但這個晚上,無聊的對話讓他看到沒有利益關係的純粹友誼,也讓他發現,原來人與人之間的交際,也能以這麼快樂的方式進行。

一點點的念頭改變,他對她的欣賞眼光,添入幾絲羨慕。難怪她人緣好,因為和她對話,很愉快。

一路上,郁喬的眼光始終沒辦法離開駕駛座上的蘇凊文,她有幾分恍惚,時間已經過去那麼久,她還是沒辦法理解他的存在。聚餐結束後,他又送她回家?董事長是哪根筋不對?

一路上兩人沒有交談,直到下車前,她才發覺他的欲言又止。她想了想,主動提起。

「董事長,很對不起,我不會再回公司上班,不過,我保證沒有人挖角,也不是刻意刁難公司,我只是想換個生活方式,思考未來的方向。」

她本來還考慮是不是要釋出部分善意,告訴他--如果營銷部有任何困難,她願意盡量幫忙。

但她的善意尚未釋放,就聽見他的回答,一個讓她怎麼都想不到的回答。

他說:「你想去接阿嬤回家的話,我陪你去。」說完,卡兩秒,再補上一句,「我有車。」

她也有車啊,何況小鄧、阿希、阿望都想陪她一起,就算他們不行,家裡還有兩個吃閒飯的傢伙,她真的不需要他這個大忙人來參一咖。

她還沒有消化完他的意思,他又拋出一句話。「不要關手機,我不喜歡聯絡不到人的感覺。」

「哦,對了,董事長換手機?」

「那是私人手機,只用來和家人聯絡。」

換句話說,她離職,他不再用公事手機聯絡?也不對啊……她是哪門子的「家人」?

她被他弄得糊里糊塗,尚未釐清狀況之前,他的車屁股已經絕塵而去。

她想不透,蘇凊文為什麼突然釋出善意?為什麼想加入接阿嬤活動?

接下來幾天,她不斷在心底分析狀況,然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會不會那個告白讓他突然發覺,其實郁喬很可愛,追來當女朋友也不賴?

假設完後,她自己又覺得好笑。人家是董事長耶,閱人無數,美的、嬌的、可愛的……聽說黃董事長的女兒,還是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的氣質美女呢。

她寧可相信,董事長企圖細水長流、慢慢與她套交情,以便達到讓她回公司上班的目的。

對於工作能力這塊,她很有自信,她不只是上進勤奮,對於營銷這方面她也超有天分。

可是,她並不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啊,公司那麼大,要挑出十幾個像她這樣的人才,並不困難,他何必紆尊降貴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她想不透、弄不明白,只好告訴自己,其實他說的是客套話。

但兩天后,他打電話給她,問她什麼時候接阿嬤。

如果是客套話,這也未免太過「客套」了吧,她乾笑兩聲問:「董事長最近不忙嗎?」

「忙。」他回答得簡潔利落。

她馬上接話,「其實接阿嬤回家這件事,我可以自己來。」

如果是正常人,會再客氣幾聲,然後轉開話題,提出自己的真正意圖,可是他不是正常人,他是機器人。

他的回答是--「你……在拒絕我?」

郁喬可以輕易聽見他的口氣裡有幾分惱火。

她要怎麼回答?說「是啊,而且是很明顯的拒絕!」嗎?她沒種,對方是她曾經的阿董。

她嘗試著找其他的話來哈啦,可是他根本不理她,很直白的問:「你什麼時候要去接人?」

然後,日期就乖乖從她的嘴裡溜出去,再然後,他定下時間、掛電話。

那刻,她超級感激老天爺,感謝她之前的客戶都不是像他那種人,要不然她這輩子要當上超級營業員的機會肯定是零。

接下來,就是今天,蘇凊文上門。

見到蘇凊文,鍾裕橋的態度很不友善,而齊翔本來就對誰都不友善,不管他那張酷臉是為了做形象、還是為了表達他真實的內心感受,他都沒給蘇凊文半分好臉色。

然而蘇凊文好像對於他們的臉色沒有半分感覺,一進門就問:「你準備好了嗎?」

這時他們正在吃早餐,基於客氣與禮貌,郁喬當然問:「董事長,我們正在吃早餐,要不要一起吃?」

如果他說「不必、我吃過了」,她就會奔回餐廳再補上幾口,然後和他出門。

可是他……在臭臉環伺的狀況下,正常人誰會點頭?但他竟然點頭了,再度證明,他不正常。

她猜測,平時他那個莊嚴肅然的大佛表情,不是因為驕傲、因為當董事長必須高高在上,而是因為,他的交際手腕真的很不怎樣。

有兩分無奈,但話問出口,她也只能領他進餐廳。

餐桌是四人座的長方型桌,如果人多,前後加兩把椅子,就會變成六人座,郁喬客客氣氣地讓他坐在自己身旁,替他烤吐司、夾果醬,再擺進一顆荷包蛋,最後再補上一杯營養豐富的溫牛奶。

鍾裕橋臉越來越臭。自從他們住進來後,小喬在家裡就是皇后娘娘,不管是清潔打掃或做菜,都不必動用她的玉手,沒想到她暗戀很多年的董事長一出現,她就擺出一副賢妻良母模樣,這叫他們情何以堪?

皇后娘娘只會服侍誰?廢話,當然是皇帝,蘇凊文這個後來後到的後生小子,居然一下子就升到皇帝等級,誰受得了。

如果這傢伙安靜吃完早餐,兩人平平安安出門也就算了,沒想到他吃幾口,居然對小喬說「你做的炒飯比較好吃」?!

鍾裕橋冷笑說:「對不起,我們家不吃炒飯的。」

其實蘇凊文是實話實說,口氣裡沒有半分挑釁成分,可就是有人被挑釁了。

一旁的郁喬額頭滿佈黑線。這裡明明就是她一個人的家,怎麼才過幾天,就變大橋口中的「我們家」?

而她以為,如果蘇凊文聽得出來,「其實接阿嬤回家住這件事,我可以自己來。」代表的是拒絕,那他一定可以聽出來大橋的話語帶著惡意。

可是,他不知道是刻意,還是人際關係真的爛到底,居然回答,「是嗎?她幫我做過兩千多頓炒飯。」

於是,黑線從她的額頭一路往下滑,滑到臉頰正中央、再滑到下巴,玉臉劉備立刻改頭換面,變成黑臉張飛。

齊翔的酷臉在瞬間出現裂痕,他的眼光像利箭,咻地射向她的臉。眼裡寫著:你只給我做一份,卻給他做兩千多份?而且我拜託你再做時,你竟然連想都不想就拒絕!

齊翔雖然沒有咬牙切齒,但她就是聽見他的磨牙聲。

心一凜,她不知道自己冒犯了誰,明明就是她的地盤、明明就是她試圖想要改變的人生,怎麼會突然插進三個男人,然後變成一團混亂?

齊翔看她沒想發表意見,代替她出口回答,「不吃炒飯,是我們的新家規。」

「她的家」在變成「他們家」之後,又有了新家規?郁喬的頭越來越痛。她的人生還真是……重大改變啊。

「是嗎?」蘇凊文點點頭、望向她,求證他們家有沒有這條新家規。

她能說什麼?否決大橋和齊翔難得的攜手合作?這兩人本來就沒看對方多順眼,好不容易經過兩個多禮拜的磨合,家裡才稍微平靜幾分,讓她的生活舒適平順,她怎麼捨得破壞他們的默契?

見蘇凊文的視線還停在她身上,她尷尬笑了幾聲,試著回答,「齊翔菜做得很好,以前我手藝不佳,只會把所有的食材放在一鍋炒,有他在,我們就不必吃炒飯,他真的很厲害。」

這幾句順下齊翔和鍾裕橋炸起的眉毛。

第一:她說「我們」,所以她和齊翔、大橋是「我們」,而蘇凊文是「他們」。

第二:她誇獎齊翔「真的」很厲害。

第三:她承認蘇凊文吃的是「手藝不佳」的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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