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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衛小游]A到好尪(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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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1:3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七點整。

  我伸手按掉床頭的咕咕雞鬧鐘,兩眼瞪著不怎高的天花板。世界為我而存在,地球因我而轉動。

  我自大?

  不!不!不!

  釋迦尊者降臨人間時,便指天比地說:「天上地上,唯我獨尊。」人必須肯定自我的價值,否則生存沒有意義。

  所以我作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今天休假。

  我不去上課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天可憐我腳傷痛得我整夜未眠,我現在頭痛欲裂,腦袋昏昏,不去,真的沒辦法去。

  不是我偷懶,實是情非得已。

  怕見窗外明媚朝陽,我索性抓起棉被,蒙住頭,把整個人藏在裡面。

  「叩、叩——」

  偏偏這大清早的,就有人不識相的在敲門。

  送報生?我沒訂報紙。

  房東太太?今天又不是月底。

  不管它。反正我目不見,耳不聞,氣定神閒,萬事於我如浮雲,沒有一件事比睡覺更重要。

  「叩,叩——」

  到底是哪個混蛋?以前在家,除了老媽,沒人敢打擾姑奶奶的賴床時間——難怪有句話說:出門不比在家。

  王八蛋!我拿起枕頭朝門口丟去——

  「誰呀?」我坐起身,沒好氣的問道。慢慢的走下床,一拐一拐的到門後,打開房門——

  「是你!」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哇!早點!

  我稍退了一步,讓沈恕堯進來。

  「早。」他衣著光鮮的走進我的蝸居。「還在賴床,今天早上沒課嗎?」

  「沒有啊!」我暗吐了吐舌。沒有才怪,還是滿堂咧。沒想到我杜秋涼也淪落到成為「上京趕考而不讀書的書生。」

  「真的?」他懷疑的挑高眉毛。

  「你說呢?」凡遇到這類情況中,把問題丟回給發問的人,是最聰明的一種做法。

  「假的。」他直截了當的拆穿我的陰謀。

  我趕緊顧左右而言他。「哇!好香,這早點是帶給我吃的嗎?」我伸手接過他手上的袋子,翻看裡頭。

  他拍開我的手,又摸摸我的頭。「好學生不該撒謊,也不該蹺課。」

  有沒有搞錯?一大早跑來我的地盤說教!要不是看在早點的份上,我一定攆他出去。

  「另外,早餐是我要吃的。」

  「那你來幹嘛?」我睜大眼看他。

  「來督促你刷牙洗臉啊!」他大剌剌的坐在小沙發上,一臉笑意盈盈。「快去呀!發什麼呆,快點把自己打理好,我早餐分你吃。」

  「我會要你吃剩的?」我凶巴巴的說。好吧!看在大腸麵線和熱豆漿的份上。

  我從衣櫃裡拿了件長褲,走進浴間盥洗。十分鐘後,我穿上晚上當睡衣的T恤和洗到泛白的牛仔褲出來。「喂!還剩多少,該不會——」他根本連動都還沒動過,蹲在地上替我喂「希望」。

  「這隻狗真可憐,跟著你一定三餐不繼。」

  「哪有,抱它回來到今天,我可沒餓過它一頓。」倒是餓到自己的事屢見不鮮。

  他轉過身,對著我的衣著大加批評。「都多大了還穿得這麼隨便。」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出門。」我認真的審視了自己——只除了T恤有點皺,其他一切都很好。

  「女孩子不該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嗎?看起來也賞心悅目。」從他平日的穿著看來,他有著頗高的品味。

  「我管別人怎麼看——女為悅己者容。」我邊吃麵線邊說。況且我對衣著一向不考究,路邊攤一件三百九的衣服與高級服飾專櫃的衣服有何差別,我只知它們的價格堪稱「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如此而已。

  「女為悅己者容?」他問。

  「沒錯。」我兩三下解決掉那碗麵線,又拿起溫熱的豆漿一口接一口的喝。想想又補上一句。「不要懷疑,司馬遷先生的『女為悅己者容』已經不適用於現代了。」

  「沒想到你這麼有自主性。」

  怎麼這話聽來頗有言不由衷之意?

  「當然。」我吸完最後一口豆漿,把垃圾丟進垃圾桶裡。「啊!我的泡麵——誰將它們丟在這兒?」

  「不是叫你不要吃那些不營養的東西了嗎?」

  他丟掉人家的東西還這麼理直氣壯!

  「你又不是我爸,管那麼多!」我有點不悅的咕噥著。

  「你說什麼?」

  「啊,沒有。」待會兒等他走了再撿起來好了。不管怎樣,總是銀子換來的東西,丟掉太對不起自己的荷包了。

  「腳傷有沒有好一點?」他突然問。

  被他突然一問,我低下頭審視腳踝的扭傷,似乎跟昨晚差不多;膝上的傷則纏上了紗布,看不到情況如何,只隱隱覺得些許癢痛。「應該有好一點吧。」

  他低下身子,半跪在我身前,又蹙起了眉。

  他的眉型很好看,就連緊蹙起來時都有一種魅力。我伸出手,忍不住想撫平它——

  他突然抬起頭,嚇得我忙收回手。暗自對剛才的想法感到一陣心熱臉紅,他是三十歲的老男人了耶!

  「還很痛是不是?」他伸出手,撥了撥我額前的劉海,手掌碰觸著我的額心,似在測量我的溫度。

  我感覺額上有一處冰涼,大抵是那枚戒指。

  我搖了搖頭,瞥了壁鍾一眼——快八點了。「你不用上課嗎?」

  他搖了搖頭。「我比你更自由。」真好,大學教授真清閒,我如是想。他接著說:「不過我超出你想像的忙碌。」

  「為什麼?」我好奇的問。

  「以後再告訴你。」

  他若沒這麼說,我差點忘了我這是在挖別人的隱私——我們既非親,又非故,他不告訴我也是正常的,可是,我就是有股悵然。

  「走,我們去醫院。」他將我從沙發上拉起來。

  「哦。」我愣愣的應諾了聲。

  「但是你要先去換件上衣。」他又說。

  「為什麼?」我無緣無故幹嘛換衣服?

  「因為你要去醫院。」

  「醫院?我為什麼要去?」

  他耐著心解釋:「因為你的腳踝腫得很嚴重,得去讓醫生檢查一下。」

  「我才不要,我又沒怎樣。」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不理會他的變臉。他有什麼權利逼我上醫院?我才不管他。

  「給你三分鐘。」他不理會我的叫嚷,動手將垃圾袋口綁緊。

  我的泡麵——

  我伸手想阻止,卻招來他一頓白眼。「還不快換衣服!」

  「不要!」我賭氣的說,故意偏過頭去。

  三分鐘後,我被他拎出門,而我的泡麵則慘遭橫屍垃圾車的命運。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當我看見左腳打上的石膏,我恨恨的想。

  西醫似乎不若中醫高明,前者只會治標,由外往內的。

  我掏出兩千元大鈔票給他。「還你,我不欠你了,你也別再上門討債。」沒了這兩千元,我的荷包元氣大傷,把錢遞出去的同時,我的心有被撕扯的感覺。

  他笑了笑,當著我的面大大方方的收下。「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事實上,你多給了我兩百塊。」

  這個王八蛋!

  怎麼我以前都沒發現他的真面目是這麼猙獰?

  送我回去後,他說放我一天假,但明天不能再蹺課,要不然他會聯絡一些教授,請他們特別關照我。

  天!認識他果然沒好事!也不想想我會受傷是誰造成的?

  他居然威脅我。

  ***

  隔天一清早,我比平時更早起床。我終究還是屈服在沈恕堯的惡勢力下,他是那種言出必行的人,小小女子我不敢接受挑戰。

  不能騎車,我早早就出了門,打算以散佈的方式到學校。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明智的。

  七點出門,我在上課前一分鐘才到達教室。

  好些同窗見我打上石膏的腳,紛紛前來探問。

  我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不小心跌倒的」應付過去,實在不想把那丟人現眼的事實說出口,而且,也沒有那個必要。

  下午有方美美老師的課,我想順便把仿玉簪子還給昭君。昭君乍見我的慘狀,初時驚訝得不得了,直道短短幾天不見,我像變了個人似的。

  「小秋,你問自己,你多久沒去社團了?」昭君低聲問我。

  我想了想,乾脆全招了。「昭君,我以後可能都不去了,你知道我在兼家教,而且……」

  「底下不要說話!」方美美突然大吼。

  我和昭君對看了眼,默契十足的進入講課內容。

  我就說方美美像個晚娘嘛!

  昭君向我眨眨眼,我會意,咱們課後再談。

  只不過,這兩堂課的時間卻猶如兩天般漫長。

  聚精會神聽了一會兒課,我翻起一張白紙,無意義的塗塗寫寫。

  待我猛然驚醒,已是下課時分。

  昭君推了推我,問:「你在寫什麼?」

  我一愣,看向桌上的紙,上面不知何時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只有三個字,全是「沈恕堯」。

  我心頭一驚,連忙揉掉那張紙。

  「做什麼?神秘兮兮的。」昭君沒看見我寫了些什麼,有點疑惑的問。

  「沒什麼。」我收拾好桌面,催著她離開。「走吧!」

  我走不快,昭君陪著我慢慢走。

  「小秋,你為什麼說不去社團了,是不是社長太凶了?」昭君臆測。「他那個人,其實不是那麼壞的,他只是習慣性的壞口氣,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的內心是很溫柔善良的,你別被他外表的冷漠給嚇住了。」

  「你還真是觀察入微。」更久以前,我就察覺到昭君對國樂社社長有著超越崇拜的心情,如今聽她一席話,我更加相信我的直覺,那個冰男擁有一顆溫柔的心?一定是昭君的錯覺。

  「當然嘍,他是社長,琵琶又彈得那麼好。」昭君說。

  「真的?不是因為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緣故?」我故意取笑她。

  「小秋,你胡說些什麼!人家早就有女朋友了,是你們繫上三年級的系花。」

  昭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我嚇了一跳。「對不起,我不知道。」

  這情事,我還是少惹為妙。

  我們的對話並沒有持續下去,昭君說她有事要先離開,原本我打算告訴她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本希望她會懂得我在社團時那種格格不入的為難,但是,事實擺明她並不懂,我該跟她交待清楚的,這樣我才不會有對不住她的心情,畢竟,一開始我答應過她的,如今退出,總得給她一個解釋。可惜她沒聽完就走了。

  而我放在書包裡的仿玉簪也忘了還給她。

  洋紫荊從秋天開到冬天,植在人行道的兩旁。一陣風來,紅雨般的花瓣紛紛掉落下來,我伸手一接,承住了一瓣心狀的馨香。

  「真有閒情逸致啊。」冰冷的語意自我身旁傳來。

  我偏頭一看,那不就是琵琶男嗎?腦中突然浮現昭君的話。我特的仔細觀看他一眼——五官真挺俊美的,就是冷漠了點,舉手投足都帶了點霸道氣勢,但又不失優雅,不愧是學音樂的,是個很輕易就能吸引女孩子目光的人。難怪那麼有女人緣,連眼光甚高的昭君也——

  「看什麼?我有那麼好看嗎?」他單手抓著自行車的把手,高傲不可一世的說。

  我有些生氣,又不想便宜他,便道:「對呀!就是見你好看。」

  他臉色一沉,惡狠狠的瞪著我。

  怪了!我誇他,怎麼他反而不高興?

  「你最近都沒去社團,是不是想要打退堂鼓?」

  他以為捉住了我的弱點嗎?

  「你好聰明,又猜對了。」我放掉手心裡的花瓣,帶點諷刺的說。

  這種人,跟他扯再多也沒用,只會浪費我的時間,於是我轉身就走。

  「等等!」他捉住我的手臂。「你在逃避對不對?你害怕自己沒有學習的天分,所以不敢在待下去,我說對了嗎?」他一步步逼近我,讓我有一種壓迫感。

  「不是,我只是不喜歡練習時的氣氛,那種讓我覺得……」

  「覺得怎樣?」他不肯放鬆的追問。

  「格格不入的感覺。」我以往只認為我無法融入國樂社,卻從沒想過這個中因素或許如他所言,我是在逃避。「也許,你說的也沒錯。」我誠實的招認。

  他放開我的手臂,沉默了好一會。「你回來,我會個別教你。」

  我哪裡敢勞動這尊凶神惡煞!「不了,我想我還是當個欣賞者就好。」不是我沒志氣,只是實現夢想當然很棒,可是當夢想還是「夢想」的時候,光用想的,不可否認也有它獨特愉悅人心的因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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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1:46 |只看該作者
  有時候,夢想的實現與破滅毫無二致。

  我的拒絕顯然讓他頗感訝異。

  「你的腳怎麼了?跌進水溝裡?」他突然往下注意到我打上石膏的左腳。

  其實只是小小的扭傷,都是沈恕堯那傢伙太小題大做,逼著醫生幫我打上這丑不拉幾的笨重物。

  說我跌進水溝裡?太瞧得起我杜秋涼了吧。「扭到了,有眼睛不會自己看?」算了,這種人別奢望他會施捨一些同情,不要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下午沒課,我還是慢慢散步回公寓吧!

  「你去哪?」他叫住我。

  我突然想起昭君的仿玉簪,連忙掏出來遞給他。「這是聶冠群的,麻煩你替我交給她,謝謝啦!感激不盡。」

  他遲疑了下,接過簪子往背袋裡一丟,跨上車,拍拍後座。「上來,要去哪?我送你。」

  我瞪著他自行車的後座,不敢相信他會如此好心。「不必了,謝……」

  他扯了我一把,不由分說的拉我上車。「你應該感謝我突來的慈悲。」

  我坐在後座,哼哼兩聲表示不苟同。好吧!既然有人自願送我,我還跟他客氣什麼?報了回公寓的路,我心安理得的指揮他轉東繞西。

  ***

  腳上石膏跟了我三天,等醫生替我取下後,走起路來輕飄飄的,有種羽化登仙的幻覺。

  無病無痛就是人間一大樂事。

  離開醫院後,心情格外的愉快,仰望著對面如天梯一般的大樓,真的,就如通天塔一樣,直直的,像要通達蒼穹。

  我本無意戲弄他人。只因我歎了一口氣,低下頭。卻發現我身旁的人個個伸長脖子,仰望靛藍的天空。

  我大笑出聲,快速的混在人群之中,穿梭在赤陽下的十字道路。

  我有「走路」的習慣,特別是每每讀完一本令我心動的小說,我便幻想在一條路的兩端,我和他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凝望。

  買了一份雞蛋糕,我便逛櫥窗邊吃。剛烤出來的雞蛋糕,香噴噴的令人食指大動,只可惜價格貴了些,二十元硬幣才換的小小的八個。

  服飾店的櫥窗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貼近冰涼的櫥窗,鼻息的暖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圈白霧。

  櫥窗裡的模特兒穿著一件水色的連身長裙,裙子質料很好,有綢緞的輕柔滑順,就像水平靜無波,可是卻有流動的感覺。無袖的設計的搭配霓裳一般的唐式披帛,兼富大方與含蓄,穿在模特兒修長纖細的身材上,傾訴著無言的典雅高貴。

  這衣服太漂亮了,平常大概不會有人拿它當家居服穿。

  女為悅己者容?算了吧!我看了眼一旁的標價——六萬八千元整,是很貴,不過也似乎也只有這價格才配得上這衣裳。

  我轉過身,跨步走開。

  「這位小姐請等等——」一個瘖啞的聲音突然叫住我。

  我回過身,尋找聲音的來源。「什麼事啊?老伯。」叫住我的是一個擺算命攤的老頭,白髮髯長,臉頰清矍,一雙眼卻炯炯有神,我不由得走向他。

  「我看你的面相——」

  「不用了,謝謝。」我打斷他的話。這些江湖術士的伎倆我看得多了。一開始說你鴻運當頭,福星高照之類的,等你上鉤後,再扯出一些災厄,若人要除災厄,則要花錢消災。

  「小姐,請讓我為你卜上一卦。」說罷,沒等我同意,他便拿起桌上的龜殼,煞有介事的搖起來。

  這老頭,老奸巨猾的,比一般同行更技高一籌。

  他從龜殼裡倒出兩枚古錢,看了下,問我:「想知道什麼?」

  我笑了笑說:「隨便。」

  他叫我伸出右手,我依言照做,一手放在相命桌上。

  掌心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真能代表一個人的命運嗎?我心生疑惑。

  「你的感情線深且直,可惜太短,須防外來的傷害。」他看著我的手心道。

  「老伯,命運可以改變嗎?」我收回手,突然如此問道。

  那相命師搖了搖頭。「命運是不可改的。」他頓了頓接著說。「不過,人才是命運的主宰。」

  我聽得一頭霧水,茫茫然捉不到頭緒,總覺得這話互相矛盾,玄之又玄,一時也理不清。

  我掏出百元鈔票,放在桌上,說了聲謝。起身便走。

  老者收下錢,又道:「人才是主宰。」

  ***

  「秋涼,你偷吃三碗公喔,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李明玉斜著眼看我,一副我欠她三百兩銀子的表情。

  對於她「捕風捉影」的功夫,我早已見怪不怪。

  相知貴在知心,李明玉分明不懂得我。

  「又聽到什麼風聲了是不是?」我便問邊揮筆飛快的抄著前幾日的筆記。

  蹺課的學生借筆記,抄筆記是必行公事,很難免俗的。

  要我開口求人家,這臉我總拉不太下,虧有李明玉,不等我開口,便自動把謄好的筆記交上來。

  我覺得李明玉和我就像是古時所謂的「酒肉之交」——各取所需的朋友。

  可是,我能給的卻少之又少,倒是常常麻煩李明玉,讓我很不好意思。

  「王美華說她前幾天看到你跟一個很酷的學長在說話,他還騎車栽你。你老實說,你們是什麼關係?」李明玉逼供似的說。

  原來我那天和琵琶男在說話時被看見了。真奇怪,僅是很普通的談話畫面也足以掀起軒然大波嗎?

  或許也還沒那麼嚴重,畢竟李明玉的嘴是生冷不忌,大小通吃。

  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我總覺得李明玉特別喜歡向我報告她搜集來的八卦新聞——這跟她是新聞社社員有關係嗎?

  「他是我男朋友。」怎麼樣?嚇倒了吧?

  李明玉瞪大了眼,張大了口,一臉癡呆相,果真是被我嚇倒了不成?

  「秋涼,你真搶了人家的男朋友?」好一會兒,李明玉反應過來後,抓著我壓低音量,唯恐旁人聽見。

  這下子換我愣住了,李明玉怎麼會這樣問?

  「秋涼,你了不起喔,敵手可是咱們繫上的系花耶!」李明玉洋洋得意又道:「所以說,女人啊,年輕就是本錢。大一嬌,大而俏,打散拉警報——漂亮有啥用,還不是照樣鎖不住男人的心。」

  「你胡說些什麼?」照她那樣說法,二十歲以上的女人都要去自殺了。

  「不用解釋了,有你這麼出類拔萃的朋友,我很以你為榮。」李明玉拍拍我的肩說。

  搞什麼鬼呀?開玩笑的吧!我狐疑的看著她:「你從哪裡聽來的呀?」我會去搶別人的男友?就算我要,我搶得過人家嗎?更何況男主角是那個琵琶男。

  「王美華說的呀!她跟系花是同一個家族的,她說那酷哥是她學姐的男友。」

  就這樣幾句話,我就成了搶人家男友的狐狸精?我不得不喊:「冤枉哪!」

  「你不說他是你男友?」李明玉問。

  「開個玩笑不行嗎?」我真敗給她了。

  「秋涼,有時候玩笑別隨便開,小心惹來禍端。」李明玉難得正經,義正詞嚴的教訓我。

  我忙點頭稱是,其實也不怎麼把它放在心上。

  想我平日走在街上,也無人會看我一眼;驚濤駭浪是俊男美女才激得起的高潮,風花雪月是才子佳人才譜得出的浪漫韻事,小女子我只渴望一份平平凡凡的愛情,以及平平凡凡的日子,其他的,概不奢求。

  一日下課,方走出文學院,好死不死就遇見那一臉酷相的琵琶男。

  不少剛下課的人陸陸續續的走出來,好多人朝我們投以異樣,關切的眼光。

  我故意忽視它。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幾時被那些不相關的人所擺佈?

  自從我離開社團,他對我的態度明顯好轉了些,雖然還是硬梆梆的叫人不屑領教。

  「石膏拆掉了?」他酷酷的問。

  我微微抬高腳。「有眼睛,自己看。」我也酷酷的回答。

  他做勢哼一聲,突然問:「想不想聽曲子?」

  說不想是騙人的,於是我很誠實的點點頭。

  「想就跟我來。」他捉住我的手,一捉緊就開跑。

  我心一驚,那顧的其他,怕慢了要被他拽倒在石板上。他跑得太快,我在他後面氣喘吁吁的追著,喘到連問話的時間也沒有,把才纔在文學院前旁觀的傢伙們全部甩在身後。

  我們一路跑到社辦,我倚在門邊喘氣,見他大氣不喘一下的從櫃裡取出那把雕花琵琶。

  「演奏者是你?」我仍有點喘的問。

  「不然你奢望誰?」他挑高眉毛,很不屑的說。「去把那張椅子搬到窗變。」他頤指氣使。

  我咕噥了聲,仍是照做,這叫做好女不與壞男鬥。

  社辦的窗口朝著湖,一陣清風徐來。吹飛了沒繫住的紗簾。

  我靈機一動,解開所有綁窗簾的帶子,任風吹起那一片片的布簾,真是好看極了。

  「別玩了。」他喝住我,神氣的坐在老娘替他搬的椅子上。「想聽什麼曲子?」

  「琵琶行。」我坐在窗台上,被蕭索的湖色給吸引住。

  我知道的曲子不多,都是唱片上聽來的。

  他垂下頭,撩了撩弦,逕自奏起曲子來,不再理會我。我則把目光放在湖中央上——柳條寂寞入畫,落花流水兩無情。

  琵琶美妙的樂音繚繞在空氣當中。

  昭君說他有一顆溫柔的心,此刻我信了,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是彈不出這樣哀怨的意境。也許他只對他喜歡的女人好,像是他的女朋友。這種人一旦愛上了便是絕對的癡情,若有人說我搶走了他,對我還真是一種恭維。

  我一直認為只有女子才表現得出我見猶憐的韻味,沒想到現在彈奏者易性,畫面居然也這麼好看。

  「輕攏慢捻抹復跳,初為霓裳後六,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我情不自禁的代吟著白居易的「琵琶行」,雖然和這曲子沒啥太大的關係。

  他微微偏頭掃了我一眼,復低首專心奏著曲子。

  一曲奏罷,他叫我再點一曲。

  「隨便。」我說。

  他點頭,調了調音,手指在弦上彈撥起來,我聽了一會兒,才聽出是「春江花月夜」。

  氣氛隨著曲調的收撥凝成了冰點。

  我僵硬的扯出一絲笑意,說:「你是時間太多,還是閒閒沒事幹,拉我來當你的聽眾?」

  他聽了卻不應話,害我一時愣住,不知所措。

  「下來,坐在那兒不怕跌下去?」他將琵琶收進套子裡,再放回櫃中。

  「不怕呀,我常這樣做,舒服得很。」我不聽他的「勸告」,故意靠在窗子上,舒服的伸伸懶腰。

  他突然健步奔來,嚇了我一跳,害我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仰——

  「下來!」他拉住我的手,硬生生的將我扯回來。

  他力道太猛,我還未來得及吃驚,整個後仰的身體突然又傾向前,直直撞進他懷裡。

  「你幹嘛——」我正待發威。

  「社長,我到你繫上找不到你,想到你可能在這——」

  是昭君的聲音,正好,我要找她教訓教訓這傢伙。

  琵琶男背對著昭君,擋住了正惡狠狠瞪著我看的她。

  「昭君——」我橫過他的手臂,一意呼朋引伴。

  「小秋,你怎麼會在這裡?」昭君看到我,訝異十足的問。

  我沒忽略她質疑的眼神,順著它,我才發現自己幾乎是整個人被鎖在琵琶男懷裡,不管任何角度看起來都顯著很曖昧。我瞪了他一眼,想推開他,不料他卻不動如山。

  「找我有什麼事?」琵琶男冰冰冷的問,連頭都不回。

  昭君顯得有點尷尬,臉色忽白忽紅,而眼神則死盯著我看。

  我有些好奇,原想推開琵琶男的手則不自覺的放在他的手臂上。

  「我……我……」昭君支支吾吾的。「我來向你說聲生日快樂——」

  我注意到昭君藏在身後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昭君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不是該幫幫她?可是琵琶男心裡已經有人了,如果他真是那種一旦愛上便不會變心的人,昭君這段情……

  「昭君——」

  「住口,你不要叫我,杜秋涼,算我看錯了你!」昭君突然打斷我的話,幾乎用盡全身力量一般的朝我大吼。

  「昭君——」我急得想叫回她的身影,驚駭於她怒吼時眼中的決裂。我想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奈何卻被一雙手緊緊囚錮著,令我動彈不得,急得眼淚都快掉了出來。

  「你做什麼抓著我不放?」我朝他吼道。「快點放開我。不然被其他人見了又要誤會了!」我著急的幾近哀求。

  誰知他突然緊摟住我,說了一句我始料不及的話。「只有你是特別的。」

  「……」

  「別告訴我你不懂。」他終於放開我,直視著我的眼眸。

  「昭君說你早就有女朋友了。」我不置信的看著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好變態!

  「我沒有,是她自己對外宣稱的,我只錯在沒有澄清這個謊言——」

  「你胡說,我不信!」這種事怎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不要這樣!

  我跌跌撞撞的奔出門,心裡一團紊亂,這個琵琶男,他居然說……

  昭君,我必須跟她解釋清楚。

  鬧劇!這是一場鬧劇!

  我著急的四處找尋昭君的身影,害怕我會就此失去一名最懂我的朋友。

  我在系所前找到了昭君,她正站在一群人當中。

  「昭君,你聽我說。」我奔向她。「我——」

  「杜秋涼,你不要臉,勾引人家的男友還有臉來哭訴!」昭君站在人群中,憤恨的表情一覽無遺。「佩雯學姐,就是她,我看見她無恥的勾引學長。」她向身旁一名漂亮的女孩指控。

  那女孩聞言,隨即怒瞪了我一眼。

  「昭君,我沒有。」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所聞,可是我仍只想解釋清楚。「你誤會我了。」我著急無助的只想掉眼淚。

  我不在乎週身那些人鄙夷的眼光,我只念著挽回一段情誼,更何況我真的沒有。

  昭君冷哼笑道:「誤會?我後悔怎麼會認識你這個不要臉的人。」她掏出那根碧瑩的仿玉簪,用力的摔在地上,碎成片片。「我要跟你絕交!老死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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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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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2:0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女人間的友情,原來不過如此。

  一個微不足道卻牽涉到男女感情的小誤會;推心置腹的一段相交就這樣不留餘地完全粉碎。

  連最起碼的信任都不肯給我,還談什麼知已?還說什麼知心?

  原來所謂友情,不過如此,不過如此啊!

  我後悔為什麼曾經那樣熱中追求過,我小心翼翼地想守護它,到頭來得到的卻只是幻夢一場。

  「小姐,你再喝就醉了。」

  我側臉掃了眼說話的那名酒保;「我知道。」我拿起酒杯,將杯裡澄黃色的液體倒入嘴裡。

  真搞不懂這些酒有什麼好喝的,喝進胃裡,熱辣辣的穿過喉嚨,整個胃都要燒起來似的,難過死了。

  可是我想買醉,我的思維太清晰了,想了一大堆事,弄得我好痛苦,我想買醉,或許酒精能麻痺腦筋,讓它安分一點。

  「再給我一杯。」我喚著酒保。

  「小姐,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你到底給不給呀?」我學電視劇裡的惡霸叫囂。

  酒保似乎很為難。

  怪了,天底下真有這種賺錢賺太多的笨蛋?

  小姐我這麼貴的酒都敢喝了,怎麼他卻不肯賣我?

  「小姐,能否請問你滿十八歲了嗎?」

  笑話!太瞧不起人了吧!

  我掏出我的身份證讓他看個仔細。「看清楚了沒,快把酒拿來,喝完這杯我就要走——了。」我打了個酒嗝。

  酒保依言又送來了一杯,我抓了起來就往嘴裡猛灌。

  「小姐,這樣喝會傷胃的。」那酒保真的很多事。

  「我當然知道拿傷胃。」我悶悶地說。這點常識,我怎會不懂。

  我搖搖頭,拿出千元大鈔結帳。

  「小組;已經很晚了,你這樣回家不太安全,還是找個人來接你吧。」那酒保又很「好心」地建議道。「電話在這裡。」連電話都幫我準備好了。

  真不知他是經營PUB的還是主持功德會的。

  我呆楞地接過話筒,卻不曉得該打給誰?

  我公寓裡的小狗「希望」?

  「我自己一個人住。」我把話筒掛回去。

  「你沒有其他認識的人嗎?」酒保又說。

  我搖了搖頭,手上的皮夾沒抓穩掉在地上。我伸手拾起,看到一張名片。

  我抽起那張名片,再向酒保借了電話,撥了上頭的號碼。不知怎的,心裡有一種顫抖。

  我持著話筒,聽著那頭傳來的電話鈴聲。

  「喂,我是沈恕堯,現在不在家——」

  「怎麼了,沒人在嗎?」酒保看我掛回話筒,比我還關切地問。

  「無所謂,我可以自己回去。」我淡漠地說,轉身走出酒吧。

  下雨了,不知什麼時候下的。

  走過這麼冷清的街道,雨的緣故吧!

  街燈在雨霧中,光暈照得濛濛一圈。

  這雨下得有些諷刺。

  「雨珠不斷地滴落在我頭上,別以為我這是在哭泣。」我喃喃地念著一段譯詩。

  對呀!我沒有哭泣,是雨,那些濕了我的臉龐的是雨。

  我想見他。好想、好想。

  我掏出他給我的那張名片,默記了印在上頭的地址。

  攔下一輛計程車,我躲進後座裡,向司機報了沈恕堯的住處。

  那司機嫌惡地看了我一眼,想是怨我濕淋淋地弄污了他的車廂。

  我偏過頭去,把視線調往窗外。夜深,我看見車窗上映著一張模糊的臉。

  「停車——快停車!」我突然叫住司機,待車緊急停住。我衝出車外,胃液翻攪,一陣酸嘔,我忍不住吐了出來,大概是胃裡的酒精作怪,我吐到幾乎連膽汁都嘔了出來。

  「小姐,你還坐不坐車啊?」司機搖下車窗,一臉不耐煩地問道。

  我忍住欲起的嘔吐感,搖了搖頭,付了車資,看著黃色的車影揚長而去。

  王八蛋!我該吐在他車裡的。

  待酸嘔稍平復,我試著辨識自己身在何方,驚異地發現沈恕堯的住處就在附近。

  找了二十分鐘,我終於找到與名片上地址相符的門牌。是一棟三層式的公寓,大門深鎖,沒有人在家。

  我蹲在他的大門前,覺得好累好累,整個人像要虛脫了一般。

  他不在家,是早知道的了。我不知道還來幹嘛?我只知道我想見他,這輩子我不曾這麼想念過一個人。

  這幾天他上哪去了?都沒見到他人影。

  我的頭好重,我用手支撐著,將臉埋在掌心中,覺得又冷又熱,又輕又重,我要死了吧?不然怎麼這麼難受。

  「杜秋,你怎麼在這裡?」

  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我努力地想睜開沉重的眼皮,想看看他,只有他會這樣叫我。

  可是他不是不在家嗎?管他的,有見到他就好了,我要回去了。

  「老天,你喝酒!」

  「對呀,好貴哦,一杯兩百塊。」我咧開嘴笑道。

  「你怎麼全身濕答答的?」我感覺他觸了觸我額頭,一雙溫暖的手包住我的臉頰。「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我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覺得他的肩膀靠起來好舒服。

  「見到你真好,我要回去了。」我推開他,站起來才走了一步,不知踩到什麼東西,整個人滑倒在地上。

  他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打開門連摟帶抱地將我扶進屋裡,我看到鋪著地毯的地面,笑嘻嘻道:「我好像醉了,不好意思,今晚跟你借塊地方睡。」說完,我便蜷在地板上,抱著身子想合上眼。

  「別鬧,杜秋,快起來,這樣會著涼。」他將我搖醒,拖著我到浴室,放了一缸熱水,將我丟到裡面,又拿了一條毛巾,沾濕後,在我臉上擦擦抹抹的。

  過重的力道讓我不禁皺緊了眉頭,昏昏的腦袋也清醒了些。

  他好像在生氣。

  「沈——,」我扯住他的衣襟。

  他將整條毛巾蓋在我頭頂,捏捏我的臉頰說:「衣服我放在架子上,快把自己弄乾淨,有什麼話待會再說。」

  他站起來,走出浴室,隨手將門帶上。

  頭上的毛巾滑進水中,原本冷顫的肌膚因為泡水的緣故,逐漸驅除了寒意。

  我垂下頭,褪下身上的衣物,將整個身子埋進溫熱的水中。

  「杜秋,你睡著了是不是?」沈恕堯敲著門問。

  「沒有。」我懶懶地答應了聲。

  穿上他幫我準備的衣物,過大的男襯衫罩在我身上顯得有點不倫不類,我捉起袖子嗅了嗅,聞到類似薄荷的味道——這就是男人味嗎?

  褲子也太長了,我捲了兩、三褶才剛好到腳踝。

  將我換下來的衣服丟進乾衣機後,我才走出浴室。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見我出來便指著他面前的位子,指示道:「過來,坐這。」

  我溫馴地依言坐在他指定的位子,接過他遞來的茶杯。是菊花茶,有醒酒的功效。我啜了口,咕嚕一聲便全灌進肚裡。他又幫我重新添滿,這次我只喝了一口。「全喝掉。」他雙手環在胸前,盯著我道。

  「我討厭菊花茶。」我將杯子擱在隔著我們的小桌上,瓷製的茶杯碰到玻璃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錘響。

  他沉默地看著我,我則避開他的眼神,看向牆上的時鐘。

  昨天,已經結束了。今天,才剛剛開始不久。

  「我很累了,能讓我借住一宿嗎?」

  沈恕堯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扳回我的臉龐。「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被他箝住,被迫直視他逼近的臉龐。

  「一件讓我昨天很傷心的事。」我決定保留內情。

  「哭過了?」他撫了撫我的眼角,像是要察看有無淚水的痕跡。

  我點點頭。「我是愛哭鬼。」

  「那真是可借,肩膀沒有借你靠。」他促狹道。

  「對呀,真的好可惜,下次我掉眼淚時,你的肩膀還願意借我嗎?」我垂著頭問。

  「那有什麼問題。」他大方道。

  「現在可以讓我靠靠看嗎?」我將頭埋進他的肩窩,聞著他身上那股好聞的薄荷味。

  他伸手環抱住我,我閉上眼,醉在他給予的溫柔中。

  「能讓你愛上的人,一定很幸福。」我抬起頭,看著他怔楞的表情。「你說我們很像,你有沒有她的照片,我想看她。」我對他提出無理的要求。

  他遲疑了好久,才從脖頸上取下一條項練,橢圓形的墜子,是可以裝相片的空心墜。他一言不發地將它遞給我。我打開它,眼簾乍映一名美目流盼、巧笑倩兮的女孩。

  「你說謊,我們一點都不像,她比我美得多。」

  他收回項練。「對,你們不像,只除了這裡——」

  他點了點我的眉心。「還有這裡。」他的手指往下移,輕輕碰了我的唇瓣。

  我心一驚,忙別開頭,但是陡突的心跳聲卻洩漏了我的慌張。

  我似乎……真的喜歡上了這個男人。

  ***隔天一大清早,沈恕堯來叫醒我,我告訴他不想去上課,他居然沒多說什麼,只道:「快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等我賴床賴夠了,換上自己的衣物後,沈恕堯已經做好了兩人份的早餐等著我一起吃。

  我本想謊稱宿醉繼續賴在床上,可是這是他的地盤,我不好太囂張。

  我邊咬土司邊打量他的屋子。「這房子是你的?」

  「只有一樓是,本來是我一個朋友的,他前幾年移民到國外,我便把它買下來,上課也方便。」他看向盤內的荷包蛋。「不吃蛋?」

  「不吃沒熟透的蛋。」我更正道。

  他微微一笑說,「真難養,你爸媽真偉大。」他拿起盤子,走進廚房裡。

  一分鐘後,他將一個全熟的蛋擺在我面前。

  「這不是你家?」我叉起盤內的蛋,夾進土司裡。

  「我住台北。」

  「到南部教書?」我好像在做家庭訪問。

  「自由。」他淡淡地說。「怎麼,想嫁我不成?問這麼多。」

  我吶吶一笑,不答話。

  吃完早餐後,他帶我到他先前所謂的「好地方」。

  「公園?」我被他騙了。

  早上九點多,設攤的小販逐漸雲集。

  他帶我四處逛著,最後在一攤販售風箏的攤位停下來,指著一個五彩繽紛的大風箏,問我想不想要。

  我點頭說好,下一刻,風箏便跑到了我的手中。

  這公園有著一大片的草地,因為不是假日的關係,人並不多。

  天空因為昨晚雨水的洗滌,今早看來顯得格外乾淨。

  「天氣這麼好,適合放風箏。」他在一旁催促著我將風箏放到天空上去。

  我遲疑地看他,他反而譏笑我沒本事。

  我望著藍空晴天,再看著手中色彩斑斕的風箏,扯了扯線,小跑步起來。

  開玩笑,放風箏這種彫蟲小技若難得倒我,我就不叫杜秋涼。

  不一會兒,蒼藍的天空上便多了朵炫麗的彩雲,我得意地朝沈恕堯大喊,看他還敢不敢取笑我。

  我引著線跑到他旁邊,一陣風來,我趕緊放線,風箏在我的掌控中又飛得更高、更遠了些。

  我不禁得意地大叫:「看,你看!飛得好高呀!好像要跟那架飛機撞上了。」我指著頭頂上飛過的波音七四七。

  「對呀!飛得好高,就好像所有的煩惱一樣。」

  我抬頭看向他。「沈——」

  沈恕堯只是笑笑不說話。他遞了一隻刀片給我,輕聲道:「以後如果有煩惱,不要再去喝酒了。」

  我別過頭,沉聲道:「我不承諾,承諾不能代表什麼。」我接來刀片,輕輕一揮,割斷手中的線。

  煩惱三千絲,盡赴蒼穹。

  ***

  我結婚了。

  二十歲生日當天,我嫁給了沈怨堯。

  他沒有向我求婚,是我自己要求嫁給他的。

  沈堯到C大任教以後——

  我不喜歡喊他「沈」,那是別人對他的稱呼,我叫他沈堯,他稱我杜秋,只有他人在旁時,我們才稱呼對方的全名。

  沈堯到C大任教時,我已經升二年級了。

  他眷寵我、照顧我,我們一直如同初見面時那樣,彼此之間已習慣這樣的模式,誰都沒有蓄意破壞它。

  我們互相牽絆著,從一開始就這樣。

  和昭君吵翻之後,沈堯帶我去放風箏,割斷線的剎那,我已決定要將所有的不愉快忘記。

  真情於我,似乎便不再是那樣重要的了。

  我挺起胸膛回到學校上課。

  流言正滿天飛,早就料想會這樣,一時間;我成了繫上出名的人物。

  出名要趁早,我沒想到我「出名」的方式是這樣。

  我一直拒絕扮演丑角的角色,總認為這個角色吃力不討好。要逗得人笑,又要挨得人罵。偏偏老天爺開我一個大玩笑,硬將這個角色塞給我,太過分了;一點都不尊重人權。

  李明玉還是嘻嘻哈哈跟我笑鬧著,她一直不是我所期望的至交,不過,也只有她是真情真性的。

  流言的生命一向短暫。

  口耳相傳之語若能亙古流勞,那麼文字便不可能被創造。

  不過短短數周,流言便逐漸平息了下來。

  也許不會完全消失,在少數人的傳接中,它終以「傳說」的形式留存下來。

  琵琶仍舊是我最喜愛的樂器,遇有國樂表演的時候,我還是興匆匆地與會聆聽。

  我明白地回覆了琵琶學長我跟他之間的不可能,他放棄也好,不放棄也罷,畢竟那是他的心意,我不能強迫他往東或往西。

  魏才子一日來找我,說了一些隱意甚深的話。

  他說:其實詩魁交接的典禮上並沒有親吻臉頰的傳統。

  我初時聽了,本來擔心不已的心情才放鬆不少,可是,我隨即想到,那麼他那日吃我豆腐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我杜秋涼真走桃花運,連著數位俊男才子拜倒在我褲管下?

  魏才子不講明是個很聰明的作法。

  當不成情人,至少可以當個朋友。

  我故意不點破,讓他明白前者的可能性等於零。

  杜秋涼不是個美女,只是個心有所屬的女人。

  不記得是誰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所有的愛戀當中,只有暗戀不會開花,沒有結果,因此是唯一的永恆。

  沈堯到C大任教,校方為他開了一門新課程,叫作「中西比美學」。

  聽李明玉說,他的課雖然因為人數限修的關係,只有三十個名額,而初時選這門課的,因未見過沈堯,選修的麼並不多,正式開課以後,旁聽的人卻差點擠爆了整間教室。有時候,連正式選修的人都擠不進去。

  沈恕堯頓時成為全中文系最有身價的教授。

  「怎麼不來修我的課?」他問我。

  「我幹嘛跟人家去湊熱鬧。」我故意不屑地說。

  其實我是害怕「師生戀」這個名詞。雖然說,只是我單方面的暗戀。

  「注意你的措辭,我可是真材實料的。」他捏了我一下,正經地說。

  我當然知道他是真有才學的,可是好好一個企業家之子,大老遠地從台北跑來南部當客座教授,總覺他「不務正業」。

  「好啊!那我請教你這個美學大師——什麼是美?美是什麼,用最簡單的話告訴我。」

  他的回答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在他的眼中,他那死於狹心症的未婚妻,一定是最美麗的女人。

  而事實上,她的確美麗,照片中的她,渾身散發著一股靈性的美。我想沈恕堯一定還很愛她,所以才會隨身帶著有她照片的項練墜子。

  沈堯到C大時,關於我的流言已成為傳說,只有偶然被提起。我想他多多少少也聽到了些,尤其,號稱全中文系最大的八封搜集站——李明玉小姐,就是他的正式學生。

  她腦子裡一直都還認為沈恕堯是我的「遠親」自更是義不容辭地渲染關於我的種種。

  人算總不如天算。沈怨堯雖不是我的遠親,卻在日後法律的見證下,與我成為另一種形式的親屬。

  我們結婚一事,全C大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再沒人知曉。他當他的教授,我做我的學生,就連沈堯的一些教授朋友也只知他結婚了,但新娘不知何許人也。

  是我要他幫我瞞的。我不要別人用「師生戀」三個字來攻擊我們的婚姻。況且,只是我在暗戀沈堯。

  不管他怎麼說,我就是不修他的課,拒當他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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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3:2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秋涼,繫上來了一個新教授,你知道嗎?」李明玉的「麻雀」外號,真非浪得虛名。

  不用她講,我大概也猜得出來是誰。

  「就是你那個英俊的遠親。」不等我回答,她便接著說。

  「哦。」我應聲,表示聽到了。

  李明玉對我的態度顯然很不滿意。「你怎麼這麼冷淡,難道你一點都不高興嗎?」

  我白了她一眼。我高興些什麼!我還巴不得沈恕堯別來呢!

  「你這人真無趣。」李明玉老大不爽地說。

  「多謝你的恭維。」我不客氣地頂回去。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變得比以前更冷漠,少與人打交道,說話更不留餘地給人。

  我不信任友情,尤其是女人之間。女人是一種小心眼的動物,難相處得很,看我自己就知道了。

  我把龐付人際的精力投注在課業上,成果豐碩,我以第一名的成績升上二年級。

  選好了菜,付賬後,李明玉拉著我到處逡巡位子。

  中午時候的自助式餐廳,就像蜂巢一樣,千金難求一位。

  「杜秋,這裡。」

  我順著聲音看去,看到沈恕堯斜倚在椅子上,舉高手招呼著我。

  他身旁坐了一個人,也是個教授,一張四方桌恰巧剩下兩個空位。

  李明玉隨我看去,忘形的大喊:「沈教授——」她強拉著我往他那兒走過去。「您也在這兒用飯。」她大剌剌的將我按坐在一張椅上,自己則挑靠近沈恕堯的位子坐下。

  沈恕堯笑道:「人總是要吃飯的。」

  我知道李明玉的話意,沈恕堯渾身散發著貴族的氣息,這種「平民餐廳」,不像他該來的地方。

  四方桌上另一名被冷落的教授突然站起來,拍拍沈恕堯的肩膀,禮貌性的向我們打了聲招呼便離席而去。

  「他有事要先走。」沈恕堯解釋道。

  我嚥下一口菜,看了她一眼,又低首吃我的飯。

  聽說李明玉和她的第二任男友分手了。

  此刻她與沈恕堯說說笑笑的,誰知道她安什麼心。

  她安什麼心本與我無關,可是她不時拿我當話柄,我心裡著實不太舒服。

  「女人結婚的對象就該是教授這樣成熟穩重的男人。」李明玉臉不紅,氣不喘的說。

  「也許你所看到的只是一個假象。」

  「是假象又何妨,這世間本來就少有真實。」李明玉大聲的答辯。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沈恕堯不掩訝異的問。

  「秋涼說的啊。」李明玉突然拍我的肩,「你別光吃飯呀!」

  我看了她一眼,沒理會她,吃飯比皇帝還大。

  「她說的?」沈恕堯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對呀!不過,別看她一付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她的擇偶條件可要比任何人都要現實。」李明玉絲毫不以為她正在洩漏別人的隱私。

  我不食人間煙火,那我現在吃的是什麼?

  「什麼條件?」

  沈恕堯居然和她瞎攪和!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我吃飽了,你們慢聊。」

  端起我的餐盤,我頭也不回的離開,隱約中我還聽見李明玉直嚷著:「秋涼,你真不夠意思。」

  ***

  下午的課結束後,我便躲進圖書館裡找資料。最近我對敦煌卷子詞產生很濃厚的興趣,打算寫一篇相關的報告。

  「這麼用功。」

  我瞪著書上的一隻大掌。「找資料。」

  「找齊了嗎?」

  「差不多了。」我用力一合,把他的手夾在裡面。

  「還在生氣?」他不躲也不閃的讓我夾住他的手。

  「我哪裡敢?」我收回書本放回架上,回頭整理影印好的紙張,背起背袋就下樓。

  「杜秋。」沈恕堯跟在我身後,在樓梯處拉住我。

  「還有什麼事?」我甩開他問。

  沈恕堯居高臨下,突然一個跨步下來,將我摟進他懷裡。

  「丟掉你冷漠的面具好嗎?從現在開始讓我來保護你,不要再築心牆了好嗎?」他將我緊摟住,我聽著他的心跳,感受他話裡的堅定。

  他聽到了什麼又看出了什麼?我幾乎想脫口而出答應他。

  「我不需要保護,你是不是文藝片看太多了?」我試著推開他,害怕這樣曖昧的擁抱被人撞見。

  「杜秋。」他強迫我看向他。

  我抿了抿嘴,掂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唇。他似乎被我嚇了一跳,事實上我也不知我哪來的勇氣。

  「我嫁給你好嗎?如果你想保護我。」

  「為什麼想嫁我?」他輕輕撥開我額前的劉海,溫柔的問道。「你還這麼年輕。」

  他扯出我的年齡,大概是推托不想娶我吧。

  我們相識將近一年,他對我好,眷我,寵我,可是我從不知他心裡的想法。

  我喜歡他,習慣受他的照顧。我卻不敢開口說愛他,怕他不能回報我的感情。我伸出手,爬上他的臉龐,我想我就是愛上他這雙溫柔的眼。「你讓我有安全感,跟你在一起時候什麼都不必煩惱,我想我這輩子再也遇不到比你更照顧我的人。如果你還打算結婚,請把我放在第一位考慮。」我又吻了他一下,趁他怔愣的時候推開他,一路跑回我賃租的公寓。

  鎖上門後,我無力靠在門後,感覺兩頰似乎燒起來似的。

  「希望」見我回來,便窩在我腳邊撒嬌。我順撫著它柔軟的長毛,將身體靠在它碩大的身軀上。

  原來「希望」具有牧羊犬的血統,現在的它長得比我還壯,帶它出去溜躂時,覺得很有面子。

  「我向他求婚了呢,你說他會不會娶我?」我喃喃的問著「希望」,不覺擔憂了起來。

  我在他眼裡是特別的,就不知是否有特別到讓他願意娶我了?

  ***

  等待,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三天了,他遲遲未給我任何答覆。

  他是不是認為我在開他玩笑,或者,我對他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真想不顧一切的跑去問他,可是我又怕得到的只是恥笑一場。

  他不會恥笑的,我知道;可是他究竟在想什麼?我真的猜測不到。

  「秋涼,你在想什麼?魂不守舍的,思春啊?」

  「你才思春,要聯考的人了,還跟散仙沒兩樣!」這王彬,就會捉弄人。

  我還在王家當家教。

  天知道我領薪水領的有多心虛,本想教一個學期就走人的,但王氏夫婦一再表明,希望我一直監督王彬知道考上高中。

  「安啦!以我的天分,考上北市第一高中都沒問題。」他自信滿滿的說。

  「管你天分如何,你給我好好看書就是。」

  全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個同我這般清閒的家教吧——也許我該想個好理由——辭職的好理由。

  家教時間結束後,王太太來通知門外有人找我。

  我疑惑著走出王家。我在王家兼家教一事,知道的人數不出來幾個。

  王彬賊兮兮的跟在我身後想一探究竟。「男朋友來找啊?」

  「你管我?」我走出王家大門,見到來人後真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想再躲進王家裡。

  沈恕堯飛快的拉住我。「為什麼躲我?」

  「沒有,東西忘在裡面。」我扯謊。

  「有嗎?你不都帶出來了?」王彬出賣我。

  這個小鬼!

  「你來幹嗎?」我放棄躲進王家的念頭,問道。

  他不答話,我心一沉道:「你知道我這人做事欠缺考慮——」

  「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他打斷我的話。「你這幾天都在躲我,是不是後悔了?」

  「對,我後悔了。」我後悔說出要嫁他的話,怕他再也不肯想以前那樣照顧我了。

  「太遲了,你讓我花了那麼多心思去挑戒指,哪能說退貨就退貨。」他將一枚鏤花戒指戴在我無名指上。

  我怔愣的盯著他看,說不出話來。

  「你還太年輕,我給你一年的時間考慮。」

  「我在你眼中是特別的嗎?」我遲疑的問。

  他捧著我的臉,輕烙下一吻。這是他第一次吻我。他不愛我也無所謂,只要我在他眼中是特別的,這樣就夠了。「不用考慮了,我嫁給你。」

  ***

  二十歲的新娘,聽起來蠻不錯的。

  我對我的婚姻可是很認真的,誰說我兒戲,我就跟他翻臉,即使那個人是我老爸也一樣。

  我決定嫁給沈堯以後,緊接而來的苦惱便是怎麼去告訴我們的父母。

  沈堯說應該要先讓我的父母知道。殊不知,我正苦這不知該如何跟老爸,老媽說,我已經可以預見他們抓狂的模樣。

  「笑什麼?」沈堯操控著方向盤,偏過臉問道。

  「沒什麼。」我低首微笑,不告訴他。

  「快到台北了,緊不緊張?」他勻出一隻手,握住我的。

  趁著假日的空檔,我們聯袂北上,決定由我先去拜見沈堯雙親。

  我捉住他的手把玩著。「沈堯,我胃痛。」說不緊張是騙人的。

  婚姻為什麼不能只是兩個人的事?想到要面對沈恕堯一大票親友,我就一個頭兩個大。

  他撫了撫我的額頭。「別擔心,我會在你身邊的。」

  沈堯說這趟去拜訪他的雙親只是一個形式,讓他們見見准媳婦,要我不必擔心是否討喜,因為無論如何他都不會丟下我。

  他摸了摸我綰在後的髮髻,柔聲道:「你終究為我裝扮。」

  「要拜見你爸媽,總不好太失禮。」為自己心愛的男人裝扮,似無關尊嚴不尊嚴的問題。

  我穿了一件剪裁大方的長洋裝,又將長髮高盤在腦後,希望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

  下了交流道後,車子直往天母駛去。

  沈恕堯從沒跟我說過,他有這麼氣派的家庭。

  我知道他除了教書外,公寓裡還擺了一台電腦,以一種特殊的形式在為一家大型企業公司工作。

  可是他從來都沒跟我說,他就是那家企業公司的少東。

  沈爸和沈媽一點都沒有為難我,我想可能是沈恕堯事先與他們勾通過了。

  他們頗為開明,對我雖不熱情,卻也不冷淡。

  沈堯不是獨子,他底下還有一個弟弟,現在公司泰半由他弟弟沈奕夏負責。

  晚飯過後,沈媽帶我到她的房間,說是想與我聊聊。

  她希望我能勸沈堯回公司。

  「阿堯為什麼不願意回到公司?」顯然沈爸和沈媽並不知沈堯雖在大學任教,但一半以上的時間仍然用在處理本家的產業。

  這個中緣由,我得摸清楚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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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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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3:27 |只看該作者
  沈堯很少與我提他那死去未婚妻尹若蘋的事,他的事,與我所知實是少得可憐。

  如果我猜測無誤,沈堯拒絕回到家族企業與尹若蘋有莫大的關聯,這令我吃味。可是每一思及尹若蘋早在五年前便香消玉殞,我便覺得自己很可恥。

  或許透過沈媽,我能聽得一點沈堯的過去。

  「這說來話長——」沈媽支支吾吾的似乎不曉得怎麼開口。

  「是因為尹若蘋?」我試探著問。

  沈媽陡然睜大了眼,歎了口氣道:「既然你知道,我就告訴你吧。」

  沈媽娓娓道出一段過去——

  沈堯在國外的時候,認識一個台灣籍的女孩,那個女孩長得很靈秀,有個如人一樣美麗的名字——尹若蘋。

  他們交往了一段時間,回台灣後,沈堯便接掌公司,由於門當戶對,兩家自然樂見其成,他們很快就訂了婚。

  出乎意料之外的,尹若蘋患有心臟病的事被沈家的人知道了,沈家二老開始對他們的婚姻表示反對,一度向尹家要求退婚。尹若蘋受不住這個打擊,心臟病突發,不治死亡。沈恕堯傷心之下離開台北,到南部大學任教。

  我聽完了這段過去,終於明白沈家二老不嫌棄我這平凡女子當他們媳婦的原因。

  許是基於一種補償的心態,也或許,怕他們的兒子愛得太深刻,打算就此終身不娶。

  乍聽沈堯曾經深愛過一個女子,我心裡真可謂百味雜陳。

  「叩,叩。」沈堯敲著門進來。

  「媽,我帶秋涼出去走走。」他拉著我的手,不由分說將我拉離開。

  「阿堯——」沈媽站了起來,望著我的眼中訴說無言的請求。

  沈堯帶我到陽明山上看夜景。

  「我媽跟你說了些什麼?」

  我坐在草地上,看著台北盆地的夜景,這座不夜城,深夜裡依然褪不去一身繁華的炫麗。

  「一些陳年舊事。」我頭也不回的說。

  「你知道了多少?」

  「夠多了。」我回頭衝著他一笑,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正經的說:「這次換我給你一次機會,我不想勉強你,我給你三分鐘。」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可是我又很怕,所以我只給他三分鐘。

  我低頭看手錶計時。三分鐘一到,我又偷偷多給他三十秒。

  我抬頭望進他的眼,忍住想哭的衝動。

  他後悔了,我知道他後悔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千言萬語似一齊擠在喉嚨,到頭來我只說了一句:「再見,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一轉身,像個逃難的人,跌跌撞撞的走下山。

  「杜秋——」他追上來,雙臂環住我的腰。

  我心一緊,轉身摟抱住他。「不要不要,就當我沒給你機會好不好?」我不要他離開我。

  「你在說什麼?我幾時說過我後悔了?」他輕輕擦去我不知幾時冒出來的淚。「愛哭鬼,羞也不羞。」

  我緊抱住他的腰,膩在他身邊。「我哪有哭!那是露水,山上濕氣太重了。」

  「是嗎?好奇怪的露水,吃起來鹹鹹的,想不到台北的空氣污濁到這種地步。」他吻去我臉上的淚,詼諧道。

  「對呀,台北的空氣太髒了。」我死賴在他懷裡,心裡逐漸泛起甜甜的漣漪。

  就算他不愛我那又怎麼樣,只要我愛他就行了。愛人的滋味不見得比被愛來的遜色。

  ***

  「是要多一個女婿還是少一個女兒,兩條路你自己選!」換沈堯向我家人稟告時,老爸果然生氣的說我簡直胡鬧。我的耳朵聽他訓話聽得不耐煩,便丟出兩條路任他選。

  老爸一向疼我,加上老媽與老姐對沈堯這女婿,妹夫滿意的不得了,只要我好好捉牢他,別讓這「乘龍快婿」飛了。

  老爸的眼裡其實也對沈堯閃著賞識的光芒,而他的氣,是來自我們的婚期定得太早。他只是捨不得我,另一方面也有著門戶的顧慮。

  我的脾氣跟他可是同出一轍的,想嚇唬我,門都沒有!

  「爸,我們的事早成定局,改都改不了的了。」我試著軟化老爸。

  老媽和老姐在一旁聽了,驚訝的直說我開放。搞了半天我才醒悟他們以為我和沈堯已經有了逾規的關係。

  這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

  沈堯淨在一旁笑著,還說要幫我,到頭來卻跟著一塊取笑我。

  老爸聞言,像只鬥敗的公雞,懊惱著直說:「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女兒?」

  我聰明的不加辯駁,就此躲過老爸的疲勞轟炸,成功的讓他舉白旗投降。

  「我這女兒什麼都好,就是嘴巴壞,以後你要多擔待。」老爸鄭重的將我交到沈堯手裡。

  我沒見過神情這麼沉重的老爸,把我說的這樣好,似乎有點老王賣瓜。

  「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秋涼的。」沈堯緊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我真的好感動。這個男人,我會想嫁他不是沒有道理。

  二十歲生日那天,我如願以償的嫁給我所暗戀的男人。

  雖然我知道他並不愛我,他心底最愛的是他那死去的情人。尹若蘋在他心上的烙印永遠無法抹去。

  不過至少我是如願以償了。

  羅馬假期裡,喬說過一句話:人生並不總是盡如人意。

  對我來說,這樣的結局已是最好的了,我不敢再有奢求,怕多求了,老天會把這一份幸福也一塊收回。

  由於我和沈堯都得上課,婚後,我們照常回到學校,一切都沒有太大的改變。

  自從王彬考取全國第一志願,我終於得以卸下那份工作,結束兩年的家教生活。

  現在的我,努力扮演好學生和妻子的雙重角色。

  不過,說實在的,比起前者,我更熱中扮演後者。每一折的腳本,我演來連睡夢都會偷笑。

  ***

  「秋涼,女大二十變噢!」

  「變什麼?」我回問李明玉。

  「變漂亮啊。」李明玉不掩嫉妒的捏我的臉。「你是吃了什麼仙丹妙藥,整個人春風滿面的,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我本來就很年輕。」二十歲的女人就算老母雞了嗎?

  「唉!想當初十八姑娘一朵花,沒想到一下子就到了拉警報的年級。」李明玉一副無精打采的頹廢樣。也不過大了兩歲,有必要這樣唉聲歎氣嗎?

  「嘿!起來,別癱在桌子上,難看死了。」我伸腳踢了踢李明玉擱在桌下的腿。

  課後無事,我等沈堯忙完一起回公寓,正巧李明玉找我喝咖啡,反正清閒,便到文學院頂樓的露天咖啡座打發時間。

  照理說,人應該為成長而喜悅的,可是女人啊,據說過了二十歲便會開始老化。

  老化!多可怕的名詞啊!還沒開始享受由少女變為成熟女人的喜悅,就要開始以保養品為武器,抵抗歲月的無情,當女人你,實在辛苦。

  現在李明玉這般,大概便是患了「老化恐懼症」吧,否則怎麼連我踢她,她都不為所動?

  「哦,四點了,我要走了。」我跟沈堯相約在樓下。

  李明玉稍稍抬頭看我一眼,又趴下:「你走吧!」

  我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將錢放在底盤上,背起背包,迅速的下樓。

  沈堯已經在門口等我了。「等多久了?」我跑向他。

  「剛剛,車子停在門口。」他伸手攬著我。

  我怕人看見,趕緊拿開他擱在我腰間的大手。

  他低頭笑了笑,沒說什麼。

  「秋涼,你真忍心丟下我!」李明玉匆匆跑過來。

  我方拉開前座的車門,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李明玉探頭探腦的打量著,我還真擔心被看出什麼端倪,沈堯卻搖下車窗,招呼道:「要搭便車嗎?」

  李明玉一見沈堯,二話不說便自動鑽進後座裡,羨慕十足的說:「真好,秋涼有你這個親戚。」

  我悶不吭聲,倒是沈堯一路上一直跟李明玉聊些有的沒的。李明玉很狡猾,總是以洩漏我的事作為和沈堯溝通的橋樑。

  氣人的是,他居然還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不時輕笑出聲,惹得李明玉更是添油加醋,雜七雜八的扯一堆。

  一回到公寓,我逕自開了門,不等沈堯進來便把門鎖上,任他在外頭敲門我都不開。

  咦?門把怎麼在轉動?

  等到他走進屋裡,我才恍然記起,他手裡也有一把鑰匙。

  他走近我,將我圈在懷裡。「氣什麼?」

  我扭開頭,不理會他。

  「你在吃醋?」

  「我才沒有!我有什麼好吃醋的?」我猛回頭道。

  「那你到底在氣什麼?」

  「我氣你老是和外人聯合起來欺負我。」我洩憤地在他胸膛擊上一拳。

  「我沒有欺負你,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他捉住我的拳頭。

  我再揮出另一拳。「你可以問我。」

  他又再捉住這一拳,將我兩手握在手裡。

  「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傢伙,問你你也不會說。」

  他憑什麼這麼武斷?

  「我不會說?」我試著想抽回手。「你問過我嗎?就是你問我三圍我也會告訴你的。」我一時氣到口不擇言。

  他突然放開我的手,兩條胳膊順勢環住我的腰,笑得好曖昧,好像偷腥的貓。「你的三圍,不用問我也知道。」

  我當場緋紅了臉,連忙推開他,故作鎮定道:「我帶希望去散步。」

  他拉住我,親了親我的額頭吩咐:「早點回來。」

  「好。」我答應了聲,隨即到後院找希望。

  我帶著希望一路閒逛到公園。

  我意興闌珊的踢著小石子,希望則蹦蹦跳跳的跟在我腳邊。

  附近是住宅區,車輛沒市區多,可能是下課下班的緣故,黃昏時分的公園顯得很熱鬧。

  除了遊玩的小孩外,一方人群吸引了我的注意。是正在拍結婚照的新郎和新娘。

  找了一個鞦韆架坐下來,涼風徐徐的,驅趕了不少初夏的熱度。

  希望這只懶狗,我沒走動,他便伏在我腳邊搖尾巴趕飛蟲。

  戶外婚紗的拍攝吸引了不少人圍觀。我在一旁的鞦韆坐著,想起我和沈堯之間,總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但究竟是少了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結婚近兩個月,雖然沒有蜜月旅行——因為沈堯和我都還得上課,老實說,我並不很在意是否有度蜜月。

  結婚照,拍是拍了,卻沒有一張令人滿意的,總覺得太唯美,矯情。

  說起來我不算是個好太太,沈堯得廚藝比我還高明,家裡掌廚的是他不是我。

  我被伺候的好好的,覺得他好像是我請來的男傭。

  看到那些帶小孩的媽媽們,我不由得看向我平坦的小腹。沈堯說我還年輕,不打算讓我懷孕,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我還有一兩年的書要讀,懷孕對我不見得是好事。想要小孩,得等我畢業後再說。

  「嘿!希望,不能到那邊。」希望突然跑進拍照的人群當中,我嚇了一跳,連忙跟了過去。

  圈子裡頓時沸騰,我咬了咬牙,心裡暗罵希望這只笨狗。

  我鑽進人群中,卻看見希望被白紗似雪的新娘抱住。

  「對不起,我的狗——」

  「它好漂亮哦!能不能把它借給我拍幾張照片?」那新娘說。

  我瞪了眼被她抱著的希望。它就只會替我招惹麻煩。

  「小姐,是這樣的,我妻子很喜歡狗,能不能請你把它借我們拍幾張照?」新郎也過來幫他妻子遊說。他很有禮的遞來一張名片。

  我隨手收下,並不甚在意。「儘管拿去用吧——」希望這隻狗還真懂得湊熱鬧。

  向我道謝後,拍照的工作又繼續下去。我退到一邊,仔細的瞧了瞧這對新人,男俊女俏的,只怕天地要為之失色。

  希望金棕色的毛在夕陽的照拂下,耀眼非凡。好像真聽得懂人語,姿態擺得一級棒。

  「杜秋——」

  是沈堯。

  「這裡。」我朝他揮揮手。

  他看見了我,向我走了過來。

  「不是叫你早點回來嗎?飯菜都弄好了還不見你人影。」他伸手替我撥開被風拂到臉頰上的髮絲。

  「誰叫你動作那麼快,還有希——」

  「喀嚓!」

  我朝聲音來源望去,看到新娘得意洋洋的表情,而新郎則是手持相機——手還按在快門上。

  新娘笑容滿面的向我走來。「謝謝你將狗借我們——對了,它叫什麼名字?」

  「希望。」我簡單的回答。我看了眼回到我腳邊的希望,其實新娘不該謝我,是希望自己跑去的。

  「好棒的名字。」她真誠的說。「我老公是攝影高手哦,剛巧剩一張底片,不介意我們把它用在你們身上吧?」她挽住方才持相機的新郎。

  原來剛剛那喀嚓一聲,是快門的聲音。

  我和沈堯被偷拍了。

  「不介意。」總不能讓人家把底片拿出來吧,反正只是一張照片而已。

  搞不懂幹嗎拍咱們。

  「回去了。」我挽住沈堯的手臂,往公寓的方向走。

  我靠在沈堯的臂膀上,把身體一半的重量轉嫁給他。

  沈則抽出手臂,攬住我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謝謝你來叫我吃晚飯,感覺很溫暖。」

  「你穿這麼單薄,當然覺得冷。傻瓜。」他讓我偎進他懷裡,分享他的溫暖。

  雖已入夏,夜幕一低垂,還是有點涼。

  不過,我所謂的溫暖不是指皮膚表層的感官知覺,而是再更深層一點的心理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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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20:4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牛肉逆紋切成薄片,用醃料扮醃二十分鐘。

  蛋中加鹽及鮮雞精打勻,放下蔥花備用。

  將鍋中一杯半的油燒至八分熱,放下牛肉大火過油至八分熟時撈出,瀝乾油,放入蛋汁中。

  另外燒熱五湯匙油,倒下蛋汁,用鍋鏟在鍋中轉圈滑動,燒至蛋汁八分熟時裝盤。

  好了,一道「滑蛋牛肉」完成了!

  雖然我不懂得怎麼看「逆紋」,反正順逆不會差太多才是。

  只炒八分熟的蛋多噁心啊!還是炒成十分熟比較好。

  沈堯演講去了,趁著他不在的三天裡,我勤練廚藝。

  結婚半年多來,老是讓他這個大男人往廚房跑,我實在很過意不去。

  為此,我決定拜傅培梅女士為師。幾天勤練下來,希望明天沈堯回來時,我能替他煮一頓可口的飯菜。

  我試吃了塊牛肉——好像老了點,嚼不太動。

  我皺著眉,再吃了塊滑蛋——鹽沒打散,鹹死了!

  唉!沒關係,失敗為成功之母,至少這道菜還是能吃的,反正沈堯明天才回來,明天煮成功就行了。

  「希望。」我將菜端上飯桌喚道。「吃飯了。」

  希望怎麼一副萎靡的樣子?

  我拖住它的尾巴。「不行喲,你至少得幫我解決掉一半。」

  「嗚——」希望發出一聲哀號。

  「別這麼不給面子嘛!」我拍了拍它的頭,將一半牛肉撥到它盤中。「我們的嘴都被沈堯給養刁了。」

  我認命的盛了一碗飯,打算解決掉自己的傑作。

  「叮咚!」門鈴的聲音。

  「這麼晚了是誰?」我端著飯碗去開門。「希望,別逃避責任。」我瞪了眼想溜的希望。

  我悶悶的打開大門,看到門外人的面孔,差點驚訝的說不出話——

  尹若蘋?

  「鏗——」我瞪著眼前的女人看,連飯碗掉到地上都不自覺,直到瓷製的碗捧落到地上,發出極大的聲響,才震回了我的心神。

  髮型雖然不一樣,但是這張臉孔我認得,是沈堯項鏈墜子裡的女人!

  「你是——誰?」我本是想問她是人是鬼?又覺得這樣問很失禮。但是,尹若蘋明明已經——

  「你好,我是尹若蘭——請問沈是不是住這裡?」她探進半個身子,聽我答「是」便大大方方的走進屋子裡。

  「沈什麼時候養起狗來了?」她指著希望問。

  希望是一隻很溫馴的狗,可是卻豎起尾巴,很兇惡的吠了幾聲。

  「不可以。」我忙制止它,「希望是我的狗。」

  她是尹若蘭?

  她彷彿這時才注意到我,停止打量屋子。她微笑道:「對不起,忘了自我介紹。名字我剛才說過了,我是沈的小姨,他是我姐夫。」

  姐夫?「你是尹若蘋的——」

  「雙胞胎妹妹,你也認識我姐姐?對了,請問你是——」

  「我是沈的——朋友,他不在,請我來……幫他看家。」我真想打自己嘴巴,不曉得我為什麼要這樣說。面對尹若蘭那張與其姐相似的面孔,我說不出我是沈堯的太太,有種莫名的罪惡感。

  「他不在呀?怎麼會,我特地來找他的。」尹若蘭懊惱的說。

  「你找他有事嗎?」我勉強自己問道。

  尹若蘭巧笑倩兮。「也沒什麼,我還是當面告訴他好了,他什麼時候會回來,你知不知道?」

  「他——我忘了,你改天再來吧。」我無禮的將她推到門外,當著她的面將門關上。

  她不是尹若蘋,可是她們相似的面孔總讓我有錯覺,彷彿站在我面前的是尹若蘋。

  我跑回房間,將臉埋進枕頭裡,眼皮不停的跳,跳得我心驚膽戰,總覺得有什麼事發生。

  我會失去沈堯——不!我不要!不可以這樣,我不能失去他!

  沈堯的項鏈?我突然瞥見掉在枕頭旁的項鏈墜子。他向來隨身攜帶,大概是睡覺時不小心弄掉了吧。

  他就那麼愛她嗎?人都死了還對她念念不忘。

  我跳下床,翻出我們的結婚照。

  我一直不喜歡這組照片,被修飾得太漂亮,可是我怎麼笑都是那麼僵硬。

  我記得那時攝影師一直指導我們的動作姿態,手該擺哪,臉要轉幾度,一組照片拍下來,一點幸福的感覺都沒有。

  我的眉心,我的嘴唇——沈堯說這兩點是我和她的相似處。

  我不要像她。要說像,尹若蘭不是更像?

  沈堯不愛我,可是我還是愛他,愛到幾乎要發狂。

  我不說愛他,因為他的「我愛你」已經給過別人了,我不能對他說「我愛你」,否則我們兩人都會痛苦,就算結了婚,我還是只能暗戀他。

  多可笑!做妻子的居然只能偷偷的暗戀自己的老公。

  沈堯當初到底為什麼願意娶我?

  ***

  我哭了一整晚,覺得自己很傻,不該煩惱的事卻為它煩惱了一整個晚上,直到天亮才睡著,醒來時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頭痛眼腫,我還是下了床。沈堯傍晚會回來,我得先準備需要的材料。

  希望被我餓壞了,我收拾好昨晚的殘局,又開了罐狗食。

  一切弄妥當後,便帶著希望上超市購物。

  東西很多,我提到手都快斷了。想要當個稱職的太太還真是辛苦。

  沈堯的車?他回來了嗎?

  怎麼這麼早,我都還沒準備好——

  我正愁著騰不出手開門,老天爺彷彿聽到了我的心聲,大門馬上被打開,沈堯站在我面前。

  「你上哪去了?」

  「這麼早回來。」我和他同時說。

  他提過我手中的袋子,沉默的走進屋裡。

  我正覺得奇怪,人家說小別勝新婚,就算他不愛我,我們之間沒有一般夫妻的濃情蜜意,再怎麼樣也不該這麼冷淡吧!

  我本想他回來後先給我一個擁抱的。

  走進屋裡,我訝異的發現裡頭還有一個人。

  是尹若蘭。

  她也看見我了。「咦,你不是沈的朋友嗎?他都回來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向來她對我昨晚趕她出去一事依然懷恨在心。

  「你在說什麼?」沈堯蹙著眉道。

  「是她自己當面告訴我的呀!」尹若蘭不服氣的說。她姣好的臉龐突然轉向我,「沈太太,你說是不是?」

  她知道我是沈堯的太太了。太太兩字,她還故意加重語氣,大有挑釁之意。

  我想,她一定早就知道沈堯已經結婚了。那麼,她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姐夫,我以為你這輩子只愛我姐姐一人的。」尹若蘭冷眼看著我道。

  尹若蘋早就死了,憑什麼要沈堯一輩子當鰥夫?尹若蘭的話似乎不單單是為她姐姐抱屈,我感覺的出她話中濃濃的妒意——她也愛沈堯。

  「若蘭!」沈堯喝住她的大放厥詞。

  二十七八歲的女人了,心智倒不比我成熟多少。

  他們之間的糾葛我不想知道。放好東西後,我帶希望出門。

  「杜秋。」沈堯在門口拉住我。

  「有什麼事,你們談吧,我出去散步。」我拿開他的手道。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散步,本來我打算為他煮一頓大餐的,怪他自己沒口福。

  「若蘭是來找我幫忙的,她剛回台灣,認識的人不多。」他像是在對我解釋。

  「你不必跟我說,那不關我的事。」我轉身喚道:「希望,咱們再去流浪吧。」

  沈堯走不開,家裡那個嬌客還等著他去應付呢。我這太太算哪根蔥,哪比得過舊情人的妹妹——有著相同臉孔的妹妹。

  說要去散步,我的腳卻懶的走路。我蹲在公寓對面的街角,看著行人來來往往的走過。

  夜幕低垂,路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希望蹲在我旁邊,我們一人一狗像是流浪天涯的旅人。

  「希望,你餓不餓?」我兩眼瞪著公寓的大門,一手拍撫希望的頭。「走吧!我們去吃飯,不要管他了。」我身上還有一百塊,吃一頓好料不成問題。

  希望跟在我身後,我帶它走進附近的一家四川牛肉麵館。

  點了一碗麵又吩咐老闆弄了一盤肉片後,我把玩著竹筷子,無聊的等著上面。

  這家麵館老闆有一口黃牙,講話操著家鄉口音,好像是山東籍的,不知怎會開起四川麵館來。他煮的牛肉麵,辣的夠味,正宗老四川的。

  麵館生意很好,我來過不少次,本來店裡是禁止帶寵物進入的,可是我這只希望很會逗人高興,又乖又乾淨,連老闆都喜歡它。

  「沈太太,沈先生沒一起來呀?」老闆娘送上我的面問。

  「他正忙著呢!」我把肉片端到桌子下給希望。

  我生氣的咬斷麵條,假想這是沈堯的手臂。

  老闆娘看在眼裡,大概以為我和沈堯吵架了。我瞧她回到櫃檯後,拉著老闆不知說了些什麼,兩人一塊兒看著我。

  我吃了幾口面,突然有點食不知味,只喝了一點湯。希望已經把肉片解決掉了。

  付了賬後,便匆匆離開麵館。

  不知尹若蘭走了沒?我遲疑的拖著腳步往公寓方向走。

  本想這麼晚了,尹若蘭也該走了,沒想到當我走到距離門口二十步的時候,大門被打開,尹若蘭從裡面走了出來,沈堯在她後面。

  尹若蘭轉身勾住沈堯的頸子,用那張紅艷艷的嘴貼向沈堯的——太過分了!

  尹若蘭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我下意識的帶著希望躲到一旁的牆後,發現自己做了這樣的蠢事時,尹若蘭早已揚長而去。

  太過分了!沈堯怎麼可以讓她吻他!

  我氣憤的從牆後跳了出來,飛快的跑進屋裡。

  沈堯在廚房裡。

  餐桌上有吃過的菜餚。

  沈堯居然拿我買回來的材料煮東西給尹若蘭吃?

  「吃過飯了沒?」

  他還敢問我?

  我生氣的撞進他懷裡,用力拿袖子擦著他的嘴唇。

  「杜秋?」他似乎不解的叫道。

  「你是王八蛋!」我用力的擦他的嘴,可是好像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我勾下他的頸子,使勁的吸吮他的唇瓣。

  他回摟住我,開始吻我。

  我推開他。「不要用你的髒嘴碰我。」我丟下他,賭氣的跑回房間裡,將自己鎖起來。

  我覺得自己像個不成熟的小女孩,最心愛的玩具被搶了便哭哭啼啼的跺腳生氣。

  「杜秋,別鬧,出來把話說清楚。」沈堯在門外敲著門說道。

  我不理會他,捉起被子蒙住頭,隔絕外界的聲音。

  他說我鬧?我難道真的這麼幼稚?

  我是他老婆,看見他被別的女人親吻,我不吃醋,我不生氣,那才有鬼。

  王八蛋!一點都不懂我的心。

  我蒙在被裡,迷迷糊糊的睡去,再醒過來時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晚餐我根本沒吃什麼,現下肚子還真是有點餓,不曉得家裡有什麼可以吃的沒有?

  沈堯不准我吃速食麵,自從嫁給他以後,吃泡麵的經驗已經離我好遠好遠了。

  我摸黑走下來,地板冰冰涼涼的,赤腳踩地,睡蟲都被趕跑了。

  我輕聲的打開房門,不料迎面撲來一個巨大的物體。我被它壓倒在地板上,一時嚇得忘了呼吸。

  「你總算開門了。」他攔腰勾住我,將我抱到床上。「我從台中回來已經很累了,你還忍心要我睡地板。」

  「你不會去睡客房。」我掙扎著推開他,才不上他的當。

  「沒有你,我睡不慣。」

  他在我鬢旁吹氣,弄得我耳朵好癢。

  「得了吧!我對你才沒那麼重要。」我偏過臉不理會他。

  他扳住我的下巴,一雙眼在黑暗裡更顯照熠。「你如果對我不重要,那麼誰對我才重要?」

  「你自己最清楚不過了。」還會有誰,當然是他那死去的情人。死者為大,我永遠比不過她。

  「是啊,我最清楚不過了。」他說著,低首吻住我。一隻手扣住我的雙腕,另一隻手則不安分的摸索著我襯衫上的鈕扣。

  我被他吻到差點忘了我還在生氣這件事,不過我可沒忘記我剛剛下床的目的。

  「沈堯,我肚子餓。」我躲開他一吻,把握時間說道。

  他又親了我一記才放開我。「不早說。」他翻身到一旁,拉起我。

  我扣好鈕扣,跟他到廚房。

  「蛋炒飯好嗎?」他拿了兩顆蛋說。

  「隨便,有的吃就好。」餓肚子的時候,唯一的要求只是填飽空空如也的胃。

  頃刻,一盤熱騰騰的炒飯便放至我的眼前。我吃了口,有點猶豫的問:「她請你幫她什麼事?」

  沈堯坐在我面前,臉色有點沉重,我不由得警覺起來。

  「杜秋……若蘭可能會來我們家住幾天。」

  我聞言不禁提高音量道:「為什麼?她沒地方住嗎?」

  沈堯搖了搖頭。「她的家人都在國外,這次她自己一個人到台灣來,人生地不熟——」

  「她可以住飯店不是嗎?」我冷漠道。我不希望尹若蘭住進這個家裡。

  「杜秋,她是——打算在台灣找份工作安定下來,一找到合適的住處便會搬走,這點小忙——」

  「她是你未婚妻的妹妹,於情於理,你都該幫她——隨便你吧,你高興就好。」我打斷他的話,沉默的吃著炒飯。

  「你在生氣?」

  「對,我在生氣。我小心眼,沒度量,你不要再說了。」

  我默默收拾餐具,一言不發的回到房裡。

  ***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上課,下午回到家時,尹若蘭已經住進公寓裡了。

  晚上的時候,我跟沈堯吵了一架。

  他問起他那條項鏈墜子。

  「杜秋,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項鏈?」

  我當時躺在床上看書,氣他怎麼能夠問我這問題。「我丟掉了,我討厭那條項鏈。」

  「你丟了它?」

  他要發怒了嗎?

  「對。」我擱下書,正眼瞧著他。

  我們相視無言許久,沈堯轉過頭處理他的資料,不再理我。我氣一悶,重新打開書本,裝作專心讀書的樣子,天知道我早凝不住心神,心裡難過得連一個字都讀不下。

  第一次,我覺得沈堯離我好遠好遠。

  自那之後,我們陷入了冷戰的僵局,他不理我,我便不理他。為了一張舊情人的相片,他居然這樣對待我。

  今天他甚至撇下我,送尹若蘭去應徵工作。

  我們的關係會演變成這樣,說來都是我的過錯。

  這幾天我想了很久,也許,我們都將給彼此一點時間冷靜下來。這椿婚姻是我任性要求的結果,對沈堯而言並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我愛沈堯,可是他卻不愛我;我不想讓他痛苦,可是半年來的婚姻卻讓我們倆都陷入痛苦之中。

  我知道我任性,而接下來的決定不見得理智,但——我需要時間。

  收拾了一些換洗衣物,將沈堯的項鏈放在床頭上,想了想,我還是掏出紙筆留了一封信給沈堯——

  沈堯:

  我想了很久,雖然捨不得,我還是決定再給你我彼此一次機會。我太自私,總習慣受你的照顧。你對我太好,好的讓我想獨佔你,讓你永遠只能對我好。

  我現在心亂得很,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下來,仔細的想想我們之間的問題。這一次的機會,決定權給你。隨信奉上離婚協議書一張,我已經簽了名也蓋好了章,如果你想恢復自由身,我不會恨你。

  你猜我正在想什麼?我在想怎麼署名——

  愛你的秋涼

  封好信,貼上郵票後,我拎著行李離開公寓。希望從後頭跟了出來。

  「希望回去,跟我會很辛苦的,你留下來,沈堯會照顧你。」我不帶希望走,是怕目前的我連個目的地都沒有,帶走希望只是徒增累贅罷了。

  「不要太想我,我走了。」我將希望鎖進屋裡。

  背著行囊,這次我是真的準備去流浪了。

  將信丟進郵筒後,我踏上公車,為我的婚姻下了個賭注。

  估計台灣郵務的效率,沈堯收到信大概是三天之後的事了。不知道他收到信後會作何感想?

  就算世間所有的愛戀中,只有暗戀是唯一的永恆,我還是不後悔告訴沈堯我愛他。永恆又如何?現在,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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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21:38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離開那天搭上的第一輛公車是開往市區的。

  到了市區後,我改搭火車。

  在售票處正躊躇不知該往哪邊走時,一段因緣際會使我到了埔裡。

  那時一個中年婦女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車站裡。人很多,有個扒手剛巧在我面前作案,摸走了我前面一個人的皮夾,又想再找只肥羊下手。那婦人便是他相中的目標。

  我看不過去,便提醒我前面被偷走皮夾而渾然不覺的那位先生,於是一陣騷動後,那偷仔被繩之以法,而被光顧的人也拿回了自己的財物。

  那中年婦人是個熱誠的人,住在埔裡。我久聞埔裡風光明媚,一陣攀談後,我便與她結伴同行。

  恰巧她家有餘房出租,我便在她家住下來。

  她孀居在家,唯一一個女兒遠嫁南部,自己一個人整理丈夫留下來的大片花田。

  反正我求職無門,便幫她整理那些花花草草。她要付薪水給我,我不收,只在她家免費吃住了下來。

  我在埔裡的這些日子以來,過得可說是輕鬆又寫意。

  可能是有勞動的結果,我比以前又消瘦了些。

  若不是現在的傳訊發達,我真有山中無甲子的錯覺。辦了休學的我,擁有最多的就是時間。

  以前看報只看副刊和影視體育,現在我會偶爾多注意一下是否有「警告逃妻」之類的尋人廣告。

  雖然很怕我的照片被刊登在上面,但是有時翻遍整份報紙都找不到,心裡還真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沈堯真的不要我了嗎?

  「秋涼,來喝綠豆湯噢!」

  「好,來了。」我從門檻上站了起來,劉媽已經將綠豆湯端到客廳桌上了。

  我盛了碗綠豆湯,又坐回門檻上,看著一朵朵白雲悠悠的飛過屋頂。

  劉家老式的平房便搭建在花田當中,出了院落,一大片的花海便落入眼前。

  劉媽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手裡也端著綠豆湯。

  「秋涼啊,你來這裡也半年了,你家人會不會擔心啊?」

  「伯母,你在趕我走嗎?」我知道劉媽想問什麼,一個女孩離開家半年,怎麼看都有問題。

  劉媽是個好人,我不想騙她,遇到這種情況,我乾脆避而不答。

  「伯母留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趕你走。」劉媽忙說道。

  「其實,我也真是打擾伯母太久了。」這半年當中,我沒幫人家什麼忙,倒是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

  「哪裡的話,你也知道伯母只有一個女兒,偏偏又嫁到南部去,整天跟著丈夫跑,把媽都給忘記了。我一個人住孤單得很,幸虧有你來跟伯母做伴,不然這日子不曉得怎麼打發哦。」

  「我也是孤零零一個人,能遇到伯母真好。」我不由動容的附和。

  「秋涼,有件事伯母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問你,不知方不方便?」劉媽神秘兮兮的說。

  「什麼事?」我看她那樣子,也跟著好奇起來。

  「有時候我聽見你說夢話,一直叫著伸腰,沈瑤,還一直哭,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惡夢?」劉媽關心的問。

  「有嗎?」我驚訝的問。劉媽的房間與我的只隔面牆,我說夢話被聽見也是正常的。只是,我自己怎麼都沒印象,只是偶爾清晨醒來時,才發現床頭溽濕了一大片。

  本來我還以為我夢見什麼美食,連睡夢中都忍不住的流口水,害我自己都覺得好丟臉。

  伸腰?我搖搖頭笑了笑,是沈堯吧!我在睡夢中喊他?

  「有啊,而且還不止一兩次。」劉媽猛點頭說道。「告訴劉媽,你是不是曾受過什麼委屈,告訴劉媽,劉媽會幫你。」

  「真對不起,吵到您睡覺了。」我訕訕的說。「伯母,那些過去的事我不想談了,反正不是很重要的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好嗎?」

  劉媽瞭解的拍了拍我的肩。「沒關係,伯母瞭解,每個人難免都有過去,不想說就當作伯母沒問過好了。」

  「伯母,您女兒不是說要回來住一段日子嗎?」不想再說令人情緒低落的話題,我轉移話題說道。

  一提到這,劉媽就欣喜的不得了。除了女兒要回來之外,也因為劉媽就要當外婆了。她的女兒懷孕了,這趟回來,就是打算在這好山好水的人間桃花源中,孕育已三個月大的嬰兒。

  聽說劉媽的女婿是個攝影師,將在南投市區的藝廊舉辦個展,年紀輕輕,前途大有可為。

  「對呀,可是說要回來也沒見個人影,只說這幾天會到。連究竟是那一天都說不清楚。我這女兒,就像她爸一樣,急性子啊!」說到這,劉媽反倒重重歎了口氣。

  天底下的母親都是這樣子的吧,明明疼孩子疼得要命,嘴裡卻總是嫌這不好,嫌那差勁的。想起我老媽,以前我耳朵都快被她念到張繭了,尤其在外人面前,我老是被批評的一錢不值,可是我還是她疼愛的女兒,看到劉媽這模樣,我更深信不疑。

  我笑了笑,走進屋裡,打量起掛在牆壁上的照片。「伯母,這些照片都是您女婿拍的嗎?」以前沒怎麼注意,只覺得是一些拍得很美,很真實的風景照。阿里的日出,玉山的雲海,雖然我沒見過,但透過這些照片,我好像已身在其中。

  「對呀,想當初阿薇要嫁給他的時候,我反對的要命,搞照相的,能有多大出息。唉!時代不同了,沒想到照相也能照到得獎。」劉媽抱怨又歎氣的說道。

  「行行出狀元嘛,當攝影師也沒什麼不好。阿薇姐嫁給他不也過的挺好嗎?」我注意到照片下的署名——陳鴻

  這名字我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

  對了,前幾日的報紙不就登了一張他的得獎作品嗎?

  ——青年攝影家陳鴻榮獲第十六屆全國攝影比賽首獎——

  「阿薇整天跟他遊山玩水的,當然過得再好不過。」

  在她眼裡,也許只有腳踏實地的工作才算是最實在的職業。

  可是那樣大片的花田,一個人照顧實在太辛苦。就算僱人來幫忙,這一大片地的包袱依然沉重。

  劉媽不缺錢用,卻不願意放棄對土地的執著,大概是為了死去的丈夫吧。她要替劉爸守護著昔日倆人胼手抵足打下來的天地。

  ***

  夏天的太陽熱得駭人。

  我和劉媽以及幾位臨時雇工大清早便到花田里上工。

  我拿著長水管噴灑著水,怕被曬黑於是頭戴著劉媽給我的草帽,以及著長襯衫。

  黃澄澄的一片花海,散發著濃郁的香氣,若非一陣清風吹散了凝聚的濃香,光聞著就要醉了。

  我一時玩心大起,將水噴灑到半空中,涼涼的水珠因為地心引力的緣故又統統掉回我身上,我吃一驚,忙跳到一旁,躲過一記雨彈。

  好久沒這麼頑皮了,我索性捲起褲管,興高采烈的玩起水來。

  「喀嚓——」身旁突然想起了照相機快門的聲音。

  我怔愣的轉頭看,又聽得喀嚓一聲。

  只見一個手拿相機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正對著我笑,而他身邊則是一長相甜美的女孩。

  「真巧,我們又見面了,不介意我們拍你吧?我先生是個攝影高手哦!他喜歡照一切美的事物。」那女孩笑得甜甜的,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無袖洋裝。

  「還記得我們嗎?我們一年前見過的。」那男人擁住那女孩道。

  他們是——

  「媽,我回來了。」女孩突然跑向劉媽的方向。

  「你是陳鴻!」難怪我覺得見過這名字,一年前他才給過我一張名片。好巧,沒想到他們就是劉媽口中的「不肖女兒和女婿」。

  這不正應驗了一句話——人生何處不相逢。

  「久仰了。」我有禮的和他握了握手。

  我瞧著劉媽興奮的和女兒並肩走來,今天,大概得飲三大杯了。

  ***

  劉薇回埔裡住,已經匆匆過了一個月,現在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比她初到時更添了股少婦的風情。

  由於年齡相近,加上日子清閒,女人聚在一塊,少不了嘰哩呱拉扯一堆。

  劉薇很聰明,也很好奇,再加上她以前見過我和沈堯,在我避重就輕的回答裡拼拼湊湊,竟也把我隻身到埔裡的原因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既然被說中了,我也不隱瞞,只央求她別告訴劉媽,我不希望劉媽認為我欺騙了她。

  「你這算是哪門子的愛呀?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好偉大的情操,你希望誰頒獎給你?天字第一號笨女人!愛情是佔有——」

  「阿薇姐!」我重重合上雜誌,皺著眉。「我的事你就少操心了,顧好你自己和寶寶就好,你管我那麼多做什麼?」

  「我看不過去,沒見過你這麼呆的女人。好吃。」劉薇氣定神閒的咬著蘋果。

  這個自以為懂愛的傢伙,老公不在,就來煩我。

  「陳鴻上哪兒去了?」怎麼還不會來把這個女人拴起來?

  「他去辦個展的事啊!你忘了?」劉薇從躺椅上坐了起來。「過幾天就要開展了,他忙到都沒有時間陪我。」

  多虧陳鴻怕嬌妻無聊,買了一堆雜誌書籍回來,倒也供我排遣了許多時光。

  「喂,秋涼,你都不想你老公啊?」劉薇挨在我身邊坐下。

  我瞪了她一眼,不說話。

  想又怎麼樣,說不定他也決定不要我了呢。

  「想他就回去啊,他那麼愛你,找不到你心裡一定很著急。」

  「他才不愛我。」劉薇才見過沈堯一面,他愛不愛我她怎會可能知道。沈堯會著急嗎?說不定我這一走,他反而會如釋重負。

  「他不愛你,他會娶你?」劉薇不置信的說。

  「那是因為——唉!反正你不懂。」我放下雜誌,回到房裡取出一個包裹。「我去郵局一趟。」

  劉薇好奇的湊了過來,「那是什麼?」

  「稿子。」我簡要的回答。

  「銳星雜誌社——是前些日子刊登百萬小說徵文比賽的雜誌社嘛。秋涼,你該不會要參加吧?」劉薇好奇的問。

  「答對了,我就是要參加。」我是個中文系肄業的學生,沒有文憑的我到哪兒求職都不順利。

  前些日子翻雜誌時偶爾看到一則啟事——

  百萬徵文活動:

  誠徵動人的長篇愛情小說。

  天會荒,地會老;只有愛情能像傳說一般,在紅塵浮世當中,永恆不朽……

  首獎獎金一百萬元,另頒獎座一座。

  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我決定——「出賣愛情」。

  「那麼你前陣子在打聽我們的戀愛事跡,就是為了這?」劉薇瞇著眼問。

  「不介意當一回最佳女主角吧?」沒錯,我出賣阿薇姐和陳大哥的愛情。

  劉薇一手撐著下巴,煞有介事的道:「我當女主角啊,那麼秋涼你可以等著那一百萬了。」

  臭美。「希望你的愛情故事感動得了評審的心。」我套上布鞋,瀟灑的步行至郵局。

  ***

  陳鴻的個展開始了,據說廣受各界好評。

  「秋涼,你一定要去看。」劉薇央求我說。

  陳大哥的個展我沒道理不去,可是,沒什麼劉薇要我「一定」得去不可?

  我想不透。

  假日人多,我不愛跟人家擠。我跟劉薇挑了禮拜二上午搭車至市區的展覽場地。

  我帶的衣服大多簡隨輕便——簡稱隨便。

  T恤加洗到褪色的牛仔褲加一雙白布鞋。

  「你打算這樣出門?」劉薇這懷胎五月的孕婦打扮得成熟嫵媚,看我一身「簡隨輕便」的裝束,直歎氣搖頭。

  「有何不可?」我挑眉道。

  「穿這麼隨便去看個展,太不給我老公面子了吧!」

  這我倒是沒考慮到。我低首看了我的衣著——的確不正式。「可是我只有這種衣服。」

  「倒也不是非得盛裝不可,但是小姐你起碼也穿得好看一點,別讓人以為我們是去逛地攤。」劉薇叨叨絮絮的扯了一堆,帶我走進她的房間。

  她雖然小腹才微微隆起,不過卻已經換穿孕婦裝,一脫稚氣,真有點媽媽的味。

  她和陳鴻一定很期待寶寶的降臨。

  比我晚結婚卻這麼快就中獎了,早知道我和沈堯的婚姻這麼短暫,說什麼我也要留下一個我們的寶寶,就當作——一個紀念吧!

  劉薇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轉眼間,整張床的衣服已經堆積如山。

  我見了嚇了一跳,連忙制止住她。「隨便挑一件就好了,每件都很好看。」我看了那些衣服一眼,大多是裙裝。

  她拉著我到床前,一件一件的放在我身上比對。

  先是一件暗紅的,她搖了搖頭,丟到一旁;再是一件紫的,她嫌太老氣;藍的太低調,黑的太沉悶,選了半天,她拿了一件淡綠色的無袖連身窄洋裝要我換上。

  「夏天的顏色,正好。」

  劉薇未懷孕前的體型與我相似。她又拿了一雙白色的低跟皮鞋給我。

  「我老公說你有一種介於女孩跟女人之間的風情,還有天真與嫵媚的氣質。」她幫我將頭髮挽到腦後弄了個小髻,剩餘的髮絲則披垂下來。

  離開沈堯時,本來我是打算把長髮剪掉的,可是又有點捨不得,只剪了一小段意思意思,現在它又長長了,恰巧披垂在肩上。

  是因為我的年紀吧,二十出頭,半大不笑。「這麼大方,不怕老公被我搶走?」我開玩笑道。

  「怕什麼?我們可都是心有所屬的人哦!」劉薇拍了一下我的後腦勺。

  我呆愣了一下。

  「好了,咱們走嘍。」

  「慢點,別忘了你正在懷孕當中。」我幾乎被劉薇嚇破了膽,沒見過那個孕婦像她這樣蹦蹦跳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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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21:45 |只看該作者
  等了半小時等不到一班公車。

  我們招了輛計程車,直駛個展會場。

  雖然是上班時間,沒想到來參觀的人還不少。

  劉薇和我走進藝廊後,看見陳鴻和幾個西裝筆挺的人在說話。

  陳鴻看見了我們,便和他老婆擠眉弄眼的,不知在打什麼啞迷。

  劉薇拉住我,往展覽處走去。

  「這些照片都是這一兩年拍攝的作品,我們幾乎跑遍了全台灣的每一個角落。」劉薇又說:「這次展覽的主題主要以人情百態為主,展覽內容中,有一幅便是全國攝影比賽中得到首獎的作品——」

  我沿途看著牆上的照片,一面聽劉薇說。

  人情百態——人們的摯情,閒情,苦情,悲情……

  「怎麼不說下去?」劉薇的聲音乍止,我疑惑的看向她。

  不知不覺中,我們走到一處寬廣的中庭。

  「秋涼你看,那幅便是『摯情』——我老公得獎的作品。」劉薇纖手指示我往牆上最大的一幅巨照看去。

  我抬頭一看,那副較其他照片放大更多倍的作品——

  照片裡的男人俊美得足以使天地為之動搖,他正伸手替一名女孩拂開被風吹到臉頰上的髮絲,唇角的笑蕩漾得像融化的蜜糖一樣醇膩;女孩帶笑,享受他所賦予的溫柔。

  夕陽餘輝的金粉灑在他倆身上,發上,碧綠的背景襯托得恰到好處——

  這是——摯情?

  我跟沈堯?

  「這是『摯情』,你看清楚,只有看著心愛的女人時,男人才會有這樣溫柔的神情,沒有愛是絕對做不到的——秋涼,他愛你。」

  沈堯愛我?

  他愛我——

  「喂,你別哭啊!」

  我在哭?

  我遲疑的將手覆上臉頰,才知道眼淚早無預警的流下,糊濕了大半臉頰。

  「先打一通電話回去吧,他找不到你心裡一定很著急。」劉薇從皮包裡掏出一條手絹拭著我淚痕斑斑的臉。

  我接過手帕,握在手裡。「可是我——」

  「還可是什麼,你現在應該收拾行李,回去他身邊。」

  我也很想回去啊,可是,我把婚戒和離婚協議書一起還給他了,他還會要我嗎?

  「小薇——」陳鴻走到了他老婆身邊。

  我瞧見劉薇對他做了一個「一切搞定」的手勢。

  原來他們早設計好了。

  我故作生氣道:「你們就這麼想趕我回去啊?」

  「怎麼敢,你可是我寶寶的乾媽呢。」劉薇討好的擁著我。

  「少來,要撒嬌找你老公去。「劉薇靠在陳鴻懷裡道:「你也可以找你老公撒嬌啊。」

  我吸了口氣,垂著眼簾說:「讓我在想一想吧。」我不由得再深深看了「摯情」一眼。

  如果沈堯真的愛我,為什麼他從來都不說?

  陳鴻還有事,沒辦法送我們回家,繞了一圈會場,劉薇說想逛逛街,買些寶寶用的東西,我這乾媽自是捨命陪君子,義不容辭。

  「秋涼,你看,這隻兔子好可愛,寶寶一定會喜歡。」劉薇捉著一隻兔子玩偶,咧著嘴說。

  「對,十二生肖玩偶都很可愛。」我言不由衷道。

  一路逛下來,劉薇已經買了乳牛,猴子,小狗的玩具布偶,我看她打算在家裡開一個動物園。

  結了賬之後,劉薇似乎還打算朝另一家嬰兒用品店進攻。媽呀!饒了我吧!

  才逛不到兩個小時,我們兩個手上已經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阿薇姐,我看我們還是回——」

  「秋涼,對面有家不錯的店耶!」劉薇根本聽不進我的話,率先帶頭走在前面。「沒車,趁現在過馬路,快!」

  不行,我拉不住劉薇,只好快步跟上去。「阿薇姐——」

  「我的皮球——」劉薇手上的袋子破了一個洞,一顆小皮球滾了下來,劉薇直覺的蹲下身子。

  一輛車從車道頭快速的駛了過來,眼看就要撞向劉薇,我的心臟幾乎要跳了出來。

  「危險——」我撲向劉薇,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隨之響起。

  ***

  「她已經昏迷三天了,你通知他了嗎?」

  「我通知了,應該就快到了。」

  「都是我不好,她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怎麼對得起她的家人。」

  「小薇,你別這樣,醫生不是說她不要緊嗎?拜託你靜下來,你的身子還很虛弱。」

  「不要緊?不要緊怎麼會昏迷三天還沒醒?」

  拜託你們別再吵了,不知道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安靜嗎?我也想睜開眼,說說話呀,可是我就是動彈不得。

  空氣中濃濃的藥水味怪刺鼻的。我人在醫院嗎?我沒死?我記得當時那輛車開得好快,我跑上前推開劉薇,接著就聽到一聲巨響——

  我好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才醒過就聽見劉薇和陳鴻在一邊吵著。

  他們通知誰了?是誰要來?

  別是沈堯啊!我還沒準備好要見他。

  我聽見門被關上的聲音,全身都好痛,眼皮一沉,我又墜入夢鄉中。

  再醒過來時,我感覺我的手被一雙溫暖的大手包著,他牽引我的手撫上他的……臉龐吧,下巴有鬍渣,刺得我的手好癢。

  可是我好喜歡他的手掌包住我的手的感覺,好像沈堯的。

  臉型不像,這人的臉龐比較瘦,下巴還有鬍渣,但是他身上的薄荷味又跟沈堯的好像。

  「杜秋,快點醒來吧!」

  是沈堯!這個人是沈堯!劉薇真通知他來了!

  不行,我還不想見他,繼續睡好了,我還不能醒。

  「快醒過來,大家都很擔心你,你知不知道?」

  那你呢?你擔不擔心我?

  「你太任性了,一聲不響說走就走,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我任性?我一聲不響說走就走?那你當我留下來的信是做什麼的?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我的心情你又是否想過?離開你,最難過,最痛苦的是我!我如果不曾考慮過你的心情,我根本不會走。

  「你以為留一張爛紙下來能代表什麼?還把希望丟給我照顧,都要跟我離婚了還把責任丟給我,說什麼愛我?還是,這就是你杜秋涼愛人的方式?」

  「誰說我愛你?沈恕堯我恨你!」我生氣的睜開眼喊道。那封信可是我的告白信,我是因為信任他才把希望留給他;我愛他,他卻這樣侮辱我的愛——

  「睡美人總算醒過來了。」沈堯弓著彎彎的笑眼盯著我看。

  我抿了抿乾澀的唇,偏過頭閉上眼賭氣道:「我還沒醒,你眼花了。」

  他變得好憔悴,臉頰都瘦了。

  「那麼你說恨我也是我聽錯嘍」他笑著扳回我的臉。「幸好是我聽錯了,不然我還真擔心該怎麼去愛一個恨我的女人。」

  這回是我聽錯了嗎?沈堯說他愛我——

  他突然低頭吻住我的唇——

  「我忘了要一個吻才能破解睡的魔法。」他在我唇畔低喃道。

  「我好想你。」我再也偽裝不起冷漠的面孔,一時忘情伸手環住他的頸項。「啊——好痛!」我的手。

  「你這傻瓜。」他將我的左手擺平放好。「你的左手有輕微的骨折,別再亂動了。」他倒了杯水餵我喝。

  沈堯說他愛我耶!

  我在他的扶持下半躺著,掩不住內心的喜悅,一口一口喝掉送進嘴裡的水。

  「笑什麼,這麼高興。」沈堯坐在床畔,撫著我的髮絲。

  「你愛我呀!雖然我知道你更愛你死去的未婚妻,但是無房,只要有一點點愛我,我的愛情能有所回報,這樣就夠了。」我也知道我很沒有原則,我曾經認為一生只愛一次才是值得等待的,但是等我真正愛上以後,才知道這世間並不能總是盡如人意,一份愛無法要求同等份量的回報。知道沈堯也愛我,這樣就很完美了。

  沈堯撫在我髮絲上的手指突然僵住。

  「你真的這麼想?」

  「對呀,謝謝你肯愛我。」

  沈堯握住我沒受傷的手。

  「不,你錯了,我不止一點點愛你,而是非常非常愛你——我曾經愛過若蘋,就是現在我的心底仍有她的存在。我不否認一開始遇見你時,的確是被你們眉宇間有著相似的神情吸引住,但直到真正認識你,我才明白你和她從來就不是一樣的兩個人。我被你的一顰一笑所吸引,不由自主的愛上了你,當你說要嫁我時,我心裡其實很高興,卻又怕你年紀還輕,認不清自己的感情——如果人心可以分割,我的過去給了若蘋,那我的現在和未來就全都給你——感謝你又回到了我身邊,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日子我過得有多痛苦?」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我將臉埋進他懷裡。「不過誰叫你那時都不跟我說話,害我難過得要命。」

  我得到他三分之二的心,這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

  「以後不准再離開我了,有什麼不滿,總有商量的餘地,好嗎?答應我。」他勾住我的腰,親吻著。

  我避開他扎人的鬍渣,笑道:「可以——不過先把結婚戒指還給我再說。」

  ***

  十八天以後——

  出院後,我的傷已復原得差不多,尹若蘭找到工作後已搬離了南部的公寓。

  當時我「失蹤」後,沈堯為了找我,把學校的工作也辭了。校方不願意這麼個人才溜掉,於是放了沈堯一年的長假,現在他跟我都在等下個學年開始,一起回去上課。

  我現在正努力使身體康復,剩下來數月的假期,我們計劃出去旅行。

  沈堯正在處理公司的業務,我則和希望蹲坐在大門前曬著冬日的暖陽。

  「掛號!」郵差先生騎著綠色的機車停在我家門前喊道。

  我見狀忙回屋裡取出印章。

  郵差先生熟練的撕下掛號收據,將一個大盒子交給我。

  我吃力的將沉重的盒子抬進屋裡。

  裡頭不知裝了什麼東西,我好奇的拆開——

  映入眼簾的是陳鴻拍攝的那副巨照——摯情。

  另外還有一封信,我立即拆閱,上頭寫道:

  展覽已經結束,故將「摯情」奉還原主。

  PS寶寶已經出生了,你這乾媽還不快點帶禮物過來!

  兩行字跡不同,前面大概是陳鴻的,後面不用猜也知道是劉薇寫的。

  我將信放回信封內,喜悅的將照片抬到房間裡。我決定把掛在牆上的那幅礙眼的結婚照換下來。

  「沈堯,快來幫我——你在偷看我的書!」我還以為他正在忙公司的業務,沒想到他卻躲在房裡看我千交代,萬交代不准他看的「涼秋暗戀心事」,太過分了!

  沈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摟住我的腰。「百萬徵文首獎的作品,又是自己老婆寫的,為什麼不看?」

  「你哪來的書?我記得都藏起來了啊!

  「這本書市面上暢銷到缺貨,要弄來一本還真不簡單——為什麼不寫我們自己的故事?」

  「我為什麼要寫?」我噘起嘴環抱住他的腰。「我的暗戀心事,只要你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我瞄了眼書的頁數,沈堯動作還真快,已經看到了最末頁——

  愛情在洪荒歲月裡輪迴著,或已成為人世間亙古不變的塵劫。

  但是每一段由不同的人所譜成的不同戀曲,卻又是那樣與眾不同的獨特。

  流傳於山谷,川流之中,一陣風來,又將被傳頌著——

  紅塵中得覓一回情愛,便不枉來世上走上一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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