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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衛小游]A到好尪(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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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7:44:5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A到好尪 作者:衛小游
 
現在的女大學生到底是怎麼搞的?
緋聞滿天飛不說,還……
天大的冤枉啊!是誰傷風敗俗造這種謠?
她可是檢點的很呢!
搶人家男朋友?她才沒那外太空時間和興致!
世紀末的新人類代表哪可能那麼聳!用肚臍眼想也知道。
不過,她到比較樂意向暗戀對象求婚--夠猛吧?
嘿嘿!矇對了,果然A了個老公回來……
啊嗚!求婚,不難嘛!
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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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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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7:45:1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下午五點鐘,電梯老牛拖車似的從一樓爬到八樓。我好不容易騰出手來,伸進背包掏來掏去,終於找到了鑰匙。

  踢開門,把背包,書本一古腦兒全堆到桌上,兩條發酸的手臂這才有空自我憐惜。

  打開桌燈,昏暗的室內霎時光亮了起來。倒了熱水,我極度乾渴的喝了一口又一口,肚子有點餓,拎來一袋吐司,開始傾滿我可憐的胃。

  該死的機器,膽敢吃我的錢!

  一想起中午時被販賣機擺了一道,我咀嚼的愈是用力,也愈覺無味。

  該死的笨機器!我不禁再次詛咒,害我現在只能吃白吐司補空虛。

  女大學生的日子是空虛寂寞的,最近,我益發的相信。有一種無力感……

  難不成我未來的四年青春就要讓它這樣無意義的流逝嗎?

  不!我才十八歲哪!正是年輕活力的時候。

  得了吧!你不過是個擁有十八歲軀殼和八十歲魂魄的不搭掉劣質品,上帝的惡作劇。

  再次,彼勝我敗。

  該死的,什麼鬼話,就算是事實也沒有必要講出來傷人嘛?

  「統統給我住口!」我喊出聲,抄起床邊的枕頭往上丟去,枕頭碰到天花板又掉了下來,剛巧砸向桌上的水。來不及搶救,我攤在桌上的筆記瞬間全泡了湯。

  噢!可惡!

  拿起濕漉漉的紙張,拿到陽台上風乾。

  是「八卦」的「史記」。我突然間有點想把手放開,讓活頁紙隨風而逝。想想,也就算了,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

  跟八卦槓上是最近的事,那天我的情緒低落至可與馬裡亞那海溝媲美。

  事後,有人問我,我還狀似瀟灑的擺擺手,做了一個很蟲的工作,半帶了點玩笑的意味說:「也沒什麼,大概是荷爾蒙分泌失調。」

  我瞧她翻了翻白眼,拍拍我的肩膀說:好了,沒事就好,我看你那時的樣子,還真有點被你嚇到。」然後她走了,續與其他人談天說地。

  我與他們是不同種類的人,加入或不加入與否都是一種困擾。也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實在沒有人把寂寞加諸在我身上,倒是我自己一次次的把它們往自己身上攬,告訴自己說……孤獨與寂寞才是得品嚐的。

  世界上的友情都是一種虛偽的存在。我可以擺著一張笑臉,告訴別人我很高興,嘗試與他們看同一個方向,想同樣的心事,而那種病怏怏的神情。

  但這樣的我,實際上仍是不快樂的。

  我清楚,所以不偏東也不偏西。我把世界上的人分成兩大類,以一個點為中心,一條線為主軸,一邊是亟亟端,一邊是極不極端。我是屬於前者的人,但我不東不西到處遊走,是為了怕承認吧。

  我太任性妄為。

  以前有一個人分析過我的個性。

  可是我才不相信西洋的星相咧!高中時期的一個歷史老師說得好。

  她說:「星座這玩意兒是騙人的東西,瞧瞧全世界人口有多少,而星座總共也才十二個,全世界有多少巨蟹,多少射手,那麼多人的個性特色,稍加歸納一下,少說也有一兩個準確度,你們這些小女生就是愛做夢,書不好好念,成天談情呀說愛的,到時候考不上大學,就準備跟男朋友做一對苦鴛鴦,做一輩子的蝴蝶夢吧!」

  私底下有許多同學對這位老師極度的不滿,此話一出,更是噓聲連連,而抗議呼聲最高的大多是那時候已經有草的名花。

  她們嘲諷「老妖婆」會如此「變態」的原因必定是因為嫉妒。當然啦,都三十好幾了仍是小姑獨處……

  結論是,缺乏愛情調劑的女人容易發生心理上的障礙。

  這話是刻薄了點,我以為。

  那女教師有點心血來潮,曾跟我們這票學生說。等你們以後畢業,想結婚的儘管結婚去,不必顧慮我,只別忘要寄喜帖過來。

  她告訴我們,她不是沒想過談戀愛,她尚在進修,無法分心同時做好兩件事,一切,都要等她學業上有個休息站後再說……

  不是我偏袒那位老師。在老師眼中,我也並非那種能與老師相處的十分融洽的學生,我是個容易忘情的人,尊師重道在我不再是學生時,很容易被我拋諸腦後,洗得一乾二淨。

  純粹的,我只是認為,對古代的婦女而言,婚姻是必然的人生關卡,但,時代早就不同,一個現代女性,不必再依賴家庭始能生存,她有絕對的生活自主權。大多數的人談戀愛,不代表不談戀愛的人就是異類。大多數的人走向婚姻與家庭的路,也不能說不結婚的人就是不正常。

  既然愛情與婚姻早就不是一種必然,那麼再拿它作為一種攻擊的武器,這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嗎?

  當然,我有如此的想法並不代表我就不憧憬愛情。

  少女情懷總是詩,哪個少女不懷春?

  再何況,我才一十有八。

  但是,我質疑愛情。

  高中時代,念的是省中,名義上是「男女和校」實際是——男女分班。

  班上清一色是清湯掛面的丫頭,沒辦法,規定不准燙髮。本來,是高中生就該有高中生的樣!這點我完全同意。

  有此時同窗不肯「安分守己」硬是去弄個直不直,鬈有不太鬈的髮型。教官見了,不肯通融要記警告,同窗又不甘因此留下人生上的「一大污點」,直與教官們爭執所謂教學中的「自然法則」。

  教官執法如山,那肯退讓,說要殺雞儆猴,「留發不留頭」。乖乖!連大清律法都搬出來。

  「我在想,想由心生」這句話的意思是否可解成一個人的外在氣質發自他的內在思想?

  不然,有次上軍訓課時,教官何以出此言?

  「像杜秋涼這樣保有中國傳統婦女美德的女人已經不多,你們要好好保護她。」

  我差點暈倒,當我稀有動物不成?

  可以想見全班一片哄堂大笑,從此同窗們所性直呼我古典美人。

  美人一詞我是擔當不起的,這點,我一向有自知之明。

  不過說說笑笑也就過去,有誰會當真?

  至於古典?我想教官的意思是保守吧!這點我倒是沒話說。畢竟,我的確是很節儉,看看那次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而訖。我踢好幾記無影腳的飲料販賣機足可證明。

  那些錢就當作是醫藥費吧!我假裝釋懷的抄起背包,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其實還是很心疼。

  我是保守吧。

  況且在班上,有要好異性朋友的也不過小貓兩三隻,可惜人群是盲目的,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附和者只會增,不會減。

  其實女教師所言,不無道理。高中學子,畢竟太嫩稚,不懂得社會險惡,競相的往大染缸裡跳。

  要不,紅男綠女是怎麼來的?

  青春的少男少女,我質疑的不是他們牽手擁抱的愛情,而是他們對愛情的定義的認知有多少?他們對彼此投注的真情真意又到什麼樣的程度?

  不可否認,成人世界裡所謂的愛也可能只是一場遊戲,所以我懷疑愛情,在一個凡事講究速食便利的時代。

  我憧憬的愛,至少必須是真心,一生只愛一次的結情。

  人只有一顆心不是嗎?

  分析我個性的那個人說,牡羊座是火象星座,平時看似溫順,然而脾氣一旦壓抑不住,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我當時不以為然,瞧他說的煞有介事的,他一定忘了他知道世上有個杜秋涼也不過才一兩個月。

  我脾氣之壞,我自己是清楚的。但也沒那人說的那麼誇張,什麼叫做「一發不可收拾」?我又不是火山,還爆發哩!真是措辭有欠妥當。

  七月大考後,我到一家貿易公司當助理,說穿了就是當小妹,負責電話,泡咖啡,倒茶水……等等雜七雜八的工作,原本認為職業無貴賤之分,只要是憑自己勞力賺錢,當小妹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我的稜角太多,不是刺傷別人就是扎傷自己。

  我太縱容自己的任性,最後與頂頭上司發生了嚴重的爭執。我看不慣他那副阿諛奉承的嘴臉。有次大為光火,我乾脆指著他的鼻子,開列了數十項得罪我的罪名,把他說得臉上無光,無地自容,羞得要撞豆腐自殺,我也懶的阻止。

  老實說,我也很懷疑自己如何有這樣通天的能耐?老媽會知道。畢竟我們頭上冠的是母女這何等血濃於水的親屬關係。

  老媽聽了,笑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底嗎?你呀!壞起來的悍樣可真是嚇人哪!」

  我真的有那樣壞嗎?我皺眉。

  一段不該湧上來的記憶不斷拍打著我的腦海。

  那是我小時候一段不愉快的經驗。

  有次牙疼,老爸,老媽硬是拖我去看牙醫。

  我不肯,天知道我最討厭的醫生就是牙科大夫。他曾拿著一種類似小型電鑽的鬼機器在牙上磨磨的,還要用一隻針管扎進牙齦裡,注射一些據說是麻醉藥的東西,在口腔裡舞弄了許久才拔起一顆牙血淋淋的。

  戴了口罩的牙科大夫,從他的雙眼,我看得見他得意的表情。

  我最恨牙醫,偏偏嘴又饞。

  我又哭又叫的,死不肯讓他靠近我。治療椅有點傾斜度,讓我很沒有安全感。

  他不斷的靠近我,我一腳踢出。

  長大了一點後,我又去看牙醫。

  據老媽說,那牙科大夫很怕看到我。

  天知道我當時踢到他什麼地方,讓他這麼懼怕我……或者說是怨恨我。

  現在想起,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對那牙科大夫很抱歉。

  我凶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只是太衝動,一時無法冷靜的考慮後果,以至於造成許多的遺憾。

  我的任性就在於放肆自己衝動,只是我的生命時常是一個不圓滿的夢。

  我叫杜秋涼,聽起來就有點淒涼的味道。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就是那個秋。

  取這名字可不是我老爸有學問,我家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個家庭。

  叫秋涼的原因是因為我阿姊喚春暖。老爸胡亂湊了個不算是對子的對子。

  春暖花開秋涼如水

  什麼對聯!牛頭不對馬嘴的……大概是對自己名字的不滿,連帶的也遷怒到其他吧。

  老爸是有點愛好中國文學的一個人,可惜小時候家裡經濟不允許,連小學都只念到五年級。

  也許考上中文系的我對老爸是一種安慰,也算是老天對老爸的一種間接補償。

  兩隻紙鳶拖著長長的尾巴,乘著風似乎要往日落方向飛去,追逐彩雲與晚霞。

  我站在八樓的陽台上看著遠方的天空,突然希望自己是個神射手,雙箭齊發,就讓他們自由飛去吧。

  在C大最適合從事什麼樣的休閒活動?

  如果有人這樣問我,我會指著那一片有著美麗晚霞的天空,說:「看哪!C大最適合放風箏了!」

  從此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高中生涯真正結束在六月中的一場畢業典禮。

  放掉手中的粉藍色氣球,陽光明媚,那粉粉的藍逐漸離我遠去。我看了看操場上的人,有的人還依戀不捨得不肯放掉手中絲繩,緊緊的抓著,似乎以為這樣便可以挽住時光。

  三年前,曾經一起抬著頭,呆呆憨憨的走進校門。三年後,我們依然抬著頭癡愣的望著天,只不過,這次是要離去了。

  什麼也帶不走!也許只是多得了些歷練與滄桑。

  歲月不曾老去,他只是一年比一年更寡情了世人。冷漠的迎新,冷漠的送舊,同樣的戲碼,幾千年來多少的溺橋折柳,多少的月台相送,到如今,猶如風吹過水面,除了漣漪,還能留下些什麼?

  七月大考一過,大伙各自做鳥獸散,更別談感情不感情了。

  大家各奔東西,我則負極南下。南部的陽光太炙人,害得我這只北部鴨七昏八素的,起初不太適應。

  中文系的女生在C大是頗吃香的。時常有外系邀請遊玩。起初,入境隨俗,也就跟著去狂歡,沒有拒絕。幾次下來,也實在是煩了,便不再答應。迎新的活動一籮筐,搞來稿去真看不出哪裡好玩,我既不懂交際,又不會跳舞,想當壁花又沒本錢,想想不如窩在寢室睡大頭覺好。

  老爸來了一通電話,我剛睡醒,腦袋瓜子還昏昏沉沉的,我說我很好,老爸還不大信。

  「吃飯了沒?」老爸問。

  我順勢瞄到鬧鐘,短針指在數字六與七之間,才知道天早暗下來了。

  「還沒,正要去吃。」我懶懶的說。由此可見,我的胃一向不好。

  腦袋仍是昏昏沉沉的,老爸說了些什麼,我沒啥印象。

  「好啦!過陣子比較不忙時我再回去。嗯……好,嗯,拜!」掛了電話,我又回被裡重叩周公老爺的門,打算與他老人家再廝殺個劉邦項羽八百回合。

  室友們全回家或遊玩去了。天知道我在忙些什麼?家也懶得回,門也懶得出,還不是只顧著和暖床溫存好。

  真是墮落,我長歎了口氣。星期天是懶人的溫床。

  眼皮逐漸沉重。

  「可惡的周難蛋,看祖奶奶將你一軍!」我大喊。

  「杜秋涼!」

  「什麼事?別吵。」

  我自顧自的下棋,想聚精會神發現有只蚊子一直在嗡嗡叫,我吵得有點煩,手一揮想把它趕走。真吵!

  「小秋,快醒醒。」

  誰在搖我的肩膀?搖得我有點想嘔,我微微睜開眼:「昭君?什麼事呀?」好奇怪,她捂著臉頰:「你的臉怎麼啦?」

  「還沒回魂呀!教授在叫你啦!」昭君似乎有點不爽,不知是誰惹到她了?

  「杜秋涼!」

  啊!死了。

  方美美老師尖細的嗓音把我的三魂七魄統統歸好位子。我緩緩的轉過身,有些困難的笑著,順便瞧了眼前邊竊笑的同學們。

  「杜秋涼同學,你做的好夢。」

  方美美老師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我則一直想辦法忽略掉她嘴角不斷抽動的肌肉。

  「哪裡。」我小心翼翼的答。英文一向是我的第二號天敵。我盤算著,該怎麼樣才不會讓美美女士對我印象太深刻。

  假設,我的「史記」被當掉的話希望外文至少可以低空飛過。

  大學的教授很少人像方美美這樣在意學生的學習態度。教授學者們都是一座座的寶山,想挖掘,自然得到的就多。想偷懶,他們也沒閒工夫把寶藏捧到你跟前。可是方美美不同,她給我的感覺像是補習班執教鞭的娘。

  忘了自己當初怎麼會跑來修這堂課的。全班就我一個人不識好歹。

  昭君她跟我不一樣。她資質好,底子穩,對方美美根本談不上「應付」兩字。

  而我,就像是跑錯教室的,若真是那樣還好,頂多笑一笑,說聲:「打擾了,不好意思。」拍拍屁股便可閃人。偏偏我不是。

  這堂外文是必選修,班上人馬來自各系英雄好漢,我這一來,不啻把中文系的臉給丟光了。搞不好哪天有風聲傳到英明睿智的系主任耳裡,我看我連中文系也別念了。

  「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什麼叫作周難蛋!」方美美雖然主攻外文,不過聽說她國學造詣還不錯。

  她刻意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種尾寬頭尖的圓形體,我見了嚇了一跳——難不成她前世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我想您誤會了。」我心裡慌張的開始模擬出一套詞:「周旦就是周代制禮作樂的周公,他姓姬名旦,是以我個人用這三個字來尊稱他,就想周文王的頭上冠了一個周是一樣的。」我頓了頓,繼續胡扯說:「同時,也是為了區分另一個與桃花女鬥法的周公。」

  方美美瞧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知代表什麼?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這麼說來,你對他制禮作樂一事似乎頗為推崇了。」

  我突然發現,美美的問話多是不帶問號的。

  不,周公制禮作樂雖為後人稱頌,但他這麼做無非是為了加強中央朝廷的控制力。他規定出一套禮法要人遵守,使諸侯人民對朝廷效忠,雖對中國的一統有著一定的貢獻,但他制禮作樂的動機已因政治的因素而變了質,不免叫人覺得……他有點取巧卑鄙。

  「是的,我很推崇。」我簡短的說,以避免掉許多無謂的解釋。

  「是嗎?」

  方美美不太相信似的看著我,嘴裡似乎有一串話呼之欲出。

  我暗叫糟糕,幸好,某位同學身上的報時表救了我。

  美美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她從不耽誤同學下課的時間。

  她目光淡淡的掃過我,不一會兒,滿室的人群已作鳥獸散,偌大的教室,怎麼看都有一股淒涼。

  我收拾好書本,筆記,正當要走,美美走了過來。

  她對我說了幾句「以後上課不准打瞌睡」之類的話。我點了點頭,忙走出教室,就見昭君在門外等我。

  她看我走出來,走向我便說:「小秋,你可真敢,今天——」

  我揮了揮手,打斷昭君的話:「別說了,往事不值得一提。」

  我知道她要說些什麼。膽敢在方美美老師課堂上睡覺的,我是這學期的第一人。天知道我最近怎會老是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那可不成,別忘了你欠我的醫藥費。」昭君比了比她的右頰。

  「我又沒不給。」

  下午我和昭君都沒課,一路走到冰店,點了兩盤紅豆牛奶冰。煉乳加紅豆的滋味,像是人生不常見的幸福,一下子都跑到了我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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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7:46: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為什麼洋紫荊開得這麼旺盛呢,在北部,它是專屬於春天的花。是不是因為它的花名叫「背叛」,所以,連季節也要叛離?

  紫紅色的花落了滿地,遠遠的那頭有幾個清潔婦正用掃帚將花瓣掃成一堆一堆的,再裝進尼龍袋裡。

  我不避諱的大步走過,所有踩在腳下的枯花都像是屍體,每跨一步,血便濺出一些。

  看吧,這就是「背叛」的下場,本來它只要受一季苦痛的。

  「秋涼,你走那麼快?」

  「呃,什麼?」我停下腳步,看到身後氣喘吁吁走來的同窗。她叫李明玉,有個很奇怪的外號,人稱「麻雀」。

  有點抱歉,我差點忘了她的存在。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她似乎有點埋怨的說道。

  我看一下表,兩點十五分,已經遲到五分鐘了,再加上走到教室的時間估計約莫還要五分鐘不止,也就是說我這堂課起碼得遲到十分鐘了。

  「可是已經遲到了。」我晃晃手上的表,證明我的話。而且,我們是在路上不小心碰到的,本無同行的打算。

  「哎呀,有什麼關係。」李明玉揮揮手道:「反正這教授又不點名。」

  「是沒錯,但遲到總不太好意思。」我嘴說著,腳也沒忘記走路。

  「遲到五分鐘和遲到十分鐘還不都是遲到,咱們走慢點啦。」李明玉拖住我的手說道。她比我矮一點,骨架也比我小,整個人看起來嬌小玲瓏。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我也同意,但這就是我急著到教室的原因了,因為我在後悔,我後悔先前的念頭:我想蹺課!

  蹺課對很多大學生來說,是家常便飯。對某部分人而言算是下午茶。可是它對我來講,像進高級飯店用餐一樣,至今還沒嘗過滋味到底如何。

  我也知道這教憲法的教授混得不得了,說白點,不過是上行下效,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有魚大家一塊摸罷了,但是我就狠不下心來打破我空白的紀錄。

  自找麻煩吧,我想。我的染色體裡或許帶有一點固執的基因在裡面。

  執著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百思不解。

  「喂,秋涼,你怎麼都不說話?」李明玉扯了扯我的手臂。

  我有點不解的看向她:「我該說些什麼?」

  「你這個人,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呀?平時看你靜靜的,對人也愛理不理的,你是不是嫌我煩啊?」

  我不懂她怎會這樣問我,我自忖應該還沒有表現得太離群索居。

  可是我回答她:「是有那麼一點。」因為她真的是挺煩人的,像只麻雀,嘰嘰喳喳的!麻雀,現在我懂她綽號的來由了。

  「拜託,做人要含蓄一點。」

  她拿起六法全書往我腦袋瓜子一敲,我喊了聲痛,痛的我要翻臉。

  「你還曉得痛呀!我還以為你連腦袋都是鋼筋水泥打造的呢?」她用手指比了比心口又指了指肚腹。

  「什麼意思?打手語呀?」我漫問。開啥玩笑,起碼半公斤重的精裝書,有稜有角的,敲在頭上不痛才怪。

  「意思是你鐵石心腸,沒心又沒肝。」

  「好啊,你譭謗我,根據民法,我可以告你,李明玉小姐。」

  「喲,杜同學,請問你有沒有考慮過轉到法律系?」李明玉右手握拳,遞到我口前,充當麥克風。

  我知道她是在戲弄我。但,我又何嘗不是遊戲人間?

  「哪裡,都是憲法的教授教導有方。」

  「名師出高徒的最佳例證嗎?」李明玉帶點軟幽默的說。

  我知道她心底頂不欣賞那位名師的。

  我也不接腔,因為目的地就在眼前了,我們都識相的噤聲。從後門摸進教室,在不顯眼的角落位置安靜坐下。

  我下意識的抬起右手——兩點二十分又五十九秒。

  一眼望去,到課者不到二分之一。

  盲目的盯著前方的黑板好一會兒,我取出我的「海棠拓印」在淡淡柔黃的紙頁上記下數語。

  老教授的課,雖名為憲法,教的卻是哲學。他教我們——摸魚時,記得別找清澈的水摸。

  人生常常可見名不副實的事,你可以笑它,罵它,不能稱之為欺騙或謊言。往往太過真實,反而是一種不幸。

  輕輕合上書頁,拿出筆記本,我試著將脫韁的神思歸位。望著教授身後的那一片黑板,捕捉偶爾飄進腦袋裡的隻字片語,一一記錄下來。

  兩堂課的時光消逝的很快,未等教授離開教室,許多同窗早背著行囊溜了。

  我望了望四下,放下手中的筆,將桌上的書籍雜物掃進背包裡,抄起擱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公式化的流程,動作無懈可擊的完美。我抿抿乾渴的唇,跟在人群後,走出教室。

  李明玉又跑過來與我並肩而行,她的話匣子一開,簡直沒完沒了。從批評方才教授教學的枯燥乏味到我的種種意見,沒啥邏輯性的,幾乎想到就談,像她這樣的性子,雖然讓人覺得頗為恬噪,但,這也是她的好處。

  直性子的人一般都是較真性情的。

  「秋涼,你參加什麼社團?」

  大學必修三學分,乃愛情,社團,課業是也。我想我死當的幾率比較高些。

  「我沒有參加社團。」正確說來,是壓根兒不打算參加。我清楚自己缺乏參與的活力與熱誠。

  可是,她也不必表現的那樣誇張吧!瞧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活似我的回答是件多麼不可思議的怪事一樣。

  如果我沒記錯,台灣地區應無任何一條律法規定,凡大學生皆得參加社團。

  「為什麼?」李明玉的語氣半帶訝異半帶好奇。

  「天塌下來了沒?」我技巧的反問。

  「神經!」她輕輕推了我一下,笑。彷彿我問了一個很愚蠢的疑問句。

  天自然沒塌下來,太陽底下也沒有新鮮事,我自信不參加社團一事不必小題大做:「那你呢?你參加什麼社團?」我想把我的事借此帶過。

  「我?嘿嘿!」她笑得很得意,讓我有點納悶:「我總共參加了三個社團喲!」

  「好能耐。」要參加那麼多社團,體力充沛是先決條件。至於我,還是算了吧。

  李明玉介紹她加入的社團,大抵多是動能性質的,跟她的個性很像。

  提到社團呀!上回昭君也遊說我加入她所屬的那個國樂社社團。

  昭君擅彈琵琶,我當初聽了覺得挺不可思議的,後來一想,這才是真正的「名副其實」。

  我對傳統國樂頗有好感。以前看過一本書,裡頭的女主角是箇中高手,也會彈琵琶。鉉樂器幾乎都略懂皮毛,小小年紀的我對她簡直崇拜的五體投地。

  對於國樂的喜好,這本書莫不是一大助力。

  小時候,家裡有一管紫簫,是阿叔的,我常常趁人不注意時,拿著簫到別處,學電視劇裡的樣子,將嘴對著管口,用力用力的吹,結果吹的我臉色紫脹,頭皮發麻,乖乖!它就是不出聲,只沾得我一臉口水。

  簡直一點美感都沒有。

  往後,讀了小杜那首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那意境太美,於是我又做起吹簫的美夢,以前的口水事,早拋它個萬二里去了。

  我這一生中想學會三種古樂器,簫是其一,另外尚有琵琶和揚琴,不過想終是想,我又怕自己笨學不會,所以國樂社那邊,暫不考慮加入,昭君的一番美意,只好心領。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的社團呀?」李明玉賊兮兮的問。

  我瞟她一眼:「社費多少?」

  她伸出手,拇指,無名指和小指是屈的。

  其實我不過隨便問問,還是煞有介事的討價還價起來:「太貴了,我現在是兩袖清風,所以還是算了吧。」

  「什麼!又不是愛心募款。」

  她用力推了我一下,我一時無防備,左腳絆到右腳,一個不穩向前仆去——該死,我懷疑李明玉有暴力傾向。

  「你做什麼?」我皺著眉,不怎麼高興的轉頭小瞪她一眼,沒注意到我後頭有人,直到他出聲,不,是直到看見李明玉呆若木雞的模樣,原本我誤以為她是出自內疚,而我的口氣似乎也太沖了些。

  我回過頭攤開雙掌。手擦破皮了,還被一些碎沙石刺進肉裡,鼻子一酸,我的眼淚差點跟著掉下來。

  「你沒事吧?」

  「沒事才怪!」我光顧著看探傷勢,口氣不怎麼好,一時不爽又加了句:「沒長眼睛哪!」我以為問我話的人是李明玉。

  「秋涼,」

  「秋什麼秋,不要你扶!」我揮開一隻想拉起我的手臂,勉強的想自己站起來。我想膝蓋大概腫起來了,感覺熱辣辣的,幸虧我穿牛仔褲,破一個小洞照樣很拉風。

  「你還好吧?」

  「一點都不好。」我習慣性的抱怨。等等,李明玉說話幾時這般溫文有禮來著?而且還充滿男性嗓音的魅力?

  我抬起頭,眼簾映入一張陌生男子的臉孔,回頭看見李明玉依然呆滯無神的眸子,霎時瞭然於心。

  可是他笑成那樣是什麼意思啊?

  他伸出手臂將我扶起來,問:「你還好吧?看起來不怎麼好的樣子。」他語氣裡帶著調侃的意味。

  我把謝字吞回肚裡:「關你老兄屁事?」很不文雅的用語,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遷怒。

  跟一個「好心的陌生人」生悶氣?哪裡是我杜秋涼的作風?

  我抿了抿嘴。彎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背包,走到那人面前輕輕一鞠躬:「對不起,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好心人。」

  天知道我一點都不想這麼說的,尤其是當我決定討厭一個人的時候。雖然我不喜歡他那不禮貌的笑容,但是天空這麼藍,人世間總難免相遇離分,為什麼我跌倒的糗態獨獨被這個人撞見?也許是上天有意無意的一種安排。

  我再瞧了瞧那陌生男人典型的衣架子,暗灰色毛衣搭配黑長褲。著黑皮鞋,很像雜誌上英俊瀟灑的男模特兒。臉皮長得也挺好,高挺的希臘鼻和性感的薄唇,唇邊還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這樣的人,跟我往後數十年歲月不會有任何瓜葛。既然如此,假意道個歉,對大家都好,對我也沒什麼損失。

  「沈!」遠處一個老頭喘著奔過來。

  我順著聲音來源看去,覺得那人有點眼熟,想不起來是何許人。

  「那不是學務長嗎?」

  李明玉是什麼時候回魂過來的?

  「誰?」我問。

  「那個人呀。」我指了指朝我們方向奔來的老頭。

  原來是學務長,記得剛入學是遠遠的見過一次,但我近視一百多度又沒戴眼鏡,根本看不清楚。

  「沈,」學務長遠遠的又喊了聲,像是個名字,我望了望四下,應該是喚這個人吧。

  我看向他時,才發現他也在看我。

  「去健康中心擦點藥吧。」他說,然後迎向失態奔來的老頭。

  我瞧了瞧自身的狼狽樣,決定以後要和李明玉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秋涼,你等等我!」李明玉又追了上來。

  傻子才等她,我故意裝作沒聽到,繼續走我的路。

  「秋涼,對不起,我跟你道歉就是了。」她奔過來挽住我的手,親熱的說:「走,我陪你去保健室擦藥。」

  我閉了閉眼,有種在劫難逃的預感。

  莫非天意難違?

  「喂?」

  李明玉用手肘碰了碰我,不知又有何指教?

  「啥事?」我意興闌珊。

  「剛才那男的長得好帥。」她雙頰緋紅,眼中閃著發現新大陸的興奮喜悅。

  帥!這個字眼太膚淺。男人如果冠以這個形容詞,我替他們感到小小遺憾。

  「帥有什麼用,你沒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嗎?早就死會了。」我喜歡潑人家冷水。

  「欣賞?現在有內涵的男人不多見嘍。」李明玉有點失望的說。

  「那你男朋友怎麼說?」李明玉長相甜,個性又活潑,如果我是男的也會喜歡像她這種女孩。甫進C大就傳聞有一大票的男孩追在她身後跑,現在她身邊的男友是第二任,但據說他之前的前科紀錄下在少數。兩人有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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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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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7:46:15 |只看該作者
  我並非好奇,只是不懂。

  愛情究竟是不是一種遊戲?

  如果連男女間的愛情都是爾虞我詐,各所需的把戲,那麼紅塵之中還有什麼是真的,得一輩子等待?

  「他呀」李明玉嬌羞地笑了:「秋,你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欣賞跟喜歡是兩碼子事。」她訓我。

  「或許吧。」我無法反駁,一點點餘地都沒有。

  我不認同李明玉的愛情,但並不否定她這個人,這與她所謂欣賞不等於喜歡的類推方式或許有異曲同工之妙。

  「來C大麼久,沒見過這個人,不曉得是不是學校裡的老師?看穿著,不像學生,而且全身充滿男人的氣息,好有男人味哦。」李明玉一副標準的花癡模佯。

  難怪剛才她看到傻眼。我在心裡偷偷地想。

  「喂,上次那個小陳似乎對你挺有好感的。」

  「哦。」哪個小陳?李明玉的話帶了點好奇刺探的成分,我偏不讓她得逞。「怎麼了嗎?問這個?」

  「嗯……也沒有啦。」我瞧她低下了頭,怔思著:「秋,你心目中理想的情人標準是什麼?」

  「多金,英俊瀟灑,而且只愛我一個。」我不假思索便道。

  「就這樣?」李明玉的問話裡有懷疑的成分。也許是覺得我開出來的條件太拜金,太膚淺而今人不屑。但現實中,往往在選擇婚姻時,哪個女孩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擁有這些條件?

  愛情與麵包之間,總是後者較為實際。浪漫愛情,無法成為感官所能實質接觸的物體。所謂幸福,仍舊得建在銅臭上,困頓潦倒的環境裡蘊育不出童話一般的愛情。

  是虛榮又怎麼樣?

  我們都在作繭自縛。

  「就這樣?哦不!他還要比我高這麼多……差不多這樣。」我伸手比擬出一個比我發頂出約莫二十公分左右的角度。我不能接受個子比我矮小的情人。對於只有一六三高度的我而言,這應不是一項太苛刻的條件,畢竟今日台灣人營養充沛,應該不難找。

  「真的假的?」李明玉狐疑地看著我,顯然不信我的話。

  我笑著把問題丟還給她:「你說呢?怎麼,打算介紹男朋友給我?」我半開玩笑地道。

  「如果你要的話。」

  「好啊!」我的爽快讓她訝異得合不朧嘴;「我覺得你男朋友滿符合我的條件的,瞧他常常請吃飯。」

  「啊!秋對不起,不能陪你去上藥了,差點忘了我和大方今天有約,我先走一步嘍,不好意思,下回請你吃東西,拜拜!」拋下一串話,李明玉飛奔也似地走了。

  大力是她現任男友。

  我瞧她奔過去,佔有性地挽住他一條胳臂,兩個人朝我揮揮手,然後一同走出我的視線。

  唉!我真是個壞女孩。哈!

  李明玉是個典型重色輕友的例證——超典型。

  結果,我獨自上保健室消毒上藥。

  那護士不懂得憐香惜王,雖說不奢求什麼「感同身受」,因為那是一定IMPOSSIBLE的事情,她只要別「同性相斥」我就阿彌陀佛了。

  可是她笨手笨腳,光擦個雙氧水就痛得我哀哀叫——我當然沒那麼失態——那蟻一般的痛癢感確實不怎麼好受。

  我皺著眉:「護士小姐,如栗你能輕一點,我會更感謝你。」我對那護士提出一個好建議讓我少受點折磨,她也少被我詛咒幾回。

  認識我深一點的人都知道,我討厭無終結的冤冤相報。

  但她不但不領我的情,反而賞了我一記衛生眼尤其對方還是個媽媽,五公分厚的粉都掩蓋不了她前額,眼角被歲月的火車輾過的深痕。

  我不該這麼惡毒:「修修摩訶修,修修,薩婆訶。」我低聲誦禱著,這是淨業真言。

  別笑我的思想迂腐,在科學昌明的二十世紀末,仍舊存有許多科學無法解開的謎,我不是信教的人,但是我相信上天的存在,在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推導著宇宙萬事萬物的循環。

  到櫃檯要了些紗布藥品,我一拐一拐地拐回宿舍去。高中時代的護理實習足夠我應付這些小麻煩且綽綽有餘。

  大概也只有這種情況,我才會曉得感恩。

  女人,果真還是「同性相斥」的居多。

  受不了昭君猛烈的挖角攻勢,上個禮拜我正式舉白旗無條件投降。

  「你有一張利嘴,適合當推銷寶貝。」這場拉鋸戰不公平,對手太洞悉我的弱點,害我連反敗為勝的機會都相當渺茫。

  「不管,記得下禮拜二晚上七點社團教室見,我會在那兒恭候大駕。」昭君擺明不買我的帳,這一說,形同宣告死刑。

  「昭君,一碗紅豆牛奶冰。」我不死心的賄賂她放過我。

  「天有點冷了,吃冰不好。」這句話是否代表了有某種程度的轉圜餘地。

  「紅豆湯圓熱的。」我當機立斷。

  「嗯……」

  「再加一豌豆話。」我趕緊再加籌碼。

  「好,成交。」昭君大喝一聲。

  「真的。」我喜出望外,然而我忽略了人性本有的狡詐。

  「之前的承諾就算了。」就等這句話來免我死刑,可惜我馬上又被打進無期徒刑的深淵裡。

  昭君說:「沒關係,反正長路漫漫,我多的是時間來說服你。」

  她笑的好甜好膩,我便是那濕翅的蜂,陷入蜜一般的陷阱,抽不出身。

  這樣的結果讓我得到了一個教訓,賄賂只會讓人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個禮拜後,我乖乖的自動到國樂社報到。怕昭君罵我,我還特地提早十分鐘。

  可是,此刻我蹲在社團門前,抖瑟著身軀,呼吸夜裡冰涼的空氣。

  教室裡有人在彈奏琵琶,我不好意思打擾。

  不是昭君,我從門上的玻璃音樂辨識出彈奏者的身形,是個男的。他正彈著「春江花月夜」的曲目。

  啊,春江潮水連海平,張若虛的這一首詩是我的最愛。

  這是什麼心態!我陶醉在如泣如訴的弦音裡,希望不要終曲。可是廊外空蕩,冷風刺骨,凍得我幾乎想大喊救命,而暖屋內琵琶手依然未有收弦的打算,興致似乎正當頭,教我怎好入內打斷人家的雅興。

  「哈啾!」我忍不住打了聲噴嚏。

  咦?簡直是來受罪的,好冷。可憐身上衣著單薄,心憂未見君來。

  我忍不住又想打噴嚏,趕緊掏出面紙備用:「哈啾!」

  門豁然被打開了,我用面紙捂著口鼻,有點訝異的看著站在玄關下的人。他手裡還抱著琵琶,看著我的眼神很奇怪,不過他那雙眼睛倒很漂亮,水水的,可惜結冰了。

  可是我不懂他為何要用那種捉賊的眼光看我?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厭惡不對等的地位,我緩緩站起來,這一站才知道這實在是個失策,剛剛蹲太久了,腳好麻。我皺著眉頭想活動活動筋骨,幫助血液循環,偏偏昭君這個時候才到。

  「嗨,小秋,對不起我遲到了。」昭君在走廊那端遙喊著。

  「你好意思。」我低聲嘟噥道。

  「啊,社長你也在,怎麼都站在門外吹風?」

  那男的聞言,淡漠的掃了我一眼,抱著琵琶走進室內,原來他是社長。

  「走啊,發什麼呆?」

  昭君從後面推了我一把,害我一個踉蹌,差點舊傷未癒,新傷又起。

  「我腳麻,走不動。」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等待酸麻過去。

  「唉,小秋你坐在那裡幹什麼?快過來,我跟你介紹。」

  昭君拉住我的手腕將我拖離椅子,敢情我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可惜我的腳仍是麻,硬要腳踩在地板上,好生難過。我清楚的感覺到從腳底到大腿不斷的在顫抖。

  「社長,她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杜秋涼,中文系,對國樂很感興趣,一直嚷嚷著要加入我們社團。」

  我驀地抬起頭,忘了腳麻這回事,我不懂昭君為什麼要這樣:「昭君?」

  「你擅長什麼樂器?古箏?長笛?」那社長邊調這琵琶的音色,邊問我,偶爾抬起臉看我一眼。

  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我又一種被輕視的忿悶。

  「我什麼都不會。」我挺直身子,仰著臉,大聲的說:「社團不就是讓人學習的地方嗎?我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來的。」

  昭君許是察覺了我話裡的火藥味,她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沒理會。

  「哦。」他低唔了聲,用指上的撥子劃了劃弦,撥出一道美麗的弧音。他忽而又抬起頭來問我:「那你打算學哪一種樂器?」語調平穩無起伏。

  我望了望四下,樂器都收在盒裡,一時間我也拿不定主意。簫?琵琶?揚琴?我取捨不下。

  他似乎等著我的回答,可是我猶疑不定,直直盯著他抱在胸前的雕花琵琶。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以一種很不屑的口氣說:「琵琶難度較高,初學者最好不要挑它來學。」

  什麼玩意兒呀!我就偏要學琵琶。

  「琵琶。」我見到他一瞬間的呆愣,這才滿意了。我又補充說明:「琵琶,我就學它。」

  「隨便你。」他倏的轉過身,看來是不打算再理睬人的樣子。

  我免費奉送他這字。

  瞄倒壁上的時鐘,七點四十,我疑惑的看向昭君:「今天不是練習的時間嗎?」難不成這社團只有兩三個成員?

  「當然不是,社團是明天同一時間。」昭君推著我走出教室,解釋道:「總得先向社長報備一聲吧。他老是神出鬼沒的,不太好找,只有今天固定會來這裡練習。」

  原來教室在三樓。下樓後,經過那間教室下面,琵琶聲從未關緊的窗縫流瀉出來。

  我跟昭君不約而同的往上看去,不知是不是燈光昏暗的關係,昭君的神情有幾分迷離。

  「他琵琶彈得很好吧。」這話不是問句,只是想徵求附議。

  「的確不錯。」如果放棄個人成見,那男的確有才華:「你不也奏得一手好琵琶?」

  「那不一樣,我只是玩票性質而已。」昭君的語氣有些不同以往,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覺得她像是在歎息。

  我猶豫著該不該提出剛才的疑問,不問清楚,我很難釋懷:「你剛才為什麼要那麼說?」

  我看見昭君靦腆的笑了笑,有懺悔之意。

  「小秋。」

  昭君待要開口,我揮手打斷她的話。

  「算了,你不要說,我不問了。」女人總是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蠢話,這毛病我也常犯。這種話大多是未經腦袋思考過的,不能代表些什麼。

  「那你不生我的氣哦。」昭君得寸進尺的求道。

  「我生氣的話,早就不同你說話了。」我頭望著星空,上弦月似乎不怎麼明顯。

  女人之間的友情該如何長久維持,其間的巧妙,我完全不懂,我只知道我用的是赤裸裸的一顆心來相待,因為沒有保護,一旦受到傷害,就是一輩子難以洗去的傷痕,這樣做太危險,可是我沒有其他的辦法,我不會拿捏。

  「當真不生氣?」昭君摟住我的手臂又問。

  「嗯。」我點頭,突然想起一事:「可是你得請我吃一碗紅豆湯圓。」夜涼如水,我隨即補充:「熱的。」

  我被昭君敲詐的夠久了,這一回,我首度大獲全勝。

  勝負無定,陰陽得消長,這樣的人生才不至於太無趣。

  隔天夜裡,七點整,我又出現在社團教室裡。

  這一回,我直接開了門進去,很多不認識的人各自獨佔一角,正在學習。

  昭君見我到了,忙把琵琶給我,逢人就向我介紹一番,我都微笑點頭示意。

  「小秋!這裡。」昭君把我拉進一個小圈子裡,剛好剩一張椅子,我大剌剌的坐下。

  「喂,你去哪?」我捉住昭君,納悶她怎生不進來。

  「我去那邊。」她指了指另一小圈人群。

  我鬆開手放她出去。

  剩我一個人孤苦伶仃,我回神過來,發現四,五雙眼睛全盯著我看。我一一看了回去,全是女孩子。我一人送一朵微笑給她們,有點笨拙的自我介紹:「我是杜秋涼,剛加入社團。」我相信這說明足夠掃除她們心中的疑惑。

  從回收的微笑中,可證這點。一,二,三,四少一朵,我順著一道犀利的目光看去,見到一個不太樂意見到的人。

  還有誰,當然是那個二五八萬的琵琶男。

  我這個人一向是不怎麼記仇的:「嗨,社長晚安。」我笑著跟他打了聲招呼。

  他看了我一眼,又將眼光轉回手上的琵琶。

  搞了半天,我才弄清楚他正在教這些女孩彈奏的技巧,我在一旁沉默的聽著,聽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悶,便把玩起自己手上的琵琶來。

  「姿勢不對。」

  在說我嗎?好像就是在說我。我看他抱起琵琶的姿勢,也跟著摹擬。

  我的臉孔貼著冰冰涼涼的木面,想起琵琶遮面的典故來。

  「不對,看我,要這樣。」

  他重新示範給我看,我依樣畫葫蘆。

  「這樣嗎?」我問的不是很專心。

  他丟下手上的琵琶,走到我身後糾正:「左手下來點。」他捉住我的手往下移。

  他靠我太緊,讓我渾身不自在。

  「這樣子,好好記住。」調整好我的姿勢後,又坐回他的椅子。

  「社長,我這樣彈對嗎?」一位長髮清秀的女孩問道。

  他點了點頭,又繼續傳授指法。

  我站了起來,想找昭君教我,讓他教我學不會。但這跟他教的好不好無關,純粹是我個人的問題。

  「去哪?」他從忙碌中抬起臉掃了我一眼。

  「找聶冠群。」聶冠群就是昭君。至於為什麼得來昭君的名號,別問我,我初識她時,人家都是這麼叫她的……「社長一次帶這麼多人,一定很累,我請昭君教我就行……」不習慣叫本名,我還是改「昭君」的叫法。面對著十來只質疑的眼睛,我覺得我必須要作些更清楚的交待。尤其是當中那一雙隱含怒意的冷眼。

  怒意?可是氣我不買他的帳,我不給他面子?我環視了這圈子裡的女孩,發現了原因。

  「聶冠群是進階組的,初學者由我負責。」我發誓我看見他在笑——眼睛裡有一種挑釁的暗示!可惜我早不玩這種幼稚的遊戲。

  「沒關係,昭君會答應的。」我太自私,硬拖昭君下水。

  接下來,他要如何出招。

  我注意到他緩緩開的唇,勝負將見於此。「你向來這麼自我?」

  唉,我輸了。只好乖乖地坐回椅子上。

  「我會盡力教,學不學得會全看個人天賦。」這句話是不是在暗指他自己是天才,其他人都是蠢才?天賦?為何不說努力?中國史上,李白,永遠只能有一個,沒有人學得來他的飄逸靈秀、氣勢磅礡,所以他的詩注定要失傳。

  我悶不吭聲。早知道國樂社的社長這麼「琶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來這裡活受罪,什麼,「你有一隻修長漂亮的手,學絲絃類的樂器最適合。」昭君的嘴太甜了,又會拍馬屁,結果我就這麼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唉,悔不當初啊!

  我真有一雙漂亮的手嗎?認真地端詳起來,手掌心比一般女孩子大,因為搭配修長指頭的關係,看來還算和諧。也因不擅修飾,所以沒有留長指甲,以至於打籃球時容易吃虧,不能「以指還指」。膚色還挺白的,可能跟我不常曬太陽有關,自從臭氧層遭受破壞,日光對我而言便不再是種享受。

  還好,不是很美的一雙手。

  做人不能太貪心,老爸,老媽給我一副不錯的身材,纖穠合度以致沒有減肥的困擾。臉蛋不見得出色,至少五官端正一樣也不少。老媽說我全身上下最「女人」的地方是我的耳朵跟頸子,最「女人」的意思不是指性感,而是感性。我攬鏡自照,覺得老媽比我還瞭解我自己。

  撥了撥頭髮,將沒束緊的髮絲塞進耳後,我留了一頭長及腋下的頭髮,因為我很懶,不喜歡跑美容院。從小,我和春暖的頭髮都是老媽修剪的。上了高中,解除發禁,便留它到現在,沒怎麼保養上天生微卷的髮質,總之,不是電視廣告裡烏黑如瀑的秀髮。

  「專心一點!我不希望浪費我的時間來教一些沒把心思放在這裡的人。」社長突來的大吼嚇了我一跳,顯然也嚇到了其他的女孩,我自知理虧,趕緊收回心思,誠惶誠恐地膜拜他游移在弦上的手指。

  他有一雙漂亮的手。我喜歡欣賞美的事物,撇開個人成見不談,在心底,我替他的手打上A。

  心不在焉的結果讓我挨了他幾記白眼,我裝作沒看到,自若地研究手上的琵琶。

  有個女孩被他嚴厲的教訓哭了,但他仍像個沒事的人一般,繼續「搞」他的琵琶。

  本以為他會凶我,沒想到他對每個人都不給好臉色。我很好奇,這樣冷酷無情的人,如何彈奏出那樣有情感的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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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7:46:5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期中考之後,中文系有一項重要的活動。

  在深秋的季節,當第一片楓紅的葉片凋落時,詩魁選拔正式展開,這是C大遠近馳名的一項傳統。

  每個中文人都為這項活動雀躍不已,紛紛摩拳擦掌準備爭奪「詩魁」的寶座。當然,我也不能免俗。

  系所為男女學生準備了中山服和鳳仙裝,與會者皆得換穿這些衣服,一派復古,足見校方對這個活動的重視。

  活動從清晨八點開始,參賽的學生必須在四個小時內交出兩首作品,絕句一首,律詩一首,皆需合律合韻,不得出格,否則便遭淘汰。詩題則以抽籤決定。

  最後,還要交出一首詩,不限韻,不限格律,字數,全憑詩人取材,這首詩是得獎的關鍵。

  我素愛中國傳統服飾,這是參加這次大會最令我雀躍之處。中國服飾有一種靈性內斂的美,不難領會何以近日服裝市場吹起一陣復古的中國風。

  昭君有一雙巧手,今早她特地來幫我梳髻。我的頭髮被高高的綰起,她不知打哪兒弄來一根仿玉簪子,現在正插在我的髮髻裡。

  一身淡綠色的絨衣,領口,袖口都滾上了鑲金黑邊,黑色的長裙及地,昭君還幫我化了一點淡妝。看到鏡裡的女人,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根本不像平日一副「困未醒」又邋遢的杜秋涼。

  很意外的,我的絕句和律詩順利過了第一關,原來我只打算來插插花而已。

  我以往也會寫些東西參加各類文藝比賽,然而卻統統石沉大海。春暖笑我沒天分卻又愛湊熱鬧,我想我這輩子大概真與得獎無緣吧!

  「秋涼,比賽快開始了,你好了沒?」李明玉在外頭喚我。她在第一關就被刷下來了,所以她說她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我要是拿到獎項就得請她這個「大功臣」吃一頓好料。

  我要她別做夢了,上屆「詩魁」是中文系公認的才子——魏品軒,我看今年他仍是穩操勝券的。

  中文系一向陰盛陽衰,能出得魏品軒這等人才,實屬難得,難怪全中文系都當他是個寶。他比我高一屆,人戲稱他「魏青蓮」。

  我將手洗淨,沖掉先前不慎沾上的墨汁——大會規定,詩作全用毛筆書寫。

  待大會結束後,便是「才子佳人節」序幕的開始,校園湖畔的「觀柳亭」將會有一場通宵達旦的笙歌夜宴,釀酒臨江,橫笛賦詩。

  「秋涼,快點,比賽要開始嘍!」李明玉真是個大嗓門。

  關緊水龍頭,我趕緊離開化妝室。「來了,別叫了。」我阻止她意欲再叫的嗓門。

  「動作真慢哪!」李明玉拖住我的手臂,拉著我就跑,也沒想想兩個人穿的都是曳地長裙,很容易絆倒的。

  「慢點,有的是時間。」我拖住她的腳步,將裙擺撩至膝間。「好了,走吧!」這回輪到我拖著她跑了。

  就在我回頭看的當口,冷不防撞到身後迎來的人。

  「小心。」那人扶住我的腰,穩住我的身勢。

  「對不起——」我意外的忘了抓緊手中的裙擺,裙擺順應地心吸力滑下,在地板上打了一個漂亮的波浪。

  「沒關係。」那人笑意盈盈地說。

  我呆愣的盯著那人看,不曉得理由何在?

  「秋涼,快走啦!要來不及了。」李明玉著急的叫著。

  奇怪,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監。

  「沈?」

  那人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伴,她這一喊,勾起了我所有的回憶。

  「真巧,又遇見你了。」我朝他點點頭示意。

  「快去吧,真來不及了。」他鬆開擱在我腰際的手,將我輕輕推向李明玉,與身邊的女伴並肩而去。

  不經意瞄到牆上的大鐘,我的心陡突跳了一下。

  「秋涼,你在蘑菇些什麼?」李明玉的口氣聽來又喘又急。她拉住我的手,直奔試場。

  臨進門前,拋了記飛吻給我:「加油啊!全看你了,未來的詩魁。」

  神經!我匆匆入座,不明白李明玉何以那樣對我有信心。

  趁試卷未發下來的當口,我趁機瞄了瞄周圍的人。一眼放去,穿著與我相同衣服的居多,穿中山服的則少之又少——耶!魏才子就坐我隔壁!

  「嗨,你好。」他向我打招呼。

  這還是我頭一回這麼近看他,很漂亮的一個男孩。

  我不答話,微微一笑算是答禮,剛巧試卷發下,我拿起毛筆,開始發呆。

  一個小時後,我交出了試卷。

  李明玉見我出來,朝我跑了過來,一臉緊張問:「秋涼,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考三個小時?」

  「對呀,可是我不小心打翻墨汁,整張試卷都糊掉了,一人又只能拿一張。」我突然有了惡作劇的念頭,憋住笑意說道。

  李明玉果然受騙。「什麼?那我的大餐——」

  我假意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很遺憾,我沒有辦法請你吃好料了。」

  李明玉哭喪著臉。「秋涼,你真不夠意思!」

  「反正本來就不可能嘛。」我才一年級,再讓我磨個兩三年,希望還大些——現在,高興就好。

  我覺得有點累,看看時間還早,便到休息室坐了一會兒。晚上的詩宴不知是否如我想像般有趣?

  ***

  「秋涼,你怎麼在這兒睡,快起來,詩宴開始了。」

  誰?打擾我的好夢。

  「還睡!快起來,大家都到湖畔去了。」

  「不要……我頭好痛。」誰在搖我?不要搖,搖得我頭好暈。

  「唉,真拿你沒辦法,快點起來——」

  「不要那麼大聲,我聽得到——」果然是李明玉的大嗓門,我揉了揉眼睛。「幾點了?」我坐了起來,才發現我在休息用的教室內。

  「都七點了,快清醒過來,詩宴要開始了。你怎麼這麼迷糊,我到了湖畔才發現你不在,快起來,今年的詩魁要揭曉了。」

  李明玉說了一大串話,我只聽進去兩句——頭尾兩句。

  「拉我一吧,咱們走吧。」什麼時候開始跟李明玉產生這種近似朋友的交情?我也不大清楚了。此刻,真的感謝她對我的關懷。

  匆匆趕到湖畔觀柳亭,幾乎被她張燈結綵的麗景給震懾住。剛剛我才再作了這樣一個夢,我夢見我是秦淮河畔的歌女,畫舫上,夜夜宴飲,我彈奏著琵琶,身世堪憐,唱著新填的「無題」——

  深深梧桐深深秋,點點芭蕉點點愁。

  朝為青絲暮成雪,更歎昔時逍遙游。

  天!休使圓蟾照客眠。

  人何在?桂影自嬋娟。

  一晌凝情無語,手捻黃花何處?愁絕西窗。

  新來夢,笛聲三弄,酒意詩情誰與共?

  回首天涯,闌珊燈火,都化作,清晨微雨飛過。

  真到一個人來,帶走了我,他說:「我終於尋到了你。這一生,我決不會再放你走了。」

  可是,他是誰?暗夜月色朦朧,我扯住他的衣衫,想看清楚他的面貌——結果當他正要轉過身來時,我就被吵醒了。

  夢,就像肥皂泡泡一樣,輕輕一碰就碎了。

  「秋涼,你要請我大餐哦。」李明玉賊賊得對我笑著。

  「啊,你說什麼?」我不解的看著她。

  「我說——詩魁到了!」李明玉捉著我的手腕,一路將我帶到亭前,輝煌的燈光很是刺眼。我還是不明白李明玉在說些什麼?只是覺得我所到之處掌聲立時響起,簡直太過於戲劇化。

  這是在演哪一出?

  「明玉,你不要和我開玩笑!」我有點生氣,這太過分了。

  「誰在跟你開玩笑,你還沒睡醒啊?」李明玉拍了拍我的臉頰。「先前宣佈了今屆詩魁的得主,就是你啊,秋涼小姐。看看多烏龍,你居然不在現場,還要我大老遠的回去找你。」李明玉很快的解釋了一遍,我仍是不信。「好了好了,快點上去,別讓他們等太久。」

  「可是我——」李明玉把我推向亭內,我猶豫著。

  「快上來呀。」一隻手伸了過來,好似大海中的浮木,我趕緊捉住。

  是魏才子。

  「恭喜你,你的『無題』寫得真好,我甘拜下風。」魏才子握住我的手,真誠的說。

  「可是——」

  「別可是了,快,典禮要開始了。」

  為什麼今天每個人都在催我快一點?

  我被他帶至亭中央,原本鼓噪的氣氛霎時都沉靜了下來。

  一盞燈光打在我身上,熱熱的,這靜湖,這亭榭,彷彿全錯署了時空。

  觀柳亭內空間頗廣,除了我跟魏才子外,尚有十來位陌生臉孔的人,大概是評審來賓之類的吧,多半有點年紀。

  「你是杜秋涼?」那些人當中,不知是誰打破了空氣中的靜謐。

  「我是。」我順著聲音望去,搜索著問話的人。這聲音,我似乎在哪裡聽過。

  接下來,他問了一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問題。

  「能否請教,杜秋娘跟你有什麼關係?」這是個玩笑話,我聽得出話語中的調侃意味。

  「沈教授,別欺負女孩子。」他身邊一名中年男子說,嘴裡似乎快忍不住笑意。

  他們的對話很小聲,大概只有亭子裡的人聽得到,所以也只有亭子裡的人笑得很辛苦。

  我覺得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玩。

  「杜秋娘是我們家古早以前的一支旁系遠親。」我正經八百的說,口氣中明顯帶有抗議的成分,我沒誑人,我家族譜上是這麼記載的。「還有,涼跟娘是不同的發音,請你咬字清晰一點。」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反倒一時語塞。沈教授是嗎?我沒修過他的課,不算他的學生,沒必要尊師重道。

  亭內的氣氛因為我的話而變得很凝重。

  「是不是該辦交接了?」魏才子有意圓融場面。他小聲地對我說:「在場的都是繫上重要的貴賓,幾個繫上的老師也在,你說話不要那麼沖。」

  我聞言再仔細瞧了那些人一眼——只怪燈光太強,我又沒戴眼鏡,虧魏才子提醒,我才沒犯下大錯。

  我緘默了。詩魁的頭銜對我而言或許不是很重要,但破壞了學校傳統的事情,這罪,我擔當不起。

  魏才子將一個柳條編成的頭環放在我頭上,很像桂冠。他突然湊近的臉嚇了我一跳。

  「你做什麼?」我驚駭的跳離開一大步。

  他笑笑的說:「傳統嘛。」說著就蜻蜓點水一般的輕吻了我的臉頰,而亭下的掌聲居然如雷一般的響起。

  什麼鬼傳統!我捂著臉怒瞪著他,他卻一副無辜樣的朝我咧開嘴,回了我一個笑容。

  「儀式完成了。」他說。

  天——什麼跟什麼!

  我被擁上來的人群簇擁著下亭,被送上不知打哪兒弄來的一頂竹轎子。我慌張的回頭看了涼亭一眼,有點無助的找尋魏才子的人影,不料卻反對上另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眸——那種笑,是半帶調侃的;我起門,猛地回頭,才發現幾個作長袍打扮的男學生抬著竹轎上的我繞湖。

  是夢吧!這一切,太不真實了,虛幻的像是夢境。

  閉上了眼睛,不去聽湖畔的喧鬧聲,我得細細思量。

  湖裡的水鴨鼓翅,笙歌夜宴,通宵達旦。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夜深了嗎?

  ***

  我病了,是重感冒。

  我已經兩天沒去上課了。

  病情持續加重當中,一直不見起色,我想多半是我自己的不合作所致——下意識裡,我祈禱病不要好,這樣一來,我便有足夠的理由不去上課。

  是的,我在逃避。

  放了自己一個禮拜的假,我搬離學校的宿舍。團體的生活不見得不好,租金也便宜,但,我還是習慣擁有一點隱私和自己的空間。

  我的東西不多,一個上午就搬完了,新住處是公寓式的頂樓,租金不算太貴,踉老爸老媽報備過後,他們並無反對。

  房子是早就找好的了,趁著這個機會,我搬了出來。當了太久的安分學生,一病後,我突然想換點口味試試。

  蹺課的滋味——馬馬虎虎啦。

  佈置完自己的小蝸居,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我洗淨了手,決定出門採購一些乾糧回來儲存。

  新居離學校很近,搭十一路公車,十五分鐘即可到達。可是我還是去買了一輛二手腳踏車。

  我是個大學生了,得學習經濟自立。我決定晚上去兼家教。

  對象是一個國中男孩,主要是一些課業輔導的教學,我全科包辦。雖說我英、數奇爛無比,但應付一個國中生仍綽綽有餘,至於其它科目,不是我在蓋的,那些東西根本難不倒我。

  一個禮拜兩天,一次三小時,那家主人待人很客氣,我去應徵時,便對他們夫妻頗有好感。

  上超市買了些泡麵、水果,我不急著回我的小蝸居,便在街上閒逛起來,邊啃著剛買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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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7:53:05 |只看該作者
  我很喜歡城市裡那分淡淡疏離的感覺。

  在書店裡站了一會兒,讀了兩本書。「速讀」的功夫是高中時代培養出來的,那青澀的年代,週末午後的時光,我從街道的第一家書店逛到最末一家,找個人稀的空間,挑一本愛看的書,就此消磨一個下午。

  當別人忙著上補習班時,我卻窩在燈光美好的書店中,忘記時間的流逝,然後再大玩與公車賽跑的遊戲。

  不過,像我這種客人,一般書店多不怎歡迎。可是,我就是愛嘛!

  到如今,我依舊習慣不改。

  離開書店時,已經下午六點了。中午沒吃飯,胃有點不舒服,幾滴雨點灑在我身上,我呆愣的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啊!我沒帶傘!

  才剛領悟,老天爺便不作美的降下傾盆大雨來,雨滴由涓滴一般到如花生米般大小,接著整盆水都傾倒了下來。我忙跑向離我最近的騎樓避雨,剛安全抵達。便瞧見街上的行人如鼠一般的到處逃竄——這場雨,真是老天爺的一場惡作劇。

  正逢下班時間,人潮車流洶湧,我身邊剩餘得空間逐漸被躲雨的人群給佔據。

  表面的秩序因為一場疾雨的緣故,全都脫序了。

  我位處的騎樓剛巧加裝了一具公用電話——投幣式的。髒污的話筒,看得出平時被使用的頻率少得可憐,但因這一場雨而變得炙手可熱了起來。

  這個騎樓,前無可依,後無可恃,與其他店家有數尺之隔,雨幕將它徹底的與外界隔絕,那一具青藍色的方形機器成為與外界溝通的橋樑;雨絲一行行,像鐵幕的欄杆。

  「喂,是我,我現在在天橋路……我不管,你快來接我。」

  是情人吧!那語氣聽來撒嬌黏膩——不能怪我偷聽,實在是講電話的那女孩嗓門大了些,不知怎的,她的話裡有那麼一絲炫耀的意味。

  我的直覺向來是很敏銳的。

  五分鐘後,我總算明白。

  一輛拉風的蓮花跑車停在騎樓前,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裡頭的男人帶了墨鏡。女孩雀躍地奔入雨中,坐進前座,不一會兒,蓮花跑車子彈也似的駛向遠方。

  話筒一再的被拿起,又被放下。

  直至沉寂許久——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銅板,猶豫了一下,投進電話裡,伸出手指要按號鍵,手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又無聲無息的放下。

  掛回話筒,將硬幣握在手中,突然胃部一陣痙,我皺緊了眉,蹲下身子。

  這雨不下一個晚上是停不了的了。

  我抱著肚子,將臉埋進臂彎裡,感覺身旁的人雜雜沓沓。

  「小姐,能不能借個硬幣?」一個男音在我耳畔響起。

  要打電話的吧!我伸出手,硬幣在掌中,感覺另一隻手輕輕拾起那個銅板,指尖的餘溫殘存在我掌心。

  「謝謝。」

  「不客氣。」我有氣無力的說。

  那人的位置離我很近,我聽得見他拿起話筒的聲音。

  「喂,請找杜秋涼小姐……不在是嗎?是這樣的,我想親自來向她道歉……」

  同名同姓吧!真巧,世上有人和我叫一樣的名字。可是——這個人的聲音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好奇心的驅使,我抬起頭,想看看那男人的模樣。

  「杜小姐,你的電話。」他將話筒遞到我的眼前。

  我一時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是你?」他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是我一輩子的惡夢。

  「是我。」他將話筒掛好,把硬幣塞回我的手中,連帶著將我拉起來。

  「真巧。」除了這句話,我不曉得我還能說什麼。但未免也太巧了一點吧!就跟這場疾雨一樣,淋得人措手不及,全是老天爺的惡作劇。

  「是啊,真的好巧。」

  我別過臉,不再搭理他,期盼這場雨快停。

  「你一個禮拜沒去上課了?」他突然說。

  我猛地回頭,心裡納悶得緊,他怎麼知道?

  像是窺透了我的疑問,他做了解釋:「你同學說的。」

  可能是因為在身份上,他是個教授,而我是學生的關係,我有一種做賊心虛的困窘,使得我急切辯駁道:「那是因為我感冒了。」

  「現在好些了嗎?」沒想到他居然這樣的問。

  廢話!沒好點兒,我會出來閒逛。我在心底偷偷罵他問了一個笨問題。

  「快七點了,請你吃個飯好嗎?」

  「你要請我吃飯?為什麼?」

  「向你道歉啊!願意接受這個邀請嗎?」

  我睜大眼盯著他瞧,一陣不識時務的咕噥聲自我空空如也的胃裡響起,像一記悶雷,與滂沱大雨中隆隆的雷鳴聲相呼應。

  他輕笑出聲,我則面紅耳赤的想找個地洞躲起來。

  「走吧,別虐待自己的胃了。」他不由分說的捉起我的手。

  我們快速的衝過直瀉而下的雨簾。

  也許孔老夫子說的沒錯,「食色性也。」人果然隸屬於油鹽聲色之中,是情與欲雜揉而成的生物。

  你,我,都不例外。

  ***

  我一定很容易被收買。

  不過一頓飯,便讓我對他盡釋前嫌。

  他老馬識途一般,帶我到一家餐廳用飯。這家餐廳以海鮮大餐聞名,不巧的是,杜小姐秋涼我專對海產類食物過敏。

  看到侍者遞來的菜單,我都傻眼了。

  「A餐,謝謝。」他對服務生說。望向我,笑道:「想吃什麼盡量點,沒關係。」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接到他鼓勵式的笑容,再望回手中的菜單,不禁在心底偷偷的苦笑。怎麼半字不離「海」「鮮」呀!

  怕那服務生等久了,頻頻賞我衛生眼。我只好隨意點了份蝦仁炒飯。

  「怎麼只點炒飯,說好了這頓我請客的。」他接過菜單,一一介紹每樣食物的特色,優缺點。「別跟我客氣,這家餐廳的海鮮套餐可是很有名的。」

  瞧他說的那樣起勁,我實在不忍潑他冷水。這雨天,天氣怪冷的。「先生,你瞧我是那種會跟你客氣的人嗎?」我半打趣的打斷他滔滔不絕的口才。

  他聞言霎時住了口,一臉茫然可見。

  「我對海鮮類食物過敏。」唉!只好坦誠嘍。我沒遺漏地捕捉住他臉上一閃而逝的歉疚。

  「對不起,我不曉得。」他赧然一笑。都三十好幾的男人了,笑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我們換別家……」

  他起身欲走,我按住他擱在桌上的手背。

  「不,不用了,總不好叫來一桌子的食物卻沒人吃吧?」

  恰巧一名服務生送來了我們的餐點,我收回手,望著滿桌食物,不禁失笑。

  我瞪著盤內鮮美多汁的蝦仁。「我想,吃個炒飯應該沒什麼問題才是。」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飯送進嘴裡。

  他看了我的模樣,憐愛的摸了摸我的頭,說:「沒人要你逞強。」

  憐愛?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

  我的髮梢還殘留著他指尖的餘熱,那撫觸隱隱約約透露了一絲絲若有似無的心情。

  「給你好不好?」我瞪著盤中的蝦仁道:「我的蝦子給你好不好?」

  以前在家裡的時候,老爸是我的救星,每當飯桌上出現令我厭惡的食物,而老媽又在一旁監視時,老爸都會趁老媽不注意時,偷偷的把我碗中的青椒,蘿蔔吃掉,養成我今日挑嘴的惡習。

  他橫來一隻手臂,手中的叉子利落的叉走我盤內的蝦仁。

  我不禁感激的看著他。「謝啦!以後我吃蚵仔麵線或蚵仔煎一定不會忘記找你去。」我笑得很甜,我知道。可以感覺到我的唇線咧了好大一條縫。

  其實,我不愛吃海鮮類食物不光是為了怕過敏,更是因為我就是討厭那些軟體類的生物。

  他突然愣在那邊。

  「你們真得很像。」他喃喃著,語調低沉。

  「什麼?」我不明所以。

  他看我的眼神失了焦距,彷彿隔著我在追憶些什麼。

  「你們真的很像,連挑嘴的習慣都一樣。」他似乎透過我,重疊著另一人的影像。

  「誰?」我不禁有點好奇,小心翼翼的問。

  「我的未婚妻。」他說。我看向他的手指,沒有意外的看見那枚戒指,閃著熠熠金光,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中,更是輝煌。

  鏗然一聲,打破了交流在彼此之間的詭秘氣氛。我微震了一下,趕緊彎下腰拾起我掉落的湯匙,叉子。「對不起。」我有點慌。

  招來侍者更換了我的餐具,我們便不再交談,低頭各自解決自己的食物。不知怎的,原本飢腸轆轆的我面對盤中的食物竟然提不起胃口。

  翻弄著金黃色的米飯,胃腸突然痛絞了起來,我咬著牙,淚水卻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你怎麼了?」他來到我身邊,擔心的問著。

  我搖頭不說話,感覺胃好痛好痛,似要撕裂了我。

  「怎麼了?」他摟住我,緊張的一再詢問。

  我想跟他說,這是老毛病,不用擔心,死不了的,可我就是開不了口。我好恨,為什麼每次遇到他都是我最狼狽的時候,為什麼我就不能一次健健全全,堅強無事的站在他面前,我並不是那麼脆弱的人啊!

  我聽見他叫來了服務生買單,接著我被騰空抱起,他似乎要送我去醫院。我喊住他。「不要——我不要去醫院,只是胃痛,一點小毛病。」

  他將脫下來的西裝外套蓋住我。「不行,痛的臉色也發白了,還說是小毛病!我的車就停在附近——」

  「不要!」我扯住他的襯衫。「拜託,我討厭醫院。」

  「不行。」他一口就回絕。「我也討厭。」

  想也是,那種迎生送死的地方,誰會喜歡去!

  這不公平,連他也討厭的地方,為何還要帶我去?

  ***

  送我到醫院後,他幫我掛了急診。

  我這輩子還沒這麼丟臉過。

  他抱著我急急忙忙的衝進醫院裡,掛號的護士看了還以為我要看婦產科,搞了半天才發現我哪裡是個即將臨盆的孕婦,只是胃潰瘍而已。

  這等烏龍事沒一會兒便傳遍了整間醫院,成為大夫與病患間閒聊的最新八卦新聞。

  害我差點沒從胃潰瘍便成胃出血。

  在病床上躺了兩個小時,吊了一袋點滴,我睡醒後,沒見到他人影,倒是和隔壁的陳太太聊了起來。我們談到她家的小狗小莉最近生了四隻小狗,她說要送一隻讓我養,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接受。

  因為我怕麻煩,而且以前也沒有飼養貓狗的經驗,雖說現在一個人住,有隻狗做伴可能比較比較不會寂寞,但是,養狗很麻煩吧,何況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

  「杜小姐,那位是你老公嗎?」

  「哪個啊?」我疑惑的看了陳太太一眼。

  「就是送你來的那個啊。」

  女人常常是秘密的洩露者。我注意到陳太太縫也縫不攏的嘴。

  是我太老氣溜秋還是他駐顏有術。怎麼我們年齡差那麼多,還會有人認為我們是夫妻?我連忙否認。「當然不是。」

  「那是男朋友嘍?」陳太太又問。

  我又搖遙頭否認。

  「那他到底是誰呀?」陳太太光火了。

  奇怪!干她底事?

  「伊是阮爸啦!」我不耐煩地說。這問題,我也想知道啊。

  「黑白講,哪有人年紀輕輕,女兒就那麼大的。」陳太太顯然十分不滿我敷衍的措辭。

  這女人還真不好打發。

  我正困頓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恰巧他走了進來,我如獲救星似的劈頭就問他:「喂,你今年多大年紀。」我沒有壓低音量就是故意要讓陳太太聽個清楚。一個人能混到教授地位的,沒有四十也三十好幾了吧。這麼大歲數的男人有個像我這麼大的女兒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反正我就硬要拗下去。

  「三十歲。什麼事?」他疑惑的愣了會兒才說。

  這個回答在我意料之外。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真的假的?你不是教授嗎?」這回我則盡量壓低音量,就是陳太太豎起耳朵也聽不清楚。

  他在病床邊的椅子坐下。「這很重要嗎?」見我點點頭,才娓娓道出:「因為我的學位是在國外拿的呀,怎麼了,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隔壁病床的陳太太說要把女兒嫁給你。」原來是喝樣墨水的,難怪。「可是你別高興的太早,我已經跟她說你有未婚妻了。」

  我沒料到我這個玩笑非但一點都不好笑,而且堪稱無聊。

  「她死了。」他像在陳述一件往事一般,語調平淡,原本掛在嘴邊的笑意卻在不知丟到哪邊去了。

  我垂下眼簾,為我的失言道歉:「對不起,我不知……」

  「沒關係。」他打斷我的話後,從一個袋子裡拿出一碗東西。「這本來就不干你的事。」

  是一碗粥。

  「醫生說你腸胃不好,三餐一定要定時定量,晚餐我看你沒吃進什麼,吃點粥吧,以後不許再吃那些泡麵了。」

  我接過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嘴巴不受控制的問:「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摸了摸我的頭,笑說:「吃吧,別想太多。」

  ***

  只是一點小病,我堅持不住院,他拿我沒轍,只好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都把視線擺在車窗外,看著五彩閃爍的霓虹燈。

  他不知何時扭開了收音機,女歌手暗啞的嗓音如泣如訴的流瀉著。

  空氣陷入了膠著。

  我在轉彎處適時的指引方向,車子平順的行駛在柏油路面。

  「就在那兒停車。」我指著前方不遠處的巷口。

  「你沒住校?」他問。

  我搖了搖頭。

  他在我示意的地方停下車。「你住這裡?」他糾緊的劍眉顯露了他的疑惑。

  我望著車窗外依然不停的雨。「謝謝你,送到這裡就好了。」我迅速打開了車門,奔入雨簾當中,耳朵已不聞他任何呼喊。

  冷夜的雨打濕了我的臉龐,我奔跑著回我的蝸居,換下一身濕衣裳,隨意沖了個熱水澡後,躲進棉被裡。不管窗外的雨勢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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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0:1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秋涼,你上哪去了?幾天不見你人影。」課後,李明玉笑著過來纏人。

  我拿開她壓在我肩上的手臂。「我生病了。」

  「真的?」她聞言略微吃驚,橫來一隻手背貼住我的額頭。「很正常,沒發燒嘛。」

  我拍掉她的手,怒瞪她一眼說:「你才發燒咧!」

  「開個小玩笑,來,笑一個,別太嚴肅嘛。」她捏住我雙頰,硬要我擠出一個笑容。

  「嘻——行了嗎?」我無奈道。

  她跑過來跟我擠一張椅子坐。

  「喂,你知道嗎?你沒來這幾天,有個人天天來探問你的消息那,你猜猜看是誰?」她故作神秘狀,想吊人胃口。

  「我哪猜得到。」我站起來,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李明玉跟著我站了起來。「我告訴你喲!就是上次那個帥哥啊!你記不記得,上次你跌倒時遇見的那個,看起來很舒服,很有男人味的那個。」她不斷地補充說明。

  是他?

  「想起來了嗎?好奇怪哦,他幹嘛找你呀?你們認識嗎?」李明玉一雙賊不溜丟的大眼在我身上轉呀轉地,似乎想從我身上發現一點蛛絲馬跡,或是挖出一點新聞。

  「對呀,我們不僅認識,算算,我們還攀得上一丁點親屬關係呢。」我乾脆順水推舟地說。有個英俊的親戚其實也挺不賴的。好比說,潘安的孫子就是醜也不會醜得太離譜;有個這麼俊的人做親戚,憑著一點點共同的血液,秋涼小姐我雖稱不上天仙美女,起碼還不算難看,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真的假的?」李明玉狐疑地看著我問。

  我想就算我所言句旬屬實,她仍要這麼問。

  「真的。」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我不稱它作謊言,我叫它「玩笑話」。玩笑嘛,說來笑笑又有何不可?

  「真的?他是你的遠親?」

  怎麼李明玉一臉踢到金子的表情?

  遠親?李明玉將我的話縮譯成這兩個宇。「應該算是吧。」

  「太好了,秋涼,你一定要介紹他讓我認識!」李明玉興奮地抱著我的手臂,找整件外套都要被她給扯下來了。

  「你不是有大方了嗎?」我故意取笑她。

  「男友當然是認識愈多愈好啊,有備無患嘛!」她續說:「現代人誰還講究從一而終那套八股?欲則聚,不欲則散,這才是現代戀愛精神。」

  「你是不是跟大方怎麼了?上回你不才說喜歡跟欣賞是兩碼子事。」

  「沒錯啊,可是,所有的喜歡一開始都起源於欣賞啊。」

  是嗎?

  我不打算再爭論這種永遠都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

  「啊!」李明玉突然大叫一聲,我正疑惑,她卻塞了一封信封給我。「魏品軒托我交給你的,我差點忘了。」

  李明玉在一旁催著我打開——

  是一張卡片,錫卡紙上印著一幅水墨畫,繪著一潭明湖,月色微暈,湖上一水亭,聚著文士數人,有一女子坐於湖畔,低首撫箏。

  這景色像極了那夢幻一般的夜,我驀地想起魏品軒輕印在我頰上的吻,不由得心頭一陣燥熱,臉色潮紅。

  「魏才子給你卡片幹嘛?」李明玉好奇地湊近,將頭靠在我肩臂上。

  我倏地將卡片一合,斜眠著她,笑說:「孔老夫子沒教你非禮匆視嗎?」

  「讓我看看又不會少塊肉——該不會是情書吧?他那天晚上吻了你耶!」

  殺千刀的,她就非要提起這件事嗎?我都已經夠窘了。「那不叫『吻』,而且那只是傳統。」傳統?那豈不代表下屆詩魁換人時,我也得這麼做?這算什麼傳統!又是哪個王八蛋規定的?

  「要不然什麼才叫作『吻』,難不成要親到嘴巴上才算?」李明玉口無遮攔地嘲諷著。

  無論如何,我不承認就是了,這一點堅持,我寧願捨棄保守而就進化。

  「得了,別一副苦瓜臉,只不過是一個吻而已。」李明玉拍拍我的背,『安慰』道。」快看看他裡頭到底寫什麼嘛!」

  我甩開她,打開卡片——秋涼,恭喜你贏得了詩魁的榮譽。你確實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孩。星期六晚上,在湖畔將有一場青年詩人的聚合,希望你能撥冗參加,期待你的蒞臨。

  魏品軒

  「他請你去參加他們的聚會呀!」李明玉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說不定魏才子真對你有好感呢。」

  她拉著我,左看看,右瞧瞧。「嘖!你還真是真人不露相,先是一個小陳,現在又來一個魏才子,有這麼多人拜倒在你石榴裙——哦不!拜倒在你牛仔褲下,請問你究竟何德何能?」

  「我何德何能?不過天生麗質難自棄,色不迷人人自迷罷了。」我打趣道。

  我有何德能?女子弄文誠可罪!我不要集滿一身罪過就不錯了。

  李明玉就是愛大驚小怪,普普通通的一張邀請卡和幾行文宇竟被她當作魏才子對我有「好感」的證據。我真是服了她。

  我是個怎麼樣的人,我自己難道不明白?以前的杜秋涼沒人要,哪裡知道上了大學便一下子炙手可熱起來。果真是如此,除非以前那些人眼睛全長在腳底,才捨滄海遺珠,沒發現我這塊「蒙塵的瑰寶」。

  「才褒你兩句就飛上天啦!那我再多誇獎一點,你是不是打算要飛到廣寒宮,陪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喂,說真的,你到底去不快?」李明玉好奇地直問我。

  奇怪,我去與否,對她而言很重要嗎?

  「看過『未央歌』沒有?」

  李明玉點點頭,卻一臉茫然。

  「套句裡頭的一句名言,『干卿底事』?」我還特地用北京腔加重語氣。

  我想,魏才子會邀我,太概是我頂上詩魁頭銜的緣故。去小聚一番倒是無妨,只可惜那天晚上我沒空,得去上家教。提起那個小子,我就頭大,惡夢啊!我想他根本不需要家庭教師,他只需要一根棍子,我會考慮免費奉送他。

  另外,社團那兒,我打算不去了,雖然有點對不起昭君,可是,不知怎地,我處在其中,一直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今晚再去一次,就當作是最後的告別。

  昭君若是懂我,她會明白的。順便我也要把她上次借我的仿玉簪子還給她。

  ***

  晚上,我到了社團的活動教室,沒有早到,也沒遲來。我上禮拜沒來,不知道今天是團練的時間。挑了張椅子坐下,靜靜地觀看著其他人練習。

  箏聲有點澀,不知是不是天冷的關係,凍著了那撫箏的手。

  胡琴的聲音總是那麼淒涼,跟著琵琶的節奏,顯得有些倉卒。琵琶在演奏中依然扮演著主旋律的討好角色,沒辦法,誰叫彈奏它的是那麼嚴肅、強勢的一個人,只要他要,誰搶得過他。

  啊!揚琴,揚琴清亮的弦聲永遠都是這麼特出。

  曾經我也想像著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可是我是個怯懦的人,缺乏音樂的天分,只能選擇逃避、再逃避。

  昭君的仿玉簪,—下回見面再還她吧。

  ***

  我一直在想,是現在的小孩變聰明了,還是我的腦袋退化了?

  我正式到王家任教以後才發現他們的小孩根本用不著輔導,若要,也絕不是課業上的。

  可是為了我的飯碗著想,我還是「克盡職守」地督促著學生的課業。雖說,我覺得王家比較需要一個看護。

  我的學生叫作王彬,很聰明的一個男孩,若我們同時去做智力測驗,我保證他絕對「青出於藍勝於藍」,所以我說王家聘我來是當他們兒子的「伴讀」。

  王家是個很富有的家庭,如同一般缺乏親情溫暖的家庭—般,王氏夫婦鎮日忙於賺錢應酬,無暇照顧他們的獨子,只好聘一個「家教」來幫忙看顧他。

  「秋涼,這題怎麼算?」我的學生在召喚我了。他不叫我老師,反而沒大沒小地直呼本小姐的勞名。

  「這題很簡單啊!你看,把公式帶入,這樣再這樣就出來了。」我詳細地示範指導,想不到他太少爺也有不會的時候,這突顯了我這「家教」存在的價值。

  「啊哈——你花了兩分鐘零六秒解它,我只花了一分二十秒。」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碼表,臉上寫著勝利的愉悅。

  「哼!有什麼好得意的,只是贏我又有什麼了不起。」我當頭淋他一盆冷水。

  我早就看開了,我是來當他的人格導師,而不是來輔導他課業的,當然,如果他需要,我會盡我所能地教他。

  「就是贏你才了不起。」他不減得意地說。

  「如果你是我弟弟,我一定會掐死你。」我恐嚇他。

  「秋涼,你英數那麼差勁,是怎麼混上國立大學的?」

  「請注意你的措辭,人家我可是光明正大考上的哦!這叫作實力,懂嗎?」摒棄英、數不談,我其它科可是念得頂瓜瓜,信手拈來一段『三民主義』,仰首能誦『赤壁賦』三年寒窗,好歹也曾埋首用功過。

  「秋涼,你要不要吃湯圓,我叫王嫂煮。」

  「吃湯圓?冬至到了嗎?」我記得還早哩。

  「就是想吃,不行嗎?誰規定冬至才能吃湯圓。」

  小鬼,想吃就說一聲,還拿我當擋箭牌。「王嫂不是請假回去了?」我差點忘了。

  「對哦!我忘了。」他神情黯淡地說。

  「算了,不要吃了,晚上吃消夜容易胖。」我半帶安慰地說。

  我懷疑是不是每個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有一點母性的特質?年紀輕輕如我,總覺王彬缺乏家庭的溫情,同情心很難不油然生起。

  這個有著過人智商的太少爺,畢竟仍是個國中生。

  「得了吧!我看會變胖的人只有秋涼你吧。」他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我可還在發育,可憐我晚上用功,餓著肚子窩在這裡算一些無聊的數學問題。」

  「你說什麼?我哪裡胖了?」這個可惡的小鬼。我插起腰,自覺大有凶婆娘的架勢。

  「整體看來倒是還好,就是『心』胖了點兒,心寬體胖。我知道秋涼你最好了,巷口阿婆的紅豆湯圓煮得很好吃哦!走,我請客。」

  算這小子識相,可是,這樣好嗎?我是來當「家教」的耶!不督促他讀書反而帶著他鬼混,似乎有違職業道德——雖說,這小子他很聰明,根本不必這麼辛苦讀一些死東西。

  「走啦!別怕胖,你其實應該要再多長點肉才好看。」

  馬屁精一個!

  「不好吧?到時候胖得太難看,沒人娶我怎麼辦?」我為難中不忘幽默。

  「若沒人娶你,還有我啊!我想我可以勉為其難包養你。」

  包養?真難聽,好像地下情婦似的。

  「想得美哦!就憑你,等下輩子也輪不到你。」我故意嫌棄地說。

  「秋涼,你有男朋友嗎?」王彬懷疑地問。

  太瞧不起人了吧!

  「有啊!姑娘我可是炙手可熱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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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0:23 |只看該作者
  為了不在學生面前丟臉,我信口開河,誰知他全然不買帳。

  「哈!秋涼你說謊,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像我這麼富有同情心?」

  我被他一陣搶白,頓時找不出話來回,舌頭有點打結。

  「秋涼,我說的對不對呀?」這小鬼乘勝追擊,又來招惹我。「瞧你一臉作賊的摸樣——心虛。」

  「你管那麼多幹嘛?難不成你暗戀我呀!這是不對的喲!『師生戀』在一般人眼中可是不倫的。」我顧著唇槍舌劍,忘了措辭是否妥當。

  只見王彬刷白了臉,急忙辯駁:「誰暗戀你來著?我女朋友可是一卡車都載不完一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何必暗戀『一根蔥』?」

  「太花心不行喲,國文沒讀好,亂用典故,罰你默寫『國父遺囑』一百遍。」嘿嘿!當老師就是有這個好處。口舌上再怎麼失利,我都不會是輸的一方,尤其王氏夫婦授予了我充分的權力,我可以「適當」地管教他們的兒子。我的「諫言」可以影響王彬零用錢的多寡。

  「媽呀!秋涼你就饒了我吧!我這全是跟你學的呢!」他言下大有「上樑不正下樑歪」之意。

  侮蔑尊長,罪加一等。

  我伸出兩根手指頭,笑吟吟地宣判:「兩百遍。」

  王彬噤聲,再不敢造次,我見他拿出紙筆寫下——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我摸摸他的頭,笑說:「走吧,去吃湯圓——你請客。」我想想不對,又加上一句。「你出錢。」

  「那有什麼問題!」王彬一副「老子就是錢多」的掃樣。我差點沒踹他一腳——想想,又何必.富家公子哥兒,哪個不是這副德性?

  ***

  王家跟我租來的小蝸居說來不遠不近。隔了三條街,真要步行起來也挺費時的,我那輛二手腳踏車便成了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從王家一路騎回公寓,大概只需十分鐘左右。

  夜裡很冷,我穿著厚外套,用一條長圍巾緊緊包裹住頭頸。

  十點半了,七點整開始的課程沒有一次不延誤的。

  這樣也好,省得四百塊的鐘點費教我拿得不心安。

  到了公寓所在的巷口,想到屋裡的燈管壞了,得去五金行買支新燈管。我走到巷口那家五金行才想起都那麼晚了,人家早打佯沒做生意了。

  我對著大門深鎖的五金行不禁啞然失笑。

  默默地牽著車,車輛沙沙的轉動聲,以及被昏暗路燈映射出的斜長影子,更襯托出我的孤獨。蕭瑟襲上心頭,我突然覺得好寂寞。

  此時此刻,闌珊燈火處,不知正在上演著多少邂逅?

  「秋涼——」

  一聲熟悉的叫喚讓我不置信地回過頭。

  「你——」一瞬間,我感覺心臟跳漏了半拍。

  「真的是你!」他扯開笑顏,快步朝我走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呆楞地立在原地。

  他向我走近,眼神帶有魅惑。「我在等你——怎麼這麼晚回來?你果真住這兒。」

  他在等我?「你等我做什麼?是不是來討債的?」我想起還欠他一筆醫藥費,便笑笑地問。

  他微笑地搖搖頭。「你住這兒?」他看了看我身後的樓房。

  我也搖了搖頭。「不,我住最裡邊的公寓。」我邊推車邊說,天氣怪冷的,我瞧著他身上單薄的衣服。

  「我住頂樓,上來喝杯熱茶吧。」我放好車,邀請道。

  他先是遲疑了下,爾後便跟著我一路上了公寓的頂樓。這棟公寓,總共四層樓。

  打開房間,將東西一古腦兒全推到小沙發上。「對不起,房間有點亂。」大部分的傢俱是現成的,我最近太忙,沒時間整理。

  他隨意找了個空位坐下,我則拿了兩隻紙杯,兩袋香片,快速地衝下熱開水,遞了一杯給他。

  沒一會兒,整個房間全瀰漫著茉莉茶的香味。

  「住得還習慣嗎?」他問。

  「嗯。」我拿來另一個紙杯,將浸泡過的茶袋拿起置入。擱下我的茶杯,順手接過他那杯,如法炮製後才送回他手上。「這樣比較不會苦。」

  他啜了口茶水。「平常都這麼晚回來?」

  我想了會,才搖搖頭道:「只有兼家教的時候。」

  「你當家教?」

  大學生兼家教是很普遍正常的啊,怎麼他驚訝成那樣?

  「你缺錢用?」他皺著眉問。

  「學習經濟獨立,增加社會經驗不行嗎?」燈光突然忽明忽暗了起來,我才猛然想起這根老燈管該換了。

  「你等會兒。」我站起身子,走到櫥櫃前翻翻找找。

  「找什麼?」他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後,距離近得彷彿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頓時頸邊一陣酥癢。

  燈光驀地整個暗了下來,我心一緊,找出打火機,點燃手中的臘燭。「瞧,知道了吧。」我索性將電燈關掉,小心翼翼地護著燭火到桌邊,墊上一塊板子,滴了幾滴臘油在上面,最後才將臘燭立在板子上,「好像停電一樣。」

  「這麼晚回來,一個人走夜路不怕?」我們兩人各據桌子一端,隔著一支臘燭凝望。

  「不怕,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我捧著紙杯,哈著氣想將茶水吹涼。

  「現在治安這麼壞,你這麼晚回來,我不放心。」他喃喃道。

  我啜了口茶,抬起頭。「啊,你說什麼?」他說他不放心,不放心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正想詢問,抬起頭,卻只看見一簇燭火啪滋啪滋地燃燒。

  我在光前,他在光後,隔著臘燭,只依稀看見他半隱入黑暗的身形與不甚清晰的輪廓,有那麼一瞬間,我完完全全地被盤惑了。

  夜,以蛇的姿態,這麼深刻地向我襲來,緊緊地纏住了我。

  我們就像天邊的星子,隔了幾千萬年的輪迴,終於尋到一刻的膠著,錯身而過的剎那,等待又要重新來過。

  我終於尋到了你,這一生,我絕不再放你走了——

  夢境中的那名男子,逐漸轉過身來,我赫然一看,竟是——

  「杜秋——怎麼了?」他靠近我輕輕地搖著,手上的婚戒在星紅燭火的照耀下顯得那麼燦爛,幾乎刺痛了我的眼。

  我猛地清醒,輕輕推開他。「我沒事。」話雖這麼說,我的眼眶卻不由自主地潤濕起來。我趕緊轉過頭,胡亂地抹去淚水,不知怎的,我就是不要他看見。

  我清了清喉嚨,吞下那股苦澀,問道:「你剛剛叫我什麼?杜秋?好奇怪。」

  只見他赧然一笑,「對不起,不知怎的就這樣叫出了口。」

  「秋涼,你可以叫我秋涼,大家都這樣叫我。只有我一個朋友,她叫我『小秋』。」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他解釋得這麼詳細。「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真好笑,他請了我一頓飯,又送我去醫院,相遇這麼多回,我卻連他叫什麼都不曉得,只知道他姓沈,是個教授,其它一概不知。

  「現在自我介紹不嫌晚嗎?」他說,我跟著笑了。

  「我姓沈,沈恕堯。很高興認識你。」他善意地伸出手等待我的回應。

  我伸出手,與他的交握。

  他突然握緊我的手,將我拉起,我正訝異。

  「跳個舞吧。」他拉我到較寬廣的空間。

  我急急忙忙地放下紙杯。

  「等等。」我拉住他,心慌意亂。「不行呀!我不會跳舞。」

  他不知何時扭開了收音機,音箱裡緩緩地流瀉出一首鋼琴曲。午夜的旋律,魅惑著人心。

  「別擔心,我會教你。」他牽著我的手,一隻手臂環著我的腰。「跟著我的腳步。」

  我們靠得太近,我貼著他的胸膛,感覺氣悶,正想抬起頭呼吸新鮮空氣,才發現我的眼睛只看得見他的下巴。以前怎都都沒發現他長得這麼高?斯斯文文的一個人,手臂卻出奇地有力。

  「沈——」我有些不安。

  「噓,別說話。」他將我的頭按進他懷裡,兩條手臂全擱在我腰間,更加擁緊了些。

  這樣子好嗎?

  我一向討厭與他人過分地接近,尤其是陌生人,那讓我覺得不舒服,好像身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我感覺肩上重重的,微微側臉才發現他將頭靠在我肩上,我深吸一口氣,沒有把他推開。這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怎麼也無法理解。

  我緩緩地跟著他的步伐,旋律在我們腳邊滑過。夜深了,只有星星未睡伴我們舞至窗畔。窗子很大,當初選擇這房間的原因,除了經濟上的考量外,多半是為了這扇窗子。

  我推開他,撐身坐在窗抬上,打開窗扇,讓涼風吹進來,冷卻了我的心房但不慎吹滅了臘燭。

  我的髮帶不知何時鬆開的,及腋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冷夜涼風輕吹便拂過我的臉龐。臘燭已滅,只存淡薄的月光。

  夜幕的一抹耀眼吸引住我,我忘情喊出聲:「是流星!」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又在須臾中消逝在夜空中,還來不及開始,一切就結束了。

  「你們真的很像。」他在一旁,喃喃地說。

  我回頭凝視著他,就那麼一眼——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準時響起,所有的童話也都該結束了。

  我總算明白那份椎心的感覺是來自期待的破滅。我所等待的那名男子不該是他,因為他已經為別人付出過一次了。

  在那麼多次的尋尋覓覓裡,我不是他所要找尋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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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0:5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天氣愈來愈冷,就連身處台灣南部也感受得到秋雨過後,那股瀰漫在空氣裡,快收斂不住的涼寒氣息。

  我從圖書館裡抱了一堆書出來,這陣子得趕好幾份報告。

  我不是拖拖拉拉的人,對於該做的事情,我總是習慣事先就準備好,以免事到臨頭才悔不當初。

  才出了圖書館大門,迎面而來的冷風便繪我來了個下馬威。我肩一縮,更助長了它的威風。唉!姑息養奸。

  這時錯身而過的那人喚住我,令我蹙起了眉頭,不禁大歎時運不濟。

  是魏才子。

  「秋涼,幾天不見就不認得我啦。」他走了過來,很好心地主動分擔我手上的書籍。

  我才覺得奇怪,怎麼幾天不見,他就那麼熱絡起來?我們其實並不熟。「學長。」我應酬式地招呼了聲。

  「那天晚上你怎不來?」

  導人正題了,我就知道他會問這件事。

  「禮拜六?晚上我得兼家教。」

  他聽了笑笑,沒再說什麼,默默地陪我走了好一段路。

  我過意不去,不好意思教人家一路當我的挑夫,到了文學院,我開口說:「學長,你忙自己的事吧,書我自己拿就行了。」

  誰知他似乎不急著把書還我,將書拿到一邊。27天晚上同樣的時間、地點,我會溫一壺熱酒等你。」說完,才將書放回我手上。

  「不行,晚上我有事。」這種不容人拒絕的邀請太不尊重當事人,我對此頗為反感,更何況我得趕報告。

  他溫柔地笑了笑,聳聳肩問:「要兼家教?」

  「不是。」不知怎的,我覺得他的笑容很像一個人。我舉了舉手上的書,解釋道:「趕報告。」

  他聞言又笑了笑——事實上他那抹笑容一直接在唇邊未逝去過。他走過來撥了撥我的頭髮,我下意識地站開一步。

  「不成理由,今晚湖畔見。」說完,他便走進文學院裡。

  「喂!」怎麼就這樣跑掉了呢?我可沒答應哦!

  夜裡,我忙著整理資料,根本忘了這檔事。

  後來聽說魏才子因為在湖畔待了一整個晚上,結果傷風病倒了好幾天。當我從李明玉口中聽到這消息時才猛然想起,頓時罪惡感油然而生。

  我暗地裡罵魏品軒是一個呆子,不懂得見機行事。

  我不信他沒瞧出我的拒意,他只是在賭,賭我赴約的可能性有多大,可借他不知我說一沒有二的原則,我不去就是不去了,等到天亮也沒用,真不曉得他這個才子之名是怎麼來的?

  「看來魏品軒這回是真動了凡心。」李明玉在我耳畔嚷嚷。笑話,什麼叫動了凡心?他是天上的仙人不成?

  「秋涼,你不知魏才子在繫上可是炙手可熱得很呢!上從大四,下至大一,不知道有多人哈他哈得要死,就連別系的都迷他迷得要命,好多人來修繫上的課都是為了見他一面呢!」李明玉超誇張地形容魏才子受女孩子歡迎的程度。三人成虎,不是沒有道理。

  關於她的話,我只打算取信百分之五。「果真如此,怎麼你這回就『免疫』?」

  「誰說我打了『預防針』?不過是考慮到對手太多,而且人家又看不上我。」李明玉悻悻然道。

  能聽得懂我說的「暗語」,且對答如流的人實在不多。李明玉居然是其中一個。

  「秋涼,你想誰會讓魏才子心甘情願在冷冬裡待上一個晚上。」李明玉湊過來問我。

  我微微怔楞,沉默了會兒才緩緩道:「我。」

  「你?」李明玉不信地叫道。

  「對呀,前些日子,你不也說魏才子對我有好感?」

  「是沒錯,可是你——如此看來倒還真有幾分可能性,不過你老是說一些不正經的笑話。」

  這話太傷人心了。我不正經?到底是誰在說笑話?真是欲加之罪,教我百口莫辯。我說謊話沒人信也就算了,怎麼我說真話也教人當成了玩笑話?

  這個世界真奇怪!

  ***

  「這個世界真奇怪對不對?」我抱起「希望」問道。望著它骨碌碌的大眼,不覺笑了出聲。

  希望,是我三天前撿來的小狗。

  那天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回公寓的路上,它一直跟在我腳邊,趕也趕不走,我一快跑,它也拚命地緊追著我不放。天很冷,我沒力氣跟它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可是它似乎賴定了我,我總不能一路讓它跟到公寓裡。

  我不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真的,尤其它身上髒兮兮的,我才不可能收留它。就算是,它看起來才出生沒多久。

  但是我還是被這傢伙所打動。

  「我告訴你喲!我可是很愛乾淨的,要是你不遵守我屋裡的規矩,可別怪我心狠手辣。」我心軟了,可我仍事先和它約法三章。

  也不知它聽懂了沒,在我說完後,它竟也叫了幾聲。

  於是我又折回商店買了殺蟲洗毛劑,一回公寓就馬上幫它洗乾淨。

  這狗仔倒很識相地不吵我,讓我專專心心地趕報告,只有餓時才會跑到我腳邊磨磨踏蹭。

  三天裡,我們似乎建立起共識與默契。

  今天下午,趁我沒課,才帶它去獸醫院打預防針。

  多一張嘴吃飯,我得省一點。

  「希望」算是長毛狗,耳朵尖尖的,看起來很像一隻小狐狸,毛色並不純,棕色、黑色、白色都有,不過以棕色居多,棕色裡還帶著一點點亮金光彩。

  我怕冷,一到冬天,手就冰冷得像要凍住血管裡的血液。

  春暖說我是冷血動物,就是為了這原因。

  剛巧,平白多了一個小暖爐,免插電的。

  我放下「希望」,在碗裡倒了些狗食,拍拍它的頭。「我要出門嘍!好好看家,不准亂咬東西。」見「希望」叫了兩聲,我又拍了拍它的頭。「乖狗狗。」很慶幸我撿回來的是只聰明的狗。

  六點半了,我收好東西,將鑰匙放進口袋裡才出門。我去赴魏才子的約。

  昨天不小心又遇見他,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堅持。

  「你失約了。」他說。

  天知道我何時答應過他了?

  我仔細觀察他的面色,小心地問:「你病好了嗎?」

  他徽微一笑,沒有答話,只說:「明晚我仍會溫一壺酒等你。

  我怕我若不去,他又要再來個不見不散,那我的罪過可深了。

  唉!就去這麼一次吧!不然我實在是難以心安。

  ***

  到湖畔時已經快七點了,我遠遠地瞧見觀柳亭內,人影起起落落。

  走得愈是接近,腳步便也愈遲緩。

  「秋涼,你果然來了!」魏才子眼尖地看到我,跑了過來,語帶興奮地握住我的手。

  「不來行嗎?我有點無奈地說道。

  他露出招牌笑容,緊捉著我的手,牽著我往觀柳亭走。

  我皺眉道:「你不必抓這麼緊,我又不會溜走。」

  他仍只是笑,笑得春風得意,依舊不放開我。他的手很溫暖,我冷得很,貪戀他掌心的熱度,便由他握著我冰冷的手,不再置喙。

  未到亭內,就聽見裡頭一陣騷動,不知是為了何故?及至走近,才聽清楚也看清楚。

  亭內大概有六、七個人,有男有女。

  「青蓮,你真把她請來了!」一個高個頭的人說。

  「可不是。」魏品軒帶我走進亭內,笑吟吟地說。

  「她就是今年的詩魁,杜秋涼。」

  亭內的人都圍了過來,一個女孩熱誠地拉住我的手,笑說:「當年劉備三顧茅廬才請動臥龍諸葛,今日曆史重演,換咱們魏才子三請秋涼。」

  她一個打趣的比方惹得大家都笑了,只有我覺得有點困窘。

  「漱玉。」魏品軒輕喝,大伙才止住了笑。

  「對不起,開開玩笑嘛!秋涼,你別生氣。」那名喚漱玉的女孩俏皮地吐吐粉舌,又熱情地招呼著我。

  「沒關係。」我微微笑道。

  另一名青年站了出來,握了握我的手。「你好,我是『北辰詩社』的社長,他們都叫我子建,很高興你能來,原本我們大伙都在猜你會不會來呢!看來這場賭注只有青蓮贏了。」

  「賭注?」我問。

  「對呀!我們在賭青蓮能不能順利把你帶來,沒想到這小子還真有辦法。」一名詩社的成員搶白道,他也握了握我的手,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老五,別號浩然。」

  原來是因為一場賭注,莫怪他如此堅持,不知怎的,我有鬆了口氣的感覺。

  這群青年詩人,每個人都握了握我的手,並且大方地自我介紹。

  詩社成員有八人,他們自稱「北辰八怪」。子建是龍頭老大,排行第一;魏才子號青蓮,排行第二,另外依序是:摩詰、香山、浩然、若虛;漱玉是社裡唯一的女詩人,排行第七,最後一位則是東籬。

  他們不定時在湖畔聚會,除之又換作品外,有時也即興比賽,很像紅樓夢大觀園內的才子才女,爭放著耀眼的鋒芒。

  很難想像,現今社會中還有這麼風雅的一群。

  魏才子遞了杯水狀的東西給我。溫溫的,是酒?

  「說好了我會溫一壺酒等你來。」他輕聲笑道。

  「什麼酒?我不太敢喝。」

  我們圍成一圈坐著,中間擺了一盆爐火。

  「是桂花釀,嘗嘗看,甜甜的,沒什麼酒味。」他說。

  我嗅了嗅,聞到一股濃濃的酒香,遲疑了會兒才一飲而盡。真的很好喝,溫熱的液體穿過喉間直燒胃部,整個身體霎時溫暖了點。

  「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吧?」魏才子笑著問我。

  我點點頭,他接過我的杯子又幫我倒一杯。

  「謝謝。」我說。

  漱玉突然靠了過來,指著我的臉頰道:「哇!大家看,秋涼的臉好紅,秋涼的酒量一定很差勁。」她又提議說:「這樣吧;我們來行酒令,接不出來的人罰酒。」

  她的提議很快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我在他們蓄意的刁難下罰了不少酒,幸虧酒是溫過的,我才得以只落得薄醺,不然,怕要醉死在湖上,成為第二個撈月醉鬼了。

  漁唱起三更,

  杏花疏影裡,

  吹笛到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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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3 18:01:01 |只看該作者
  「秋涼,這麼晚了,自已一個人回去真的沒問題嗎?」王彬站在家門口道。「你就留下明早再走嘛!反正我家還有好幾間空房間。」

  「不了。」我看了著手錶,都十一點多了,還真有點晚,總算我這學生還有一點良心,會擔心起我的安危來。「你不常說我是安全型的?倒貼人家都不要?」

  他聳聳肩說:「沒法子,總得做做樣,客套一下,省得裡面那兩尊大人說我沒教養。」

  哼!我就知道。

  「安啦!我既沒財又沒色,不會有笨蛋來招惹我。」

  「我也是這樣跟他們說的,可他們就不信——好啦!你快回去,免得我爸媽又在一旁絮絮叨叨。」王彬將我推到門外,當著我的面關上門。

  「拜拜嘍!晚安。」他朝我做了一個鬼臉,一派自若地走回屋內。

  「王八蛋!」太不尊重老師了,這小鬼。

  今晚王家男女主人意外地提早歸家,輔導課程結束後,留了我談天閒話。

  我不好意思離開,便耽擱了一些時間,還是我發現時候不早了,暗示了離意,他們才放我回家。

  其實我們的聊天,大部分時候我只扮演聽眾,聽他們事業上的、人際上的種種,多是牢騷話和苦水,我也不便搭腔,畢竟我們的生活方式與背景差異太大。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不像植物一般有落地生根的宿命觀。植物一旦熟悉、適應了自己生長的環境,世世代代便活在那個範圍裡,從沒聽過熱帶雨林的樹木移到沙漠地區尚仍生存的。

  可是人不一樣,當人身處某一環境久了,便覺生厭,幻想著另一個未適應過的環境或許會比現在更好,可是真要捨棄原有的,他偏又心生不捨,於是他便緊握著所擁有的,一邊抱怨,一邊覬覦著所沒有的。

  原本王家夫妻倆要留我過夜,怕我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可是我總覺得叨擾人家便是欠一分人情;這世間,金錢債好還,人情債難償,想想還是算了。

  王太太見我不願住下,又請王先生送我,我連忙婉拒,主要是我騎車上課,真要請人送我也麻煩,反正我獨來獨往慣了;更何況從王家到我租賃公寓的這段路,我都不知已走過幾回了,相信安全無虞,又何必勞煩別人呢?

  說來說去,要怪今日治安惡化之嚴重,讓人晚上走在路上都惶惶不安。

  人本來就是一種生性多疑的動物,要建立彼此的信任已非易事,再加上諸多環境的影響,如何能不疏離?

  若果真那麼衰遇到歹徒,也只能算是命吧!一想到這,就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報名跆拳道研習營,價格不貴又可習得防身之技,挺划算的。

  嘿咻!再一條街就到家了,本來被王氏一家人弄得提心吊膽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

  可是,那輛從剛剛就跟在我身後的汽車……媽呀!

  不會這麼倒楣吧!我杜秋涼沒錢財、沒臉蛋的——可能只是剛好順路的車輛吧?

  過了一個叉路,我偷瞄了身後一眼,整顆心臟感覺都要跳出來了,那輛車仍然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後十公尺內,而且是愈來愈近。

  天啊!我發了瘋似地拚命踩動腳踏車,上帝、佛祖……管神什麼,千萬保佑我別真遇上歹徒——

  就算是命,我也要抗爭到底——「啊——」我沒注意到凹凸不平的路面,一個閃避不及,車子騎進坑洞裡。我驚叫一聲,連人帶車摔倒在路面上。

  「該死的!」我低咒一聲,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那輛車在我前方五公尺停了下來,車門急急地打開,步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恐懼如鬼魁般攫住我的心,我驚慌得想驚叫,卻發現我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怎麼都喊不出來——「杜秋——」

  那人急急地朝我走來,熟悉的叫喚讓我看清了他的臉龐,我要時一楞。

  「你還好嗎?有沒有怎麼樣?」他蹲了下來著急地問。

  「大混蛋,你嚇死我了!」我朝著他大喊。撲進他懷裡,眼淚早巳控制不住地流了滿面。我緊緊地抱住他,失態地放聲大哭,哭到聲嘶力竭,才無力靠在他懷裡,斷斷續續地抽泣,任他溫暖的大掌輕拍我的背脊安撫著。

  「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我便在他懷中,洩憤式地抓著他的絲襯衫抹臉。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嚇著你,對不起。」

  他溫柔而低沉的嗓音由上而下地買入我耳中,聽來酥癢癢的。

  「好了,別再哭了,再哭下去聲音都啞了。」他笨拙地就著衣袖輕輕拭去我臉上的余淚。

  平靜下來的我本想來個興師問罪,可是他已道了歉,我也不好再計較,改而問道:「你沒事跟在我身後幹嘛?」害我還以為真的流年不利,遇上了不長眼睛的歹人。

  他吶吶地笑了笑,說:「我去找你,見你還沒回來,我不放心便開車出來找你,沒想到才沒多久,就看到你,本想跟著你到家才叫你,不料,你的膽量跟你形容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聽到末句,我把所有的疑問全順延。「什麼嘛!明明是你不對還怪我膽小!」我杜秋涼活了十八個年頭,還是第一回被冠上這個形容詞。沈恕堯太可惡了!

  「好、好、好,是我不對。他退讓地說。

  「明明就是你的錯。」我得寸進尺。

  「我還寧願你像剛剛那樣哭倒在我懷裡。」

  他擺出一副「我欺負他」的表情,看得我手癢,很想揍他一下。

  「我怎麼樣關你屁事!」我推開他,想站起來。

  「噢!」我低叫一聲,又坐回路面。

  「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他緊張兮兮地問。

  我皺了皺眉,試著移動左腳——痛呀!

  他看了看我的腿,也蹙起了眉。「八成是扭到了。」他二話不說便抱起我,走向他的車。

  「我的腳踏車怎麼辦?」我急說道,顧不得膝上怪異的刺痛感。

  「別擔心,我來處理。」他的話彷彿一顆定心劑,有效地安撫了我不安的情緒。將我抱進車前座,他打開後車廂,抬起腳踏車就往裡面放。車廂大小,車廂蓋合不上,本來帥帥的一輛黑色富豪因此變得很滑稽。

  他坐進駕駛座,我搗住欲笑的嘴。他看了我一眼,我趕緊偏過頭,不讓他瞧見。怕他送我去醫院,我連忙道:「送我回家,家裡有急救箱。」有了上回受傷的經驗,我索性自個兒添購急救用品。

  「你的腳是扭傷。」

  「應該沒嚴重到得上醫院的程度。」我忍住痛,盡量不讓眉心蹙起。

  我見他低頭瞧了我的腳一眼,車轉了一個大彎,送我回小蝸居。

  ***

  「你這呆子!」天!恕堯的嗓門原來不比我小。

  一回到住處,打開了燈,在明亮燈光下,我的狼狽無所遁形地被一覽無遺。

  原來我不只左腳扭傷,就連手肘、兩膝、臉頰都有擦傷,尤以兩膝的擦傷最為觸目驚心。

  牛仔褲被擦破了兩個洞,傷口周圍的布料與血漬混合,緊緊地貼在傷處,頭髮散亂的我看起來就像個戰場上的逃兵。

  「沒關係,這樣一來急救箱就派得上用場啦!」怪了!受傷的人是我耶!我都沒吭一聲了,他凶什麼凶?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話!」

  我被他凶得有點莫名其妙,抱起我的狗。「希望,這個人好凶,我們把他趕出去好不好?」

  「希望」很識時務地汪了幾聲,惹得我輕笑出聲,這一笑,彷彿十分的疼痛被減去了三分。

  「少說廢話!急救箱在哪裡?」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發這麼大火的沈恕堯。

  礙於他的淫威下,我瑟縮地指了指櫥櫃。「那裡,放在最上層。」

  他迅速地取出急救箱,奔到我面前。東看看,西瞧瞧,渾身是傷的我似乎造成了他的困擾。

  「把那隻狗放下,小心細菌感染。」他說著,從浴室掏了一盆熱水。

  我乖乖地放下「希望」,它似乎也懾於沈恕堯,叫了一聲便自動地走回牆角的碎布籃——那是我替它準備的窩。我不許它佔我的床位。

  他幫著我消毒臉頰、手肘的傷口,接下來便是膝上的傷了。那兩處傷口覆在褲子的布料纖維上,從幹掉的血漬看來,不難想像破布已與我的血肉站在一塊,如果硬要拿開布料,一定很痛。

  沈恕堯動手捲起我右腳的褲管,我連忙按下他的手。「不要,會痛。」我得先招認,免得待會得承受皮肉撕裂的非人待遇。

  「我會盡量小心。」他拿開我的手,頓了頓,沾了水把傷口處的布料打濕,捉起一把剪刀,問我:「介不介意讓這件褲子換個新造型?」

  我猜他是要剪開褲管好清洗我膝上的傷口。「這個主意聽起來似乎不錯。」我說著,迎向他的眼睜,突然想起我另一件膝間破了個洞的牛仔褲。

  「你真是個災星。」

  「你真是個災星。」

  呃?沒想到我們居然異口同聲,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停下剪裁的動作,抬頭看著我,眼中有著與我相同的驚異,而後,盈盈的笑意爬上了他彎彎的笑眼。

  「英雄所見略同。」他說,又低下頭。

  「錯!是英雌所見略同。」這一點,我們「所見」又不同了。

  他不作聲,只是不停地操控著剪刀裁去膝蓋以下的布料。

  也對,他好說歹說也是個教授級的老男人,犯不著自貶身份,為了一個字與我這後生晚輩爭吵不體,不過我想,就是我活到七老八十,也還會是現在這德性。俗語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如何能與江山相提並論?江山遞擅五千年,而人長壽者不過一、兩百載,本性未移就隔屁了,當然本性難移。

  「喂!痛死了,你輕一點。」我痛得差點掉淚,雖然布料已經泡了水,可是一番剝除下來還是很痛。

  「忍著點。」他小心翼翼地剝下整片布料。

  我一咬牙,轉了開臉,再轉過頭時,他已經清洗好我兩膝上的傷口。我看了眼,還好嘛!不似我想像的嚴重。

  「看看你的腳躁腫成什麼樣子,還說不嚴重。」他指著我的腳踝說。

  我低頭往下看,首先注意的倒不是扭傷,而是我赤條條的小腿;嘿,一條長褲變成了馬褲,挺有趣的。

  「虧你還笑得出來!看你這樣子這幾天要怎麼走路?」

  我斂住笑。差點忘了最現實的問題,明天一早就有課,而且還是必修。這下子可麻煩了。

  「我不管,是你害我受傷的,你要負責。」杜秋涼,你幾時成了這樣不講理的人?我低下頭,為我的失言道歉。「對不起。」

  他摸摸我的頭,微笑道:「沒關係,本來就是我的錯。」

  「其實……也不全然啦!」我變得好奇怪,是他讓我有了天塌下來有他接著的錯覺,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對他產生了習慣性的依賴?

  我突然不敢問他今晚來找我的目的,只低垂著頭,看他技術高明地為我包紮傷處。

  「有冰塊嗎?」他抬頭問。

  我猛然一醒,身子微微一震。「啊!冰箱裡有一點。」

  他聞言起身,將冰塊取出、打碎,用一條毛巾包裹著遞給我。「把這個放在腫起來的腳躁,扭傷二十四小時內,冰敷能減輕疼痛。」

  「沈教授連這也懂。」我照著他的話將冰毛巾貼在腳踝處。

  「小姐,這是常識。」他突然抬起我的下巴說道。

  我心一驚,連忙別開臉說:「哼!我當然知道。」

  「喂,別躲,我要幫你擦藥。」他扳回我的臉,先上食鹽水,感覺涼涼的。「幸好只是小擦傷,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臉蛋……」他喃喃著,抹了一點藥膏在我臉上。

  我感覺他溫柔而有力的手指隔著藥膏在我臉上摩挲。「我們真的很像嗎?」話一開口,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沈恕堯似乎也被我的問題嚇了一跳,原本撫觸在我頰上的手觸電般地收回。

  我收言不及,一樣無措的我,盯著他蠕動的雙唇欲啟——不!其實我並不想知道,我不要聽!

  「不,你們一點都不像。」他哄孩子一般地摸摸我的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上面有我的電話,有事情就打電話給我。」

  「沒事情可以打嗎?」我開玩笑道,想化解空氣中因為我方纔的失言而造成的凝窒。

  「當然能。」

  他如此回答早在我意料中。

  我注意到名片上的頭銜。「你不是我們學校的教授嘛!怎麼三番兩次在C大遇見你?」

  「詩宴那天,我代表我所屬的大學,觀摩貴校盛名遠傳的詩節,沒想到會見到那麼有趣的一幕。」他氣定神闊地說,似乎一點都不知道他的話有很強烈的揶揄。

  「想必閣下與本校的高階職員交情不錯。」不知怎的,他不在C大任教的事實,讓我有一種寬心的感覺。

  「當然不錯,因為明年我就要受邀到貴校擔任客座教授了。」

  「怎麼會?」我不掩訝異地問。

  「怎麼,不歡迎?」他不明就裡。

  「對!我不歡迎。」我索性凶巴巴道。不曉得為什麼,我就是不希望他到C大來,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那可糟糕了。」他說,我卻聽不出他有任何遺憾的意味。「貴校學務長恰巧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我也很期待到貴校任教。」

  可是我……我一點都不期待,但,這又關我啥事了?

  唉!不理它了,菩提本無樹,何苦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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