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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嚴沁]夢中纏綿(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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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4:3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愛情,沒道理可講的。  

  下午回家,璞玉把全副精神放在制陶器上,她心無旁鶩,連電話都不聽——她知道,打不通手提電話,司烈必打來家裡。  

  天全黑盡時,她為自己做了簡單的晚餐。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心灰意懶的感覺。  

  沒有原因的,是不是?關她什麼事呢?  

  她甚至沒有開燈,坐在黑暗中只放了唱片,讓音樂充滿寂寞的週遭。  

  寂寞?是這兩個字吧?她呆怔住了。獨立了那麼多年總是獨來獨往,獨行俠一個,卻從來沒想到這兩個字,現在——她搖搖頭,完全不明白怎麼這兩個字跑出來。  

  寂寞,完全不屬於她的兩個字。  

  跳起來迅速連開三個燈,門鈴響起來。  

  門開處,站著春風滿面狀似滿足快樂的莊司烈先生。  

  「你該回家。這麼晚來是打擾我。」璞玉決不客氣的說。  

  「什麼時候開始嫌棄我了?我完全沒有得罪你,是不是?」他大聲呼冤。  

  「有什麼事?問完請速返家。」她不理他。  

  「佳兒沒事吧?」他是真關心。沒有愛情的那種關心,像普通好朋友,像兄弟姊妹。  

  「你想怎樣?一腳把她踢進地獄?」璞玉莫名的反應。「對不起,她並沒有。一切如常,這麼好條件的女強人,不必你費心。」  

  「什麼話?什麼態度?」司烈氣得呱呱叫。「一夜之間完全變了。」  

  「誰變了呢?你應得此報。」她沒好氣。  

  「佳兒沒事我就放心了,」他像在安慰自己。「昨夜真嚇死我。」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是不是犯了自戀狂?秦佳兒在香港商界是怎樣的身份地位,你恐怕還沒弄清楚吧?」  

  「我心中她永遠是十四歲認識她時那麼清純可愛,說什麼身份地位?」  

  「總有一天你後悔。」  

  「你不說佳兒我說董靈給你聽,如何?」  

  「沒興趣。」她冷然。  

  「我想我是真的愛上她,她令我瘋狂。」  

  「璞玉,我們還是不是兄弟?」他一把抓住她雙臂,認真的問。  

  「今夜不要煩我,我不想跟你說話。」她揮開他,不耐煩的走回臥室。  

  司烈真的呆住。發生了什麼事呢?只不過一天工夫,世界好像反轉了。他做錯了什麼嗎?沒有。他陪董靈度過愉快的一天而已。  

  他知道璞玉的脾氣,說不理他就不理他,只好沒趣的離開。璞玉是小妹妹,是好兄弟,明天必然就沒事了。  

  他並不擔心璞玉,一點也不。  

  一連陪了董靈四天,兩個人如膠似漆,從未真正墜入愛河的司烈認為自己真正戀愛了。才送董靈上飛機,他已開始牽掛,開始心情不屬,神不守舍。  

  他去找璞玉。除了璞玉,他還可以找誰?可惜她不在家。  

  璞玉不愛外出的,她會去了哪裡?是不是那天氣未消,她避不見面?  

  他有璞玉家的門匙就好像璞玉有他家的。他逕自開門等她。  

  中午一點多,有點肚子餓。在冰箱裡找出火腿、生菜芝士自己做了三文治,又為自己煮了咖啡。也許吃後太飽,咖啡沒有發生作用,他恍恍惚惚的又沉入睡鄉。  

  他又在做夢,一個全然不同、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夢。  

  他夢見自己——非常清楚明白的自己。他下了一列火車,走出一個古舊的火車站,面對著一條類似鄉下鎮市的馬路。馬路兩邊有些住家,有些疏落的小店舖,青石鋪成的路向前延伸著。他信步走去,很自然的走向路的尖端,一抬頭,他看見一幢古老大屋。花園在鑲花鐵門裡,兩邊是石牆,花園後面是一幢淺灰色大石屋子,屋子兩層高。他走到鐵門前,鐵門竟然自動打開。他也毫不猶豫的走進去。穿過花園走近大屋,一切彷彿再熟悉也沒有了,就像回家。屋門自動打開,他一大步就邁進去,裡面的情景——  

  他驀然醒轉,發覺一脖子冷汗。  

  司烈呆怔的坐一陣,心中不安和震驚一圈圈擴大。一個全然不同的夢,一個陌生又彷彿熟悉的環境,這又是個什麼啟示什麼預言呢?和他夢了十幾年的那個有關嗎?  

  生命的奧秘原已難測,想不到夢也是那樣神秘。他連手心都是冷汗。  

  大門在響,璞玉進來並順手開了燈。  

  「咦?又是你?」她皺眉。「直著眼睛發青光做什麼?想嚇我?」  

  「不,沒有。」他下意識的隱瞞了他的「新」夢。「我在等你。」  

  「我宣佈,我家不再是你的避難所,」她對他極不友善。「現在你可以名正言順的去董愷令家,將來的侄女婿嘛。」  

  「對我友善些,兄弟,」他歎口氣。「我現在心神不寧。」  

  「你可以追去巴黎?沒有人抓住你不放。」  

  「我和董靈,並沒有犯滔天大罪,罪不致死,是嗎?」  

  「在我眼中你已不是以前的司烈。」  

  「這判決太不公平。」  

  「我不想看見你,尤其這一陣子,你走吧,去董愷令那兒。」她認真的。  

  「我只想來你這兒,跟你聊天或見見你都行,不要趕我走。」璞玉是個頑固女性,擇善固執,很原則。  

  「今夜我很忙,明天一早去東京。」她仍下逐客令,卻婉轉了些。  

  「東京?為什麼?我陪你去。」  

  「心領了。我辦自己的事,從來不需要任何人陪。」她的脾氣怪得很彆扭。  

  「璞玉——」  

  「真心話。如果你希望將來還是朋友,你立刻消失,半月一月後才出現。」  

  他凝望她一陣,知道她是認真的。  

  「告訴我佳兒的事。」退而求其次。  

  「她已離開香港。」  

  「不可能,調差的事她還在考慮——」  

  「請吧。」她替他打開大門。「相不相信在你,你可自求真相。」  

  司烈站在璞玉的大門外,看見那緊閉的門扉,無言的歎息。今夜他和璞玉走向兩個不能妥協的死角,看來再已轉不出來。  

  司烈搖頭,逕自離開。  

  他想到璞玉說佳兒離開,為證實真相,他直奔赤柱。  

  在樓下他已見到佳兒屋裡的燈光,佳兒果然在家,滿懷希望的按鈴進門。  

  「司烈少爺?」老工人四姐詫異的說:「你還來做什麼?」  

  「我不能來?佳兒在房裡?」  

  「小姐已飛紐約,昨天夜裡。」四姐說:「我清理好東西之後也會回去,這房子退租了。」  

  「她——真的已走?」司烈有點失落。「為什麼不通知我?」  

  「我不知道。小姐曾經哭過,我以為——」四姐偷看他。  

  「我以為你們吵架,除了你,小姐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流眼淚。」  

  「沒有吵架,」司烈突然煩躁起來。「我根本不知道她走。」  

  「我不知道。你可以打電話紐約找她。」。  

  「我會。」司烈吸一口氣。今天什麼也不順利。「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小姐已安排好貨運公司,我只是看著他們包裝,不需要幫忙。」  

  「有人送你回紐約嗎?」  

  「我自己會上飛機,小姐會在那兒接我。」  

  「那——我回去了,替我問候佳兒。」  

  走了幾步,四姐的聲音叫住她。  

  「是你惹哭小姐的,是嗎?」  

  全世界都在怪他似的,他愛自己想愛的人,有什麼錯?  

  心情惡劣,回到家裡猛灌啤酒。  

  電話鈴響。  

  「司烈司烈,是你嗎?」董靈的聲音。「司烈,我好想你,好想立刻轉回香港,我捨不得離開你。」  

  心中湧上一股熱,一抹感動。  

  「你在哪裡,怎能半途打電話?」  

  「我想你,我在飛機上用信用卡打電話。」  

  「我——明天飛巴黎找你。」他衝動的。  

  「會嗎?你會嗎?」董靈語帶嗚咽。「離開你之後我才發覺,你不在我甚至無法思想,滿腦袋全是你,你的樣子,你的聲音,你的一切。」  

  「明天一早我去買機票,盡快趕來。」他無法抑止心中欲爆炸的激情。他和董靈的愛情是燃燒的,一發不可收拾。  

  「司烈,我愛你,你快來。」她哭了。  

  「我會,我會,別傷心,等著,我立刻來。」他緊張得喘息。董靈為他流淚。  

  「我愛你。」她依依不捨的收線。  

  司烈無法在家中坐定,像困獸般的到處移動著。董靈在等他,董靈深愛他,她無法忍受見不到他的時間。他又何嘗不是?今天的彆扭,今天和璞玉的不能妥協全因董靈的離開。他無法再忍耐,他要趕去巴黎。  

  根本沒有睡眠,第二天一早就得去航空公司,中午就搭機離開。  

  他一心是火,希望最短的時間趕到董靈身邊。他也不明白,萍水相逢的兩人怎會在這麼短的時間愛得這麼深濃?真是前世姻緣?  

  旅途中的一切乏善足陳,終於他趕到巴黎。他在機場打電話給董靈,電話卻沒人接聽。他呆怔一下,她去了哪裡?不是說好了等他嗎?她去了哪裡?  

  隨便找一間酒店住下,開始無止無休的打電話。半個小時一次,直到午夜二時。  

  「哈羅。」終於有了董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醉意。  

  「我到了。現在酒店。」司烈吸一口氣。  

  「嘩!」傳來董靈的尖叫。「你真的來了?你竟真的來了?我以為不是真的,司烈,我立刻來接你,我們立刻見面。」  

  「你醉了,是不是?」他問。  

  「是是是。我喝了好多酒,我好開心,」她的醉意令人不安。「明天是我生日,我一回來許多朋友就來為我慶祝,我好開心。」  

  「那——你先休息,明天一早見,」他體貼的。「醉了不要開車。」  

  「不行,我要立刻見你,我愛你。」她叫。  

  「告訴我地址,我來。」司烈終於說。  

  的士轉過大街小巷,終於把他送到目的地。上了樓停在董靈公寓門前,起先是輕輕按鈴,沒反應,於是重重的按,長長的按十分鐘之後,竟然全無消息。  

  司烈很著急,很擔心。董靈明明在裡面,是不是?她在家接聽他的電話的。是,電話,他下樓找到公用電話,但電話沒人接。  

  一直連續的打,一直沒人接。即使睡得再熟的人也會被吵醒,是不是?半小時後,他放棄,他有感覺,董靈不在裡面。  

  無可奈何的,也坐車回酒店。他想,若他等在她公寓外,她和朋友返來是否會引起尷尬?他不想有這場面。  

  心裡牽掛了一夜,迷迷糊糊的根本睡不穩,清晨,他接到她電話。  

  「快說生日快樂,」董靈在電話那頭尖尖叫。「快說。」  

  「生日快樂。」他一下子就清醒。「昨夜我到你家,沒有開門也沒有人接電話。」  

  「啊,是嗎?」她呆怔了一陣。「對不起,我醉得太厲害,什麼都不知道。」  

  「常常酒醉?」  

  「當然不是,生日嘛,一年一次!」她說:「何況我一下飛機朋友們就替我預祝,高興之下就醉了。」  

  「我立刻來見你。」  

  「不行。我要替Thierry  Mugler的新裝照相,九點鐘就得趕到,可能很遲,晚上八點九點才能結束。」她歉然。  

  「但你今天生日——」  

  「收工後,好嗎?」她溫柔的。「你會等我的。」  

  心中突然一動,靈感閃上心頭。  

  「好。晚上十點鐘,十點正,我們在巴黎鐵塔下的正中間等。十點正,一定要準時,不見不散,不可遲到,一分鐘也不行。但,為什麼?」  

  「到時你會知道。」他說。  

  「無論如何我一定準時。我愛你。」  

  在巴黎街頭,司烈消磨了整天時間。他照了很多相,巴黎是他喜愛的城市。黃昏時,他坐在公園的鐵椅上,開始計劃今夜的節目。其實他一天都在想這件事,他想要把這難得的巴黎聚會做得盡善盡美。然後,他開始打電話,打給他的法國朋友們。他的法語說得和英語一樣流利。  

  漸漸的,暮色四攏,天漸漸黑下來。他吃了一點點晚餐,就開始等待那一刻的來臨。那十點鐘的鐵塔下約會。  

  夜晚,巴黎鐵塔最美的時刻,遊人遊客也越聚越多。一向冷靜的司烈竟然緊張得心跳加速,呼吸加快。  

  他在一個暗角里找到個隱藏的位置,就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鐵塔下面最正中的地方。  

  九點五十九分,等待的人兒慢慢的走過來。她穿著一身火紅的新裝,在十點的鐘聲響起來,站在鐵塔下的正中央。  

  看見董靈,司烈熱切的火再也忍耐不住,他忘我的朝她走去,一步又一步,就在快接近她時,突然集中的一群人高聲唱著法文的《生日快樂》歌,一起跟在司烈背後朝董靈湧去。其中一個人托著個點蠟燭的生日蛋糕,另一個捧著巨盒禮物。  

  目瞪口呆的董靈正不知所措,司烈已把蛋糕和禮物獻上,並溫柔的說「生日快樂」。一時之間,附近數百個遊客都附會著唱生日快樂歌,匯成一股巨大震撼人心靈的力量、董靈喜極而泣,她感動極了。  

  「許個願。」司烈深情的眼睛凝視他。  

  「願生生世世與你一起,愛你。」她激動得幾乎不能成聲。  

  吹熄了蠟燭,四面掌聲響起,相愛的兩人緊緊擁在一起。  

  願此刻生生世世,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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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5:02 |只看該作者
  像來時一般,突然那一群被司烈托上托請來的朋友星散了。司烈大聲叫「感激之至」,換來一大堆祝福聲。鐵塔下只剩下他倆。  

  「做夢也想不到,我太開心了,一輩子最開心是今天。」  

  「為你我願做任何事,今後你將永遠開心。」他擁著她說。  

  「那些人是誰?」董靈說。  

  「二十八位是我請朋友代約的,並不全認識,今年你二十八歲,是嗎?」  

  「剛才那一刻我想,即使我立刻死掉,我也是全世界最幸福快樂的人。」她由衷說。  

  「我喜歡那氣氛,只有巴黎才能製造出剛才那樣的氣氛。」他微笑。「浪漫氣氛。」  

  「現在該怎樣?」她問。她的全心全意都在他身上。  

  「陪我在這兒野餐。」他說。  

  在旁邊的草地上,他們鋪好餐檯布,又拿出朋友為他們預備好的食物和酒。也許是氣氛,也許是心情,他倆看來特別美麗和英挺煥發,像會發光一樣,許多遊客都友善的對他們微笑,好觸目的一對。  

  「現在還好像做夢一樣。」她撫著發燙的雙頰,眼光如夢。「好不真實。」  

  「今夜我只當自己十八歲,」她溫柔的笑。「對著你,我的心真的只有十八歲。」  

  「真的,我完完全全有初戀的感覺。」  

  「說真話,第一次有女孩子令我發狂,令我燃燒,應該算是初戀。」  

  「我的天,我真幸福。」她擁著他重重的吻著。「我完完整整的得到了你。  

  他深深凝注,望得癡了。  

  「有人知道你來嗎?」她問。  

  「不曾通知任何人。」他又想起佳兒的離開,璞玉的不諒解,心頓時往下沉。「我一早買機票,立刻趕往機場。」  

  「她們會以為你失蹤。」她笑。「我是說璞玉、秦佳兒和姑姑她們。」  

  「可以不提他們?」他有點悶。  

  「為什麼?內疚?」她開玩笑。  

  「不不,佳兒已回紐約,她公司調她回去。」他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說。而且立刻浮起要趕去紐約的念頭。  

  「這麼突然?」  

  「她——有點誤會,對我。」他歎一口氣。  

  「因為我?」她驚人的敏感。  

  「不不不,怎麼會因為你?」他否認得誇張。「別的事。」「我明白,我倆——太快太突然了。」董靈搖搖頭。「甚至包括璞玉,她接受我這個人,卻未必接受我與你。」  

  「這是我倆之間的事。」司烈說。  

  「連姑姑都愕然不信。」她還是笑。  

  「愷令!?她怎麼說?」  

  「早晨我曾給她電話,她以為你會留在香港幫她畫展的事。」  

  「事實上——」他為難的。「我不能在巴黎停留太久。」  

  「你能來為我慶祝生日我已經滿足,我不想整天霸著你。而且我還有工作。明天試衫,後要要替Chrtian  Lcroix拍照,下星期還要為Karl  Legerfeld工作,真的沒有時間陪你,我會內疚。」  

  「你要我明天走嗎?」  

  「不行,多陪我一天。」她叫。情不自禁。  

  「好,後天走,明天訂機票。」  

  「但是明天白天我要工作——」  

  「我等,因為等的是你。」他深情的。  

  「司烈,我真的好愛你,若你走了,我又會朝思暮想,不能工作。可是我又不能自私——」  

  「辦完事,我再來巴黎陪你。」  

  「說好紐約再見的!」她搖頭。「三星期之後我倆紐約見。」  

  他凝視她半晌,心中不想走,但另一個更大的聲音卻要他回去,他是矛盾的。  

  「我又有一個新夢——」  

  他把「新夢」說了一次。她愕然以對。  

  「什麼意思?」  

  「不知道,但我很害怕,前所未有的。」  

  「會不會推門進去就可以見到佛堂中那個穿墨綠絲絨旗袍的女人?拿著托盤上面有個象牙色細瓷碗,裡面是冒著熱氣搾菜肉絲湯——」  

  「不要嚇我,」他阻止她。「沒有那麼玄。」  

  「我有預感。」她眼中光芒連閃。「這個夢會揭開上一個夢的謎底,影響你一生。」  

  司烈一直到回香港的飛機上都在想董靈的話:「我有預感,這個新夢會揭開你上一個夢的謎底,影響你一生。」  

  會是這樣嗎?  

  飛機上的時間很無聊,很枯燥,司烈看書,看雜誌都不肯睡覺。  

  他有個下意識的恐懼,他不願再一次夢到那個「新」夢。  

  那個新夢的感覺並不好,令人不愉快,彷彿有什麼事會發生似的。  

  他強撐了十小時,等到他迷迷糊糊的又見到那個古舊火車站,那看來像小市鎮的古老街道,那幢在路盡頭的古老大屋時,他才清楚的意識到,他已在夢中。  

  像上一次一樣,同樣的情節再來一遍,他走進花園,走到大屋,伸手推門——醒了,就和上次夢醒時相同的一剎那。  

  他怔一怔神,心臟跳得好快,額頭、手心都有冷汗。  

  的確,他感到很不舒服,很不愉快,他覺得只要一手推開門,門裡必有他所不願見到的人或事,必然是這樣。  

  他的雙手莫名其妙的顫抖著,完全不能受到控制。  

  他驚慌的站起來,大步衝向洗手間,在鏡中,他看見自己蒼白得發青的臉。他是被自己的夢境嚇倒了。  

  最可怕的,這夢完全不必經他允許的自來自去,他受到嚴重的精神威脅。  

  洗一把臉出去,一個空中小姐正站在後面的食物吧那兒清理東西,他不想再回座位,就有一句沒一句的和空姐聊天。  

  「你是中國人?法語說得這麼好?」空姐十分驚訝。  

  「我在巴黎住過頗長的時間。」  

  「啊——」空姐看他一眼突然驚呼。「你可是不舒服?你臉色真壞。」  

  「剛發了一個噩夢,」他苦笑。「我進入太空,被太空殺手追殺。」  

  「看了太多科幻片。」空姐笑。  

  「也許吧。我們活在科幻時代中。」  

  「那追殺你的太空殺手可是你妻子?」  

  「啊——」他內心震動。這句話給了他某種模糊的啟示。想一想,卻又想不出所以然。「也許。難怪我嚇壞了。」  

  「到巴黎探女友?」  

  「你真聰明。」他笑一笑,回到座位。  

  他需要好好的想想,為什麼空姐說太空殺手是妻子時他會震動。他並沒有妻子,唯一的女朋友是董靈——董靈?  

  手心又開始冒冷汗,真和董靈有關?  

  心慌意亂好想找人聊天,如果璞玉在這兒就好了,她最善解人意又最聽話,她一定會替他分析、解釋。但是,但是璞玉對他和董靈的事不諒解——不不不,璞玉不滿意他對佳兒的態度。唉,越想越混亂,越想越不安。  

  他突然又站起,衝向剛才那空姐。  

  「我可否要杯白蘭地?」  

  「烈酒?」空姐眼睛一轉。「可是夢中的太空殺手追到現實來了?」  

  「不會是你吧?」他勉強應付。  

  空姐給他一小杯白蘭地,他一飲而盡。  

  「這樣喝法你會醉,我會受責備。」空姐皺眉。她看出他精神恍惚。  

  「只喝這杯,不再要求。」他搖搖手。「如果真醉,你扔我到海裡。」  

  他往座位走,聽到空姐喃喃自語。  

  「如果這樣,太空殺手必然轉來追殺我。」  

  再回座位,酒的作用不大,從此他平靜下來,直到回到香港。  

  提著輕便行李,他直奔璞玉家,心中再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渴望見到她了。他有一個感覺,見到璞玉心中一切就可以得到安寧。  

  夜晚九點,璞玉不在家。  

  一剎那間他傻了,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的璞玉,怎麼像斷線的風箏,再也沒有把握了。璞玉去了哪裡?  

  他有點慌亂,有點茫然,雖然有鑰匙進大門,站在客廳中央,他覺得孤單,前所未有的孤單。  

  呆怔的坐到十點半,才聽見人聲,才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  

  司烈狂喜的衝到門口,大門已開,璞玉笑容滿面,神色愉快的站在那兒。她背後是個高大又英偉的男士。  

  「司烈?」璞玉不能置信。「你怎麼在這兒?」  

  「我剛從巴黎回來,」司烈看一眼她身後的男人,不知怎的,越看越不順眼。「你去了哪裡?」  

  「晚餐。」她說。和那男人一起進來。  

  那男人彷彿很熟這兒,和司烈點點頭,逕自到一邊坐下。  

  「他是誰?」他壓低了聲音。  

  「阿尊。我跟你提過的。」她說得自然。  

  「那個天文物理尊?」他故意的。  

  「不要胡說八道。」她白他一眼。「尊,我替你介紹,他就是莊司烈。」  

  「一直聽璞玉講起你,很高興認識你。」阿尊伸出友誼之手。  

  他勉強跟他握一握,立刻轉向璞玉。  

  「你有空嗎?我有事跟你談。」  

  「好。」璞玉轉身對阿尊。「你先坐一坐。」她拖著司烈到廚房。  

  「什麼事?說吧。」語氣仍不友善。  

  「十一點了,還不打發那傢伙走?你要留他過夜?」他氣沖沖的。  

  「什麼話?」她臉色一沉,這是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的神色。「這兒是我家,我有權做任何事,就留他過夜又關你什麼事?」  

  「璞玉——」他很尷尬,想不到她的反應如此。「我真的有話想和你單獨談。」  

  「現在說。」她直直的望著她。  

  「讓他先走,我短時間說不完。」  

  「那麼別對我說,去找你那個董靈。」  

  「不要這樣。愷令畫展結束,我立刻飛紐約找佳兒解釋一切。」  

  「真話?不騙人?」她斜眠著他。  

  「我只有你們幾個朋友,兄弟姐妹,我不想失去任何一個。」他真誠歎息。  

  「想學賈寶玉?別幾頭不到岸。」她說。  

  「對我好些,璞玉。我心裡很不安,很不舒服,我覺得有事會發生。」  

  「你以為佳兒會殉情?為你?」  

  「我懷疑有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她望著他一陣,默默轉身到客廳。司烈聽見璞玉送阿尊出門的聲音。  

  他回到客廳,為自己倒一杯酒。  

  璞玉只沉默的望著他,臉上有關懷與惋惜,她還是關心他的。  

  「這只是第二杯,」他臉上有一點暗紅。「在飛機上我喝了一杯。」  

  「什麼事要用酒來麻醉自己?」  

  他把他的「新」夢說了一回。  

  「我還是建議看心理醫生,你有精神分裂症,我真的懷疑。」  

  「不不,不是。這夢令我害怕。」  

  「內疚。」她說得肯定。「這夢自從你愛上董靈以後才有,這表示你內疚。」  

  「沒有理由。」他脹紅了臉。不知是難為情或是酒精。「沒有任何內疚的理由。」  

  「對佳兒內疚。」她笑起來。「這表示你這人還有良知,還有救。」  

  「說得多可怕。」他歎一口氣。「我對佳兒從未曾有承諾。」  

  「人家苦守十四年,你有沒有道義?你可以一直拒絕。」  

  「這是我會去紐約解釋的原因。」  

  「你和董靈定了?」她不以為然。  

  「我們在巴黎有過一次最動人最浪漫的生日派對。」他只這麼說。  

  「訂婚?」  

  「心靈上互有允諾。」  

  「只怕你弄錯,董靈並非你夢中人。」  

  「是。」他突然一震,眼睛也瞪圓。「我知道了,我怕的是新夢中可能出現不利我們的情節,一定是這樣,下意識的。」  

  「為什麼下意識會怕?你還不明白?」她似笑非笑的說。  

  「不不,不會這樣,不會是事實——」他變臉,恐懼是真實的,他卻拒絕相信。  

  「司烈,這只是逃避。」她說。  

  「不要恐嚇我,我和董靈並沒有錯。」  

  「也許不會夢中啟示。」  

  「那夢——算什麼,只不過夢。我的人生沒理由由夢來安排。」他極力掙扎。  

  「它不是一直預言和啟示你嗎?」  

  「璞玉,」司烈一把捉住她的雙臂。「說另外一些話,一些好聽的話,我真的很恐慌——」  

  「我不是心理醫生。」她歎口氣。「也許——我說的並不對。」  

  他的喘息漸漸平靜下來,呆怔半晌。  

  「謝謝你的——仁慈。」他說。  

  「沒有人想對你殘忍,那些感覺,那些想法是你自己的。」  

  「是。我太緊張,我在嚇自己。」他喃喃自語。「我只是在嚇自己。」  

  「回家休息吧。」她拍拍他肩,真像個兄弟姐妹。「你太累了。」  

  「請收留我一夜,我不想單獨在家。」他有點神經質。  

  「隨你。」她聳聳肩。「玩了半天,我也累得要命。」  

  「你和他——認真了?」他突然問。  

  「認真?誰和誰?什麼認真?」璞玉愕然。  

  「你和阿尊。」他盯著她看。  

  她只笑一笑,什麼也不答。  

  「我覺得——沒有惡意,沒有偏見,我覺得你們不適合。」司烈像忍無可忍。「你們的氣質不配,真的。」  

  「氣質不配?」她笑。  

  「譬如,說他比較嚴肅,比較木訥,比較——哎,總之不同你的開朗、爽朗、爽快、大方、有義氣,還有藝術氣質,總之不同就是。」  

  「我會記得你的忠告。」她還是笑。  

  「不是忠告。璞玉,我們是兄弟,我關心你的一切比自己更甚。那個阿尊,良心話,他配不上你。」  

  「因為我們是兄弟姐妹,所以你的眼光美化了我,把我看得很高。其實,阿尊是非常優秀的人。」  

  「不不不,不能說普林斯頓的天文物理博士就優秀,不是學問,人還要許多其他氣質。」  

  「譬如什麼?」她問。  

  「我講不出,」司烈滿臉通紅。「但請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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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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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5:13 |只看該作者
  他看來非常著急,好像就要失去一件心愛的東西。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  

  「好。我相信你。」她很感動。無論如何他們之間這份兄弟姐妹情是不容懷疑,不可否定的。  

  「你不再跟他一起了?」他好天真。  

  「阿尊只不過是個普通朋友,」她笑了。「他完全影響不到我,為什麼認定他?」  

  「這麼多年我從未見過你身旁有異性。」  

  「錯了。我認識很多男朋友,怎可能全帶給你看呢?」她叫。  

  「你認識很多男朋友?我競從來不知道?」他愕然又不能置信。  

  「你到底搞什麼鬼?怎麼變得這樣婆婆媽媽,胡言亂語的。」  

  「我希望——你將來幸福美滿,你是太好的女孩子。」他凝望著她。  

  「我相信我的一生上帝已安排好,我一點也不擔心。幸福的標準是什麼?各人心中一把尺,是不是?我一定找到我想要的,放心。就算我一個人我也很幸福,我能安排自己,我還有我的陶器創作,我已很滿足。」  

  「璞玉——」  

  「我絕對不會為結婚而結婚,我要找到我愛他他又愛我的,單方面的愛不能滿足我,放心,我是寧缺勿濫的信徒。」  

  「現代還流行寧缺勿濫這些事嗎?」他的臉漸漸開朗起來。「這麼時代感的你也說這些話?」  

  「千秋萬世愛情不變,我堅信。」  

  「你竟這麼頑固。」  

  「活在現代,若連一點原則都不保留,人還像人嗎?」她大聲說。  

  「你罵了很多人。」  

  「原本就是如此,是真話不怕講。」  

  「你並不喜歡阿尊。」他又回到原題上。  

  「又來了。」她又好氣又好笑。「明天早上我有個約會,要睡了。」  

  「約阿尊?」他不放鬆。  

  「再說我就不理你。」璞玉白司烈一眼,逕自回房。三分鐘拿出毛毯枕頭。「你做廳長。」  

  「明天早晨——」  

  「你有完沒完?商業約會,行了嗎?」她搖頭衝回臥室。  

  「藝術家的商業約會。」他倒在沙發上。  

  這一覺睡得很好,人很清朗,完全無夢,沒有任何事騷擾他。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時鐘在五點鐘上,他突然睜開眼睛。是突然的,之前沒有動靜,突然睜開眼睛就清醒過來。絕對的清醒。  

  為什麼會突然驚醒?他說不出原因。彷彿——彷彿是聽到一陣細細的、哀傷的、絕望的哭聲。哭聲?四周寂靜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哪兒來的哭聲?  

  他莫名其妙的全身發涼,莫名其妙的恐懼。忙用毛毯包緊了身體,又打開檯燈。  

  當柔和的光線從傘形燈罩下洩出來,他才安心了一點。這時候他又聽見那種細細的、哀傷的、絕望的哭聲,女人的。  

  「璞玉。」他撲到她臥室外拚命打門。「璞玉,是你嗎?是你在哭嗎?」  

  半分鐘璞玉睡眼惺忪的站在門邊,白色細麻紗的長睡袍令她看來好清雅。  

  「什麼事吵醒我?」她半張眼睛。  

  「你聽見有女人哭嗎?你聽見——」他停止說話。他清清楚楚看見她眼淚還在滴,她分明是哭過的。  

  「女人哭?你又發夢?怎麼會——」她摸模自己臉,也呆住了。「怎麼我會哭?」  

  「你在發夢,是不是?」他神色凝重的捉住她的手。「你夢見什麼?」  

  「我沒有發夢。」她摔開他的手。「完全沒有,我睡得很好。」  

  「說謊。」他衝進臥室,翻開枕頭看見上面濕了一大片。「你看。」  

  「我不知道。」她莫名其妙的瞪大眼睛,睡意全消。「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夢見什麼。」他吼起來,聲音恐懼。  

  「沒有夢,絕對沒有。」她退後一步。「我覺得很好,我不知。道自己哭,我也不悲傷。」  

  「璞玉,」他雙手把她捉得緊緊的。「想清楚,到底什麼事令你哭?」  

  她仔細的想了一陣,腦中一片空白。  

  「真的沒有任何事。」她肯定的。  

  「但你的確流眼淚,是不是?我真的聽到那細細哀哀絕望的女人哭聲,我為此突然清醒過來。」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但決不是夢,」她正色。「沒有理由夢了我不記得。」  

  「去看心理醫生,問問是什麼緣故。」他還是全身充滿了緊張。  

  「要看一起看,算我陪你。」她笑起來。「不應把所有的夢看成都有原因。」  

  他雖不認同她的話,卻又說不出原因,只好沉默下來。  

  「我去煮咖啡。」她已全無睡意。  

  她把咖啡送到司烈面前,他還在沉思,一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  

  「人沒有原因是不會那麼傷心絕望的!」他堅持。「你一定夢到什麼又或者見到什麼?」  

  「不要嚇我,沒有就是沒有。」她不服。「我有什麼理由騙你?這是小事一件。」  

  「不不,最近只要與夢有關的,我都神經緊張,惶惶不安。」  

  「明天一早,心理醫生。」她舉舉杯。  

  「現在我就想見她。」他說那位風度氣質極好的女醫生。  

  「人家是誰?肯二十四小時On  Call?」  

  「我怕——」他怔怔出神。  

  「怕什麼?」  

  「遲了。」  

  「遲?遲什麼?你越來越神經。」  

  「我不知道。」他神經質的。還是以前那個莊司烈嗎?「我只強烈的感覺到有事情在暗中進行著,不好的事情。」  

  「什麼叫強烈感覺?」她審視著他,失去了自信與驕傲。  

  「說不出。彷彿下意識知道。」司烈說。  

  「完全不懂。告訴我,司烈,這次回香港之前你還去過哪裡?」  

  「巴黎。只是巴黎。」  

  「我是說前一次,兩三個月前的那次。」  

  「沒有。只是從紐約來。」他問:「什麼事?」  

  「看看你有機會撞邪。」她大笑起來。  

  「不要開我玩笑,我絕對認真。」  

  「半夜被你吵醒,我能不陪你絕對認真嗎?」  

  「在這些與夢有關的事上,你為什麼總不肯像董靈般認同我?」  

  「因為我不是她——」  

  電話鈴突然響起,清晨中格外驚人。璞玉連忙跳起去接聽。  

  她聽到一把細細的、悲哀的、絕望的女人哭聲由遠處傳來。心臟一陣收縮背心也發涼。這是什麼人開玩笑。  

  「誰?誰?什麼事?你是誰?」她被這電話和女人哭泣嚇得魂飛魄散。  

  「司烈在嗎?司烈。」女人還是在哭。董愷令?是她嗎?  

  「請——等一等。」她把電話交給司烈。從心裡發出來的顫抖傳遍全身。  

  這個時候,細細哀哀絕望的女人哭聲?她不能忘了剛才司烈敲開她門時的驚怖欲絕的眼光。  

  把視線轉向司烈,只見他失魂落魄,臉色青白得不像人樣,眼中一片沉寂,彷彿死了一般。他的嘴唇在顫動,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董愷令講了什麼?  

  像機器般的收了線,他全身像失去了支持般,迅速滑落地上。淚水不受控制的簌簌而下,無聲的、寂靜的。  

  「是不是董愷令?司烈,發生了什麼事?」璞玉驚怖未過,卻撲到他身。  

  沒有回答,他已變成泥塑木雕。  

  「司烈,」她不受控制的全身震抖,及時抓住尚存的一絲理智,倒一杯酒,不由分說的從他嘴裡灌下。「清醒冷靜,發生了什麼事?」  

  「愷令她——她!」司烈總算醒轉。  

  「她怎樣了?」果然是愷令。  

  「她——她——她說——」眼淚停止,眼中竟是一片廢墟。「她說——」  

  「還要不要酒?你一定要鎮靜。」  

  他青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怪異的紅暈,益發令她看來不正常。他看來根本聽不見她的話。  

  「她說——她說——那是沒可能的,四十八小時我們還在一起,我們慶祝生日,我們——約好了三星期後再見。她說——她說——」  

  「董靈怎樣了?」璞玉聽出大概?心中一下子縮成一堆。是,那是不可能的。  

  「愷令說——」他深深的吸一口氣,顫抖說:「她去了。」  

  去了?那是什麼?去了哪裡?或是或是——去世了?天。木可能。才多少小時呢?世界怎可能在一剎那間變色?  

  她膛目結舌,連話也不會講。  

  一大段悲痛哀傷絕望的沉默在他們之間流過,晨光初現,會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屋中的兩人卻已成化石。  

  人生瞬息萬變,渺小脆弱的人類將怎樣面對?怎樣應付?這些瞬息變化真是早定?  

  「你——將怎麼做?」璞玉先醒轉,但仍有做夢的感覺,太不真實了。  

  司烈的眼睛遲緩的轉動著,靈魂並沒有完全回到身體中。  

  「去——愷令家。」他的聲音枯乾。這個感情豐富的男人是第一次真正戀愛。  

  「我陪你去。」她慢慢站起來。  

  他卻坐在地上不動。  

  她看他半響,眼中淚水盈盈。他真正傷心了,是不是?  

  伸手去扶他,竟發覺他全身骨頭僵硬,要用好大好大的力量才扶得起他,而且,彷彿聽到他的骨格「卡卡」作響。她駭然,他怎麼了?  

  他顯然也知道自己的衰弱,用盡力量支持著自己,卻也好半天邁不出第一步。  

  他受了致命的打擊。  

  「我們走。」璞玉拿了車匙扶著他。  

  「璞玉,那不是真的。」司烈啞聲說。  

  善良的她多想這麼告訴他:「這不是真的」,然又能騙他多久?  

  「讓我們去看看事實真相。」她說。  

  只能這麼說,是不是?愷令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但,這麼短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生命,太不可靠了,就像愛情。  

  他勉強隨她出門,下樓,上車。她努力集中精神把車開到愷令家。  

  愷令的二層樓花園洋房在清晨仍然燈火通明,並沒有太多閒雜人。悲痛中,愷令仍保持著冷靜與高雅。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穿黑衣黑褲,沒有化妝的臉仍然清秀,仍留著昔日美麗的餘輝。  

  「事情太突然,我兄弟從新加坡打電話來,真的太突然了。」她已無淚,只深沉的歎息。「她還那麼年輕,怎麼想得到呢?」  

  「她是——怎麼去的?」他問。從愷令臉上仍看到董靈的影子,他的痛苦更甚。  

  「我也——不清楚。」愷令明顯的迴避了.他的眼光。「等進一步消息。」  

  「不可能,我們才分開四十八小時——」  

  「你——不該在巴黎。」又是悄令深沉的歎息。「你去——做什麼呢?」  

  「我們相愛,我為她慶祝生日,我們不想分開太久——」他激動的。  

  「司烈——」璞玉輕輕用手制止他,她希望能令他平靜些。她已聽出愷令話出有因。「讓愷令說下去。」  

  俏令卻搖搖頭,不再言語。  

  「愷令,你一定要告訴司烈真相,」璞玉真心說:「無論是什麼,他都會接受。」  

  「你們總會知道事情的真相,報紙也會報道,我——不想說。」  

  璞玉皺眉,這一點不合理。  

  「若我說——會太殘忍。」愷令又說:「你們坐一下,我作早課。」  

  「早課?」璞玉不懂。  

  「在佛堂靜修。」她飄然上樓。  

  「我們——等嗎?」璞玉問。  

  司烈沉默的定定凝視著愷令消失的樓梯。  

  兩個小時後,愷令才再在樓梯出現。她看來十分平靜,悲哀也淡了。  

  「我想立刻去巴黎。」司烈說。  

  「不。你不要去,」愷令認真的。「她的父母已趕去,一切會、處理得很好。」  

  「但是我——」  

  「你去也幫不了忙,只能更混亂,」愷令皺眉。即使此時,她仍保持著好風度好氣質,她修養極好極好。「靜候進一步的消息。」  

  「我——應該為她做一點什麼,甚至參加她的——葬禮,我現在就去!」他衝動的站起來,沒有理由不讓他去。  

  「別弄得更糟,」悄令也站起來。「董靈——並不是你理想對象,你認識她太淺。」  

  「你——」吃驚意外的是司烈和璞玉,愷令怎麼說這樣的話?  

  「相信我。」愷令眼中有淺淺淚影。「她不是你對象,她不適合你。」  

  「愷令——但他們相愛。」璞玉忍不住。  

  「原本我不相信他們認真,那不是阿靈的性格,發生這樣的事,我難辭其咎。」  

  「告訴我,她怎麼——去的。」他衝到她面前揮動著雙手。「你明明知道。」  

  「我是知道,你真要我講?」愷令神色凝肅。「司烈,我——很抱歉。阿靈是酒醉撞車意外死亡。」  

  「酒醉撞車?」司烈喃喃。這不是他印象中的董靈。他去巴黎那夜她也醉了,不過那是朋友替他提前預祝生日。偶爾一次,就算醉得不醒不事,無法替他開門,也沒什麼。怎麼這次又酒醉?  

  「撞車同時死亡的還有皮爾。」悄令說。  

  「皮爾?誰?」  

  「與阿靈同居多年的法國人,也是捧紅阿靈的男人。」愷令的聲音冷漠平淡。  

  司烈和璞玉都呆了,這是怎麼回事?平空來了一個皮爾,同居男人,捧紅她的。司烈一時簡直完全不能接受。  

  怎麼回事?  

  「現實就是那麼殘忍,與夢不同。」愷令說。  

  「我不相信,」司烈像爆發的火山。「她讓我去巴黎,她半夜讓我去她家——沒有皮爾這個人,我不相信。」  

  「她讓你半夜去她家?」愷令意外。「什麼地址?她會嗎?」  

  司烈說了地址。「那是皮爾的公寓。怎麼可能?她當時酒醉嗎?」  

  司烈想起當時的情形,心中的堡壘一下塌下來,他沉默了。  

  她並沒有開門讓他進去,那是皮爾的公寓,她根本不能讓他進去。  

  他望著愷令好久好久,眼眸中閃爍複雜迷惑的光芒。愷令當初明明拉攏他與董靈的,是不是?他真的不明白。  

  愷令避開了他的視線。  

  「回家休息吧。」她柔聲著。「還有許多其他的事等著我們做。」  

  一個人死了,關於她的一切就算了?司烈無法接受這個觀點。  

  「我不想回家。」他木然說。  

  璞玉安靜的把他帶回她的家,沉默的陪伴在他四周。她為他煮咖啡,為他做午餐、晚餐,連商業約會也推了。在他最需要人陪伴時,她不想令他孤單。  

  她只在四周,懂得什麼時候該關懷,什麼時候應該走開,完全不打擾他。  

  他渡過了困難的一整天,十二小時。  

  他的視線移動時,他看到默默守在一邊的璞玉,心中莫名感動,淚影又浮上來。他忍住了,他不是哭泣的男人。  

  「想不想沖個涼?」她用愉快的聲音問。  

  「是。」他站起來,又變回以前的司烈,昨夜到今天那個婆媽、恐懼、不安的司烈消失。「還想吃消夜。」  

  「一句話。」她跳起來。  

  他沖涼出來,更覺清新。她已弄好了搾菜肉絲湯麵。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旅行?」他問。  

  「紐約?」她眼珠轉動,好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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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6:5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他們是在紐約第八十一街的公寓裡見到佳兒的,她正下班回來。  

  「你們?」她顯然意外。  

  外表上她看來一如往昔,沒有任何一絲變化。但女強人的內心誰瞭解呢?  

  「我們剛下飛機不久。」司烈歉然的攤開雙手。「來不及事前通知。」  

  「是故意不通知,他要你意外。」璞玉立刻拆穿他的話。  

  「的確意外。」佳兒深深凝住司烈。「我沒想到你會來。」  

  「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璞玉看司烈一眼。「董靈兩天前酒醉撞車死亡。」  

  「啊不,」佳兒低呼。「怎麼會?」  

  「真的。愷令通知我們的。」璞玉再說。  

  「那——你應該在巴黎。」佳兒轉向司烈。  

  司烈難堪的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不高興他來紐約嗎?」璞玉立刻說。她總無時無刻在幫他。  

  「事情要分輕重緩急。」  

  「巴黎——不需要我。」司烈吸一口氣。  

  「董靈的父母已趕去,他們不認得司烈。」璞玉勉強解釋。「不方便。」  

  佳兒臉色特別,她沉默半晌。  

  「你們就住在我這兒吧。」她說。  

  「四姐還沒有回紐約?」司烈問。  

  「她要等我最後一批東西上了船才能離開。」佳兒又看他一眼。  

  「我還是回我格林威治的公寓。」司烈說:「不想替你添麻煩。」  

  「隨你。璞玉呢?」  

  「紐約我不熟你又要上班,我還是跟著司烈好。」璞玉老老實實答。  

  「預備逗留多久?」佳兒的態度不冷不熱,很不同於以往。  

  「完全沒有計劃。」司烈說:「想到要來就來了,只想看看你。」  

  佳兒微微一笑。  

  「你完全不傷心嗎?」問得突然。  

  「我——說不出。」司烈搖搖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能知道?」佳兒有點不高興。  

  「沒有見過任何當事人,只看過報紙。」璞玉搶著說。「報上說董靈和男友皮爾酒醉在車上起爭執,就這麼撞車。  

  「報紙?」佳兒衝進他的小書房,一會兒拿著疊報紙回來,迅速的一頁頁翻著,然後停定在一個地方,仔仔細細的內文看了一次。她臉色又變。「司烈——」  

  是一聲感情複雜的呼喚。  

  司烈沉默一陣又聳聳肩,沒有言語。  

  「我完全不能明白。」佳兒的心總是向著司烈的。「報上說那皮爾和董靈同居了三年,是她的——告訴我,怎麼回事?」  

  「佳兒。」璞玉用眼色制止她。  

  「我心裡難受,她怎能這樣對司烈?這太不公平。」她激動。「她以為她是誰?」  

  「我想有些事我自己弄錯了,我只是一小段插曲,不是主調。是我錯。」司烈說。  

  「那是欺騙——」佳兒叫。  

  「佳兒,你怎能瞭解司烈的感受呢?他有自己的想法。」璞玉大聲說。  

  「是是,」佳兒立刻住口。「對不起,司烈。我太衝動。」  

  司烈無言的拍拍她的肩。到底是十四年相交的老朋友,他們有默契而且互相瞭解。  

  「我——很感謝。」他說。  

  「這樣吧,」佳兒振作一下。「我請你們外出晚餐,算是接風。」  

  「如果你冰箱裡有,我寧願吃電視餐或即食麵。」璞玉苦笑。「或者再加一杯咖啡。」  

  「等我。」佳兒一轉身進廚房。  

  二十分鐘後她又弄出三份很香的蛋火腿炒飯,還有一個蛋花湯。  

  「我們沒齒難忘。」璞玉努力使氣氛輕鬆。  

  飽餐一頓後,香濃的咖啡送上。  

  「佳兒,可否借你睡床一用,即使讓我小睡一小時也好。」璞玉十分知情識趣。  

  客廳裡只剩下佳兒與司烈。  

  「我來——是向你道歉,」司烈真誠坦率的望著她。「如果我曾經令你不快。」  

  「不不,從來沒有這樣的事。」佳兒連忙搖手。「有什麼事令我不快呢?」  

  「你不告而別——」  

  「你也學會小心眼兒?這還像你嗎?」佳兒爽朗的笑。「我為工作回來。」  

  「你並末決定回來。」  

  「實在是紐約這個職位的條件太好,我想,也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我們仍然是好朋友?」他問。  

  「當然。好朋友是一輩子的事。」她說。  

  「回來見到你真好,」他真正透一口氣。「在香港的幾十小時簡直惶惶不可終日。」  

  「為什麼?」  

  「說不出來,還是那些夢。」  

  「這不正常,我們不能被夢所騷擾,也不可能。你這情形不正常。」  

  「我不知道。」他低一下頭。「那兩天在緊張恐懼之中,半夜又突然聽見璞玉在臥室裡的哭聲,結果就發生了阿靈的那件事。一切都巧合得令人難以置信。」  

  「董靈並非你夢中人,主角或者另有其人呢?」佳兒突發奇想。  

  「你真相信我的夢與我生命有關?」  

  「不敢確定,也不能不信。事情的確非常神秘。沒有人會連續十幾年做同樣的夢。」  

  「你怎麼想?」  

  「只能等待,生命會結束,夢的真相也總該大白吧?」她很樂觀。  

  「你真不再生我氣?」他望著她。  

  「你告訴我只愛董靈時我只是失望、絕望,沒有生氣。我總不能強迫你愛我。現在我又開始有希望了。」她說。  

  「你太好也太固執。」  

  「告訴我,你曾為董靈傷心嗎?」  

  「直到現在我仍十分傷心,」他按按心口。「我們真的相愛過。」  

  「真愛或是迷惑?」她問得古怪。  

  心中震動,答不出半句話。  

  在紐約住了四天,結果司烈和璞玉一起再回到香港。主要的原因是璞玉要工作,她的一批陶瓷要交貨。她怪叫:「交貨?說得我好像在做商業買賣。」佳兒和司烈只是笑。原本在商業社會,任何東西都有自己的價錢。司烈能來一趟紐約佳兒已極開心,她自己忙,沒辦法陪他們,只好讓他們走。臨走前一晚她親自下廚請他們晚餐,飯後在露台上她有機會和司烈說幾句話。  

  「在紐約的這幾天你發夢了嗎?」她問。她的聲音滿有感情,雖然腳底的紐約夜景並不美麗。  

  「沒有。」他搖頭。「完全沒有。」  

  「你不覺奇怪?」  

  「我沒有想過。這幾天即使不睡覺也像發夢,我已弄不清楚什麼是夢什麼不是。」  

  「你要想想這件事。」她語意深長。  

  他呆怔下,想什麼?  

  「我想到是否在香港你多夢?是否接近某一些人你無夢。」她再說。  

  他眉心緊蹙,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一下子思潮起伏,他說不出話。  

  「去看看你母親。」佳兒輕聲說。  

  明顯的,司烈身體震動一下。  

  「這完全沒有關連。」他不安。  

  提起母親,他總顯得異樣。  

  「我說不出,我覺得對你長年累月的夢有幫助。」  

  他沉默著。  

  無言相對的兩人,全無羅曼蒂克氣氛。  

  「考慮一下,我是好意。」她停一停又說:「如果你願意,我可替你去。」  

  「不——」他衝口而出。「我自己會去。佳兒,誰告訴你這些?你聽到什麼?」  

  「什麼都沒有。」她淡然。「你堅拒提起母親,又不肯帶我去見她,這不正常。」  

  「佳兒——」他十分難堪。「有些事我不想再提。」  

  「我尊重你的決定。」她點頭。「可是夢的事要解決,別讓它糾纏你一生。」  

  司烈凝望她一陣,轉身回客廳。過一陣她也跟著進來。  

  坐在地毯上選唱片又戴著耳筒的璞玉頑皮的眨眼。  

  「我什麼都沒聽見。」她笑。  

  佳兒友善的抱一抱她。奇怪的是:璞玉常常伴在司烈身邊,她卻完全不妒忌,不橡對董靈、董愷令一樣。  

  第二天他們就上了飛機。  

  旅程中司烈保持著沉默,心事重重的樣子。璞玉不打擾她,自己看書,休息。越接近亞洲,他越不安。  

  在東京機場等候轉機時,他突然跳起來。  

  「來,跟我來。」他拖著璞玉一口氣奔到航空公司櫃檯。  

  「我想要去台灣,最快的一班機幾時飛?有兩個位置嗎?」他連串說。  

  台灣?她呆在那兒。  

  地勤人員很快的查電腦。小英光幕一行行的字顯示出來。  

  「一小時有班機飛台灣,有位子。」  

  「要兩張票。」他也不徵求她的同意。  

  手續辦好後他們到另一個閘口等著。  

  「為什麼?」璞玉這才問。  

  「請別問,但請陪著我。」他的不安更盛。「請你。」  

  璞玉那光潔明朗漂亮得十分有性格的臉上展開一個溫柔的笑容,連眼光也溫柔。  

  「如果我在一邊能幫到你,我不會拒絕。」璞玉說。  

  他感動得緊緊擁她一下,不再言語。  

  他和璞玉之間有時真的不需要言語就心意相通。他有絕對信心,無論在任何情形下,她總是陪在他身邊的。  

  飛機把他們送到台灣中正機場。  

  這兒並不是熟悉的地方,三年前曾來過展覽——批他的作品,連走馬看花都沒有,他來了又去了。  

  找到一輛的士,把他們送到台北的酒店。  

  「他們告訴我,這是台灣最好的酒店。我只欣賞居高臨下的遼闊和周圍風景。」  

  他們住的是圓山飯店,據說是蔣介石夫人開的。  

  「其實你心中嚮往的是遼闊的世界,卻被一個連綿的夢糾纏你到如今,真遺憾。」璞玉說。  

  「從香港到紐約到台北,我一直無夢。」  

  「那表示什麼呢?」她望著他。  

  「我不知道。這是最令我痛苦的地方,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這夢你感到痛苦了?」她意外。以前他總說這夢是他秘密的喜悅。  

  「至少——有人死亡。」  

  「董靈的事哪能怪你?」她叫起來。  

  「愷令說我不該去巴黎。」  

  「董愷令的話不是聖旨,她早就不該把董靈介紹給你,明知董靈的情形。」璞玉完全不服氣。「要內疚的該是她。」  

  「她怎麼知道我和阿靈會——」他說不下去。  

  「我們說它是命中注定吧。」她大聲說。  

  「命中注定?」他眼光連閃。  

  「你又想到什麼?」  

  「我不知道。只覺得好像很有道理。」  

  「我們在台北的行程怎樣?」她問。  

  「明天——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好。」  

  「你——將會看到她。」  

  「你——母親?」  

  「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他臉色很特別,很奇怪。「這麼多年了。」  

  「她會見你的,你們是母子。」她極有信心。  

  「是嗎?」他被鼓勵了。「是嗎?」  

  有她在旁邊真是好,他想。她的樂觀積極總能影響他。  

  「我們可以賭。」她笑。  

  在一處叫「八里」的地方他們下了車,經過一座叫觀音的山,經過了間很美麗的女子中學,他們朝深山裡進發。  

  沿途是相當多的桔子園,還沒有到收成的時候,可是漫山遍野的青橙色桔子,看得人十分興奮。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的璞玉開心得像個十歲的孩子,一直發著驚歎聲。  

  又經過了一些簡樸的山居,司烈找人證實了一下路徑,他們終於到達一處小廟。也許不是廟,是比較大些的石屋,裡面供奉著神像。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衣女子在裡面。  

  「請問——」  

  司烈出聲就把那女子嚇一跳,她轉過頭來,驚訝的望著風塵僕僕的他們。大概她太久沒聽見過人說話的聲音。  

  「請問歸女士在嗎?」  

  歸女士?司烈的母親。  

  「誰找她?」青衣女子問。她直率得很,沒有普通人的禮貌。  

  「她的兒子。」司烈吸一口氣。  

  那女子更驚異了,兒子?她打量司烈一陣,逕自從一扇門進去。  

  「那女子是尼姑?」璞玉小聲問。  

  「她有頭髮。」司烈搖頭。  

  青衣女子再出來,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沒有歸女士,沒有兒子。」她說。  

  司烈眉峰緊攏,這是什麼話?  

  「那麼,此地有其他人嗎?」璞玉問。  

  那女子看她一眼,彷彿對她印象頗好。  

  「有。」  

  「我們能見她嗎?」璞玉放柔了聲音。  

  再進去。過一陣出來了個四十來歲的青衣女子,也是有頭髮的。  

  「我知道你要見誰,」這女人和藹多了。「可是她從來沒見過人。」  

  「告訴她是她兒子來了。」璞玉說。  

  「她發過誓不再出來。」女人平和微笑。  

  「那——我們可以進去嗎?」璞玉問。  

  「我想應該可以。」那女人想一想。「她沒有發過這樣的誓。」  

  她領著他們往裡走。  

  裡面是個四合院似的房子,每邊都有一間間類似宿舍的屋子。也見到另外幾個青衣女子,大家只是點點頭,什麼也不說。經過四合院,看到—幢獨立的小房子。  

  那女人指指小房子,點點頭逕自離開。  

  裡面住的就是司烈母親?  

  「璞玉,」司烈到此地已強烈的不安起來。「我是不是該進去?」  

  「你來的目的是什麼麼?」她反問。  

  司烈站在門前良久,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此地像你夢中情景嗎?」她忽然問。  

  「不像,」他呆怔了。「完全不像。」  

  璞玉向前輕拍門,沒有回應。她輕輕一推,門竟應手而開。兩人對望一眼,有默契的同邁步而進。  

  是一間佛室,神案前的地上背著他們坐著一個人,一望背影,司烈立刻激動起來。  

  「媽——」他輕喚,聲音裡有太多複雜的感情,還有著輕顫。  

  司烈母親的背脊明顯的震動。  

  她沒有回頭也不回答。  

  「媽——」他走向前。  

  「站在那兒。」漠然冷淡的聲音,不帶半絲感情。剛才她可是震動過?  

  母子間有一段難堪的沉默。  

  「我有困難必須見你。」司烈聲音乾澀。「請你見我。」  

  「你已見到我。」  

  「媽,請轉身。我的事——很莫名其妙,很玄,令我極度不安。」司烈吸一口氣。  

  「世事原是如此。」依然淡漠。  

  「但是——那是個夢,還有人死亡。」  

  母親又沉默一陣。  

  「你要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到你或者可以幫我。」  

  「我不能解夢,我只是個避世者。」淡漠的聲音中多了些什麼。  

  「我的出生可有什麼特別?」  

  「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時正。」她說。  

  「還有什麼?」  

  「每個人出生都一樣,你並不特別。」做母親的想一想。「或者你出生時臉孔是青色,帶黑色的青,這是意外。」  

  「意外?」  

  「臍帶繞住脖子,難產。」  

  「還——有嗎?」他莫名的不安更盛。  

  「你比正常的時間遲兩個多小時。」  

  「那表示什麼?」司烈說。  

  「不知道。」母親說。  

  又有一陣沉默。  

  「這麼久了,能轉身讓我見見你嗎?」他再度提出要求。滿有感情。  

  「不,不能。」她突然提高了聲音,激動得頗怪異。  

  「媽——」司烈難堪又痛苦。  

  「伯母,為什麼不肯見司烈?他是你唯一的兒子。」  

  「你是誰?」母親十分意外。然後提高聲音,分明在問司烈。「她是誰?」  

  「她是璞玉,我的好夥伴,好——」  

  「過來,讓我看看你。」母親打斷他的話。  

  「我?」璞玉指著自己。  

  司烈推推她,示意她前去。璞玉聳聳肩,坦然的走過去。  

  「站到我面前來。」母親再說。  

  璞五隻好轉過去面對她。只見璞玉臉色大變,忍無可忍的驚叫起來。  

  「璞玉,什麼事?」司烈嚇了一跳。  

  只見璞玉眨眨眼,拍拍心口深深吸一口氣,漸漸的平靜下來。  

  「璞玉——」司烈好著急,卻不敢跑上前。他尊重母親的意願。  

  「沒——沒事。」璞玉臉上路出一抹笑容,笑容慢慢擴大,慢慢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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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發表於 2015-3-6 10:27:26 |只看該作者
  顯然背對著司烈的母親一直在打量璞玉,然在璞玉臉上溫暖的笑意裡卻看不出什麼。好半天才聽見母親仍用淡談平板的聲音說:  

  「你——很好。」  

  璞玉再笑。突然伸手在母親臉上輕輕撫摸一下,柔聲說:  

  「下次我還能來看你嗎?」她只說「我」,完全不提司烈、彷彿已完全瞭解司烈母親的心意。  

  「隨緣。」  

  「你的眼睛好像司烈,伯母,好美、」  

  沒有回答。只見璞玉臉上如陽光普照。  

  「我會再來。」璞玉走回司烈身邊。  

  「媽——」司烈變得難堪。願意見璞玉也不肯見他,這怎麼說得通呢?  

  「司烈,我們回去。」璞玉說:「伯母和你的夢和遭遇沒有關係。」  

  「我想看她。」做兒子的很堅持。  

  「不要勉強。」璞玉用力挽任他。「不要打擾她,求你。」  

  司烈奇怪的瞪著璞玉,她為什麼要這麼說?打擾?他是兒子啊。  

  母親緩緩站起,纖細的背影一下子消失在門背後。  

  「媽——」司烈欲追。  

  「司烈。」璞玉不由分說的拖著他。「不要衝動,或許現在不是時候。」  

  「為什麼這樣說?」他生氣了。「你好像什麼都懂,什麼明白,你才見到她而已。」  

  「司烈,」她微笑搖頭。「難道我不關心你,不肯幫你嗎?」  

  「為什麼?」他不滿的盯著她。  

  「她現在不想見你。」  

  「她並沒有這樣說。」  

  「我看得出,她眼中有這樣的意思。」  

  「莫名其妙。」  

  「相信我,」她的神情很特別。「我懂她。」  

  「你見到她不過一分鐘。」他叫。  

  「她是這個意思。」她拖著他離開。  

  「我滿懷希望而來,就這麼走?」  

  「她已把所知的完全告訴你。」  

  「一點幫助也沒有,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事情必有因果,著急也沒有用。」  

  他很意外她說這樣的話。  

  「她偷偷告訴你了些什麼?」他問。  

  「怎麼會呢?我們面對面不超過一分鐘。」  

  「但是你好像突然懂好多事。」  

  「看見她,看她的眼睛,真的,我彷彿真的明白了許多東西。」  

  「她的眼睛像我?」  

  「難道你自己不知道?你們是母子。」璞玉笑。「你們眼中都有一種特質,是——啊。智慧。」  

  「她——原是讀了很多書,很聰明,很有學問。」他說。  

  「不不,這智慧與聰明、與學問沒有關係。」她雙手亂搖。「這是一種——洞悉世情,瞭解人心,是比較更高層次的。」  

  「不懂。」  

  「我說不出。這智慧——彷彿與生俱來。」  

  「因為她有智慧,她強迫我走,不讓我面對面看她?你剛才為什麼臉色大變?為什麼一見她就驚叫。」  

  「我沒想到她是那樣的,很美。」她極快的說,一點也不經思索。  

  「不是其他原因?」他凝定視線。  

  「如果有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她說。  

  他思索,考慮著。  

  「我們這就回台北?」她再問。  

  「立刻回香港。」他似乎想到什麼。  

  到圓山飯店取了行李,馬不停蹄的趕到機場,找到最早一班機票也要晚上九點。他們坐在餐廳等時間。  

  「或者不該來台北。我太情緒化。」他苦笑。  

  「至少讓我知道你是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點正出世。」她笑。「比正常時間遲了兩個多小時,難產,臉色青黑。」  

  「完全沒有用。」他歎口氣。「這些日子以來我把自己搞成瘋子一樣。」  

  「回去幫董愷令開完畫展,你需要休息,然後重新計劃,再度上路。」  

  「我覺得——一切已不再重要。」  

  「你是這麼脆弱的人嗎?學學安娣,我感覺到她現在活得極平靜、極平安。」  

  「她快樂嗎?」  

  「你聽見電視裡的廣告:快樂幸福不是必然的。我們要自己去尋找,創造。」  

  「璞玉,我真是感覺到,有你在身邊是太好太好的事。」他由衷的說。  

  「當你需要時,我會站在你背後。」  

  「謝謝,萬分感謝。」司烈自然的握緊顰玉的雙手,感動的搖幌著。  

  「我們是——兄弟。」她微笑。  

  愷令的畫展如期開幕。鮮花由室內一直排到大堂,排到馬路上。參觀的人絡繹不絕,記者們穿梭不斷,報章雜誌上好評如潮。原是錦上添花的時代。  

  愷令是當然的女主角。她的作品,她的畫展,連電視台都來訪問她。  

  她是女主角的材料,她把自己的角色把握得很好,很大方得體的做著應該做的事,分毫不差。  

  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司烈想。  

  在這方面,他永遠低調,遠遠的躲在一角,做冷靜的旁觀者,或者說是一個欣賞者。  

  他是在欣賞,從每一方面,每一個角度,每一個切面在遠遠的欣賞著愷令。不能否認,這個出名的女人深深的吸引著他,令他傾心愛慕。原因呢?他也講不出。  

  他覺得她每一個動作都優雅,每一個表情都動人,談吐斯文,一顰一笑都充滿了成熟美感。他何其幸運?能常伴左右。  

  她的畫展成功,他與有榮焉。  

  整整五天畫展他都留在會場,愷令在他就退到一隅。悄令累了回家休息,他就站出來幫忙主持著,很自然的情形。  

  他本身也是名人,世界十大攝影家之一,很多記者認得他。想訪問他,他一一拒絕。這個時候,他不願分了愷令的榮譽。  

  「董愷令和你是怎樣的交情?」有記者半開玩笑的問。  

  「她是我最尊敬、仰慕的畫家。」他說。  

  「這仰慕有沒有愛慕的成分?」  

  「請別開玩笑。」他十分認真。「我是嚴肅的說這件事。」  

  「有人說你長年世界各地奔波攝影,目的就是為董愷令找尋作畫題材。」又有記者問。  

  「我只為藝術。」他臉上沒有表情。  

  「她是你忘年的紅顏知己?」  

  司烈覺得自己彷彿被迫到一個牆角,有窒息的強烈不安。  

  「藝術裡沒有年齡。」司烈說。  

  「你會追求她嗎?」問的人笑了。  

  「我不回答這樣離譜的問題。」司烈忍無可忍的站起來,拂袖而去。  

  他沒把這段插曲告訴愷令,報紙上也沒刊出這些花邊新聞。也許他們的形象都是正派高尚的,記者們並不想開他們玩笑。  

  畫展的最後一天,愷令宴請了所有參與工作的朋友,當然包括司烈。平日只喝啤酒的他喝了幾杯白蘭地,微有醉意。  

  「我送你回家,愷令。」他說。比起平日在愷令面前可以說—拘謹的他,今夜開朗很多。  

  悄令神采飛揚又風情萬種的答應。  

  在董家一樓客廳,司烈遠遠的坐在那兒吃著工人預備好的水果。愷令換了衣服下樓,又是另一種情景,輕鬆活潑好多。  

  一剎那間,司烈有個錯覺,抹掉化妝的是愷令或董靈,他們真是那麼相像。  

  「愷令,今夜你真美。」他脫口而出。  

  愷令淡淡一笑,競沒有怪他。  

  「你醉了。」  

  「不不,你和阿靈好像好像,你——」他立即停止,知道說錯了話。在愷令面前他從不會如此放肆。  

  「我知道你難忘阿靈,只是——那不是誰的錯,命中注定的。」她說。  

  「為什麼要有命中注定呢?」他突然發脾氣。「為什麼?我不要它注定。」  

  「司烈——」愷令驚詫。  

  「什麼都是注定,難道我的夢,母親的一切,還有佳兒、璞玉、你、阿靈都是注定,我不要相信。」  

  「你怎麼了?」愷令笑起來。「顛三倒四的像個孩子。我知道你心裡不開心,卻也不能亂發脾氣,是不是?」  

  「是真的。為什麼要命中注定呢?命中還替我注定了什麼?為什麼不一次讓我看清楚?為什麼要拖拖拉拉?」  

  「你活得不耐煩?」她笑他的稚氣。  

  「我只是困擾,為什麼會這樣?」  

  「阿靈也有一樣東西留給你。」她說。  

  「是什麼?」司烈心靈震動。  

  「很奇怪,是一個香檳的松木蓋子。」愷令說:「上面寫了你和她的名字,又有日期。她母親看到,就帶回來交給我。」  

  一個香檳的松木蓋子,簽了他們的名字和日期,巴黎鐵塔下那夜的情形一下子浮上來,她的亮麗紅衫,她感動的眼淚,周圍陌生人的掌聲,那是永恆不熄的記憶。雖然她已去了。  

  他闇然神傷。  

  「阿靈母親說,可能就是這香擯蓋子令皮爾妒忌,發脾氣,然後爭執起來——」  

  「是我錯。」他激動。董靈是愛他的,是不是?是不是?他又彷彿看見她感動的淚眼,她是愛他的。「完全是我錯。」  

  「造化弄人。」  

  「她可以離開那個什麼皮爾,她對他已不再有愛情。」他說。  

  「模特兒行業並不如你想像的簡單,不是有型有美貌有氣質就行。」她慢慢的說:「有時要犧牲,沒有後台是不行的。」  

  「她可以不做模特兒。」  

  「你們認識太晚。」愷令搖搖頭。「我沒有辦法用別的語言來解釋,只能說命中注定。」  

  「不,我一—」他凝望她。忽然覺得心中並無哀傷,甚至不再牽掛董靈。眼前的人不是更吸引他,更令他心動嗎?她——她——  

  可是璞玉說得對,董靈只是代替品,他心中喜歡的、愛的是愷令!  

  腦中轟然一聲,意識都模糊了。他心底的是愷令,不是董靈,是愷令。是,他益發肯定了。這誤會多麼大,後果多麼嚴重,董靈還犧牲了生命,這——這——望著愷令,他心中狂跳,熱得像發燒。  

  「你想到了什麼?」愷令聲音柔和。她依然那麼大方典雅。  

  「我——」他喉嚨發乾,能不能講出來呢?愷令才是他的對象?會不會太瘋狂?太不能置信?她會有什麼反應?一笑置之?掉頭而去?她可能接受他嗎?心中矛盾,臉色更脹紅。  

  司烈不敢冒險。  

  「你和平時不同,」愷令搖頭,像對個小弟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和阿靈好像,不化妝時簡直是同一個人。」他喃喃自語。「有時我分不出你們。」  

  「我比阿靈大整整三十歲。」她笑。「阿靈只像我年輕時。」  

  「我想知道你年輕時的事,能嗎?」他是福至心靈吧。  

  「太遠的往事,忘了。」她不經意的。  

  「隨便說一點,什麼我都愛聽。」他振奮起來。「你怎麼會學畫?」  

  「寂寞。」她輕輕說。  

  他「啊」了一聲,怎麼可能呢?這樣的女人怎可能寂寞?一定有太多人圍繞著她。  

  「怎麼可能?」他衝口而出。  

  「真的。」她陷入回憶之中。「自結婚後我就寂寞,總是和工人們一起守著一間空屋子,那是在元朗的一處別墅,又大又古老,雖然非常精緻又豪華,始終它只是一幢空屋子。」  

  「你的丈夫呢?」  

  「他有太多的應酬,有太多的交際。」她微有薄怨。「他是個好人,善良,溫柔,只是——他太多情了。」  

  「多情?」他以為聽錯了。  

  「多情的男人可愛復可恨,當他面對每一個女人時,他總對那個特別好而忘了其他人,甚至守在家中的太太。」  

  「你學畫也算無心插柳。」  

  「我並不很有才氣,」她說得十分坦率。「我是名門閨秀派,容易成名。我們的朋友甚至我們自己都可以捧自己。我很明白,藝術我並不比人高,高的是名氣和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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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7:42 |只看該作者
  他想起璞玉說過同樣的話,那小傢伙還真有見地,愷令自己都承認。  

  「但是他仍愛你,是吧?」  

  「我想應該是。」她說得無奈。「那個時候他狂追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人家的太太,但他瘋了一樣去追。他向我承認,從來沒那麼狂烈的愛上一個人,他為那女人神魂顛倒,茶飯不思,弄得滿城風雨。」  

  「我想他是瘋了,怎能做這種事?那女人接受他嗎?」司烈問。  

  「不。人家根本不理他,他卻可以守在人家門口幾天幾夜,只為看那女人一眼。」她輕歎。「我是個失敗的太大,管不住丈夫的心。」  

  「怎能怪你呢?是他與眾不同,他做這樣的事會遭社會非議,他沒想過?」  

  「為愛情他不顧一切,」她神往的。「世界上少有這樣的男人,為女人頭破血流,義無反顧,到哪裡去找呢?這是他最吸引人之處。」  

  「你很愛他?」  

  「非常、非常愛。」她眼神如夢,飄向好遠好遠的天際。「我想——愛他,令我生命枯竭。」  

  「這不公平。」他憤憤不平。  

  「愛情裡哪有公平這回事?你愛他,他就對你有一切權利,至有權不愛你。」  

  「不不,你這麼好,他怎麼可能不愛你?」  

  「事實上,我只是他家中的太太,他對我有義務和責任而已。」她的薄怨漸濃。  

  「你們為愛情而結婚?」  

  「肯定是。」她挺挺胸,十分驕傲。「我只為愛情而嫁,絕對不為其他。」  

  「變心的男人。」  

  「不要怪他,他對我一直不錯,雖然他的愛全部轉到那女人身上。」  

  「這樣的事太匪夷所思。」  

  「最可悲的是那女人始終對他不屑一顧,他——抑鬱而終。」  

  「一個男人真會這樣?」他不能置信。愛情永遠不是男人的第一位。  

  「我親身經歷。」  

  「你一點也不怪他、恨他?」  

  「我愛他。」她垂下頭。一副無怨無悔。  

  「我想看看他的照片。」  

  她眉心漸漸聚攏,過一陣,搖搖頭。  

  「有機會時我給你看。」  

  司烈默默凝視愷一陣,心中感動更盛。這麼好的女人,那男人如此福薄。若換成他,他要全心全意、盡心盡力、無微不至的愛她。  

  他是愛她的,一直都是。  

  「這麼多年,你不會寂寞?」他清一下喉嚨。  

  「他死後我反而充實了,」她說得很怪。「至少,他常伴我身邊,再沒有其他女人的事令我擔驚受怕。」  

  「他常伴你身邊?」  

  「他的骨灰供在家裡,」她指指樓上。「我靜修的小佛堂裡。」  

  「你的感情——」他為難的說:「你的愛令我感動,現代沒有你這樣的女人了。」  

  「我只是一個癡人、傻人,早該被淘汰。」  

  他多想說我也如你般又癡又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畫展過後,你有什麼計劃?」  

  「沒有想過。也許去歐洲旅行。」  

  「我陪你。」他不經思索,立刻又覺不妥。「我是說我也有空,我們可結伴同行。」  

  她頗意外的望他一陣,搖頭。  

  「我習慣了一個人。不過非常感謝。」  

  「一個女士,你會有許多不便。」  

  「三十年,我不是這麼過了嗎?」她笑起來。好嫵媚,好有女人味。  

  他看呆了,心臟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動。  

  「愷令——」他張口結舌。  

  「遲了,回去休息吧。」她善解人意,經驗豐富,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我——」  

  「什麼事明天說。明天我們一起午餐,帶璞玉一起來,我預備素菜。」  

  明顯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我能知道,那女人的下場如何?」他也聰明的轉開話題,不想弄僵。「我是指你丈夫——他迷戀的那女人?」  

  「聽說已過世,很年輕,」她笑了笑。「也許終於被他癡心感動。」  

  「會嗎?是這樣嗎?」  

  「她是車禍死的。」愷令又笑一笑。「生前我沒見過她,死後我去看她最後一面。她並不很美,尤其在臉上有塊紫紅色的胎記,有半個巴掌那麼大,要用瑕疵膏來遮掩。」  

  他莫名其妙的心中一動。  

  「她姓什麼?她丈夫還在嗎?」司烈問。  

  「應該在。很特別的姓,我記得好清楚,他丈夫叫冷若水。」  

  「她自己呢?」  

  「不清楚。只聽先夫常自言自語的念著阿愛。可能名字中有愛字。」  

  「我——回去,明天中午帶璞玉來。」  

  他當夜發了一些亂七八糟全無關連的夢。他夢到那個叫阿愛的女人,卻是面目模糊。又夢到愷令,愷令穿著婚紗站在那兒,身邊卻沒有新郎。他又夢到自己,夢到璞玉,他想去做什麼事,璞玉緊緊的拉著他,拖著他,說什麼也不肯放手。他在夢中聽到一聲聲歎息,悠長的、絕望的,就像以前那老夢中的歎息聲一樣,面目模糊的阿愛突然變得清晰,竟是——竟是——佳兒。秦佳兒。  

  整個人從床上彈起,驚醒了。  

  夢境中的一切真令他苦惱極了,他也許沒有精神分裂,肯定的,他神經衰弱。他被莫名的夢糾纏了十幾年。  

  他就這麼怔仲的呆坐著直到天亮。  

  迫不及待的打電話給璞玉,約她中午一起到愷令家。  

  「抱歉,中午沒空。」她說:「昨夜阿尊約了我,不能推。」  

  「又是他,他好像專門跟我作對。」他的不高興立刻表現出來。  

  「我們有點事情討論。你怎麼一直對他有成見呢?他是好人。」  

  「會不會因為他是好人,有一天你不聲不響的就跟他走?」他叫起來。  

  「公平一點。」她停一下才說:「不能除你之處我再沒有一個其他朋友。」  

  他呆怔半響。  

  「抱歉,是我不對。」立刻說。  

  「最多午餐後我到愷令家找你。」  

  「我會等。」停一停,猶豫半晌。「有一件事引起我好奇,我想跟你一起做。」  

  「什麼事?為什麼要我?」  

  「有你在我絕對有信心。」他是認真的。  

  「看來不能不答應。」她笑。「如果真有前世今生,我前世一定欠你很多。」  

  「那麼——有關愷令前夫。」他說得突然。  

  「又關你什麼事?查什麼?人都死了二十年,你發神經。」  

  「不不不,你不知道。那男人為迷戀一個有夫之婦抑鬱而終,那女人始終不理他,後來也車禍而死。她丈夫還在人間。」  

  「啊——」雖然意外,她卻不感興趣。「人家的是是非非情情愛愛,你為什麼查?愷令叫你去做的?」  

  「不——」他考慮一陣。「璞玉,有時候我覺得你像先知,許多事都能說中。」  

  「好。什麼事令我變先知?」  

  「你說過阿靈只不過是代替品,我現在覺得相當有道理。」  

  「你——肯承認?」她意外兼不置信。「你心裡那個女人是董愷令。」  

  「相信是。」  

  「這樣就好,放馬過去追啊!還要我幫忙查什麼幾十年前的事呢?」  

  「我想沒有希望,她對亡夫一往倩深。」  

  「她說的,是不是?」她笑。「沒有試過怎知沒希望?我支持你。」  

  「弄僵之後怕朋友都不能做。」  

  「追董靈的勇氣呢?怎麼面對董愷令你就自動矮半截,像話嗎?」她極不以為然。  

  「不。我要先查以前的事,」他固執得像條牛。「你不幫忙我也單獨做。」  

  「唉。好吧,從哪裡開始?」  

  「先找出那個叫冷若水的男人。」  

  「冷若水?冷若水教授?是他?你不知道他嗎?」璞玉叫。  

  「教授?很出名嗎?」  

  「經濟專家,深得海岸兩邊領導人重視,是重要顧問。」她吸一口氣。「你不看報紙的嗎?他一句話能使股市上下幾個價位。」  

  「這麼厲害?」  

  「你想見他?」璞玉問。  

  「她的太太就是那個女人。」司烈說。  

  「董愷令亡夫迷戀的女人?」  

  「是,是。我們有辦法接近他嗎?」他興奮。  

  「這事真複雜。」她苦笑。「司烈,這件事令你這麼不顧一切?」  

  「我好奇。真的,好奇。」  

  「不論你是為什麼,我幫你試。誰叫我是你的兄弟。」她歎息。  

  「哈利路亞。」他在電話那端叫。「記得在午餐後到,我等你。」  

  璞玉到董家時他們剛吃完飯,司烈一見她就開心的迎出來,卻又看見她背後的阿尊,立刻孩子氣的臉色一沉。  

  「你的事阿尊替你辦好了。」璞玉立刻說。  

  「啊——」他不能置信。  

  阿尊含蓄的笑,並沒有說什麼。當然,愷令在一邊也不能說什麼。  

  「今夜去他家。」她眨眨眼。「你要不要回家焚香沐浴?」  

  「什麼事?我這兒有佛堂也可以焚香,沐浴也行。」愷令笑。  

  「我還是回家。」司烈興奮得異常。「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  

  坐在璞玉的九一一上,司烈迫不及待。  

  原來阿尊認得冷若水教授,當然啦,他是天文物理專家,大家在學術界都有成就。阿尊一約就妥。  

  「晚上阿尊陪你去。」她說。  

  「你呢?不陪?」  

  「有這必要嗎?」她搖頭。「勞師動眾。」  

  「昨夜我很多夢,夢到原來面目模糊的阿愛突然變成佳兒,嚇得我……」  

  「佳兒。怎麼你生命中所有女人——除我之外都與你的夢有關?」她很懷疑。  

  「前世姻緣?因果循環?」他聳聳肩。「我也正在找尋答案。」  

  「會有答案?這種事?」她眉心微蹙。  

  「要有信心。所有的事我相信必有答案,只看我們找不找得到。」司烈說。  

  「很哲學的話。」璞玉說。  

  「我覺得見冷教授對我很重要。」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看他一眼。  

  一晚上,坐在冷家的大廳裡,司烈、璞玉和阿尊都十分嚴肅認具。  

  「你們想知道什麼?」冷苦水教授問。  

  「很抱歉的事。」司烈顯得拘謹。「我們想知道三十年前尊夫人去世的事。」  

  冷教授眉峰漸漸聚攏。  

  「為什麼?」他的聲音像他的姓一樣冷。  

  「對不起,我知道太冒昧,我是有私人理由,我——」司烈脹紅了臉。  

  「什麼私人理由?你是誰?為什麼要知道阿愛的事?」冷教授一直保持風度。  

  果然叫阿愛。  

  「這件事說來非常複雜,知道事實對司烈很有幫助,請相信我們。或者以後有機會再來跟你說明。」  

  「阿尊,」冷教授望著自己出色的朋友。「我能相信他們嗎?」  

  「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司烈更是世界十大名攝影家之一。」阿尊硬著頭皮。  

  冷教授眼光閃一閃,再望司烈一眼。他沒有想到這英偉的鬍鬚男人是世界知名的莊司烈。他沉思猶豫了好久,他們都以為他永不肯再開口時,他開始說話。  

  「其實,該是什八年前的事。」他臉色漸漸改變,黯然又無奈。「我們碰到一件荒謬的事,城中最出名的花花公子居然宣傳單戀阿愛,弄得滿城風雨,我們躲起來不想見人。」  

  誰也沒答腔,只想他快些說下去。  

  「阿愛被弄得心情極壞,煩不勝煩。那花花公子天天新招,有次居然在我們屋外站了三天三夜。我們沒法可施,只好避開。那年我到美國教書,總算清靜一年。滿以為事過境遷,一切正常,誰知那男人不知怎的居然病得只剩半條命,還揚言一切為阿愛。天下怎有這種事、這種男人呢?我們真不幸。」  

  冷教授為自己添一杯茶,慢慢再說:  

  「到他臨終前,他差人來說想見阿愛最後一面,這真荒唐、荒謬,阿愛當然不肯。差來的人回去覆命時,花花公子就嚥下最後一口氣。」  

  「你們始終沒見過那花花公子?」司烈問。  

  「只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但其真實的面目卻看不清楚,只知道他有個畫家太太。」  

  「董愷令。」璞玉說。  

  「是,好像是叫這名字。」冷教授說:「那人死後阿愛精神大受打擊,總覺得自己害死人,整日神思恍惚。有一天夜裡開車回來,就出了意外。」  

  「怎樣撞的車?」司烈問得奇怪。  

  「很殘忍,很沒人性。」冷教授在歎息。「撞得阿愛重傷卻不顧而去,阿愛是流血過多而死。她本來可以救活的。」  

  「啊!」司烈和璞玉一起驚叫。  

  「一直沒找到肇事者?」阿尊問。他也被這傳奇的故事吸引了。  

  「若有心逃避,一輩子都找不到。」冷教授恨恨的。「我也想找出此人繩之以法。」  

  「後來呢?」司烈再問。  

  「還有什麼後來?人都死了。」  

  「是真意外嗎?」璞玉突然問。  

  「什麼——意思?」冷教授嚇一跳。  

  「不不,我只是突然想到,會不會有人故意撞車的?」璞玉很不好意思。  

  「我們沒有仇人,也不曾跟人結怨。」  

  「不要胡思亂想,這是不可能的。」阿尊拍拍璞玉。  

  司烈望著璞玉一陣,卻沒有說話。  

  離開了冷家,和阿尊分道揚掀,九一—車廂裡又只剩下司烈和璞玉。  

  「我說覺得有點怪,事情很怪,很可疑。」璞玉說。  

  「對不起,我想不應該再去追查。」司烈忽然說:「我看到『保時捷』新出了一款車九六八,很像九一一,但性能好很多,又帥,而且賣價便宜,美國的訂價才四萬六千美元。」  

  璞玉皺眉,怎麼講起風馬牛完全不相干的事呢?司烈在想什麼?  

  「我無意換車。」她說。  

  「我可以回美國買一部,學你,開得瀟瀟灑灑。香港的價錢可能貴一兩倍。」他笑。  

  「司烈,你心裡到底想講什麼話?」璞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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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司烈忽然失蹤三天。愷令找不到他,璞玉找不到他。白天晚上他的電話始終沒有人接聽,他好像從空氣中消失一樣。他並沒有離開香港,璞玉到他家看過,護照行李他的寶貝攝影器材全在,就是人間蒸發掉了。  

  「他到底去了哪裡?」愷令問璞玉。  

  「不知道。」璞玉無可奈何。「我已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找他有急事。」愷令說。  

  「我能代你辦嗎?」  

  「還是——等他出現。」她考慮著。「他從來沒這麼神秘失蹤過。」  

  「三天不出現,要不要——報警。」璞玉說完就笑起來。「這很荒謬。他可到任何去處,他是成年人,我們在疑神疑鬼。」  

  「三天前——他可有甚麼特異處?」愷令似乎和璞玉想法不同。  

  「沒有。」璞玉雖是這麼答,卻立刻想到他們去見冷教授的事。「你為甚麼這樣想。」  

  「這兩天我無法安寧靜修,坐在佛堂總心緒不寧,總是想到他,」愷令說得十分猶豫。「我怕他有甚麼意外。」  

  「意外,不會吧?不可能的。」璞玉一連串叫。「有什麼意外呢?他已跑遍全世界,什麼場面都見過,香港是小地方,別擔心他。」  

  「不,我的感應十分奇怪。」  

  「奇怪?那是什麼?」  

  「說不出來。」愷令在電話中的聲音與平日很不同。「或者——有什麼事會發生。」  

  這話令璞玉也不安了。司烈的尋尋訪訪,會不會有事會發生?  

  「怎麼不說話?」  

  「啊——我想不會有什麼事,司烈很快會有消息。」這話分明不由衷。  

  「找到他請立刻通知我。」她很認真的說。  

  放下電話,璞玉仍呆在那兒半晌,愷令這麼急著找司烈真是因為她有感應?她在佛堂靜修時心緒不寧?這感應和不寧和司烈真的有關連?愷令的靜修是什麼?感應是什麼?  

  她覺得事情越來越玄了。  

  她在工作,工作中竟也無法集中精神,她被愷令的話影響了。是不是真會發生什麼意外?有關司烈的?  

  門鈴在響,她跳起來,雙手是泥的衝出客廳,看見容顏憔悴的司烈站在那兒。  

  「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她怪叫。衝到他面前,忘我的撫著他的面頰。「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  

  司烈疲累的坐下,臉上已被她弄得全是泥。他不以為意的搖搖頭。輕輕歎息。  

  「沒有進展。」  

  「你在做什麼事?進展?」  

  他摸模鬍鬚上也沾的泥。  

  「二十年前舊事。」  

  「你真的瘋了。放著正經事不幹,追那麼莫名其妙與自己無關的舊事?追來做什麼?三十年前的舊事能改變?」  

  「別罵人。我餓急了,能不能有一碗搾菜肉絲面?」  

  璞玉搖頭,無言的替他做出食物,看他吃得狼吞虎嚥,心中又十分不忍。  

  「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為什麼?」她放柔了聲音,充滿了自己也不知道的柔情。  

  司烈深深的凝注她半晌,他為璞玉真摯的柔情所影響、所感動。  

  「我可以說,不知道你信不信。」  

  「你說什麼我總是信的。」  

  他深思一陣又搖搖頭。  

  「很可笑。我總覺得——也許很莫名其妙,也許很荒謬。我隱隱覺得三十年前舊事,可能和我有些關連。」  

  「啊——」璞玉震驚。「和你那些夢?」  

  「是。」司烈說。  

  她不能置信的睜大眼睛,好半晌。  

  「這兩天你有夢嗎?」  

  「根本沒入睡何來夢。」  

  「你在哪裡?」  

  「圖書館。我翻查三十年前舊資料,借很多報紙外出,三天三夜追尋。唉。」  

  她怔怔的望著他。她還是不能相信,三十年前舊事與他真有關?  

  「哦,董愷令找你很急。」她記起來。  

  「啊。」司烈立刻振作起來。「什麼事呢?」  

  提起愷令,他連疲乏也忘了,總是這樣。  

  「找不到你,她擔心。給她個電話。」  

  他打電話,然後回來。  

  「怎麼樣?立刻去她那兒?」璞玉問。  

  「不。她沒事,」他立刻神清氣爽。「她讓我休息,找到我就行了。」  

  「只是這樣?她什麼都沒說?」她意外。  

  愷令的感應和心緒不寧呢?  

  「睡一覺我們——起去她家吃齋,」他心情大好。「我睡你沙發。」  

  剛才愷令不是說找他很急嗎?璞玉搖搖頭,別管了,又不是她的事。  

  「你睡我床,我工作。」她說。  

  對司烈,她真當他是自己手足。  

  「沙發行了。」他卻很有分寸。  

  整個房子立刻陷入寂靜,璞玉的工作室是隔音的,即使輕微機器聲也不聞。  

  在寂靜中,司烈又看到那古老火車站,又走上那條似小鄉鎮的小路。路兩邊依然是熟悉的小商店和疏落的住屋,住屋後面有些田地,他一直向前走,走到路的盡頭,應該看見那古老的大屋,是,大屋呈現眼前,那門,那花園,花園中央的大屋,屋前的那扇門。他該伸手去推門,是,他看自己的手,他推門,門裡面刺目的光芒,亮得他什麼都看不見,又聽見一陣似掌聲的喧嘩——他驚醒,從沙發上坐起,看見窗外幕色四合,他已睡了整個下午。  

  剛才的夢境——夢境又有進展,是不是?那刺目的光亮和喧嘩聲又是什麼?心中加速的跳動還沒平復,他看見璞玉從工作室出來,莫名的親切感湧上心頭,他走上去忘情的擁抱著她。  

  璞玉錯愕的在他懷裡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司烈從來沒有如此擁抱過她,這麼熱情,這麼——這麼——她說不出來,反正和以前不同,她——她——她——  

  他放開她,又捉住她的手,熱切的。  

  「那個夢又有了進展。」  

  她心中湧上的那些莫名的喜悅泡泡消散了。她是他的兄弟手足,永遠都是。  

  「一片刺目的光亮,還有掌聲喧嘩,我就可以看見某一些人。」沒等她開口,他又說。  

  「你心中其實希望見到哪一些人?」她問。  

  他呆怔半晌。  

  「沒有想過。也許你、愷令、佳兒或是阿靈,也許還有些別人,真的沒想過。」  

  「如果只給你一個選擇,你選誰?」  

  他很認真的想,想了很久。  

  「不是一個人,也許——我想要真相。」璞玉笑起來,笑得很特別。  

  「有的時候不知道真相還快樂些,」她說:「這一輩子你要尋,上一輩子的你也要追尋,甚至夢中的。司烈,你活得太沉重,太苦。」  

  「也許是。但在這次回港前我並沒有強烈追尋的慾望。是這一次,就是回來認識阿靈的這次。我相信一切有關連。」  

  「你只憑感覺一切有關連這並不可靠,」璞玉眼中清朗一片。「就算董靈的事——可能是巧合。你不必太執著。」  

  「若所有的夢在這刻消失,永不再夢,我可以放棄追尋。」司烈認真的。「不斷重覆的夢,這分明有著啟示。」  

  「你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不不。在圖書館裡我曾看到一本雜誌上的文章,一個人連年不斷的夢到和尚,甚至夢到和尚的名字,他終放在某處找到和尚的骨灰,原是他的前世。」  

  「這樣的故事我也聽過,卻不能盡信。」她有自己的想法。「穿鑿附會得誇張了。」  

  「別人的也許如此,我的是我自己親身的感受。」司烈說。  

  「想想看,你多久沒工作了。」璞玉輕聲說:「昨天我在你公寓裡看到許多信件,許多邀請工作的信。」  

  「等一陣,我一定會再工作,一定會。我相信真相不遠。」  

  「我可以說你為好奇追尋真相,有了真相之後,你又如何?」她再問。  

  「不能想那麼遠,目前我只要弄清心中的謎。」他搖頭。「這使我無心工作,連精神都無法集中。」  

  「是你太投入,太鑽牛角尖。」她說。  

  「沒有辦法。試試看讓一個夢糾纏你十幾年後;突然有希望讓你知道些有關連的事,你不好奇?」  

  「也許我比你更狂熱。」  

  電話鈴響起來。司烈順手接聽。  

  「司烈嗎?我無法在家中找到你,想你一定在這兒,」忽遠忽近,似真似幻的佳兒聲音。「是司烈嗎?」司烈心中震動,佳兒的聲音充滿了難掩的深情和濃濃的思念,他總被「真」的一切所感動。  

  「佳兒,我是司烈。」他深深吸一口氣。「你在哪裡?」  

  「紐約,家裡。」她也在深呼吸。「我終於找到你,司烈。我找了三天。」  

  「有事?」  

  「只想聽聽你的聲音。」她笑了。  

  「現在幾點鐘?你還在清晨,是嗎?」  

  「是。清晨五點。」她還是笑。「睡不著,一直在想你,想以前的事。所以一定要找到你,否則連班都不去上。」  

  「還是那麼任性。」  

  「在你面前,我已放棄了一切,包括自尊、矜持。」她半開玩笑。「你能有幾分鐘時間想到我,給我一個電話嗎?」  

  「事實上——我們時時都提到你,但這幾天我非常忙,一連三天都在圖書館。」  

  「圖書館?為什麼?」  

  「找一些與我——與大家都有關的資料。」司烈說。  

  「我不想知道其他的事,只是你。」佳兒說:「司烈,你好嗎?」  

  這句「你好嗎?」是三個好普通的字,好普通的問候,但此時此地出自佳兒的口,司烈覺得份量重得幾乎令他負擔不起。  

  「我很好,你呢?」  

  「只要你好,我就安心,開心了。」  

  「佳兒,」司烈覺得有好多話要跟她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如果我的事情辦好,我會回來紐約看你。」  

  「那是太長遠以後的事,遠不如現在能聽見你的聲音好。」  

  「工作——嗯,工作忙吧。」他招架不了。  

  「我說過不提工作,不提其他的事,」她說:「我要你講自己。」  

  「剛幫完愷令的畫展,很成功,」他扯得好遠。「璞玉與我常在一起,她幫我很多忙,還有阿尊——」  

  「司烈,我們之間只有這些話可說?」佳兒帶著輕輕的歎息。  

  「佳兒。我一——不會說話,尤其對著你,我更是拙口笨舌,」他說:「你原諒。」  

  「什麼時候我怪過你呢?」她輕笑。「無論你怎樣,你總是司烈。」  

  「我——有無以為報之感。」  

  她沉默下來。她不想聽這句話。  

  「璞玉好嗎?」她問。剛才聲音中的激情、思念、輕怨、薄嗔全消失了。  

  「如果沒有她,我怕無力支持。」他說得微微誇張。  

  「替我問候。」她說:「再見。如果有那幾分鐘想起我時——」  

  「我一定會給你電話。」他說。  

  收線後,他也忍不住歎息。即使有幾分鐘想起佳兒,他也不會給她電話。  

  感情的事真是微妙得難以解釋。  

  璞玉亮晶晶的黑眸在他臉上。  

  「你令我想起絕情漢,負心人。」她笑。「佳兒對你情深似海。」  

  「難以負擔。」司烈說:「不能勉強。」  

  「我的心願是睜大眼睛看著你,直到最後一秒鐘。」璞玉說。  

  「什麼意思?」  

  「恐怕你深心處怕也不真正知道,你到底喜歡的是誰。」她說:「佳兒?愷令?董靈?不,你不由自主,你的夢境主宰了你。」  

  司烈雖不承認夢境主宰了他,身陷夢境時,他是無力自拔的。  

  深深的睡眠中突然又有了景象。  

  紫檀木的供桌,桌上的供果鮮花,牆上懸著面目模糊的照片,輕煙裊繞。深紫紅絲絨窗簾,紫檀木的雕花屏風,檀香味。掩著的木門打開,伸進纖細的腳,墨綠絲絨鑲同色緞邊的旗袍下擺,白色有羽毛球的緞拖鞋。纖細的手,托著的銀盤瓷碗,冒著香氣熱氣,輕歎——然後,啊!舊夢再來,竟然有了「然後」。  

  一連串細碎的腳步,瓷碗放在供桌上,那依然不見面的女人在供桌前屹立一陣,再一聲似有似無的傷感歎息,「吃了吧。」他從床上驚跳起來,面上的肌肉都在瑟瑟而抖,他聽見這三個字,是不是?「吃了吧」,就是這三個字。  

  冷汗沿著臉、沿著脖子、沿著背脊往下流,他真的感到害怕,自己也說不出的害怕,他竟然聽見聲音了,在夢中。他有個強烈的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他向一個事實——有一個事實在等著他,是不是?  

  然而事實,這不太虛無漂渺了嗎?  

  他深深的困擾著。他希望這個夢快快結束,快快離開他,這個夢已不像往年般的單純,單純的就如他秘密的喜悅。這夢結束,他必從頭來過。  

  突然間想到四個字「再世為人」,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就是這四個字。  

  有什麼關連嗎?他真的不知道。他一定陷入了魔障,被重重包圍,他好像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自己。  

  他衝入浴室,緊緊的對鏡子看,若不是自己,那他是誰?  

  還是那張臉,臉上的眼耳口鼻全是熟悉的。雖然那些看來有型的鬍鬚遮掩了一部分面孔,他總還是熟悉自己的。  

  是他,莊司烈。為什麼前後幾個月對自己的感覺完全不同?  

  愷令打電話來約他吃齋,對愷令,他是義無反顧,沒到中午,他已趕到。  

  愷令永遠端莊雍容又雅致。  

  「一直沒聽你提過有什麼新計劃?」她問。永遠保持一定的距離。  

  「暫時沒有。」他搖頭。「只想留在香港休息一段時候。」  

  「香港太擁擠,太熱鬧,怎會是你休息的好地方?」  

  「鬧中取靜,何況香港有你——有你們。」  

  「我也想休息。」她說。  

  他望著她,等著她說下文。他緊張。  

  「阿靈的事——外表還好,內心我深受打擊。」她歎一口氣。「連靜修也不寧。」  

  「打算如何?」  

  「元朗我有間舊屋,香港發展的腳步還沒踩到那兒,很清靜,我想去避靜。」  

  「其實你這兒已極好。」他這麼說是不想她去遠了,連面也難見。  

  「突然想遠離人群一陣,」她微笑。「也許培養另一個作畫的靈感。」  

  「預備何時去?」  

  「一兩天。」她遞過一張紙。「這是地址。有閒有心情時,可偕璞玉同來。」  

  「一個人不能去?」  

  「那兒有個老管家,他做得一手好菜,歡迎你們來試。」她只這麼說。  

  司烈的痛苦是,永遠不能對她再近一步。  

  「一個人你不嫌寂寞?」  

  「我原是避靜。」她笑。  

  「要靜,你在哪兒都可以靜。」他突然福至心靈。「環境並不重要。你心中有事。」  

  「自然是——阿靈。」她避開視線。  

  「除了阿靈,沒誰能擾亂你?」他盯著她。  

  「不能。至少目前沒人能擾亂我,」她微笑。「只不過有時往往會庸人自擾。」  

  「你自擾了什麼?」他不放鬆。  

  「不知道,沒有深思,也不想深思。」愷令說:「好多事我懶得分析。」  

  「你不像這樣的人。」司烈說。  

  「其實我並不積極,作畫,主持基金會,這都不過是生活寄托。生活太空白,我不想讓人看見我『灰』,只好作狀積極。」  

  「你灰嗎?」  

  「有一點。」她對他是坦白的。「他去了之後一切對我都不再有意義。」  

  「你一定很辛苦,你做得那麼好,」他由衷的。「人們眼中的董愷令是另一個人。」  

  「董愷今——的確是另一個人。」她感歎。「要做董愷令有時我努力得費盡心力,有時還吃力不討好,真累。」  

  「原來的你是怎樣的?」他充滿希望與嚮往的望著她。「更真些?更實在些?更親切可喜些?更——更——」  

  「沒有更好的形容詞,」她搖頭笑。「很久沒有看過真實的自己,不敢掀開面上的表皮,我怕令自己都無法面對。」  

  「不可能。真實的你一定更美好,我絕對相信。希望有一天我能面對。」  

  「司烈,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天真。」她說:「你的眼睛像攝影鏡頭,把一切都美化了。事實往往令你失望。」  

  「其他的人或事也許會令我失望,你不會,在我心目中你就是董愷令,永恆的。」  

  「永恆的董愷令!?」她仰起頭來笑。「不是太戲劇化了嗎?你說得太好,你的人太好,有時不由得我不懷疑,你是來補償我的。」  

  「補償!?那是什麼?」他意外。她呆怔一下,笑容也斂盡。「你這樣的人還需要補償?是不是太貪心了一些?」司烈再說。  

  「也許。也許是我貪心。貪心是所有女人的通病。」她說得敷衍。  

  「這些年來我不覺得你貪心。」  

  「是我掩藏得好,」她又笑了。「司烈,不許你窺探我的真面目。」  

  他攤開雙手作一個放棄的模樣。  

  「你就是你,還有什麼真與假?」他說:「我永不試探你,我是最忠實的朋友。」  

  「我何其幸運。」悄令說。  

  「為什麼不說我幸運呢?我真驕傲能擁有你這樣的知己。」司烈說。  

  「希望——不令你失望。」  

  愷令搬進元朗故居避靜之後,璞玉也離開香港,她為自己事業。  

  「他們要我去談。」她坦然的站在司烈面前。「那簡直是天大的吸引,不可抗拒的,是我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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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9:07 |只看該作者
  她臉上有難掩的嚮往和狂熱。  

  「沒有可能。什麼事能令你離開香港兩星期?他們要你製造什麼?原子彈?」他不滿。「阿尊總有好介紹。」  

  「阿尊知道我的能力,知道我的才氣,他肯定我能做。」她臉上發光。「鼓勵我,這會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  

  「真是制原子彈?」  

  「如果有陶土造成的原子彈,那製造者必然是我,」她有絕對自信。「阿尊只是介紹,你總對他有成見。」  

  「他把你帶離我身邊,越拉越遠。」  

  「你不會介意的,」她笑。「有董愷令就行了,我這兄弟只待必要時出現就行。」  

  「到底去英國做什麼?」  

  「一個中國音樂家在英國發明了一套樂器,中國樂器,他想用陶土來燒成。英國大學全力支持,他們找到我,認為我行。」  

  「用陶土製成全套中國樂器?」  

  「現在是想法,是設計,是一些圖樣,」她興奮的。「等我去到,所有的一切變成事實,中國音樂家夢想成真。」  

  「璞玉——」  

  「我行。我一定行。那一套用陶土燒製成的鼓、鑼、鍾、鈸及各種各樣的中國樂器,必因我而面世。我有信心。」  

  「也不必去兩星期。」他望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個感覺,讓她離開就會永遠失去她。他莫名的擔心著。  

  「兩星期只是初步的面談,當要製作時,我可能停留英國一個長時間。」  

  「璞玉——」他叫起來。  

  「鼓勵我,」璞玉捉住司烈的手,臉孔因激動而發紅。「你的鼓勵能令我做得更好,有一天你會為我而驕傲。」  

  「是。」他嚥下心中所有不滿及擔心,他該鼓勵她的,為什麼不呢?留下她只是他自私,他那麼習慣的依賴她。「這件工作你一定做得好,那批陶制樂器必因你而命名。」  

  「謝謝你,司烈。」她擁他一陣,翩然上機,帶著滿腔希望與理想。  

  突然間,司烈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留在他淺水灣的公寓中,他默默的沉思,看書打發時間。他知道該做些事的,他已經這麼無所事事的混了起碼半年,但他提不起興趣,一點也不。  

  他檢視一些照片,那是為董靈拍的。  

  董靈這個人曾經和他這麼接近,而現在又離得這麼遠。人生真是奇妙,以為得到的卻永遠的失去。緣份更是奇妙,不是為你安排的,即使來到面前也會消失。  

  董靈。  

  看著照片上的她,他沒有強烈的悲痛,她那樣離去,他該痛不欲生,但他——真的,像對一個朋友,一件報紙上的新聞。  

  他曾悲痛過,那感覺短暫得很,來不及深刻體會已消失。  

  他不是無情的人,他知道。對董靈,或真是錯誤的。她只是愷令的替代品。  

  愷令。愷令。  

  想到這名字他莫名的心痛起來,痛楚中還夾著難以解說的甜蜜,就好像他們曾共同擁有過已消失的美好時光。然而,不曾擁有,是不是?愷令永遠拒絕他的再進一步。  

  愷令。  

  迷迷糊糊他又沉入那深沉的夢中。  

  供桌,鮮花,水果,不清楚的照片,窗簾,屏風,門,白緞鞋,墨綠旗袍,纖細的手與足,冒熱氣的碗與銀盤,歎息及那聲「吃了吧」,突然間,他又看見那火車站,那條鄉間的路,疏落的屋子與小店舖,路盡頭的大屋。鐵門、花園,被推開的門,耀眼的光芒和喧嘩聲。接著,接著一段長長的、幽暗的,似乎高不見頂的木樓梯,一級級的向上伸延,似乎要把他帶到不可及的另一個洞天——司烈掙扎著醒來。  

  是,他是掙扎著醒來,他不要上那幽暗無盡頭的木樓梯,不要,那似乎會帶他到不可預測的境地。那洞天——那洞天——他竟深深的害怕,恐懼著,他不要去,他掙扎——  

  他掙扎著醒來。  

  他滿身是汗,驚呆在那兒好久好久都不知所措,回不了神。  

  他的夢,他那先後兩個夢竟然合而為一了,真的,合而為一。清清楚楚的,真真實實的,這麼玄妙,這麼無法想像,這樣的難以相信。  

  他的兩個夢是完全有關連的,根本上就是一個夢。  

  他心驚肉跳,莫名的恐懼籠罩著他,怎麼會這樣呢?是他真的精神分裂,神經失常?還是——真有啟示?  

  抓起電話,他撥了璞玉的號碼。那是他最熟悉、最自然、最下意識撥的號碼,那邊必然有他希望的人接聽。  

  電話鈴不停的響著,永遠有回應的那端寂然無聲。璞玉不在。  

  他驚覺,璞玉不在,她去了英國。  

  永遠守在電話那端的璞玉不在。他失望的放下電話。  

  那不是普通的失望,那種深入心底、深入骨髓、深入生命的失望令他招架不住,完完全全招架不住。  

  他惶恐,他不安,他失措,像突然間掉到無邊的大海,呼救無門。  

  璞玉不在。  

  他衝到廚房又衝回來,他想到酒,除了啤酒,滴酒不沾的他竟然有喝烈酒的衝動。他在屋子裡轉著,他要找一樣東西,他要找一個憑藉,他要找一個人——這個人是璞玉,一直是她,但她不在,為她的事業前途而離去。  

  他有點像困獸,必須找一個門,一個出路。悄令避靜,連電話都不聽,何況這種事無法向她訴說。璞玉不在,他竟失去了方向。她她她——佳兒。  

  佳兒。  

  啊!司烈終於想起了她。  

  佳兒的電話號碼在簿子找到,雖然陌生,他還是不猶豫的撥過去。他不理時間,不管她在做什麼,他必須找一個人,而此時此地,似乎只有佳兒了。  

  佳兒正在辦公室忙著。  

  「司烈,」她狂喜的扔下了所有工作。「你終於打電話給我了。」  

  「佳兒,我——我——」  

  「我終於等到這天,」她完全聽不出他語氣的不妥,只沉在自己的喜悅中。「你終於找我,司烈,即使最後的結果不是我,我也不會那麼遺憾。」  

  「我——」他說不出話。  

  他又令佳兒誤會,是不是?但此時他的確需要一個人,誤會也無奈。  

  「你一個人嗎?璞玉呢?」她心情好得無以復加。只是一個電話,唉。「我快下班了,我可以跟你談任何事,我有時間——」  

  司烈聽見旁邊有人講話的聲音,立刻被佳兒打發了,她是那樣絕不猶豫。  

  「我想——遲些再談,你一定忙——」  

  「不不,工作每天都在做,每天都做不完,有什麼關係呢?」她義無反顧。「我們談,你不要收線。」  

  「我只是——問候你。」叫他從何說起?他想找人分擔夢中的驚悸?  

  「這個時候,啊哈,你還沒天亮。」她說:「你也睡不著?」  

  「是是,我常常被夢境驚醒,」他說:「也沒什麼。璞玉去了英國,她有很重要的工作,與她前途有關,我不能阻止。」  

  「說說你自己,司烈。」佳兒打斷他。  

  「我——很好,」他吸一口氣。「很好。一個人很靜,可以計劃一下工作的事。我接到很多邀請工作的信,我可以考慮——」  

  「除了工作,你沒有話講?」  

  「我——嗯,愷令去避靜,去了元朗故居,她忙完了畫展與董靈的事。我一個人很靜,真的很靜——」  

  「可是覺得孤獨?我可以回來陪你。」她說。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司烈著急。「我是說我可以安靜工作。」  

  「我等你提出任何要求,我Stand  By。」她是那樣委屈求全。「Always。」  

  「不需要為我而委屈自己,我不值得。」他無法不這麼說。  

  圍繞追求佳兒的那些精英分子若見到她對司烈如此,怕不個個氣得撞牆吐血而死才怪。  

  「我欠你的,一定是這樣。」她固執得無可理喻。「我上輩子欠了你的。」  

  「你真相信有上輩子?」  

  「我——」她呆怔一下。「上輩子欠了你的」只不過是被大家說慣了的話,沒有經過深思。上輩子,在她的思想上是不成立的,她的學問、她的宗教信仰都沒有這種說法。「大家都這麼說,是不是?」  

  「你並不相信?」  

  「沒有事實根據。當然,我也不能反對,科學上解釋不了的事,或者只是我們未曾明白。我們這些人被訓練得只信科學。」  

  「但是我的確被那些夢——」他說不下去。佳兒不是璞玉,她不會明白的。  

  「又是那些夢。」她歎息。「司烈,你是不是鑽進牛角尖了?」  

  「但願我是。」他深深吸一口氣,突來的念頭。他說:「再見,佳兒。我會再給你電話,現在我要去晨跑,我渴望流一身大汗再飽餐一頓。保重。」  

  也不理會佳兒會有什麼反應,立刻收線。  

  他的確在天末亮之前衝進晨霧,努力的慢跑一小時,跑得混身是汗的衝進海灘道一家快餐店,忘我的大嚼一餐。  

  他回到公寓時晨光才初現,但他已累得不得了。半年沒運動了,是不是?好像一切已在退化。他才三十歲呀。半年前攀山越嶺大街小巷氣不喘面不紅,現在——他是不是真鑽進牛角尖裡面而不自覺?  

  牛角尖,他突然想起了死角兩個字,心中莫名的又是一陣驚悸。  

  是驚悸。  

  自從董靈去世後他就有這種感覺,不,甚至她去世前已有。為什麼呢?以前同樣的夢並不覺得,甚至暗暗喜悅有這麼奇特的夢。董靈帶給他的驚悸。  

  為什麼是董靈?因為命中注定她會死?是這原因嗎?  

  他把所有窗簾拉開,讓清晨的陽光一湧而入。他需要光亮,他要看清楚一切,他不願讓謎一樣的夢境永遠糾纏著他。  

  電話鈴響,他敏感的撲過去接聽。  

  「司烈嗎?起床沒有?」璞玉的聲音。  

  他雙手緊握電話,握得手指都發麻。聽到璞玉爽朗愉快自信的聲音,居然有感動得要流淚的衝動。  

  璞玉,她的電話來得及時。  

  「你在哪裡?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從來沒有這麼衝動過。「你獨自一人嗎?」  

  「你——怎麼了?」她很意外。「發生了什麼事?對不對?」  

  「不,璞玉,」他聽見自己在喘息。「沒有事,我很好,剛跑完步回來。」  

  「是嗎?」她半信半疑。「司烈,你知道嗎?他們決定用我,對我絕對信任,把所有工作交給我,由得我怎麼做。司烈,你一定要為我慶祝,這肯定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我會因它而名揚國際,將和你一樣,司烈,你高不高興?咦——你怎麼不出聲?」  

  「我在聽。真的,很替你高興。」他努力使自己聲音興奮。「我會為你而驕傲,這真是一件光榮的事——你開始了嗎?」  

  「合約已擬好,一切不成問題,」她聽不出他的勉強。「我會開始籌備,會全心投入,絕不讓它有絲毫瑕疵。」  

  「幾時開始工作?幾時回來?」  

  「還沒有定。剛開始會忙亂些,總是這樣,」她在笑。他似乎看見她如陽光般的微笑。「一切上了軌道就好。」  

  「我說——什麼時候會回來?」他再問。  

  「不知道,工作第一。」  

  「但是——你會先回來一趟嗎?」  

  「不一定。」璞玉情緒高昂。「這邊的工作場地比我的好,我想先試做幾個模型。嗯,想起來都興奮,這是沒有人做過,前所未有的作品,將由我獨立製成。」  

  他沉默下來。  

  璞玉被狂熱的工作情緒充滿,她不再是以前關心體貼義無反顧對他的她,她甚至沒聽清楚他的話。  

  「司烈,司烈,怎麼半天不說話?」她在那一邊叫。「你那兒是艷陽天吧?香港真好。我不喜歡永遠灰撲撲的倫敦,但它將使我揚名。」  

  「祝你成功。」  

  「只祝我成功?」她怪叫。「我一定要成功,一定會成功。雖然那批造型奇特的中國樂器製作難度極高,但我有絕對信心接受挑戰。」  

  「你一定會成功。」他說。  

  停一停,她似在壓抑情緒。  

  「你在香港好嗎?可開始計劃工作?」  

  「正在進行。」  

  「很好,很好。你早該工作了。」她說:「我聽倫敦的人說,你拒絕了一個極有意義的工作邀請,是不是?」  

  「不。現在開始會像你一般努力工作,」他說:「總不能被你比下去。」  

  「我不和你比賽,你是最好的。」她由衷的。「你只是我的目標。」  

  他很想說目前他只是個困在夢死角的廢人,又怕令璞玉不快。  

  「見到董愷令嗎?」她突然問。  

  「沒有。她去元朗故居避靜。」  

  「在此地朋友家見到她早年的一幅畫,」她說:「原來她也畫人物的。」  

  「是嗎?什麼樣的朋友?」  

  「他的父親以前是董愷令的追求者之一,」璞玉笑。「世界真小。」  

  「你那朋友認識愷令的亡夫嗎?或者熟知他們的一切?」  

  「我沒有問。為什麼?」  

  「不不,只是隨便問。好奇而已。」  

  「若再去朋友家,我替你的好奇去打聽一下。」璞玉心情極好。  

  「你的電話號碼,你的地址,」司烈突然想起。」決告訴我,倫敦的。」  

  「我暫住酒店。」她說了號碼。「你很難找到我,很少留在酒店。」  

  「你還沒開始工作,你去哪裡?」  

  「阿尊也來了,」她怕然的笑。「他熟倫敦,他帶我周圍去玩。」  

  無法抑止的妒意全湧上來,司烈連話也講不出來。阿尊也去了?  

  「他——陪你去?」他掙扎著說。  

  「不。他前天才來,」她還是笑。「他來歐洲辦點事,順便來看我。」  

  「順便,我看他不懷好意。」  

  「你又來了。我的工作他是介紹人,我不能拒絕任何人來倫敦。」  

  「你會拒絕嗎?」  

  「你又孩子氣,阿尊不是敵人。」  

  「我——」心中賭氣,莫名其妙的就說:「下午我或會去元朗。」  

  「不會打擾人家避靜?」她問。  

  「悄令說我可以去,反正悶著。」  

  「那就去吧。見著董愷令說不定令你有靈感,工作的靈感。」她總是愉快的。  

  她從不介意他跟任何女人一起,甚至還鼓勵她這個兄弟。  

  「如果明天有人敲你房門,開門見到是我,你會怎樣?」他問得奇特。  

  「不可能。你不會為我長途跋涉,我不是董靈,不是董愷令,不是秦佳兒。我的事自己獨立能辦好,不必你幫忙,你不會來。」她說得很認真。  

  「如果是我呢?」  

  「長途電話費貴,別開玩笑,」她輕鬆的。「阿尊在敲門,我得出去。保重。」  

  司烈握著「嗡嗡」聲的電話呆了一陣,璞玉也說「保重」,是不是就像他對佳兒說的?但——璞玉和佳兒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是不是?  

  莫名其妙的煩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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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9:4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反正閒著也無聊,司烈打了元朗愷令的電話。接聽的是女傭,很客氣的說:  

  「夫人不聽電話。她吩咐過的。」  

  他呆怔住了。不是歡迎他前往嗎?  

  「我姓莊,莊司烈,請通報。」  

  「是,我知道你是莊先生,」女傭極有禮貌。「夫人說過,任誰也不接聽。」  

  「我——可以前來嗎?」忍不住問。  

  「這兩天怕不行。除了送食物,夫人連我也不見。或者再過幾天?」  

  司烈不能勉強一個女傭,只好收線。  

  然而愷令怎麼回事呢?明明說好了他可以帶璞玉一起去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更沒心情約朋友,他開始翻看一些信件。  

  信件是璞玉臨走前全替他拆開,分類的,整理得井井有條。有璞玉在真是好,他無法不又一次這麼想。  

  的確好多邀約工作的信,有的甚有意義,條件又好,可惜全被他疏忽荒廢了。搖搖頭,他並不介意。這方面他極瀟灑,工作嘛,總之源源不絕的還有得來。  

  一封來自倫敦的信。啊!一份邀請,一項工作,替皇室做的。他莫名的高興起來,倫敦,璞玉在那兒。  

  該是工作的時候了,他告訴自己。  

  低落的情緒一下子高湧上來,他連續打了幾個電話,接受了工作邀請,訂了機票酒店,一切都安排好。  

  他想,給璞玉一個驚喜。  

  收拾簡單的行李時,電話鈴響起。  

  「司烈,是我,」愷令的聲音。「很不好意思,女傭誤會了我的意思,你可是想來這兒?」  

  一時之間他說不出話。他曾想去元朗,但現在已決定去倫敦。  

  「不,我只想告訴你我去倫敦,晚上的班機,去工作。」他說。  

  「啊!是這樣的。」聽來她有些失望。  

  「或者中午我來,」他不忍。「我立刻來,可以陪你午餐。」  

  司烈說「陪」愷令,她沒有拒絕,竟然接受。  

  「好。我等你。」她說了元朗的地址。  

  這一剎那令司烈覺得晚上飛去倫敦是多餘的,他竟然能向愷令邁近了一步。  

  興奮和鼓舞令他無法再留在屋子裡,雖然時間尚早,他決定現在去元朗。  

  元朗,已像香港任何一個衛星城市般繁榮得很,早已不復舊觀。司烈架著璞玉的九一一轉進那條叫錦田路的小路時,他仍然有些意外。  

  城市進步的急劇步伐居然還沒踩到這兒,它是一條古舊的碎石子路。  

  路很短,路邊只有幾間屋子和一些種著桃花、桔子等年花的園子,立刻,他就看見那幢十分新穎的白屋子。  

  是愷令的「故」居?  

  「不。故居在附近的另一條路上,只走十多分鐘,」愷令安嫻的說著。「那兒太大太舊,我久已不去。這兒是幾年前新建的。」  

  「很漂亮的房子。」他說。  

  「附近的土地都是亡夫家族的,」她又說:「他們家族人丁單薄,有的又都移民外國,香港只剩下我。真正的故居只有一對老夫婦打理,是以前的管家。沒有人再住那邊。」  

  「我對古舊的建築很有興趣,若有機會可以拍一輯照片。」  

  「你有興趣儘管去,」她優雅的掠一掠額前頭髮。「那兒有許多傢俱是紫擅、酸枝和杉木的,也許適合攝影。」  

  「啊!璞玉在英國碰到你一個舊朋友,」他逕自轉了話題。「他家中有幅你畫的人物素描。」  

  「哦!」她頗意外。「怎麼可能?」  

  「的確是你的作品,那人還說以前追求過你。」他笑得單純。  

  「也許他記錯了。」她不想再說下去。「我不畫人物的,也沒有朋友在英國。」  

  「我已叫璞玉弄清一切!」  

  「啊!」她站起來,令他很意外。「如果你不累,我可以陪你去故居走一趟。」  

  她是否顯得不自然?是否看來失措?為什麼?這不像雍容典雅斯文高貴的她。  

  「下次吧,」司烈搖頭。「午餐後我趕著回九龍,晚上要搭飛機。還有,我沒帶相機。」  

  「也好。」她看他一眼。「我去廚房看看午餐可曾預備好?」  

  愷令再出來,一切已恢復正常,不見失措,也十分自然。司烈懷疑,剛才是否看錯了?剛才他說起英國那個舊朋友——  

  「如果璞玉問到那英國朋友的名字,我會盡快告訴你。」他說。莫名其妙,他有試探的心。但,試探什麼?  

  「謝謝。」她輕輕笑著點頭,完全沒有破綻。「不過可能他真的弄錯了。」  

  「錯也是個美麗的誤會,那人自認是你的追求者。」他也笑了。他多心又敏感。  

  從元朗回到淺水灣已將近四點,才進門就聽見電話鈴響個不停。它一定響了好久、好久,鈴聲在整個房子裡迴旋不去,固執的非等著有人接聽不可。  

  「喂!我是司烈!」  

  「司烈,」璞玉叫。聲音非常非常特別。「你知道我打了多久電話?四小時,手指都腫了,破了。你去了元朗?」  

  「是。這麼急有什麼事?」  

  「我不能相信,但——真好,好奇怪好特別,我看到一張照片。」她說得很亂。「我知道,我想,或者對你有幫助。」  

  「我不明白,什麼照片?怎麼奇怪?」  

  「司烈,你的夢。」璞玉深深吸氣的聲音。「我看到一張他的照片。」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懂?你在睡夢中?」他笑。  

  「不不,我睡不著,看到那照片就一直找你,」她再深深吸氣。「他——我是說董愷令的亡夫,我看到他的照片。」  

  「那又怎樣?」  

  「司烈,那人像你,起碼有百分之七十像你。」她說得孩子氣。  

  「像我?」他忍不住笑。「怎麼可能?愷令從來沒提過……」  

  「她不提不表示她沒覺察,司烈。」  

  「你是什麼意思?」他沉聲問;  

  「我只覺得奇怪,明明你像她亡夫,她為什麼從來不提?」她說:「你不覺這其中有些什麼不對?」  

  「她知道我對她的心意,她不想鼓勵我。」他說得理直氣壯。  

  「不。我覺得不是這樣。」她固執得非常特別。  

  「還有,她並沒見過我剃光鬍子的模樣。」他說得更孩子氣。  

  「有沒有鬍子你的分別不是大得認不出,輪廓沒變。」她堅持。  

  「你——想說什麼?」他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古怪,」她說:「你的夢、董靈的死都彷彿和董愷令有關,而且你對她的感情——那是沒什麼理由的,你怎可能對她好得那樣。我不會解釋,但看到她亡夫的照片時,我彷彿——彷彿遭雷殛。」  

  「是不是你太敏感?」  

  「如果只是以前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沒有懷疑處,就是那張照片——」  

  「你可以Fax給我看看嗎?」  

  「當然。我會。我已借來照片,董愷令那時和董靈真像一個人。」  

  「啊——也別Fax來,我可能離開香港——哎,我是說今夜我打算走,我怕收不到。」  

  「去紐約?」  

  「不不——哎我——」他不願說出去倫敦。「我接了一單工作,要立刻去。」  

  「哪兒呢?我不能知道?」她叫。「或是陪董愷令去度假?」  

  「不!」他吸一口氣。「好吧!我晚上十點班機飛倫敦,原本要你驚喜的。」  

  「我仍然驚喜,你不可能為我長途跋涉,不可能。」她又叫又跳又笑。  

  「事實上是。」他再吸一口氣。「我喜歡有你在身邊的感覺,真話。」  

  「太棒了。」她有點忘形。「什麼時候到,我到機場接你。哪一班機?」  

  「在機場我只想見你一個人。」他說。  

  「小心眼兒。我帶一個足球隊來。」  

  「最好一隊車隊——啊,等等,有人按門鈴,你等等——」  

  「收線吧!我會在機場接你。」她笑。「奇怪的是,除我之外,你家還有其他客人?」  

  「為什麼不能。見面告訴你客人是誰。」他笑得好愉快。「必然大大出乎你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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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9:48 |只看該作者
  二十四小時後,璞玉在希望路機場接不到司烈,他那班機的客人都走光了仍不見他的影子。絕對沒有錯,是這班機,她記得很清楚。  

  她問櫃檯,那個英國女孩很客氣。  

  「我們旅客名單沒有莊司烈先生。」她答。  

  「但是他是訂了這班機的,是不是?他在電話裡這麼告訴我。」  

  「是。電腦上有他訂機票的記錄,但他沒有上飛機。一定是這樣。所以旅客名單沒有他。」那女孩很有耐性。  

  「怎麼可能?他讓我來接。」璞玉叫。  

  「很抱歉幫不到你忙,或者你可以打個長途電話問問?」  

  一言驚醒。  

  但是司烈家電話長響,根本沒有人接,他一定已離開家。他說好來倫敦的,沒有理由變卦,就算變封也該有消息。  

  他怎麼了?他去了哪裡?  

  璞玉開始不安,會不會出了意外?現在她該怎麼辦?  

  從機場趕回酒店,找到在另一層樓的阿尊。她要人幫忙,她覺得自己有點六神無主。  

  「找香港的朋友幫忙。」阿尊說。  

  「沒有熟他又熟我的,何況我很少朋友。」她搖頭。「甚至沒帶任何朋友的電話。」  

  「一個共同的朋友也沒有?」  

  「董愷令。」她叫。「我記得她家電話。」  

  愷令家只有工人留守。  

  「夫人去元朗避靜,短時間不回來。」  

  「有元朗的電話嗎?」璞玉著急。  

  「沒有。夫人不曾告訴我們。」  

  「莊司烈來過嗎?」  

  「沒有?沒有任何人來過。」  

  璞玉又失望又擔心,簡直坐立不安。  

  「他可能搭另班機來,他知道我們住在這兒,不是嗎?」阿尊說。  

  「會嗎?他該先通知我們。」  

  「可能臨時有急事,來不及。」他安慰著。「深夜了,睡一覺,說不定明天一起床他已經站在你面前。」  

  璞玉想想也有道理,否則憑她—個人乾著急也沒有用。  

  她是睡著了,一夜怪夢,全是與司烈有關的。清晨她還是被噩夢驚醒,她夢到司烈的那班機失事,司烈在天空裡飄著——  

  驚醒坐起來,劇烈的心跳令她益發不寧。  

  找著阿尊,她再也沉不住氣。  

  「即使換機也該到了,遲了十二小時,」她說:「我不能再等。」  

  「我們去機場,查每一班香港來的飛機。」阿尊比她更有傻勁。  

  但是,一天一夜過去了,司烈全無音訊。  

  「是不是要報警?」她問。  

  「怎麼報?有一個人該坐某班機到而未到?沒有人會受理的。」  

  「想個法子,總不能呆等。」她叫。  

  這時有人來通知她,關於陶土樂器的工場已準備好,她隨時可以開工。  

  「開工?這個時候?」她苦笑。「我甚至做不出最簡單的瓶子。」  

  第三天早晨,她再也無法忍耐,提著她的行李,在晨霧中趕到機場,然後搭最早的一班機回香港、  

  她忘不了臨走時阿尊認真的忠告:「你可能失去這個機會。」但她不介意——不不,不是不介意,而是無法介意。司烈行蹤不明。  

  以前他們曾試過半年未曾通消息,但那不同,她知道司烈在工作。這次他明明說要來倫敦而突然不知所終,她真的擔心。  

  莫名其妙的壞感覺充塞她心中。  

  一下飛機,就往司烈淺水灣的公寓趕,雖然明知不會有人在,總得看看。在大廈停車場她看見她借給司烈的那輛九一一安穩的泊在那兒,車在,人呢?去了哪兒?  

  她用司烈給她的門匙開了門,一屋子的空寂迎面撲來。不用看,司烈不在。  

  她仍然在屋子裡巡了一圈,她看見睡房裡有不該在的東西,那是司烈簡單的行李和那一套他視為第二生命的攝影器材。  

  她的心跳突然加劇,這是不可能的。司烈去倫敦必然帶行李和攝影器材,現在這兩樣東西都留在這兒,這表示什麼?  

  他沒去機場?沒去倫敦?他——她腦中靈光一閃,記起了。在她和司烈通電話的最後,司烈說門鈴響,有人來了,還說到倫敦才告訴她找他的是誰。那——司烈可是隨那個人一起離開?  

  去哪裡?那個人是誰?  

  她看見自己雙手有點不聽指揮的在抖,她在害怕?是不是?事情突然變得神秘起來,而神秘兩個字根本和她、和司烈拉不上關係。  

  她檢視了原封末動的行李,沒有任何可疑處,司烈是預備去倫敦的。只是事出突然,來了一個神秘人把他帶走了。  

  她為自己倒一杯冰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想,誰會在這個時候帶走他?不,該說司烈在這個時候會跟誰走?  

  董愷令。  

  她立刻想到這個名字,這個人。似乎只有愷令有這力量令他這個時候跟她走。  

  董愷令在元朗避靜。  

  璞玉下樓,開著九一一到愷令的家。看屋的工人接待她。  

  「夫人沒有電話回來,莊先生沒有來過。」工人千篇一律的。  

  「你知道元朗祖屋的地址嗎?」  

  「沒有。我也沒去過。」  

  「有誰知道呢?」璞玉急了。  

  「沒有人知道。」工人歉然。「原本阿秀知道,阿秀隨夫人去了元朗。」  

  「夫人若有電話,緊記叫她找我,我有非常重要的事。」  

  「莊先生——失蹤嗎?」工人問。  

  「不。」璞玉不想多說:「記著我的話。」  

  離開愷令家,璞玉站在街邊不知何去何從。香港六百萬人,叫她到哪兒去找司烈?司烈行李在,他人必在香港。  

  她感到自己束手無策。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考慮,司烈是在香港失蹤的——可以算失蹤嗎?她可以向警方求助嗎?她能得到幫助嗎?  

  坐在車中,眼淚有往上湧的感覺。茫茫人海,她覺得孤獨無援。  

  回到家裡,感覺實在一點,到底她還有個家,還有些不算太接近的朋友——啊,佳兒,秦佳兒,為什麼不找她?  

  吵醒正在睡夢中的佳兒,璞玉的話令她緊張得聲音都改變。  

  「你覺得他是失蹤嗎?你的第六感嗎?有什麼特別?」  

  「我覺得情形不尋常,但不會解釋,」璞玉說:「很擔心。」  

  「是不尋常。答應你去倫敦而不出現,行李攝影器材仍留家中,那個神秘的訪客——璞玉,那天清晨他曾致電話給我,我也覺得他情緒不穩定,我還問他需不需要我來。璞玉,你以為會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璞玉身體累得不得了,精神卻是興旺的,神經崩得緊緊的。「我真的不知道。」  

  「明天我回來,最快的一班機,」不愧女強人本色。「你先別擔心,我相信不會有事。」  

  「但情形古怪!」  

  「不要老想他那些夢,他那些希奇古怪的想法,不要把自己掉進那些玄之又玄的陷阱中,」佳兒樂觀的。「也許他只躲到什麼地方去休息兩天,也許一件特別的工作——」  

  「他答應我見面,約好在機場,還有他的攝影器材全在。」璞玉打斷她的話。  

  「放心,睡下覺,等二十四小時後我到了之後再談,oK。」佳兒收線。  

  璞玉努力使自己放鬆些,她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司烈是大人,是成年人,他會照顧自己的,現在他只不過走開幾天——天曉得走開幾天,他分明約了她機場見,他不是爽約的人。  

  她還是勉強睡了一覺。她是被連串急促的門鈴聲驚醒。  

  門鈴?司烈?不,司烈自己有門匙。  

  門開處,站著風塵僕僕的阿尊。  

  「我想也許你需要幫忙,提前回來。」他說得輕鬆,關懷之倩畢露。  

  「謝謝,你真好。」她由衷的感謝。阿尊是好朋友,她沒有說話。  

  「情形怎樣?」他坐下來。  

  她把情形說了一遍;他只默默的聽著,眉峰漸漸聚攏。  

  「你想到那個訪客可能是誰嗎?」他問。  

  「董愷令。」她坦率的。「除了她沒有誰可以在司烈將去機場時帶走他。」  

  「找過她嗎?」  

  「找不到,她到元朗故居避靜。」  

  「我們可以去元朗看看。」  

  「你知道元朗有多大?找?開玩笑。」  

  「董愷令的夫家在那兒應該很有名氣。」  

  「她夫家姓什麼?我從來不知道。」璞玉攤開雙手;  

  「我們可以問,可以打聽。」  

  「你也以為是她帶走司烈?」她睜大眼睛。  

  「我還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他考慮一陣。「你說過,上次去台灣見過司烈的母親。」  

  「你不是以為——」  

  「也有可能,」他笑起來。「我亂想的,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可能不大,是不是?」  

  「一個避居深山野嶺不願見人的女人,不可能。」璞玉搖頭,「何況——」  

  「何況什麼?」  

  「不。沒有。」她避開了。「我們怎麼不打聽董愷令夫家的事?」  

  「我來想辦法。明天一早我們開車進元朗,專找古老大屋。」阿尊說。  

  「這如大海撈針。」  

  整整一天,阿尊開著車和璞玉在元朗大街小巷穿梭,雖然知道愷令夫家的姓氏,但幫助不大。人事變遷太大,幾十年的事,大家都沒什麼印象。  

  「我要回家等佳兒的消息,」璞玉疲乏的。「我相信她該到了。」  

  「回去嗎?」他無言的駕著車。  

  「阿尊,很抱歉要你陪著我做這麼無聊的事。」她真心說:「可能全是我胡思亂想,什麼事都沒發生。」  

  「陪著你即使做些無聊、沒意義的事也很開心,」他說:「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謝謝你這麼說,只是——」她有點為難。  

  「我明白。不用解釋,」他微笑。「現在還是我該出差倫敦的時間,反正空著,就算我們新界游又如何?」  

  「我們這麼胡亂的找——阿尊,司烈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她擔心的。  

  「不會有危險吧?司烈又沒有敵人,」他拍拍她。「你緊張得人都瘦了。」  

  「司烈沒理由那麼久不露面也沒有消息。」她眉宇間有了愁苦。  

  「等佳兒到了商量一下,或者——報警。」  

  「可以報警嗎?我怕事情弄大。」  

  「他的確失蹤了四天。」他說。  

  「我們是否又蠢又傻,跑到元朗來胡亂的找?」她輕歎。  

  「我願意陪你做又蠢又傻的事。」  

  她沉默。  

  她明白阿尊的心意,然這個時候她全無心緒,連感覺都沒有。找到司烈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慢慢再說吧。  

  回家時佳兒已到,她等在樓下的管理處。  

  「怎樣?有任何消息嗎?」她急問。  

  只是連串搖頭。  

  「我們忽略了一件事,」佳兒站在那兒:「為什麼不問司烈大廈的管理員?」  

  然而管理員說沒有印象。  

  「四天前的事了,」那戴著厚厚近視眼鏡昏管理員說:「莊先生——沒什麼印象。」  

  「再想想。有沒有人來找他?」佳兒不放鬆。「有沒有人跟他一起離開?」  

  「莊先生總是一個人開他的小跑車,」管理員望著璞玉。「要不然就是和這位小姐。」  

  「四天前的下午,請再想想。」  

  「對不起。」管理員只會搖頭。  

  他們圍著管理處引起了大廈住客的注意,一個年輕男子突然說:  

  「我記得莊司烈和一個女人一起離開,不過不記得時間。」他說:「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多大年紀?我是指女人。」  

  「三四十歲,四五十歲,我說不出。」大男孩攤開雙手。「總之不是十幾二十幾歲的。」  

  董愷令。幾乎所有人的心都這麼想。  

  但是愷令帶他去哪裡?為什麼?  

  當晚,佳兒暫住璞玉的公寓。  

  「你睡床,我睡沙發,」璞玉開朗的。「我習慣獨睡。」  

  「恐怕我們都睡不著。」佳兒苦笑。  

  「若董愷令帶走司烈,我們是否不應該擔心呢?」璞玉突然說。  

  佳兒呆怔一下,點點頭。是啊!她們不應該擔心,但是他們的確在擔心。  

  「董愷令又不是女巫。」佳兒笑。「我們兩個女人疑神疑鬼。」  

  「即使在愷令那兒,是否該通知我們?」  

  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就不對了。  

  「我弄點宵夜,你沖完涼出來吃。」璞玉說。  

  佳兒十分鐘後穿著浴袍出來,洗了頭,臉上的化妝品也洗盡。  

  璞玉抬頭望,看見她左臉有半個巴掌那麼大一塊胎記,淺紫紅色的。  

  「是胎痣,沒辦法消除,」佳兒不介意的笑。「平時用瑕疵膏遮住,沒有人知道。連司烈也沒見過。」  

  「我也有胎痣,不過在背上,」璞玉不以為意。「大概每人都有。」  

  「哇!你煮的搾菜肉絲面真香。」  

  「司烈也愛吃,你們口味相同。」  

  「他現在哪兒?正在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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