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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嚴沁]夢中纏綿(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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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17:3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夢中纏綿 作者:嚴沁

本文是由一個奇怪的夢帶我們開始的。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用現在的句法來說就是:夢是一個人潛意識的體現。
有時候,一個人常常會覺得自己身處夢中;
有時候,明明是在做夢卻不願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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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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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18:3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淡淡的檀香味清幽繚繞,週遭迷濛。  

  長型紫檀八仙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鮮花,清香一束。  

  牆上掛著一幅相,男人。迷濛中看不真切,只覺很年輕。  

  屋子不大,兩面有窗,迷濛光線是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窗簾中透進來。正對著八仙供桌有一扇門,房門緊掩著。一張精緻古雅的紫檀木屏風擺在門邊,彷彿在守候著甚麼。一切都是靜止的。靜謐中只有檀香的煙霧裊裊的幻化著,像門外的大千世界。  

  緊掩的房門「呀」然而開,一雙纖細的手捧著一個銀碟,上面放著象牙色的細瓷碗,碗中冒著熱氣……  

  莊司烈突然睜開眼睛。醒了。  

  他發現正在飛機的頭等艙裡,正從太平洋的彼岸飛回香港。  

  四周極安靜,所有的旅客全睡著了,連空中小姐都在休息。  

  只有微弱的光亮,從機艙頂的指示燈中洩出。清晨四點。  

  他摸摸臉頰下不長不短的青須,微微移動一下有點發麻的身軀。  

  又是那個房間。又是那個夢。  

  記不得夢是哪時開始的。彷彿從懂人事時,這夢就一直在他記憶中,今年他三十歲,這夢就伴著他,沉默、安詳、靜謐但堅持的伴著他,從不間息。  

  夢,並非一開始就如此。  

  真的。生平第一次聞到檀香味就在夢中。當時並不懂那是甚麼味,只覺清清幽幽的十分引人,而且帶著一種「古意」。  

  那「古意」兩個字當時曾令他自己失笑。  

  直到很久以後,有一次他到尼泊爾去拍攝一間千年古廟時,才在方丈禪房再次聞到夢中的味道,方丈告訴他那是檀香。  

  莊司烈,是聞名世界的十大攝影家之一,而且是最年輕的一個。檀香,是夢之味。  

  在聞到檀香味很久很久——大約兩三年後他才看到那隱隱約約的八仙桌。當然他並不知道那是名貴的紫檀木,那是以後的知識。繼八仙桌後,房中的一切是逐年逐年增加,顯現的,直到那只托著銀碟纖細的手和那冒著熱氣的碗。  

  莊司烈不自覺的搖搖頭。他擁有一個會生長,有味道的夢,這夢是活的。  

  活的夢。  

  這夢從不曾令他驚懼過,即使在很幼小的時候,這夢卻是他秘密的樂趣。他是那樣希望夢的倩節能快些展現出來,那種探索的企望是那樣急切。然夢卻有它的自然旋律和節奏,悠閒的踱著它自定的腳步。  

  前些日子那只象牙色細瓷碗中還沒有冒熱氣,熱氣之後會是甚麼?  

  司烈忍不住笑了。  

  微笑的他在嘴角悄悄的洩露了一點他的秘密:這滿面于思的高大男人竟有他不自知的一絲稚氣。  

  也許四海奔馳,翻山越嶺的生活令他看來比實際年齡大些,卻不損他的男性魅力。雖然那些不長不短的鬍鬚遮掩了他部分臉孔,但眉宇之間的英氣,黑眸中深沉逗人的光芒,加上他挺拔的運動員身形,他總是人們的眼光所聚。  

  他起身把自己整理一下,又為自己倒了杯咖啡,想回座位看看雜誌,空中小姐被他的腳步聲引來了。  

  「你剝削了我為你服務的機會。」那美國姐兒熱情的說。  

  「我最懂憐香惜玉。」他微笑。  

  「需要早餐嗎?」  

  「謝謝。」他搖頭。  

  再過幾個鐘頭就到香港,他有回家的感覺,雖然香港他沒有家,只有一個過得去的公寓。但香港有朋友。  

  半年沒來,想念是迫切的,還剩下那幾小時的路程,他競迫不及待了。  

  香港無恙?  

  的士把他送回淺水灣。  

  空置半年的公寓是整潔清爽的,雖沒有「人」味卻也沒有「霉」味。客廳角落的一個大花瓶裡還有束意猶末盡的薑花。  

  浴室出來他已煥然一新,拿一罐啤酒出來,電話鈴響起。  

  司烈絕不意外的拿起聽筒。  

  「司烈,是你吧?」女人的聲音。「算上日子你也該回來了。」  

  司烈笑起來,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快來吧。冰箱裡自然有你預備好的牛排等你來做,是不?」司烈說。  

  十分鐘後,大門開處走進苗條高挑的璞玉旋風般的捲進來,一條牛仔褲,一件細麻白襯衫益發令她瀟灑自然。  

  「你這無尾飛錘。」她盯著他看。「為甚麼不先來個電話呢?總要人猜。」  

  「全世界只有你猜得到我的歸期,我們心有靈犀。」他吻吻她的面頰,神色愉快。  

  「我已預備了三星期,」璞玉笑。充滿陽光的現代女郎。  

  「又有甚麼傑作?」  

  「慢慢給你看,先醫肚子。」他拍拍她像拍個妹妹。「飛機餐令我脫水。」  

  「脫水?」她扮個怪臉進廚房。  

  璞玉不但為他煎了上好牛排還為他預備了酒,他吃了愜意的晚餐。  

  「當然不是立刻上床。」她頑皮的眨眨眼,突然自覺用錯了詞,立刻臉紅。「我是說你要休息。」  

  他也促狹的眨眼。  

  「我有事,先送你回家。」他說。  

  她也住在淺水灣道上,不必特別繞路,他送她回家。順手也把她那輛銀灰色保時捷九一一據為己用。  

  「明天等我電話。」他是這麼說。  

  但是明天他又怎會記得打電話呢?回到香港他有那麼多事那麼多朋友,還有那麼多女人,他哪兒有空呢?  

  璞玉微笑,不以為憾的轉身回家。  

  司烈的確到了另一個女人的家裡。  

  董愷令。  

  沒有人不認識董愷令。除了她是個極出名的女畫家之外,她還主持一個亞洲區的慈善基金會,每年選拔各地年輕的藝術精英分子,送到國外深造。經她的基金會所培養成才的人不少。她是上流社會的活躍分子。  

  她並不年輕,有人說她五十六,也有人說她五十八,還有人說她才五十。但人們注視她的並非年齡,而是她的高貴氣度和在中國畫方面的才華。當然,美麗的女人即使不再年輕仍然「美麗」。隨著年齡,她猶如光華內蘊的明珠,更溫潤如玉,能令任何不同年齡的男人傾倒,甚至自視極高的莊司烈。  

  司烈正坐在董家的客廳裡。  

  每次回到香港,愷令是他第一個要見的人。  

  愷令穿極普通的白絲襯衫,黑長褲,薄底平底鞋。她微笑著望著司烈,像對所有的朋友一般。  

  司烈的心中卻有著絕對不同的感受,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如她般令他心動,雖然他明知她比他大許多。  

  「這次預備逗留多久?」她問。  

  「沒有計劃。」他盯著她望。她看來比三十歲的女人更美,怎樣保養的?「你想我多留一會兒,我就遲些走。」  

  「總是孩子氣。」她有責備之意。「我要你留在這兒做甚麼?」  

  他微微失望。她從來沒把他放在心裡,他知道。她身邊有太多好條件的男人,當然,他也知道,她決不會動心。  

  她一心一意仍在已去世三十多年的丈夫身上。當年她的愛情故事不知道感動了多少人,雖然那是個悲劇,她卻甘之如飴。  

  司烈也是受感動者之一吧。  

  「我給你帶回好多照片,那些景致或對你寫畫有幫助。」他說。  

  「甚麼時候看得到?」講到藝術她眼睛發光,熱情一如少年人。「我急於觀看。」  

  「我這就回去沖曬。」他衝動。  

  「坐著。」她的手按住他的肩。「明天看照片,今夜我們聊通宵。」  

  他的眼睛也亮起來,極之動人的光芒在閃動,就如心中的快樂。  

  他的光和熱來自她,一個比他大二十多年的出色女人。他看不到他們會有前途,那不要緊,他想抓住的也只是現在的火花——如果能有的話。  

  對愷令,他小心翼翼完全不敢冒犯,洶湧的一切只能放在心中。他愛她嗎?他不知道。或許只是藝術上的仰慕,不不,每見到她那張不再年輕的美麗臉龐上不經意的流露那種冷傲——是這兩個字,冷傲,他心中就發熱。仰慕不足以代表他的心,也許喜歡,不不不,他真的弄不清楚。她卻始終佔據著他心目中最大、最重要的地位卻絕對是真的。  

  認識她多久了?四年?五年?從第一眼看見愷令,他就有一種願為她而奉獻的感覺。這些年來五湖四海,天南地北到處找尋攝影藝術的焦點,也得到許多讚賞與掌聲,名和利都有了,但心田中最美最神聖的一角,始終空置那兒,他是有所等待的。  

  是愷令嗎?他想都不敢想。愷令即使就坐在面前,也是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對他來說,甚至全不真實。  

  每思及愷令,他的心甚至會痛。  

  男人也會心痛的,別不信。  

  愷令對他永遠像對一個比普通朋友略好的朋友。他們是平輩論交,藝術令他們之間沒有年齡界限,氣勢上,他永遠矮半截。  

  他為此沮喪。每一次離開香港都帶著這種心情,一次又一次。心情平復之後,忍不住又急急趕回,對香港,他真是又恨又愛。  

  除了愷令,他是無往不利的。  

  總為他照顧空房子的璞玉,雖是小妹妹,也對他好得不得了,還有安琪,這個冠軍空姐為了他可以追尋半個地球。還有竹秀,這取了古典名字的商界女強人,只要一個電話,從太空也趕到他身邊。還有許多數不清的外國姐兒,還有——佳兒。  

  想到秦佳兒,他沉默了。  

  他該去看看佳兒,無論如何該去。  

  秦佳兒——唉,好吧。駕著璞玉的九一一風馳電掣的到了她家門口。赤柱灘旁的小洋房仍舊,那老工人四姐的笑容也沒有變。  

  「莊少爺。」四姐喜不自勝,好像司烈是來找她的。「小姐剛回來,你請坐——」  

  司烈還沒坐下,佳兒已從裡面衝出來,一把緊緊的擁住了他。  

  「你終於肯回來了。」她叫。  

  秦佳兒,二十八歲。哈佛的MBA,中環最出色的女強人,掌握著一間跨國銀行每年數以美金億計的生意。精明能幹,美麗強悍,在商場上衝鋒陷陣無往不利,在情場上高傲冷酷目無餘子,卻是莊司烈身邊的不貳之臣,從十四歲見到他就發誓俘擄他,直到目前仍在盡最大的努力。  

  「家總是要回的。」司烈輕輕推開佳兒,不冷也不熱,保持著風度。  

  「肯承認香港是家了嗎?」她開心的挽著他的手,眼睛不停的在他臉上巡視。  

  「在朋友的地方就是家。」他在陽台上望一望。「赤柱沙灘越來越美麗了。」  

  「只贊沙灘,人呢?」她完全不像平日辦公室中的秦佳兒。  

  他從頭到腳打量她一次。  

  「無懈可擊,永遠的秦佳兒。」他說。  

  「完全感覺不到誠意。」她並不真惱。「又開了誰的汽車來。」  

  「璞玉。」  

  「為甚麼不帶她一起來?」對璞玉,佳兒永不妒忌。她知司烈當她如妹。  

  「我還有其他事做。」  

  「董愷令?」她的臉色微變。  

  「我替她送照片去。」他淡淡的。  

  「沒有你的照片她就不能寫生?作畫?你全世界風塵僕僕的是為她?」她不以為然。  

  「為生活。」他笑起來。「要不然哪能這麼安閒自在的陪你?」  

  「今夜不走?」她挑戰的味道極濃。  

  「你引狼入室,必然後悔。」他說。  

  四姐為他做了他最愛的佳看。佳兒為他選了最愛的音樂,動用了她輕易絕不示人的江西細瓷餐具,還親手為他切了水果,捧出餐後酒,她對他的感情心意任是白癡也看得出。他呢,始終不冷不熱,不慍不火。  

  「你累,是嗎?」見他不語她柔聲問。  

  「啊——不,我在想明天該做些甚麼事。」他拍拍沙發扶手。「剛回來,腦子裡很亂。」  

  「可要我幫你?我有大假。」  

  「好好的做你的女強人,讓我引以為傲。」他言不由衷。「我的事別人幫不了。」  

  「為甚麼總拒人千里之外?」  

  「或者有一天用得著你。」他眨眨眼,半開玩笑。「希望那時你說Yes。」  

  她立刻喜形於色,什麼埋怨都沒有了。  

  到那天她自然會說Yes,那是她從十四歲就開始等待的、盼望的。就是這個男人,莊司烈,她的選擇決不會錯。  

  「你會在香港逗留多久?」佳兒關心問。  

  幾乎每人都問同一問題,他的答案從不一樣,絕對因人而異。  

  「不一定,看靈感。」他指指腦袋。「也許一兩個月,也許明天。」  

  「還不想安定下來?」她認真的望著他。  

  他望著她半響,心中不知在想甚麼。  

  他喜歡佳兒,這是肯定的。這張充滿性格美麗的端正臉上毫不掩飾的流露出太多對他的深情,但是他——他無法解釋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他還不能為她安定下來。  

  「我懷疑自己能否安定下來。」他笑。「我怕一定下來我的血會凝結,我的骨頭會硬化,我的腦子會僵,我的——」  

  「你的心呢?我只問你的心。」她盯著他不放,這是她唯一關心的事。  

  「恐怕會麻木。」他說。  

  是真話,她也知道。  

  「我不逼你,我會等。」她吸一口氣。  

  「別傻,我不曾給你允諾,」他立刻說:「別為我做任何事。」  

  「我為你而不做任何事。」她笑。「我等。」  

  「你不覺得不公平?等,好遙遠,好渺茫的,還不保證有結果。」他也望著她。「你不必這麼做。」  

  「除非你讓我看到事實,否則我不死心。」她不介意的笑。  

  「非常不時代女性的行為。」  

  「誰理會甚麼時代女性,」她為他添酒。「只要你出聲,我立刻提起行李跟你走。」  

  「你那跨國女強人呢?」  

  「讓別人做吧,」她灑脫的揮一揮手。「人各有志。」  

  「你的『志』非常沒出息。」  

  「誰要有出息了,」她雙手環住他的腰。「我只要跟著你。」  

  他輕輕拍拍她的肩,不出聲也不置可否。  

  「我回去了。」他說。  

  她眉心微蹙。她留不住他,是不是?無論她怎麼說,怎麼做都留不住他,他從來不曾留在她家。她甚至比不上一些凡花俗草,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  

  「十一點,」佳兒看看表,不表露心中失望。「為甚麼總像灰姑娘般十一點就是時限?」  

  「因為你是佳兒。」  

  「有甚麼不同?」她斜睨著他。  

  「我尊重你。」他輕輕在她耳邊。  

  她的臉一下子大紅,他說得太露骨。  

  「明天能見到你嗎?」  

  「我給你電話。」他拿起外套欲走。  

  「你跟每一個女人說這句話,太敷衍了。」  

  他呆怔一下,拍拍她的手。  

  「我會在你下班之前給你電話。」他說得認真很多。「一定。」  

  他在她臉頰上輕吻,大步而去。  

  似乎沒有女人抓得住他的心,除了董愷令。但董愷令和他之間不可能有愛情,她不屬放他的女朋友行列,她不能被拿來比較。  

  或者說,目前他不急切要愛情。不不,也不是這樣。愛情可遇不可求,他大概沒遇到一個比攝影更令他發狂的女人吧。  

  回淺水灣的公寓,看一陣雜誌就休息。  

  他是很正常、很「乾淨」的男人。這乾淨也包括一切嗜好、行為。他不會呼朋引伴的喝酒狂歡,他不出去「泡」,不招惹陌生女人。他循著自己的軌跡做一切事。  

  又是淡淡的檀香味清幽繚繞,週遭迷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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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18:39 |只看該作者
  長型紫檀八仙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鮮花,清香一束。  

  牆上掛著一幅相,男人。迷濛中看不真切,只覺很年輕。  

  房子不大,兩面有窗,迷濛光線是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簾中透進來。正對著八仙供桌是一扇門,房門緊閉。一張精緻古雅的紫檀木屏風擺在門邊,彷彿在守候甚麼。一切是靜止的,靜溫中只有檀香的煙霧裊裊。  

  緊掩的房門「呀」然而開,一雙纖細的手捧著一個銀碟,上面放著象牙色的細瓷碗,碗上冒著熱氣。然後,—只腳邁了進來,一隻女人纖細的腳——  

  司烈睜開眼睛,一下子就十分清醒了。  

  在同樣的夢中,他又看見一隻腳,一隻女人的腳。比在飛機上的那次又多看了些東西。  

  他有絲莫名興奮。  

  這夢雖是「活」的,進展卻很慢,往往要很久很久才會加添一些甚麼。這次才隔了幾天,真的,只是幾天,他又看見了女人腳。  

  但是,這是個甚麼夢呢?代表著甚麼?夢中展示的一切和他有甚麼關係呢?為甚麼他一懂事就有這樣的夢?  

  他看過很多書,最有可能,也最可以被接納的是「前生的記憶」。  

  夢是前生的記憶?誰也不能證實,然也沒有甚麼證據可推翻。人生裡面不能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夢就是其一。  

  既然他已擁有這個特別的夢,對他也沒甚麼大影響——頂多忍不住好奇,那麼,就讓它慢慢展現吧。  

  他是相信科學的。  

  若真是前生的記憶這麼玄妙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他但願能找到科學上的依據。夢,會是生命的一部分?會是一個啟示?一個預兆?  

  四天之後,司烈把九一一送回璞玉那兒。她正在家中的工作室中忙碌。  

  「我在學做陶器。」璞玉穿一條牛仔短褲、一件又寬又大的白襯衫,十足《人鬼情未了》女主角的扮相。  

  「其實你甚麼都不必學,只要保持你的恆心,就做任何事都成功。」他打趣。  

  「不許取笑我,我不一定樣樣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她叫著。「至少我幾年來一直為你好好的照顧了你的家。」  

  「為這件事正要請你出去大吃一餐。」  

  「啊。等我。」她跳起來,一面把那些末成形的陶胚放在一邊。「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她果然從寢室出來,換了牛仔褲,換了件白襯衫,她不但沖涼還洗頭,半濕的長髮全攏在腦後,極瀟灑。  

  「走得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司烈很自然的挽著她。  

  他從未把她當大人,甚至沒當她是「女」人。認識她時她小,而且很男孩子氣,他們之間就這樣稱兄道妹的交往到如了。  

  「你信不信有前世今生來生這回事?」他突然這麼問。  

  「哦——很意外你這麼說,」璞玉聳聳肩。「宗教問題嗎?」  

  「不——」他把自己那個「夢」的話嚥下來,不值得大驚小怪。「你愛做夢嗎?」  

  「除非我玩得太顛,我是個無夢之人,」她坦朗真摯。「我不愛想太多事,我不鑽牛角尖。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沒有夢到過白馬王子?」他笑。  

  「這世界還有白馬王子?」她哈哈大笑。「現實小男人當道,我連白馬也不要夢。」  

  「你受了甚麼小男人氣?」他問。  

  「別提了,不知是世界反常?或是女人太強,我已太久沒見過一個男子漢。」她說。「不是我刻薄,現在許多自以為社會棟樑、社會精英們,呵呵,令人啼笑皆非。」  

  「人家惹你甚麼了?」  

  「看不順眼啊。」她叫。「總要像男人嘛。」  

  「當心嫁不出去。」  

  「寧缺勿濫。」她堅持。「嫁個不像男人的男人,我寧願同性戀。」  

  「你是嗎?」他故意大驚小怪。  

  「環境,情勢所逼,社會的錯。」她大笑。  

  「還有流離浪蕩?」他看她一眼,很欣賞,很愛惜的一眼。  

  「請勿侮辱我的興趣和工作,」她立刻說:「我是藝術創作者。」  

  「真正的藝術家該像董愷令——」  

  「董愷令只是個運氣好加上背景好、環境好的畫家,分清楚,不是我這種藝術創作者。」  

  「很有一點酸意。」  

  「她是時來風送,而我,是要經歷自己摸索努力、前進、磨練才會有火花的,我們根本上就不同。不要拿我們比較。」她抗議。  

  「目前你到了哪種地步?還在摸索?」  

  「也許,」她不以為憾的笑。「但大致目標已定,也有一點小小成就。」  

  「居然稱得上成就?」他誇張。「是甚麼?」  

  對璞玉,他與對所有女人不同。她就是一塊有絕佳潛質的璞玉,他覺得自己有責任與義務幫她鑿磨成材。  

  「日本最大的百貨公司在香港開了最豪華的分行,裡面所有的佈置裝修擺設全經精挑細選,全是名家手筆,很多人說,這百貨公司像藝術館多過百貨公司。」璞玉說。  

  「與你何關?」  

  「與我何關?」她不依的叫起來。「第一批入選的陶器全是我的作品,是在亞洲十多個地區的名家中選出來的。」  

  「哦——」司烈真的意外了。  

  「只是哦?難道還不滿意?」她不樂。「人家全是每一地區、國家的名家,只有我初出茅廬。你明白沒有?」  

  他臉上、眼中全湧上喜悅,整個人會發光似的用一隻手捉住她。  

  「怎麼不早些告訴我?怎麼不早說?這麼好的事,我們要慶祝。」他搖動著她。  

  「注意開車。」她笑起來。他的反應令她滿足,滿意。「早說,你也得給我機會。」  

  「該死的我。」他用力拍打自己。「現在,我們立刻去看,你帶路,我迫不及待。」  

  「明天一早去,百貨公司已休息。」  

  「真掃興。」他是說起風就是雨的藝術家脾氣。「我們到百貨公司外張望一下也好。」  

  「看不到,我的作品又不是櫥窗設計。」她說:「還不如先選個好地方晚餐。」  

  「你作主。」他逍遙的開著她的九一一。  

  「吃齋,好不好?」  

  「英明神武的提議。」他愉快。「可惜那兒的齋菜哪有董家的精緻呢?」  

  「還不簡單,一二三直奔董府不就成了?」她不拘小節。  

  換一個人也許他會同意,但這次他搖頭。  

  「我怕愷令另有客人。」  

  「怕甚麼呢?加多兩雙筷子而已,董愷令才不會介意。」  

  「不——」  

  「為甚麼面對董愷令,你總是束手束腳的?你怕她?她又不會吃人。」她不以為然。  

  「我——不好意思。」  

  「從來不知道莊司烈也會不好意思,」她樂得很。「董愷令是你剋星,我看你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為甚麼要拿她有辦法?」司烈被惹笑。「我們是好朋友,我們談得來——」  

  「她答應讓你替她拍一輯照片了嗎?」  

  「不。我沒有再提過。」他搖頭。「不肯就算了,我並不一定要拍她。」  

  「她沒有理由不答應你,大把人替她照過相,她又不老,」璞玉說:「她對你沒信心。」  

  「不要討論她,她不肯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不勉強。」  

  「全世界的女人中你對她最好,最遷就,最不同,」璞玉臉上儘是促狹笑意。「司烈,良心話,是不是在暗戀?」  

  「璞玉。」司烈大叫一聲,巨靈掌一把蓋在她頭上。「收回你的話,道歉,快。」  

  她任他的手掌在她頭頂,只是斜眠著他笑,她是說中了他心事。  

  「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他放開右手,搖頭。「就算我暗戀她,有用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她,」她聳肩。「希望不大吧?你比她小太多。」  

  「年紀算甚麼呢?你不是比我小很多?」  

  「我從來沒有暗戀你,我從來沒想過我有沒有希望。」她立刻劃清界線。  

  「你真可惡,璞玉。」  

  「這句話恐怕該秦佳兒怕你才對,」她熟悉瞭解他的一切。「人家對你是無微不至了。」  

  「吃晚餐吧。」他停妥車,推她下去。「吃得你脹脹的就沒有廢話了。」  

  「不是廢話,總有一天你要面對。」高挑的她伴在他身邊十分合襯,賞心悅目的一對。  

  「那一天我會躲進深山野嶺,躲進千年古剎。」他拍拍她。  

  「這麼怕秦佳兒?為甚麼你還要接近她?她並沒有纏你。」  

  「我——不知道。」他下意識的皺眉。  

  坐定了,叫了食物,她壓低聲音。  

  「甚麼叫做不知道?矛盾?」她眨眨眼。「你愛過人嗎?董愷令?秦佳兒?或你那些散佈全世界的女人?」  

  「小丫頭多事。」他伸手捏住她鼻尖。「我不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我沒有當你是。但——你愛過嗎?」  

  「讓我考慮幾天,」司烈笑起來。「有了答案第一個告訴你。」  

  「沒有答案也不要緊,」她也笑,一種不示弱的笑。「這年代已不再講愛,哪兒有那麼多時間、精力、心思呢?我會諒解你的。」  

  和璞玉相處是愉快的,因為完全沒有壓力,沒有負擔,他們互相無所求。  

  所以往往司烈寧願推掉佳兒之約來找璞玉相伴,這是很奇妙的情形。  

  「我不懂你和秦佳兒。你並非全對她無意,為甚麼又冷待她?」璞玉問。「她對你一往情深。」  

  誰知道呢?司烈都想找個答案。  

  不知道是誰漏的風聲,莊司烈回港的消息傳開來,直接的,間接的,輾轉托人介紹的想找他拍人像的人蜂擁而來,令司烈甚煩。  

  人像攝影根本不是他的專長,他也沒甚麼興趣,可能名氣吧?世界十大攝影家之一,有點辦法的人都想成為他鏡頭下主角,彷彿真的一登龍門身價百倍似的。  

  司烈一個也不接,全部推了,甚至是董愷令介紹的那個。  

  「我只有興趣照自己想照的,喜歡照的人或物,不要勉強我。」他說。  

  「你可知請你拍照的人是誰?」愷令笑。  

  「只要不是你,我全都沒興趣,」他老實不客氣的說:「除非你肯拍。」  

  「我老了,越來越怕照相。」  

  「與年齡有甚麼關係?我要拍攝的是你的氣韻、精神、味道、風格,你不明白嗎?」  

  「我只是個人,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年紀越長越怕相機,怕它洩漏了秘密,洩漏了真相。」她淡淡的。  

  「透過我的開麥拉眼,沒有人比你更美、更好、更有價值。」  

  「女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她氣定神閒,神態極美。  

  「不能為你造像,天下女人沒有人值得我再用相機。」他堅持。  

  「你的固執很可愛,可惜找錯了對象。」她說:「讓我替你介紹這位想照相的小姐——」  

  「不。」他決不考慮的拒絕。  

  愷令凝望著他好半天,笑了。  

  「以後你一定後悔,一定。」愷令說。  

  「如果先能為你拍一輯照片,或者我會答應你的朋友。」司烈說。  

  「你為甚麼一定要我出醜?我那位小朋友只有我一半年齡,各方面有好條件——」  

  「相機是不選條件的。」他說。  

  「說不過你。」她也不堅持。她能令每一個跟她在一起的人如沐春風。「告訴我,你在香港為任何人拍過照片嗎?」  

  「有。璞玉。」  

  「啊!她。」愷令點頭。「很適合的人兒。」  

  「別誤會,她只是個小妹妹,甚至只是個小兄弟。」他有點臉紅。  

  她瞪他一眼,有責怪的意思,責怪他拙劣的否認。  

  「真話,」他臉更紅。「可以當面問她。」  

  「去接她來吧,今日是我齋期。」愷令說:「你們不是愛我這兒的齋菜嗎?」  

  愷令表面上是絕對時髦的人物,甚麼新潮玩意兒她都懂,但她卻是吃齋念佛,每個月都守幾日齋期,非常堅持虔誠。  

  「我不懂佛,但你看來不該是那種吃齋念佛守齋的人。」司烈曾問過。  

  「我為亡夫。」她說。  

  說這話時她臉上儘是闇然神傷,儘是思念深情,很令人動容。  

  一個女人為已去世三十年的人如此這般,也實在難得之至了。  

  司烈很想知道愷令和她去世丈夫的往事,卻又不知怎麼開口。外間傳說當然很多,甚麼移情別戀啦,第三者出現啦,甚至說他死得有問題。但絕對不可信。絕對不。看愷令的一切就可看出她與亡夫深情義重,他們之間一定有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  

  愷令很少提及亡夫,她只以行動表示,以她的條件,二十年堅持守寡,不接受任何男人追求,足以表明一切。外間的閒言閒語實在是多事之徒的中傷。  

  「也不見得。」這是璞玉的看法。「董愷令這三十年間十分出名是事實,但這事實我覺得有人為造成的因素。」  

  「不明白。」  

  「她並非以畫出名,而是因其他事出名之後,別人才開始認識她的畫,」璞玉清晰的說:「她的基金會當年很轟動。」  

  「你批評她名大過實?」  

  「這很難說,見仁見智,」璞玉直率的。「對於國畫,很難有一個公論,多半是越出名的畫家賣價越貴,而越貴也越出名。」  

  「你也懂刻薄?」司烈笑起來。  

  「不不不,我對董愷令沒有偏見,請勿誤會,何況她常常請我吃最好的齋菜。」  

  事實上愷令和璞玉真是一見如故,年齡相差三十多年的她們竟能成為好朋友,而能自然的有許多話題,那的確不容易。  

  不過,許多時候她們的意見並不相同。  

  「你真認為一種信仰必須吃齋念佛等等形式上的表現才表示虔誠?」璞玉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的望著愷令。  

  「主要的是一份心意。」愷令永遠的平心靜氣,潤雅高貴。  

  「你每天念佛經?」璞玉充滿了好奇。  

  「我上香祈禱,」愷令笑。「佛經能念得好是學問也是藝術,我差得遠。」  

  「學問和藝術?」司烈不以為然。  

  「我有個法師朋友是比丘尼,她念大悲咒時即使不懂佛的人也淚流滿面。」愷令說:「有人專程去聽她念金剛經,長年累月的去,百聽不厭。據說聽完心靈平靜。」  

  「你的朋友範圍真廣。」司烈搖頭。  

  「法師為我說佛,解我疑困。」愷令說。  

  「你心中仍有疑困?」璞玉不能置信。「我以為你能為大多數人解疑困。」  

  「除去幾十年造成的外在形象,我也只是個普通女人。」愷令臉上掠過一絲闇然。  

  「他的死至今仍令你不能釋然?」司烈率直的關懷衝口而出。  

  愷令呆怔一下,成熟而美麗的臉上變色。那是一種令人不解之色,哀傷、不甘、闇然之外,分明還有著些甚麼。三人之間有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還是璞玉先打開僵局。  

  「司烈是個最不瞭解女人的男人,」她半開玩笑的。「現在我們是否可談談我的陶器?」  

  「陶器?」愷令吸一口氣。  

  「我被香港的日本大百貨公司選中的那一批,」璞玉慧黠的笑。「現在他們總公司也要一批。」  

  「昨天你並沒有說。」司烈有點笨拙。  

  「今天一早發生的事,」璞玉好開心。「這令我真的有些驕傲了。」  

  「我喜歡女性有適度的驕傲,」愷令完全恢復正常。「謙虛令美麗打折扣。」  

  「贊成之至。」璞玉大叫。「總覺太謙虛的女人有如抹了厚脂粉,難以接受。」  

  「驕傲——嘿,也得有條件才行。」司烈總算想出一句話。  

  這場小小的「風波」算是度過,不過事後司烈一直想不明白,為甚麼提起亡夫,愷令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每個人都有弱點,就好像練功的人每個都有死穴一樣,」璞玉頑皮的。「董愷令的『亡夫』就是她的死穴。」  

  司烈就此記住,再也不敢在愷令面前提她死去三十年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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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19:5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週末。香港難得的秋高氣爽。  

  司烈正在黑房裡沖曬一批照片,電話鈴聲響起。並不很多人知道這號碼,他立刻接聽。  

  「意外嗎?」佳兒。  

  「嗨——」他是有點意外。意外之餘也頗高興。「是你。對了,今天你不上班。」  

  「等會兒出海,想邀你作伴。」她直率的。  

  「好。一小時後到。」不能拒絕,他知道佳兒的脾氣。  

  「不急。我會等。」她已絕對遷就了。  

  把沖好的照片整理一下,該掛起來的,該收起來的都一絲不苟,然後出門。  

  就那樣一件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到了佳兒面前。  

  她要見的是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和平日的挑剔完全不同。  

  她自己一身鮮黃色打扮,賞心悅目。  

  「公司的遊艇,已在沙灘等我們,」她挽著他。「沒想到你會準時。」  

  「如果我不能來,誰代替我?」他故意問。  

  「沒有人。誰能代替你?我一個人去。」她想也不想的說。  

  「難怪香港男人都說秦佳兒眼高於頂,你根本沒有看過他們啊。」司烈說。  

  「為什麼要看?他們又不是你。」  

  「我?」他笑。「我不屬於香港,我快要走。」  

  「又走?你才見我兩次。」她盯著他看。  

  「有一批相在紐約展出,我總要出席。」  

  「出席之後立刻回來?」她問。又不放心的。「一個人去?」  

  「總是一個人。」  

  她挽著他的手臂走在沙灘上。  

  「我有假,我陪你去。」突然叫起來。「順便回去看看家人。」  

  本要拒絕,但她說「順便看看家人」,拒絕的話說不出口。佳兒聰明。  

  「到了那邊我怕沒有時間陪你。」  

  「是我陪你。」她笑。「紐約我比你熟。」  

  彷彿就這麼說好了,司烈沒再言語。  

  遊艇慢慢駛出海,他們坐在甲板上。陽光和煦,海風拂面,極是舒服。  

  「就算不陪你去紐約我也想休假,」她像在解釋。「近日好累,精神不好。」  

  「去檢查身體了嗎?」  

  「醫生說太緊張,神經衰弱。」她皺眉,神色特別。「晚上多夢。」  

  「你愛做夢?」他看她一眼。  

  「以前很少,工作完了倒頭就睡,一睡就天亮,什麼夢都沒有。」她又皺眉,頗受困擾。  

  「若是美夢倒也不錯。」  

  「亂夢。亂七八糟的!」她搖頭。「而且重覆又重覆,好煩。」  

  司烈想起自己的夢,那個加長,會漸進「活」的夢。他只是想,沒說。  

  「工作壓力太大,是不是?」他關心的。  

  「也許。」她吸一口氣。「好幾次我從夢裡醒來,心跳得好厲害。」  

  「噩夢?」  

  「也不盡然,亂七八糟,有時彷彿感覺恐懼,我說不上來。」她下意識的抱著雙臂。「醒來時我都立刻開燈。」  

  「不記得夢中情節?」司烈說。  

  佳兒想一想,眉心微蹙。  

  「好亂。陰暗的環境,亂七八糟的人和景,我彷彿在逃。」她慢慢說:「有一次是滿地被人遺下的鞋子,很——兵荒馬亂。」  

  「不能為你分析。」他攤開雙手。「夢很神秘,而且你的好像很複雜。」  

  「我只有一個意念,逃避。」  

  「逃避什麼?」  

  「不知道。」她再搖搖頭。「醫生給了一些藥,但幫助不大,亂夢照來。」  

  「你的確該休息一陣,」他拍拍她的手。「多久沒拿假期了?」  

  「一年七個月。」她想也不想。「上次跟你一起到荷蘭之後。」  

  「為什麼不休假?」他呆怔一下。  

  「假期裡一個人比不放假更悶。」她坦然直視他。「我一直在等你。」  

  他頗為感動。一個像佳兒這樣出色的女人對他說這樣的話,但也不足以令他有任何表面上的行動。  

  「很好。我你結伴赴美。」他只這樣說。  

  「然後呢?」  

  「沒特別事會回香港,」他說:「我不計劃太長遠的事。」  

  「現代男人都不計劃長遠的事,是世紀末的心態?」她頗不以為然。  

  「不計劃、不希望就不會有失望。」他並不認真。「失望的感覺令人難受。」  

  「你會對董愷令說這樣的話?」她問。  

  「當然,為什麼不?」他些微不自然。「我對所有的人說同樣的話。」  

  「我始終覺得你對她另眼相看。」  

  「你不覺得以她的一切值得我們尊敬嗎?」  

  「尊敬?」她頑皮的笑起來。「或許,她的年齡比我們大很多。」  

  他沉默下來,顯然不高興她這麼說。  

  她站起來到艙裡為他倒一杯酒來,聰明又不著痕跡的為自己下台階。  

  「什麼時候走?我們一起訂機票。」她說。  

  「我考慮一下。」他有點心不在焉。  

  「司烈,」佳兒喝一口酒,猶豫一下。「你身邊有比我對你更認真的女人嗎?」  

  他呆怔住了,想不到她會這麼問。  

  「沒有。」他說。覺得不夠。「都只是朋友。」  

  「我以為在你心目中我會特別一點。」她盯著她,咄咄迫人。  

  「你是佳兒。」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你自然不是她們。」  

  什麼叫「你自然不是她們」?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他總是在閃避。  

  「她們會十幾年不變的在等你?」她再說。  

  「佳兒!」他難堪了。「不要等,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定下來,又或者我一輩子都這樣,我不知道,真的。」  

  佳兒仔細的審視他,看清他臉上、他眼中的每一個變化。  

  「我的決定必然在你的決定之後!」她肯定的說:「總有一個結果,無論如何。」  

  「我這個人其實很糟,」他有點亂。「真的,不值得你這麼做。你有這麼好的條件,只要你肯,比我好的人……」  

  「我不肯。」她決不含糊。「十四歲開始,我等的只是你一個,我不改變。」  

  他猶豫著,矛盾著用雙手握住她的手,想說什麼又難以啟齒似的,他甚至視線都垂下來,不願正視她。  

  她卻專心一志,無怨無悔的凝望著他。  

  「佳兒——」他訥訥不能成言。  

  「說不出話就不必說,」她十分善解人意。「你心中想什麼也不一定要告訴我,反正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  

  「佳兒——」  

  「不要做出這麼沉重痛苦的表情,」她笑起來。「我並沒有迫婚。」  

  他拍拍她的手,就此放開她。  

  「要不要下水?」他問。  

  「根本沒帶泳衣,」她說:「餓不餓?我預備了好多食物。」  

  他凝望她一陣。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司烈說。  

  「不知道。」佳兒想也不想。「認識你第一天起就覺得要對你好,沒有理由。你信不信前生?也許前生我欠了你的。」  

  「你這半個鬼妹也信前生?」他笑。  

  「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她說得咬牙切齒。「別叫我鬼妹。」  

  他拍拍她的頭,像對一個小女孩。  

  「跟十四歲時一模一樣。」他微笑。  

  她心中流過一抹奇異溫暖,這是他們初見時的對話,那年她十四。她記得,想不到他也記得。  

  他內心也許不像外表這麼冷漠吧?  

  黃昏,他們在赤柱海灘分手,司烈婉拒了佳兒共進晚餐的提議,獨自開車回家。  

  其實他心中也喜歡佳兒,可是不知哪兒總有個聲音在提醒他別太接近她,也許是下意識。這種感覺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卻每次總能支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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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0:41 |只看該作者
  家已在望,突然他又想起璞玉,心中一陣愉快安詳,想也不想的直奔她處。璞玉是不需要預約,更不需要徵求同意,他見她自然得就像見自己。  

  開門處,璞玉穿著短褲又裁著圍裙,一屋子好美味的羅宋湯味。  

  「這場味令你的屋子倍增溫馨,」他開心得像孩子。「我想起母親和兒時放學回家的情景。」  

  「只不過羅末湯而已,」她搖頭。「除此之外,只有蒜茸麵包,沒有肉。」  

  「正合我意。」他樂得直搓手。「好在我有靈感,不請自來。」  

  「算你好運。剛才我差點被人拖出去。」  

  「『拖』出去?這是什麼話?這麼暴力?」  

  「一個男人。」她皺皺鼻子扁扁嘴。「約我去大嶼山觀星哦。」  

  「大嶼山觀星?很浪漫嘛。」他笑。  

  「觀星是觀看星象,不是小女孩小男孩那種看星星,不要弄錯,決不浪漫。」  

  「哦,有這麼一個男人?」他好奇。「幾時出現的?什麼來頭?」  

  「別提他,反正我打發了他。」  

  「為什麼不提?怕羞?」司烈說。  

  璞玉攤開雙手做一個無可奈何狀。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天文物理學博士,方勵之先生的同行。」她半開玩笑。  

  「很好啊,絕對配得上你。」  

  「此地並非生物繁殖場,請勿用『配』字。」她沒好氣的。「想吃羅宋湯就少說廢話。」  

  「不說就不說。」他舉手做投降狀。「有什麼工作我可以幫忙?」  

  「坐在那兒別動,就快可以吃飯。」她瀟瀟灑灑走進廚房。轉一個圈拿著碗筷出來,司烈若有所思的定定望著她。  

  「怎麼認識的?」他不放鬆。  

  「誰?認識誰?」她呆怔一下,根本已忘了這件事。「你說阿尊?」  

  「他叫阿尊。」他記下了。「他是香港人?」  

  她給他老大一個白眼。  

  「從來不知道你也這麼八卦婆媽。」她又轉進廚房。「湯來了。」  

  冒著熱氣、香味的羅宋湯放在他面前,他總算放過了她。她又捧出香脆的蒜茸麵包,還有一碟看了好舒服的炒銀芽。  

  「這是我自己發的芽菜,很新鮮可口,試試。」她放在他面前。  

  「真會享受。」他讚歎。「如果有個後園,你恐怕不必再買蔬菜,自給自足。」  

  「肯定。」她揮一揮手,伏案大嚼。  

  過了一陣,他始起頭又忍不住說:  

  「天文物理尊試過羅宋湯和銀芽嗎?」  

  她愕然張口,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麼。  

  「我是說——」他自己也笑起來,真是,突然變得這麼八卦婆媽起來。「算了。等會兒你有什麼計劃?」  

  「我才收到美國寄來《飄》的續集,美國也剛出版,預備挑燈夜讀。」  

  「續集必然沒有上集精采,這是定律。」  

  「看總是要看,」她不以為意。「《飄》的續集,不精采也要知道思嘉的下半生。」  

  「不預備外出?」  

  「今夜你怎麼了?無無聊聊的,」璞玉盯著他。「你從哪兒來?曾和誰一起?」  

  「出海。和佳兒。」司烈說。  

  「她晚上另有約,甩開了你?」她叫。  

  「我只是想來陪你捏個陶土瓶子,不是日本佬又同你訂一批嗎?」  

  「工作時我不要人打擾,」她說:「陪我?你不真是無聊成這樣吧?」  

  「《人鬼未了情》裡塑陶土瓶的經典鏡頭你記得吧?」他故意眨眨眼。  

  「什麼經典鏡頭?對不起,本人沒看那部電影。」  

  「今晚這屋子裡的氣氛不友善。」他眼底隱有笑意。「去不成大嶼山觀星,總不成我成了代罪羔羊。」  

  「你這心眼狹窄的小男人。」她笑罵。  

  「等會兒任你做什麼,總之我在一邊不打擾你總行了吧?」  

  她如星般黑眸凝定在他臉上半響。  

  「你人不在香港時總盼你回來,回來以後還真嫌你煩,你令人矛盾。」她說。  

  「你是唯一一個嫌我煩的女人。」  

  「你曾經把我當女人嗎?」她笑。  

  「實在是,你像我兄弟多些。」他拍拍她頭,十足十大哥哥狀。  

  她不以為憾的收拾了桌上碗筷。  

  「璞玉,那個『天文物理』甚麼時候再來?總得讓我過過目。」他半認真。  

  「發神經。」她白他一眼。  

  「認真點。別眼高於頂,現在好男人並不多,錯過了可是一輩子。」他說:「你今年有多少歲了?」  

  「莊司烈。」璞玉做出惡狠狠的樣子。「今夜你吃錯了甚麼藥?」  

  「問你啊。羅宋湯裡加了甚麼?」  

  「瀉藥。」她不再理他。  

  餐後,璞玉為他煮了咖啡,選了他愛聽的唱片,就一個人溜進書房看新寄到的《飄》。對愛書的人來說,新書的誘惑力是難以抗拒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璞玉突然從書中情節中醒來時,發覺四周靜極了,音樂呢?還有莊司烈呢?  

  璞玉跳起來到客廳,唱片早已唱完,司烈縮在沙發一角睡得像個大孩子。  

  她慢慢走過去,順手拿件外套輕輕替他蓋上,正待走開卻看見他閉著眼珠急速的在顫動,想罵他假睡開她玩笑,卻看見他臉上一抹奇異的神情,皺著眉彷彿在深思。  

  本待打下去的一掌悄悄收起,他是在發夢吧?好像聽人說過閉著的眼珠急速顫動或轉動是發夢的現象。  

  正在研究他發夢的表情,就那麼突然的,他就睜開眼睛,看見面對面的璞玉。「你——」她嚇了一大跳。  

  「她穿著是一雙月白的緞子鞋。」他說得那樣莫名其妙。「鞋頭有球白羽毛。」  

  「什麼?」她退後一步。「你說什麼?」  

  「她——」他怔一怔神,坐了起來。「啊?我又發夢了。」  

  「你真在發夢了。」她被引起了興趣。「你的眼珠顫動得好厲害,臉上還有表情,我猜你在發夢。你夢見什麼?」  

  「我——」他眉心微蹙。「沒什麼。」  

  「誰穿月白緞子鞋,前面有球白羽毛。你剛才說的。」她不放鬆。「一個女人?」  

  他想一想,下意識長長的透一口氣。  

  「你信不信夢可以連續夢十幾年,而且越夢越長?」他說。  

  從來沒對任何人提過的事,就這麼自然的告訴了璞玉。  

  「什麼意思?不懂。」  

  「我是說夢像電影鏡頭般,把故事—一幕幕的展出來;從少到多,從短到長。」  

  「不可能吧?夢都是亂七八槽的,而且夢過就算了,怎麼加長,從少到多,從短到長像電影故事。」  

  「真的。」他再吸一口氣。「我就有這樣一個夢,十幾二十年了。」他說。  

  他把那個有檀香味的夢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夢裡的一切太清晰深刻了,他講得十分清楚,清楚得就像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一切似的。  

  「在飛機上我夢見她的手,手捧著銀盤,象牙色細瓷碗中冒熱氣。前幾天我夢見一隻細緻的女人腳邁進屋子,剛才——」司烈搖搖頭。「我看見月白色的緞子鞋,有球白羽毛的。」  

  「你不該醒來,夢不就繼續做下去?」  

  「不會。我感覺到不會,而且是很自然的醒來,不是我要不要的問題。」他吸一口氣。  

  「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  

  「這是我三十年最大的秘密,」他笑。「也是我的秘密樂趣,現在跟你分享了。」  

  「你不必告訴我,」她說;「或者你說了之後夢就不再繼續了呢?」  

  「不會吧?」他呆怔一下。「這夢——我覺得它想告訴我什麼?」  

  「誰想告訴你?」  

  「不知道是誰。造物主?命運?」他攤開雙手。「我不知道。」  

  「慘了。你前世造孽,這輩子要還。」  

  「你信這樣的事?」他望著她。  

  「因果循環,是不是?」她不敢肯定。「世界上我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覺得這個夢,這件事很有趣,」他說:「除我以外,不知道別人有沒有。」  

  「可以登報問一問。」她笑。  

  「還有,有人能懂夢嗎?」  

  「聽說一些法師,」她舉手搖一搖。「對了,就是一些法師會懂。」  

  法師。誰提過這兩個字嗎?就在最近的時間裡。法師。啊——愷令說的那個比丘尼,念大悲咒令人流淚,念金剛經百聽不厭的法師。  

  「愷令,」他叫起來。「愷令認識法師。」  

  「還等什麼?」璞玉跳起來。  

  「這麼晚了,」他看看表。「而且——遲一步再說,我想再等一等。」  

  「等那夢再長些,看到情景再多些時?」  

  「不。」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不,不要找愷令,我不想其他人知道這事。」  

  「這並非什麼大事。」  

  「你知道就行了。」司烈搖頭,很堅持。「這夢慢慢的來也許另有深意,我們不要強行求解。」  

  「這算什麼?」璞玉笑。「不過你這麼一個人加上這麼一個夢,夠特別也夠浪漫。」  

  「浪漫?說不定要我的命才真。」  

  「胡說八道。」她大叫一聲。「別嚇我。」  

  「誰知道夢裡將展示什麼?又誰知道命裡將安排了什麼?」他摸摸她頭髮。「我走了。」  

  「路雖然近,請沿途勿胡思亂想。」她關心的送到門口。  

  「擔心我?還是擔心你的九一一?」他替她關上大門。  

  在車上,他並沒有立刻開車,剛才的夢境再一次回到腦裡。那只纖細的腳,還有那只精緻的月白色緞子鞋不是普通女人穿的,現代似乎也有,那麼,夢中女人是現代人?  

  現代人?他忍不住笑起來。簡直越來越玄了,難道有一天還可能遇到她嗎?又或者「她」是他生命中注定的女人?  

  實在太可笑、太荒謬,他不願再想下去,發動汽車回家。  

  剛才在璞玉那兒他分明在聽音樂,分明毫無倦意,分明前一秒鐘還對著璞玉那個大陶土瓶子,怎麼就跌進夢鄉?怎麼就回到了那麼熟悉的情景中?真是不可思議。  

  回到家中,他到黑房一轉,把早晨不曾完結的工作結束,出來將為自己拿一罐啤酒。  

  他可以肯定剛才是在毫無睡意之下入夢的,甚至現在他也毫無睡意。看來,那個夢迫不及待的想展示更多情景給他,從最近頻頻有夢就可證明。  

  他益發覺得興味盎然了。  

  開了電視,讓屋子裡有點聲浪作陪。電話鈴響起。  

  「司烈,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些發毛,怕怕的,」璞玉的聲音。「應該不放你走。」  

  「怕什麼?完全沒有恐怖情節。」他笑。「你向來天不怕地不怕。」  

  「這事太不可思議。」她說:「因為——太玄了。是不是你——撞到什麼?」  

  「怎樣會?自我懂事就有這夢,」司烈說:「而且夢中一切給我平和溫馨的感覺。」  

  「你真聞到檀香味?」  

  「所有一切就像在我身邊發生.我眼看著一切進行。」他說。  

  「那個女人——會是什麼樣子?」  

  「無窮的想像。可以是最美或最醜的人。」  

  「會是——身邊熟人?」  

  「什麼可能都有。」他說:「別討論了,我怕你今夜會失眠。」  

  「我打電話的意思是你來我家?或者接我去你那兒,」她稚氣的。「今夜我無法獨處。」  

  「我來。十分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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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1:1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佳兒和司烈一起赴紐約,她看來神采飛揚,滿心歡喜,依在司烈旁邊十足快樂的情人。四天之後司烈獨自回來,佳兒不見影子,被通知來接機的璞玉也意外。  

  「秦佳兒呢?」她張望一下。  

  「探望她的家人。」  

  「她不是陪你——」璞玉不滿。「好端端的又把人家扔了,她一心陪你的。」  

  「你知道我應付不來她的家人,」他舉手作投降狀。「她陪他們上街,我叫了出租車直奔機場。那麼多姨媽姑姐。」  

  「簡直是落荒而逃。」她笑:「佳兒回家看不見你怎麼辦?」  

  「不要把我們關係講得如此親密,」他皺眉。「就算等她一起回港,也要分頭回家,各自上路。」  

  「所有女人中你對她最無情。」  

  「或者我根本是個無情的人。」  

  「是嗎?你?」她看他一眼,不以為然。  

  「愷令要開書展。」他終於說。  

  「你怎麼知道?」她問。立刻恍然。「這就是你趕回來的原因,你打電話給她。」  

  「當然我打給她,她甚麼時候會打給我。」  

  「怎麼在董愷令面前你就是矮了一截,我真氣不過。」她叫。  

  「你氣甚麼?我心甘情願。」  

  「為什麼?」璞玉的眼光直射他心底。  

  「尊敬,佩服,仰慕,隨便你說,」司烈難得的誇張。「我心甘情願。」  

  「話講在前面,總有一天你栽在董愷令面前,你別後悔。」她不留情。  

  「永不後悔。」他說:「你對她有成見。」  

  「我對她本人決無成見,看不過眼的是你對她的—切。」  

  「妒忌了?」他笑起來。  

  「你前世欠了她,負了她,這輩子來回報的。」她瞪著他。  

  「一個電話你就回來,你完全想不到佳兒會傷心?」  

  「傷心?」他做—個奇怪表情。「這個時代還有誰為誰傷心的事嗎?」  

  「別把世界說得那麼冷酷,人說得那麼無情。」她很不以為然。「你為自己找借口。」  

  他沉默一陣。  

  「我知道佳兒待我好,可是我有點伯她,」他是認真的。  

  「我怕被人抓住。」  

  「既然怕就別惹人,你可以—早拒絕,不給她任何機會和希望。」  

  「我們是朋友。」他勉強。「我總不能—個朋友也沒有。」  

  「很矛盾,是不是?」她搖頭。「我完全不贊成你對佳兒的態度。」  

  「你也不贊成我對董愷令的,或者,你根本對我這個人有意見。」  

  「那又不是哦。」她呆怔一下。「只是你對這兩個女人態度不對,莫名其妙。」  

  「好。以後我改。」他隨口說:「現在送我去董愷令家。」  

  「下了飛機連自己家也不回?」  

  「她說希望我幫忙。很多事——你知道一個女人不方便。」  

  「司烈,這話可是你說的?」璞玉叫起來。「我不是女人?秦佳兒不是女人?哪樣事不是自己辦妥?誰來幫?何況董愷令身邊不少跟班男人,非你不成?」  

  「不不,她要我替她選書,」他脹紅了臉。「她相信我的眼光。」  

  「不知道是誰抬舉了誰。」她咕噥著,車子卻駛向董家。  

  「你的夢又加長了嗎?」璞玉說。  

  「完全無夢。太忙,沒機會夢。」司烈說:「或者回香港才有夢。」  

  「秦佳兒在身邊,夢都不敢來。」她笑。  

  「是吧。佳兒煞氣太重。」他開玩笑。  

  「在你嘴裡,香港最出色的女強人—無是處,真悲哀。」  

  「不。佳兒能幹漂亮也善良。」  

  「善良?是褒貶?這個時代,善良可能是致命傷呢。」  

  「不要用這種口吻。事實上我們幾個人哪個不善良?儘管在外人面前要武裝起來,內心裡都十分柔軟。」  

  她看他—陣,不再言語。  

  為愷今的畫展,司烈在港住下來,無論如何在書展未結束前,他答應不離開。原有的計劃擱置下來,紐約他的攝影展也任別人幫他力,全部精神都為愷令。  

  愷令並沒有積存很多畫,為了畫展,她必須一邊趕畫。於是司烈剛從歐洲帶回來的最新一批照片上的景象經過了她的手、她的筆到了紙上、變成了她的畫。  

  「我也算寫生,」愷令非常高興。「通過了你的相機,你的眼睛,你捕捉到的景象,我也在寫生。」  

  司烈也開心,他與有榮焉。愷令欣賞他的攝影作品,他比得沙龍獎還興奮。  

  這陣子他總在董家,總幫著愷令忙這忙那,十天沒見到璞玉了。  

  他仍然開著璞玉的九一一,自然得就像用自己的車。璞玉並沒有追討,他這對生活大而化之的人也沒覺不妥,直到那天他在中環的馬路邊遇著璞玉。  

  下班時分,連續下了兩小時大雨的街道滿是車,塞在那兒走不動的車。司烈也在車龍裡,他是去替愷令取裱好的畫,就在這時,他看見璞玉站在街邊。  

  她的牛仔褲白襯衫已經半濕了,背了一個大帆布袋,左張。右望的顯得有點狼狽。司烈打開車窗叫她,她一見他就笑了,大步奔過來,打開車門坐上來。  

  「這個時候站在街邊做甚麼?」司烈問道。  

  「等的士回家。」璞玉用手巾抹濕頭髮。  

  「等的士?你——」他望著她,突然驚覺。「啊——你的車在我這兒。」  

  「無所謂。香港我比較熟,等的士也方便。」她說:「我也不是每天來中環。」  

  「若遇不到我,你八點鐘也別想回家,滿街等的士的人。」他很感動。「明天我還你車。」  

  「你用。一連幾天我要閉關工作,」她笑。「你放心用。」  

  「我暫時不走,還是租架車好。」他拍拍她的手。「全身都濕,從來沒見你這麼狼狽過。」  

  「小意思。人要多體驗生活,創造的藝術品才會有生命。」  

  「大道理也來了。」他再拍她手。「看你這樣子我心不安,真的難為你。」  

  「你也婆媽起來。」她爽朗的揮手。「心不安的話帶我去大吃一餐,然後忘記我的狼狽。」  

  「先送你回家換衣服。」他像個好關心的大哥哥。「你生病了我不侍候。」  

  她看他—陣,突然說:  

  「我碰到佳兒。」  

  「自然,她總要回來。」  

  「不要裝得漠不關心,她真的很生氣,」璞玉說:「你令她在父母面前大失面子。」  

  「你說得對,我不要再惹她,不再給她希望和機會。」  

  「真這麼想?」她皺眉。  

  他看著前方的馬路一言不發。  

  「哎,你知道我在夢中終於聽到了一聲歎息,」他講得突然又莫名其妙。「第一次有聲音。」  

  她一頭霧水,茫然不解。  

  「我是說我那個夢,」他有點失措。「那對月白緞子鞋踏在地上之後,我就聽見一個女人的歎息聲。」  

  「女人的歎息聲?拍電影鬼故事嗎?」  

  「真的,是幽幽的那種歎息,」他認真的。「我醒了之後那夜再也睡不著。」  

  「別嚇我,夜晚我很敏感,」璞玉說:「你不是開玩笑吧。」  

  「你知道我不是開玩笑。那歎息——也令我不安。」司烈吸一口氣。  

  「溫馨情節變成不安?」  

  「我說不出為甚麼,彷彿——」他沒有說下去,眼中——片困惑。  

  「彷彿什麼?」她追問。  

  「沒甚麼。我想我也被嚇了一跳,習慣了夢中的寂靜竟然又有了聲音。」他說得有些言不由衷。  

  「司烈,」她是考慮了一陣。「我覺得或者該去見見心理醫生。」  

  「我肯定自己正常,」他敏感得很。「精神、理上都沒有壓力。」  

  「會不會有下意識,連你也不知道的一些因素,譬如——來自你父母?」  

  司烈沉默,再也不說一句話。  

  來自父母——他不知道,真的。他的父母,那是段悲哀慘烈的往事,他永遠不想再提起的。他們用雙手親手毀滅曾擁有的一切,帶著血腥暴力,司烈親眼目睹,雖然年紀幼小,但震慄和恐懼卻永難磨滅。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但是——」璞玉的不安是真摯的。「我想了很久,你那個夢是否是那段時候開始有的?」  

  司烈的身體震動一下,整個人呆住了。他把車停在路邊,雙手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不知道——」  

  璞玉伸手放在他手上,企圖用她的鎮定來穩定他。  

  「是你不願去想,拒絕去想。」她輕柔的說:「事實上,它們是有關連的。」  

  「你來開車。」他冒著雨下車,又從另一扇門上來。「我要想一想。」  

  璞玉慢慢的開著車,體貼的不去打擾他。從他臉上難掩的神情可看出他內心的波動與掙扎,這麼多年了,表面上看來他已忘懷,其實,往事仍根植他心。  

  「你怎麼會突然這麼想?」他終於問。  

  「我信科學,不信前世的記憶。」  

  「心理學家能幫得到我?」司烈說。  

  「至少他們是專家。」璞玉努力使場面輕鬆些。「被一個同樣的夢長年糾纏著,精神上心理上我相信不是好事。」  

  「歎息出現之前一切很好。」  

  「但是不安終於出現,誰知道你的下意識裡還會給你怎樣的夢境?防範於未然。」  

  「夢不一定是下意識。」  

  「讓專家幫你,擔心甚麼?」她問。  

  「不是擔心,」他顯然煩惱。「夢裡的一切太真實清晰,我覺得——不像以前。」  

  「預言的展示?」她搖搖頭。「實際一點,你從來不是這麼迷信的人。」  

  他眉心微蹙,不滿迷信兩個字,可是也不爭辯。  

  回到她家,他坐到慣常愛坐的那張安樂椅上,依然陷在沉思中。  

  她不理他,逕自換衣服,然後到廚房裡忙碌著,不一會兒端出兩碗香噴噴的上海場面。  

  「還不肚餓嗎?」她問。  

  「啊,我以為出去吃,」他神思恍惚。「好香的搾菜肉絲面。」  

  「雨那麼大誰想再外出?」她笑。「冰箱裡有甚麼就吃甚麼。」  

  「太好了,」他搓搓雙手。「對搾菜我情有獨鍾,它煮甚麼都好吃,是我一生至愛。」  

  「最普通的食物,遠不如董家的齋菜講究。」她眨眨眼。「我對生活要求不高。」  

  「以口味來說,我們是同志。」  

  「等會兒還要去董愷令家?」她問。  

  他點點頭,避開她的視線。  

  「我晚些去。她家請客,人很多。」他說。  

  「全無計較的付出,現代還有你這樣的男人。」她感歎。  

  「你有事,我一樣赴湯蹈火。」  

  「可是我不會讓你這麼做,」她真心的。「我們是好朋友,我不會利用你用到盡。」  

  「不不不,你誤會了愷令——」  

  「我沒有誤會,只是佩服她,她是個太精明能幹、太聰明的女人。」璞玉說。  

  「不,她人好,心地好,所以大家都願意幫她。誰都是自願的。」司烈說。  

  「原是錦上添花的時代。」  

  「璞玉,這樣說對她真的不公平,」他有點生氣。「朋友就是互助的,而且不可否認,她是有才氣的。」  

  「她有名氣。」她很固執。  

  「名氣由才氣而來。」他瞪著她。  

  「不一定。有人的名氣是才氣加努力而來,有人的名氣是小圈子吹捧而來。當然還有些別的方法。」  

  「璞玉——」  

  「我對她沒有偏見,我講真話,」她笑了。「我也愛她家精美可口的齋菜。」  

  「你故意氣我?」  

  「如果你在香港住長久些,你會明白更多事,不用我多嘴。」  

  「哦?」  

  「我覺得自己在做醜人,但是又忍不住,」她說得十分真摯可愛。「是你經過了你的眼睛,你心中的善意美化了她。」  

  「但是愷令——」  

  「是,形象上她十全十美,美麗,成熟,富有,有才氣,有名氣,還主持慈善基金會,這樣的女人哪裡找?她是難得的。」  

  「你的語氣不善。」  

  「而且感情專一,有段為人津津樂道二十年的戀情,為亡夫至死不渝。」璞玉聳聳肩。「太戲劇化,太傳奇,太刻意了。」  

  「這不是她能控制和選擇的,是不是,這是她的命運,她也無法抗拒。」  

  「你到底瞭解她多少?」她忍無可忍。  

  「我覺得很瞭解,很瞭解,我們是無所不談的,真的。」  

  「那麼你告訴我,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就是——所有人形容她的那樣,」他呆怔一下。「當然就是那樣。」  

  「除了攝影,你實在太天真,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她歎息。「我情願是秦佳兒。」  

  「兩個人不能相提並論。」  

  「今天說過,以後我永不再提董愷令的事,免得我們朋友都無得做。」璞玉收拾桌上碗筷。「現在你的心情是否好多了?」  

  司烈攤開雙手故意苦笑。  

  「我要感謝你?或是恨你?」  

  「我只希望我們的日子都過得快樂,如意。」她扮個鬼臉。  

  「明天我替你約心理醫生。」  

  「能不能暫緩?」  

  「不能再由你的夢任意發展下去!」她說得極好。「妥協一次,好不好?」  

  「妥協之後夢不再來,我會不會變成有缺陷?」他知道說錯了。「我是說若有所缺。」  

  「那個夢原本就不屬於你。」  

  「誰知道?或者真是屬於我呢?」  

  「專家會替你分析。」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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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1:21 |只看該作者
  專家,是位不到四十歲的女醫生,斯文而親切,很有教養的模樣。  

  司烈詳細的說了自己的夢。他強調,那個夢是「活」的,會隨日子加長。  

  「你記憶中可有言樣的人或景嗎?」醫生問。  

  「沒有。從來沒有。」  

  「說說你的童年。」  

  司烈神情改變,很為難的樣子。  

  「有甚麼困難?」女醫生望著他。  

  觸及了父母的那—段往事,無論如何他開不了口,那是他連想都不願想的。  

  「我的童年乏善足陳,沒有特別。」  

  「不開誠佈公的對我講真話,我怎能幫得了你?」女醫生友善的。「你可以當我是朋友。」  

  「我——不想講。」  

  「很多人童年都不快樂,那是已過去的事!」女醫生很有耐性。「何況現在的你那樣成功,你有很了不起的成就。」  

  「不是童年不快樂,我——」他彷彿受了某種無形的禁制。  

  「你的家人?兄弟?父母?」  

  他心中湧上一腔熱血,父母,是他最親的人,但怎麼講?  

  「慢慢來。或者今天就到此地,下次你願意講出來時我們再談,好吧?」  

  「不。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夢和我的童年,我的父母無關,請相信我。」司烈說。  

  「你知道?為甚麼你會知道?」醫生說。  

  「我——解釋不出,感覺很奇怪,很玄。」他思索一陣。「夢會是種預言嗎?」  

  「我不是解夢專家。大多數人的意見是:夢是人類的下意識思想。」  

  「不。我覺得不是。會不會是一種記憶?」  

  「記憶?」女醫生笑了。「前世的記憶?有些小說裡寫過,但沒有科學根據。」  

  「你不相信?」他望著她。  

  「我想你來見我,是希望我給你意見,而不是相信與否。」  

  他想一想,歉然站起來。「打擾你,再見。」  

  「很抱歉幫不了你忙!」女醫生站起來。「我第一次聽見夢還有味道的。」  

  司烈從女醫生醫務所下樓,在街上站一陣,他計劃著下一步該做甚麼。  

  「司烈。」有人在一邊叫。  

  是佳兒。不必轉頭他知道是佳兒。她會怎樣?大興問罪之師?  

  「我以為看錯了人,你怎麼會站在這兒發呆?」佳兒微笑一如往昔,全無芥蒂。  

  「來辦一點事。」他反而不自在。「就走。」  

  「我趕著去開會,」她指指一邊等著的汽車。「要不要我送你—程。」  

  「不。我有車。」  

  「晚上有空來我家嗎?」她熱情如故。「美國回來還沒聚過。」  

  「好。我來。」他不能拒絕。  

  佳兒好開心的揮手上車離開,她對他是永不記恨的。  

  但是他——他搖頭,開車直奔愷令處。  

  董家靜悄悄的,是近日少有的情形。  

  「少奶在靜修。」工人說,「靜修功課。」  

  「靜修?!」他聽不清這兩個字。是這兩個字嗎?靜修?靜修功課?  

  「你等一等,大概就快出來了。」工人奉上茶,就把他扔在客廳。  

  司烈在客廳看了一陣雜誌,又到愷令的書室裡打一轉,出來的時候正碰著從樓上下來的她。穿著普通家居便服,她仍然貪心悅目。  

  「等了很久?」她安詳微笑。  

  「工人說你在靜修功課。」他望著她。不是他敏感,她的確能令他心靈平靜。  

  「是看一點佛經,上—炷香。」她隨口說;「幾十年了。」  

  「為甚麼叫功課?」  

  「我當它功課一樣做,每天定時自己關在小佛堂。」她笑。「人要活到老學到老。」  

  「你跟『老』字—點關係也沒有。」  

  「多謝你的仁慈。」  

  「你的畫——進展快嗎?」他有些不自在,立刻轉開話題。  

  「很不錯。你的照片幫了大忙,未畫之前先替我構思。」  

  「你的才氣才能表達出意境。」  

  「才氣是很難說的一回事,」她在自嘲。「有些人認為我只有名氣。」  

  司烈想起璞玉的話,臉一下子紅了。  

  「不要理別人說甚麼,自己最重要。在我心裡,你是——無可比擬。」  

  「你總給我加添信心。」她的視線一直在他臉上。「你對我真是好。」  

  「今夜——沒有應酬?」  

  「好累。應酬是永遠不會完的,如果不推必然累死。我不再年輕了。」  

  「以前你喜歡應酬嗎?」  

  「年輕時甚麼應酬都參加,如果沒份覺得好沒面子,把自己弄得忙得半死也不知道為甚麼,或者那是個成長的階段。」  

  「當年他——啊,對不起,我又提了。」  

  「沒關係。當年我丈夫並不喜歡應酬,為將就我總是硬著頭皮去,」她眼中有抹深情。「其它方面就要我遷就他,他——人很好,脾氣卻很大,很特別的一個男人。」  

  「我聽過一些你們的故事,你對他的感情很令我感動,你們——」  

  「陳年老事了,」她搖頭。「是古老的感情。」  

  「感情怎分古老或現代?我的感覺是,感情應該恆古不變。」司烈說。  

  「不同,完全不同。」愷令感激。「以前的人可以為情生或死,以前的人勇於承擔一切感情債,以前的人對感情有良心。現代人——怎麼說呢?輕視感情,或者根本沒有感情。」  

  「不是每一個人。」他立刻說:「不能一概而論,現代也有很多人懂感情。」  

  「懂又怎樣?現實得很,吝於付出。」她輕輕搖頭。  

  「不不,遇著合適的人,每個人都會樂於付出,至少——我認識的人都如此。」  

  「你那位秦佳兒?」她笑。  

  愷令也知道佳兒?司烈的臉更紅。  

  「你知道佳兒?」他訕訕的。  

  「我知道你的事比你想像中多,」她說:「在一些有條件的女性中,你很出名。」  

  「你在笑我。」  

  「是事實。她們都對你有好印象,也大多對你有企圖。但你對她們若即若離。」  

  「誰說的?不是事實。」  

  「我並不要打聽你的私事,但是司烈,我關心,」愷令的聲音溫柔安詳。「別人我不知道,秦佳兒卻是極好的對象,不要錯過機會。」  

  「愷令,這——今我尷尬,」他著急的想要解釋。「當我們還是孩子時已是朋友,我指佳兒,我們是好朋友,只是如此。」  

  「你口口聲聲否認身邊所有女性,秦佳兒啦,璞玉啦,這是否表現你無情?」她笑。  

  「不不不,她們——不是對象。」他急了。  

  「你有對象嗎?」她盯著他看。  

  他多麼想說「有,是你」。但他不敢。愷令在他心中永遠高高在上,他不敢冒犯。講了之後他伯朋友也沒有得做,他知道。  

  他只能沉默。  

  「沒有,對嗎?你想這樣一輩子?」  

  「我並不適合照顧女性,我有自知之明——」  

  「讓她們來照顧你。」  

  「不——」他抗拒極了,怎麼講起這問題呢?  

  「有原因嗎?」愷令柔聲問。像個大姐姐。  

  「我的父母——」司烈的話從喉嚨迫出來。  

  「父母!他們怎樣?」她十分意外。  

  「他們——」他深深吸一口氣,這段連想都不願想的往事,就這麼自然的傾倒出—來。「他們原是互相深愛的一對,後來——後來為著一點點意外,一點點誤會而互相折磨、傷害,在一次大衝突後,父親瘋狂駕車亂衝亂撞,結果——撞死了自己也重傷了母親。他們那種血淋淋的互相傷害我全看在眼裡,我——永生難忘,人類是那樣殘酷的去傷害自己所愛的,我真的害怕。」  

  愷令呆怔住了,沒想到她會聽到這樣一段話,而且從司烈的口中吐出。她望著他,那不長不短青須也難掩英俊的臉上一片蒼白,一片失神。  

  「你從來沒提過。」她勉強說。  

  「想都不敢想,像噩夢。」他激動。「想起來——我會失去生活下去的興致。」  

  「難為你了。」她歎息:「你母親呢?她重傷,她還在,是不是?」  

  「是。她還在。」他闇然。  

  「在哪裡?能告訴我嗎?」她熱切得令他感動也意外。「在哪裡?」  

  「不在香港。」他極不願說。  

  「那麼在哪裡?」她完全不放鬆。「請告訴我,我想去見她。」  

  「不,請勿打擾!」他喘息起來。「她連我都不願見,我不想再說。」  

  愷令深深吸氣,令自己平靜下來。  

  「對不起,我太衝動。」她解釋。「聽見這樣的事尤其與你有關,我忍不住。」  

  他搖搖頭,慢慢垂下去。這段極不願提的往事已經講出來了,他不怪愷令的態度,甚至還感動,愷令是那樣關心。  

  「司烈,很抱歉,令你不開心。」她的手放在他肩上。「抱歉。」  

  那只纖細的手中有股溫暖熱流傳入體內,她的輕撫,他心情立即平復。  

  「每個人都有過去,是不是?」她再說。  

  「關於你的,我能知道嗎?」他凝望她。  

  「啊——」愷令意外。神色有一剎那的錯愕。  

  「那些太久遠的往事,不提也罷。」  

  「是,」她沉默一下。「每個人都有自己執著放心、難以忘懷的事。我那一段——也不過兩個人的感情,細細碎碎的從哪裡講呢?」  

  「你現在還深愛他?」司烈說。  

  「是。」她沒經思索。「今天我擁有的一切全是他給我的。」  

  司烈皺眉。  

  不公平是不是?她今天擁有的一切也有她自己的努力和心血,不能全歸功於他。  

  「你不明白,」她彷彿看透他的思想。「沒有他就沒有我。」  

  「他——是怎樣的人?」  

  她望著他一陣,輕輕的笑起來。  

  「說句真話,你還真有點像他,我是說型。」停一停,又說:「他是世家子,擁有許多好條件,主要的,我愛他。」  

  「他也那麼愛你?」他問得極不禮貌。  

  「你聽了不少傳說。」她諒解的笑。「他當然愛我,但是,條件太好的男人總有惹不完的麻煩,他個性隨和,又大方,傳說中有很多女人,他不承認。」  

  「你相信他?」  

  「為甚麼不?他是我丈夫,又是我深愛的人。」她笑,很智能的。  

  「你們吵架嗎?或者不開心?」  

  「每對夫妻都有磨擦,這是小事。兩個之間的愛情能包容也就是了。」  

  「他是病死的?」他鼓著勇氣。「那麼年輕。」  

  「當然。外面的傳說是甚麼?他死在一個女人的床上?」她語氣穩定,畢竟三十年了。  

  「不不。我是說太可惜,他那麼年輕,」他有點失措。「他身體一直不好?」  

  「他身體一直很好,」她搖搖頭。「我也不明白,心服病是那樣突如其來的。」  

  「真的——好遺憾,」他歎息。「世界上永遠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不求完全。我很滿足目前的—切。」  

  「但是無可否認,如果他在,一切會更好,更不同些。」司烈由衷的。  

  「是。你說得對。」愷令點著頭,眼眸變得好深好深,令人不懂的深。「他在,一切會不同。」  

  「我——沒有令你不開心嗎?」  

  「沒有。我自願告訴你,」她搖頭。「其實往事根本沒甚麼大不了,外間渲染了。」  

  「但是傳說中你對他的深情的確令人感動,好多人都這麼說。」  

  「傳說——」她笑起來。  

  他突然記起,上一次當他提起她「亡夫」時,她曾有過特別的反應。今天她講得這麼自然,是因為他先講了父母的往事嗎?  

  「傳說中我是個好『唔化』的女人,死抱著一段感情不放,完全不『現代化』,不能拿得起放得下,不能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她自嘲。「現代男人看見我一定嚇得掉頭走,一個完全不灑脫的女人。」  

  「不不不——」  

  「是。」她不以為憾。「感情畢競是真的,畢竟是從心裡付出的,怎麼灑脫得起?我自認是上一代的人。」  

  「感情不能分這一代、上一代,不是這麼分的。大概同種人有相同感受。」他急切的。「我認同你的。」  

  「你這麼年輕。」她又笑。  

  「我認同從—而終,我覺得該專—,我付出了就不後悔,就不收回。」他好認真。「感情是灑脫不起來,真的。」  

  「對秦佳兒,對璞玉,對其它的女孩子你講過這樣的話嗎?」  

  「她們不是對象。」  

  「告訴我不是笑話嗎?但願有個女孩我能轉述。想不想認識我侄女董靈?」  

  「侄女?」  

  「就是想請你替她拍照的人,」她胸有成竹。「她明天到,從新加坡,你陪我去接機。」  

  他的臉紅了,沒想到事情這樣發展。  

  「我——」  

  「明天我來接你,上午十一點。」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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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2:0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董靈是個充滿時代感的女孩子,一身古銅色皮膚,最時髦的裝束,最尖端的打扮,在機場——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漂亮女孩子永遠都是這樣。  

  「嗨。」董靈的視線一直在司烈臉上。「你和照片上—模一樣。」  

  司烈有點失措。不知道為什麼;董靈給他「熟悉」和「似曾相識」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奇妙,令司烈對她有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歡迎你來香港。」他說得笨拙。  

  她不以為意的和他重重的握手。  

  「專程為你來的,」她說。直率的。「難得有機會你肯為我拍一輯照片。」  

  司烈紅著臉望愷令,他不曾答應過。愷令只是胸有成竹的笑。  

  「我——並不擅長人像。」他老實說。  

  「有什麼關係呢?」她全不在意。「莊司烈拍的照片,這就足夠了。」  

  司烈苦笑。名氣的崇尚者。  

  在車上,愷令低聲對他說:  

  「我欠你一個人情。」  

  司烈心中唯一那絲不快就消散了。畢竟,董靈是個極出色的女性。  

  「阿靈是模特兒,一年有八個月在歐洲,家雖在新加坡,卻只是她的酒店行宮。」愷令在解釋什麼。「她很紅。」  

  難怪似曾相識,很可能在哪本歐洲時裝雜誌上見過。司烈釋然。  

  「歐洲有很多著名攝影家,我相信比我更適合替董小姐拍照。」他說。  

  「以前英國駙馬史諾頓也替阿靈拍過照,阿靈只希望你替她拍。」愷令說。  

  「我怕會令你失望。」司烈望著董靈。  

  「會嗎?」董靈揚一揚頭,帶著一抹挑戰神色。  

  司烈呆怔—下,又是個「熟悉」、「似曾相識」的動作,他——以前在哪兒見過她?  

  「司烈謙虛得不像現代人,」愷令說:「真懷疑你有上一代的腦袋。」  

  「讓我休息半天,明天開工,如何?」  

  借了—個攝影家朋友的影室,司烈只好「如期」的替董靈工作。  

  董靈是個積極、主觀,甚具侵略性的人,她見司烈不怎麼愛出聲,於是她的意見就越來越多,甚至,她還指揮司烈該怎麼做。  

  司烈對她出奇的忍讓,忍讓得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以往在工作的時候他脾氣並不好,有時還暴躁得嚇人。然對著董靈,他沉默的時候多,甚至說沉思的時候多。  

  他是在沉思,是在想,相處的時間多了,他越來越發現她許多神情、許多小動作是他所熟悉,是他見過的。偏偏他記不起什麼時候見過,而且絕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總在苦苦思索。  

  「喂喂,你又在想什麼?」董靈那張漂亮的臉晃到他面前。「你怎麼回事?」  

  「你很像一個人。」他說。  

  「誰?我很像誰?你的某一個女朋友?」她促狹的笑。  

  「不,說不出,也記不起。」他很苦惱。「你的許多動作,神情都像。」  

  她的眼珠俏皮的靈活轉動著,頑皮可愛。  

  「所有的藝術家都像你這樣,神經兮兮的。」她笑。「所有人都說,我像年輕時的姑姑。」  

  「年輕時的姑姑?」  

  「董愷令,你的好朋友啊。」她大笑。  

  他一震,心胸中湧上許多莫名其妙、亂七八糟的思緒。  

  「我不覺得。」他衝口而出。  

  真的,他不覺得。董靈是那樣現代,那樣時髦,神情舉止又十足洋味,怎會像溫潤如玉、高雅雍容的愷令呢?  

  「不覺得?」她眨眨眼,轉身走開。「我證明給你看。」  

  幾分鐘後她再度出現,臉上的化妝品全洗掉了,露出她清秀的本質,司烈呆呆的望著她,誰說不是另一個年輕的愷令?  

  「怎麼樣?」她揚高了頭。  

  「不能置信,怎麼可能?」他喃喃說。  

  「姑姑年輕時也像我這麼瘦,你可以去看她以前的照片,」董靈自得的。「所有人都說我不像爸爸媽媽只像姑姑。」  

  「你父親——」  

  「是姑姑的哥哥,」她說:「遺傳是很奇妙、複雜的學問。」  

  「的確奇妙複雜,」他深深吸一口氣。「妝也下了,明天再開工,OK?」  

  「當然。你有什麼好提議?」  

  「喜不喜歡海鮮?帶你去鯉魚門。」  

  「遊客區。」她搖頭笑。  

  「錯了,是璞玉認識的一家,又便宜又好吃,我是識途老馬。」他心情甚好。  

  是因為解開了董愷令的謎嗎?  

  「好聽的名字,璞玉,誰?」  

  「我的老朋友,也是小妹妹,」他開心的。「也是我們坐的那輛保時捷九一一的主人。」  

  「能認識她嗎?」  

  「我們去接她一起吃海鮮。」他迅速的收拾好一切攝影用具。  

  「說起吃與玩你就興致勃勃,你這攝影大名家看來不怎麼喜歡工作。」她說。  

  「我只對我喜歡的工作有興趣。」  

  「你不喜歡攝影?」  

  「不喜歡照人像,」他老實說:「對著人,尤其女性,我沒有靈感。」  

  「你可以不答應替我照相的。」  

  「事實上我從未答應過。」他攤開雙手。  

  董靈詫異的望著他半晌,點點頭明白了。  

  「姑姑迫的。」她再點頭。「我明白你的苦況,難怪心不在焉,神思恍惚無心工作。好,原諒你,這輯照片不拍也罷。」  

  他好意外、好意外。  

  「你為照相來香港的。」  

  「能認識你,認識璞玉已足夠了。」她活潑開朗十分灑脫:「找你拍照純是虛榮心。」  

  他望著她半晌,突然就開始喜歡這個女孩,也許這就是緣份。  

  「走。我們去接璞玉。」他自然的擁著她。「她一定好高興認識你。」  

  璞玉的確好高興也好意外。  

  「董靈就是你,我再怎麼也沒把歐洲名模和愷令聯想到一起,」璞玉說:「你們真像。」  

  「濃妝的我與姑姑不像,姑姑是清淡的。」董靈和璞玉一見如故。「璞玉,你學藝術的?」  

  「該怎麼說呢?」璞玉開朗的笑。「我學Double  E.的,但念完之後對電機工程全無興趣,於是半途出家學陶,如今對這門藝術發狂。」  

  「日本最大的百貨公司有璞玉的作品。」司烈很引以為榮。  

  「陳列品,不賣的。」璞玉說:「日本人買我的陶土瓶陳列兼裝飾。」  

  「真不簡單,」董靈捉住她的手。「下次燒瓶時記得留一個給我,不許黃牛。」  

  璞玉喜歡董靈的天真直率,兩個女孩性情相近,十分投契,反而把司烈冷落在旁。  

  司烈也不介意,難得有機會伴著兩個同樣出色的女孩子,他覺得驕傲。  

  他們真的驅車去鯉魚門,飽餐一頓後回到璞玉那兒喝咖啡。進門時,看見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用英文寫著「走訪未遇,盼覆電。」並簽了大大的一個「尊」字。  

  「天文物理尊。」司烈衝口而出。  

  「什麼意思?」董靈聽不懂。  

  「璞玉的一個追求者。天文物理博士,英文名叫尊。」司烈笑著打趣。  

  「聽他胡扯。」璞玉白他一眼,順手把紙條撕碎,仍進垃圾箱。  

  「不回電話?」司烈不放鬆。  

  「你真多事八卦。」璞玉不悅。  

  「別理他,準是吃醋。」董靈擁著璞玉進廚房。「我們煮咖啡。」  

  她隨口的一句話卻令司烈呆住了。他怔怔的想:我是吃醋嗎?為什麼每次聽見這個天文物理學博士就不高興,就想諷刺一兩句,這有原因嗎?  

  不不不,這不是他的個性,從小到大他,從不妒忌任何人,甚至不羨慕。他對自己很有信心,他開明曠達,這個天文物理博士連面都沒見過,怎麼吃醋?  

  璞玉吃醋?璞玉只是個小妹妹,這「吃醋」兩個字完全不正確,董靈胡說的。  

  司烈安心些。他不是這樣的人。  

  一陣香濃的咖啡味從廚房傳出來,這香味令司烈很滿足地神思恍惚起來。迷迷糊糊的他又看到那間房子,八仙供桌那張看不清的男人照片,供桌上的一蛀清香,各色供果,光從半掩的深紫紅的絲絨窗簾中透入。然後看見雕刻精緻的紫檀屏風,一絲絲的檀香味瀰漫著。緊閉的門突然開了,—雙細緻的手捧著一個銀碟,碟上的象牙碗中冒著熱氣,一隻纖的腳伸進來,穿著月白色緞子鞋,鞋頭有一球白羽毛。一切電影般的閃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想,該聽見那聲歎息了,歎息聲立刻傳進耳裡。夢該在這時停止,他會從迷糊中醒過來,但不,他看見邁進來的第二隻腳,更看見墨綠色滾同色緞邊的旗袍下擺,接著,他聞到熟悉的香味,好熟悉的香味,啊,搾菜肉絲的香味,啊——他驚叫著就此醒來。  

  香濃的咖啡味一陣陣傳來,他看見璞玉正好奇的望著他。  

  「這麼累?又做夢了?」她開心的。  

  「不不,不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否認,那搾菜肉絲湯令他不安。「我只休息一下。」  

  「你眼珠轉動得好厲害,別扯謊,你分明在做夢。」璞玉白他一眼,很不滿。  

  「什麼夢?怎麼回事?」董靈在一邊叫。  

  「司烈有個纏繞他十幾二十年的夢,那夢隨時間而加上,是活的夢。」璞玉隨口說。  

  「別聽她亂說,太誇張了。」司烈脹紅了臉搶著說:「根本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你告訴我。」董靈很感興趣。  

  「事實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種,也許我神經衰弱。」  

  璞玉只望著他笑,也不再講什麼。她看得出來司烈不想讓董靈知道太多,她識做。  

  「你思想雜亂,精神衰弱?」董靈大驚小怪。「難怪你工作精神不集中,總在沉思。」  

  「司烈,是不是真的?」璞玉逼視他。  

  「不是事實。」司烈斷然否認。「我沉思是在構思拍攝的角度,你別逼我再去見心理醫生。」  

  「要見心理醫生這麼嚴重?」董靈嚇一跳。  

  「都是璞玉的鬼主意,心理醫生說根本沒事。」  

  「那個夢是怎麼回事?」董靈很堅持。  

  「不要提了,否則司烈怪我一輩子。」璞玉打圓場。  

  「司烈,你想講時記得我是第一個聽眾。」董靈很認真。「我喜歡知道你的事。」  

  「我們交換,我也喜歡知道你的事。」司烈的視線一直在董靈的臉上。  

  「我啊,二十七歲,做了八年模特兒,依然興致不減。拍過九次拖,沒一次成功,也沒有大傷過。聽姑姑提起司烈,非常仰慕,於是就飛來香港,假期一過立刻要回巴黎,連串工作等著我。還有,工作帶給我的酬勞十分可觀,我年薪很高,很多合同等著我簽,我不愁衣食。還有,打算三十歲以前結婚,婚後退下時裝伸展台,做個好太太。」她一連串說。  

  「非常好。只是目前你對模特兒工作興致不減,又矛盾的計劃三十歲結婚退休,這不像你這樣的時代女性講的話。」司烈提出挑戰。  

  「人生該分成幾個階段,每個階段做適合那個年齡的事,三十歲,該是我的另一個起點,我會選另外的事挑戰自己。」  

  「什麼另外的事?有打算嗎?」璞玉問。  

  「還沒想到。」董靈笑。「說不定那個時候找不到如意郎君,心灰意冷下我去做尼姑。」  

  「尼姑?」司烈大笑起來。  

  「別笑,我是說尼姑,中國寺廟裡修行的那種,不是天主教的修女。」董靈正色。  

  「不是真話吧,你這樣的人當尼姑?」司烈根本不相信。  

  「你為什麼覺得我不行?我是個做事極認真又執著的人,我心中有個信念,不論我做什麼事,只要下定決心一定成功。」她瞪著他。  

  「不包括尼姑。」司烈也有他的堅持。「這兩個字根本與你拉不上關係。」  

  「你要不要賭?」董靈伸出右手。  

  「不不不,不賭。我怕你為了好勝真的出家去,我豈不罪過大了?」他拚命搖手。  

  「你不敢賭你就得承認講錯話,否則我不放過你。」她盯著他不放。  

  「你太好強好勝了,女孩子這樣並不好。」司烈若有所思。  

  「我像姑姑。」董靈揚起頭。「不但外表,我的個性也像極姑姑,我們是那種為某種信念可以不顧一切的人。」  

  「愷令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司烈說。  

  「誰說的?你只是不瞭解而已。當年姑姑和姑丈——」她突然住口,像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臉色有微微改變。  

  「愷令和她丈夫怎麼了?」司烈追問。  

  「沒什麼,」董靈裝做若無其事的聳聳肩,可是任誰也看得出她沒說真話。「姑姑和姑丈的事我不清楚,當時還沒出世呢。」  

  璞玉微微一笑,說:  

  「這好像是個大禁忌,誰也不能提。」  

  「不不,我的確不清楚,」董靈臉色脹紅了。「只是聽說姑丈太風流,令姑姑很生氣。」  

  「明天—早我來接你,我們去邊界攝影。」  

  「不是說不照人像嗎?」她問。  

  「照邊界農民,看看可找到一點靈感?」  

  「一定找到,我叫董『靈』。」  

  分手後司烈心情很好,說不出來的愉快舒暢,彷彿前途一片光明,充滿希望。從來沒女孩令他如此,佳兒也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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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2:50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莫非命中注定的會是董靈?  

  這永遠在全世界跑的男人內心裡其實相當傳統,他相信緣份,相信命定,他相信生命中一切早有安排。  

  就像他那個夢。  

  他又在夢中了。相同的情景,相同的發展,一切按部就班的展現他眼前。他又聞到那陣熟悉的搾菜肉絲湯或面的香氣,接著,他看見一個穿墨綠滾同色緞邊旗袍的苗條背影捧著銀盤走向紫檀供桌。啊!他看見了背影,是不是就可以看到正面?是不是立刻就可以認出是誰?背影模糊的有些熟悉,太模糊了,他認不清是誰!  

  霍然驚醒,他從床上坐起。  

  心中狂跳不已,這個沖激好大,他幾乎可以看見那個女人了。下意識的喘息,是不是就可以看見那女人?  

  這麼多年糾纏著的夢,彷彿立刻可解,像猜謎已經觸到題目。不是嗎?今天在幾小時以內夢已進展了兩次,急於要告訴他結果似的。這與董靈有關嗎?  

  她說過她叫董「靈」,又特別和他投緣,她才出現,夢就迅速成長,這有關係吧?  

  睡意全消,不想躺在床上,索興到客廳拿一罐啤酒,打開音樂。電話響起。吃驚的接聽,這個時候會有誰打電話來?半夜三點多了。  

  「哈羅,司烈嗎?」是董靈的聲音。「你沒睡覺?你在聽音樂?」  

  「是。我在看書。」他胡亂的說:「你呢?」  

  「我——做了怪夢,醒了就睡不著,」停一停,她說:「夢到你。」  

  「昨天你見我超過十五小時,正是日有所見夜有所夢。」他強打哈哈。  

  「不不不,夢很怪,很怪,」她在吸氣。「我夢見你躺在一間房裡,全是古老的紫檀木傢俱,只有一絲絲光線從深紫色的絲絨窗簾中透入。而你——你——」  

  司烈心靈巨震,怎麼那傢俬、環境那麼熟悉,似曾相識?和自己的夢是否有關?  

  「我怎樣?」他聲音都變了。  

  「你——對不起,我覺得害怕,所以打電話給你,」董靈再吸一口氣。「我的感覺是你病得很重很重,彷彿——就要死了。」  

  司烈幾乎握不住電話,這是怎麼回事?  

  「司烈,司烈,請講話,」董靈在那一頭叫。「別生氣,我只是忍不住打電話,我——」  

  「以前你發過類似的夢嗎?」他問。  

  「沒有。從來沒有。」  

  「你肯定夢中是我?」  

  「看不清你的模樣,很模糊,但感覺到,強烈的感覺到是你。」她說。  

  「感覺——並不可靠,」他舒一口氣,找理由否認了可松—口氣。「真的,你昨天見我太久。」  

  「也——許,」她並不堅持。「對不起,這個時候打電話給你很孩子氣。」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睡。」  

  「你常常這樣深宵不眠?」  

  「很少,我作息極正常。」  

  「今夜為什麼?」  

  「因為你。」他掙扎一下才說。  

  「我?但是為什麼?」她很驚訝。  

  「我一見到你就覺得熟悉親切彷彿老友般,我們又合得來,我覺得這是緣份。」  

  「你信緣?」  

  「信。我是個傳統的男人。」  

  「很開心你這麼說,」她由衷的開心。「真的。我喜歡你。」  

  他沒有立刻出聲,她接著說:  

  「自從兩年前和上個男朋友分手後,很久都沒這感覺了。我喜歡你,司烈。」  

  他深深吸一口氣,心中波動得厲害。沒有其他女孩令他如此。  

  「我能——立刻見你嗎?」他衝動的。  

  「你立刻來,我在大門口等你。」她毫不考慮。「立刻來。」  

  收線。司烈穿著運動衫褲就衝下樓,把璞玉的九一一開得飛快,十分鐘後停在董家的門口。車才停,大門就打開,苗條修長的董靈衝出來,撲進司烈懷裡。她也穿著睡衣;兩人恍如隔世般緊緊擁在一起。  

  「我尋訪你仿若一世紀。」董靈抬頭凝望他。「終於找到了。」  

  「我的感覺是回到家裡。」司烈疑惑的。「我們是前生注定的。」  

  「你信不信有幾世姻緣這回事?」她問。  

  「信,我信。」他激動起來。「就像我和你不但有前世,還有今生,來生再來生,生生世世的下去。」  

  「是是是,希望是這樣。」她再擁緊他。  

  「不是希望,是——事實。」他沉聲說。  

  「事實?!」她愕然。  

  「我那個夢——」  

  於是,他把連綿十數年,不斷「成長」的夢詳細的講給她聽,尤其那些紫檀木的傢俱,那深紫色的絲絨窗簾,那穿墨綠色滾同色緞邊絲絨旗袍的纖細女背影,還有那熟悉親切的感覺。  

  聽完之後她呆在那兒一句話也講不出。  

  「你有什麼意見?」他問。  

  「你形容夢中的房間、窗簾、傢俬都和我剛才夢中的相似,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說不下去。  

  「以前你不曾有過同樣的夢,認識我以後才開始的,對嗎?」  

  「是。」她點頭。  

  「很明顯的證明兩個夢有關,」他急切的。「今夜我連夢兩次,兩次都加長,我的感覺是因為你,真的,你。」  

  「會有這樣的事?這不太玄妙了嗎?」她駭然。不能置信。  

  「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我們不明白,人太渺小。」  

  「但是——但是——」  

  「我寧願是你,寧願相信,」他衝口而出。「我喜歡你,董靈。」她釋然的笑。  

  互相喜歡已經很不容易,是不是?不必懷疑,只要喜歡,只要快樂,這已足夠。  

  「進來坐嗎?」她指指裡面。  

  「你換衣服,我們這就出發。」他說。  

  「出發去哪兒?你就這樣?」她指著他。  

  「你換完我回去換,」他興奮的。「不論去哪裡只要我們一起就夠了,我們時間不多,四天之後你就回巴黎。」  

  董靈一言不發的衝回屋裡,五分鐘就出來,牛仔褲T恤,一張清秀古典的臉全無化妝,頭髮也札在腦後。  

  「走,我們不能浪費時間。」她捉著他。  

  司烈一手開著車,另一隻手始終握著董靈的手,那種喜悅和甜蜜很難用言語形容。或是都不是十八、什二了,大家都尋覓了多年才找到對方,特別珍惜吧。  

  司烈沿著吐露港公路直往粉嶺駛,過了沙田這條公路就特別遼闊,特別美麗,尤其近大埔那段濱海的,簡直就不像香港,美得令人心曠神怕。  

  清晨,路上只有疏落的車輛,他就開得更悠閒了。  

  「沒有人帶我來過此地,這麼美,像歐洲,特別像美國大西洋城的公路。」她叫,興奮得像個孩子。  

  「我經過多次,沒有一次有今日這麼美,這麼寧靜,這麼怕然。我相信是因為有你。」  

  她緊緊握一下他的手。  

  「從來不信一見鍾情,但是,我顯然是愛上你了。」她說。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  

  「為什麼你要留鬍子?」她突然問。  

  「它弄痛了你?」  

  「不。鬍子遮住臉,我始終無法看清你真正的模樣。」  

  「會有一天讓你看清。」他笑。  

  「真的?你會為我把鬍子剃掉?」  

  「進教堂那一天。」他並不十分認真。「否則我怕你會認錯了丈夫。」  

  「你已經想到那麼遠了?」她驚喜。  

  現代男人多不認真,玩玩可以,結婚免談,誰也不願意負責任。條件越好的越是滑溜,女人永遠難抓得住。  

  「若是緣必然有結果。」他說。  

  「若不是呢?」她衝口而出。  

  「若不是,又怎會把我們拉在一起?又怎會有那個相連的夢?又怎會互相喜愛?」他一連串的說:「我們不能與命運拗手瓜。」  

  「是。我們不能,人勝不過命運。」  

  「享受目前我們所擁有的。」司烈再吻董靈的手。  

  她開心的笑,就此放開懷抱。  

  人不能享受目前的擁有的快樂是傻子,因為快樂不能永駐。  

  他們到了沙頭角出名的中英街,看到邊界兩邊的農人,也看到更多的香港人越界而去,一切顯得祥和。  

  「這樣好的氣氛,為什麼香港人怕九七呢?」她忍不住問。  

  「不知道。或者人們都恐懼於未知的一切!」他想一想。「沒有人看得通將來。」  

  「不是保證五十年不變嗎?」  

  「大概信心不足。而且現代人都希望平穩,怕社會有大變動,移民只不過希望萬一時有個退路,沒有人喜歡離開香港。」  

  太陽升起時他開始攝影,看他很隨意,很不經思索就拍拍拍,好像全無章法似的。忍了半天,她終於問:  

  「平日你得獎的傑作,你展出的精品都是這樣拍來的嗎?」  

  「還能怎樣?」他笑。「我喜歡自然,自然才能更有神韻,意境甚至氣質,刻意的一切就有了匠氣。」  

  「什麼時候能參觀你的作品?」  

  「在香港的很少,愷令保留了一些。下次請你去紐約我工作室參觀。」  

  「什麼時候?」她雀躍得像孩子。  

  「你回巴黎忙完了你的合約工作,然後我在紐約等你。」  

  「不來巴黎接我?」  

  「接送浪費時間。我寧願在紐約替你安排一次完美的渡假。」  

  「一言為定。」她飛快的在他臉上吻一下。  

  他呆怔一下,定定的凝視她再也不能移開視線。而且臉上的神色也越來凝肅又溫柔——他情不自禁的在眾多陌生人面前吻她。  

  或許就是緣份吧。  

  人是緣,愛是緣,相逢相聚也是緣。  

  當司烈對璞玉宣佈他和董靈的事情,璞玉只是眨眨眼,不很意外。  

  「不相信?」司烈捉住她雙臂。  

  「相信。我早有靈感。」璞玉笑。  

  「靈感?那是什麼?」  

  「你看董靈時的眼光不同,」停一停,又說:「就像你看董愷令。」  

  「怎麼提愷令?那怎麼一樣?對愷令是仰慕、尊敬、崇拜,是——」  

  「是暗戀。」她大笑。「別不認,我一直強烈感覺到你暗戀愷令,所以遇到這麼像愷令的董靈,你就先入為主了。」  

  「什麼意思?」  

  「代入感,明不明白?」她俏皮的又眨眼。  

  「不不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你太敏感。我分得很清楚,愷令是愷令,董靈是董靈,絕對不會弄錯。」  

  「你並不清楚。」璞玉很肯定。「我把話說在前面,很快可以證明,董靈只是代替品。」  

  「你的固執令我想殺死你。」他作勢嚇她。  

  「殺死我也堅持。」  

  司烈坐下來,定定的瞪著她。  

  「什麼是你堅持的理由?」  

  「感覺。」她指指腦袋。「感覺。」  

  「這是什麼理由,虛無縹緲。」  

  「我是感覺動物,我信一切感覺。」她說:「所以我的意見是,立刻轉面回到秦佳兒處。」  

  「又與佳兒有什麼關係?」他叫。  

  「佳兒才是你的正宮,我感覺得到,」她認真的。「至於其他花草,不過是鏡花水月。」  

  「這不是你的口吻,鬼上身?」  

  「不聽我勸就算了,請回吧。」  

  「為什麼趕我走?你也妒忌?」  

  「莊司烈,我甚至沒有把你當男人,」她怪叫。「我是你兄弟,你是我姊妹。」  

  「什麼都好,請接受我與董靈的事實。」  

  「我會睜大眼睛慢慢看。」  

  從璞玉那兒敗興而回,他聽見錄音機裡大串電話,只不過出去一天,全世界的人都找來了,真是莫名其妙。  

  電話錄音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佳兒,越到後來語氣越不好。  

  「你到底去了哪裡?又去紐約?……還不回來?你是故意避開我?故意不聽電話?……再沒回電我就來你家門口等,看你回不回來。……司烈,我生氣了,快給我電話。」  

  司烈笑起來,佳兒還是那麼孩子氣加大小姐脾氣。不過他也知道,佳兒不會生他氣,只要一見他,她什麼事都沒有了。  

  「找我?佳兒。」他在電話裡說。  

  「你現在才回來?和璞玉?董愷令一起?」  

  「都不是。董靈。」  

  「董靈?誰?我沒有聽過。」充滿了妒意。  

  「新認識的女朋友,歐洲模特兒。」  

  「怎麼認識的?什麼時候?」她好著急。  

  「前天認識,她是愷令的侄女。」  

  「又是董愷令,她真是陰魂不散。」  

  「怎麼這樣說?愷令又沒得罪你。」  

  「她對你——唉!算了,不講。你很喜歡董靈?」  

  「還有三天她就回巴黎,我會來見你。」  

  「三天之後?」她醋意甚重。「不,明天我一定要見你。」  

  「明天真的不行,答應陪她,人家就要走,你不要太刁蠻。」  

  「明天不見我就永遠見不到我。」她負氣。  

  「佳兒,你為難我。」  

  「好。明天不行我現在立刻來,現在你有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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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22:59 |只看該作者
  她已收線。他呆怔半響,下意識的歎息。他受不了佳兒的糾纏,但是他也喜歡她,拒絕是絕對做不出的,佳兒就來,他該怎麼辦?  

  佳兒口口聲聲在等他,等了十四年。這十四年中他是否一直隱約給她希望?他曾允諾過什麼,是不是?是不是?  

  攤牌嗎?他該怎麼做?  

  司烈喜歡佳兒這個朋友,有學識,有見解,氣質外貌都一流,除了癡纏什麼都好。拒絕是絕對做不出的,他不能傷她,但,真的,他也不是愛她。  

  佳兒來得極快,她一定超速飛車。  

  奔進門時她在喘息,有著莫名的緊張,定定的凝視他好久好久才平靜下來。  

  「我以為見不到你,」她坦率的說:「你原想在電話拒絕我來,是不是?」  

  「我只擔心太晚,你的安全。」  

  「全世界都是獨來獨往,我怕什麼?」  

  「你不怕,可是我擔心。」  

  「不要擔心我,只要喜歡我多些。」  

  「佳兒——」他好難堪。  

  「我擔心那個董靈,我怕她從此獨佔你。」  

  「我們才認識兩天。」  

  「她是董愷令的侄女,董愷令早對你布下了天羅地網。」  

  「愷令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那是欲擒故縱。」她搖頭。「以前我還懷疑,你們年齡差太多,原來她有個侄女。」  

  「你們都誤會愷令了。」  

  「還有誰也誤會?璞玉?」  

  「你——找我有什麼事?」  

  「公司要調我回紐約,我不想。」  

  「為什麼?回家總是好事。」  

  「你不在紐約,至少這半年。」她毫不隱瞞。  

  「不。幫愷令做完畫展,我們回去。」  

  「一直住紐約?」她驚喜。  

  「不一定。你知道我行蹤不定。但我以紐約為基地。」  

  「好。明天回去答應公司。」她爽朗的。  

  「佳兒,不必遷就我,我會內疚。」  

  「就是要你內疚。」她巧笑。  

  「我怕——終就令你失望。」他終於說。  

  「你——已立定主意?」她反應極快。  

  「不不不,」他不敢承認。「我對自己全無把握,不敢對任何人有允諾。」  

  「包括董靈?」她反應極快。  

  「是。雖然我非常——喜歡她。」  

  佳兒眼中掠過一抹好深沉的失望。  

  「她已贏了嗎?」她闇然問。  

  「我想——」他必須深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說:「從來沒有別的女孩有她給我的那種感覺,我們前世結緣,今生相逢。」  

  他把他和董靈相類似的夢說了一次。  

  她眉心微蹙,好久都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這麼玄的事,但是,我有感覺。」他說。立刻想起璞玉說的這兩個字,下意識的臉紅了。  

  她再望他一陣,展開一個勉強的笑容。  

  「這樣——我只有祝福你。再見。」她轉身往外走。  

  「佳兒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她不轉頭。  

  「那你調回紐約的事!」  

  「那已不重要。」她打開門,順手關上,把他關在門裡。  

  「佳兒。」再開門衝出去,已不見她的蹤影。追下樓,只見她汽車的尾巴。  

  呆呆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心中非常不安,他就這樣的拒絕了佳兒?會不會太過分?會不會太殘酷?佳兒從十四歲開始喜歡他,他是完全知道的,他就如此這般傷了她?  

  很想開車追上去,但追上又如何?能說什麼?只怕帶來更多的煩惱。  

  也許這樣會是好事,佳兒曠達,又是鬼妹脾氣,從此解開此結。會嗎?  

  回到家裡他全無睡意,一直想打電話問佳兒可平安返家。半小時後他終於打去,鈴聲響了很久很久都沒人聽,佳兒未返?  

  十分鐘再打,仍沒人接。  

  他知道老工人四姐睡著了是什麼也聽不見的,佳兒是不肯接電話?或是去了哪裡?  

  越來越不安,每隔十分鐘就打,打到手指都痛了,打到快清晨五點,電話始終長響,沒有人接。  

  佳兒,佳兒,你去了哪裡?他覺得自己的心都扭曲著疼痛。佳兒如有事,他不原諒自己。  

  再打電話,終於有人接聽。  

  「佳兒——」司烈急切的叫。  

  「我是四姐,小姐不在房裡。」  

  「她一早出門?或是沒回來過?」他的心往下沉,佳兒會不會做傻事?  

  「床是整齊的,沒睡過。」  

  「那麼她回來請她給我電話,一定要。」他只好這麼說。  

  等到八點,人人都開始上班了,仍沒有佳兒消息。打電話去問,四姐說仍沒回來。  

  「小姐出了什麼事嗎?」四姐擔心的。  

  「不,沒有。」  

  看看時間,約好九點鐘去接董靈,這不能失約。想起董靈,他心頭會發熱。他只好向璞玉求助。  

  「我幫不了你,你怎能對佳兒如此?」璞玉語氣不好。「明知她會傷心。」  

  「如果我不講明,我怕再糾纏不清。」  

  「你竟覺得她是糾纏你?」璞玉歎息。「司烈,你到底懂不懂愛?」  

  「璞玉,你令我難堪。」  

  「忠言逆耳。」  

  「我只想求你幫我找到她,知道她無恙就行了。」他再要求。  

  「虛偽。她無恙你良心就平安了?和董靈去風花雪月。」  

  「你也喜歡董靈。」  

  「那不同。想想看,佳兒等你十四年。」  

  「這是我的錯,我拖得太久。」  

  「找到佳兒怎麼說?」她透一口氣。  

  「你真是安琪兒,」他叫起來。「如果她不開心,你能陪她嗎?」  

  「誰叫我是你的兄弟。」語氣裡有著不滿。  

  「我這就出門,你記得帶手提電話,我會隨時跟你聯絡。」  

  璞玉收線後考慮一陣,她決定去公司找佳兒,這個女強人總要上班。  

  見到佳兒時,她正忙著處理公事,又接見客人,又聽長途電話,神色十分正常。  

  「難得你來公司找我。」停下來時佳兒說。  

  「司烈要我來的。」璞玉老老實實。  

  佳兒臉色微變。  

  「上班時我不講私事,」她語調平和。「璞玉,你等我,中午我們一起午餐。」  

  「好。我現在去逛公司,中午在文華等你。」璞玉爽快的。  

  剛落到樓下手提電話響了。  

  「璞玉,找到佳兒嗎?」司烈問。  

  「要我怎麼回答你才滿意?」她歎一口氣。「你這負心又多情的人。」  

  「不要為難我,你知道我著急。」  

  「她在辦公室,很忙,我們約中午午餐。」  

  「下午我再給你電話。」他說。  

  「別來電話,多餘。又不是真正關心。」她極之不滿。「不愛她就別再多事。」  

  電話裡沉默一陣,然後他說「下午給你電話」,就此收線。  

  璞玉拿著電話看一陣,把總掣關了。她心中有股氣,她不想在這時再聽見司烈的聲音。他再來電話,是否有惺惺作態之嫌?  

  逛了一陣連卡佛,沒什麼東西想買,看看時間差不多,慢慢走去文華。  

  佳兒已平靜的坐在那兒,面前一杯咖啡。  

  兩個出色的女性互相凝視一陣,瞭解而友善的都笑起來。  

  「半個月後我調回紐約,以後見面的機會少了。」佳兒說。  

  「幾時決定的?」她吃了一驚。  

  「半個月前就知道,正在考慮接不接受。」她瀟灑的聳聳肩。「看來Timing很好。」  

  「決定放棄?」璞玉皺眉。  

  「決定權不在我,不想強求。」她有點黯然神傷的樣子。  

  「我並不看好他和董靈,董靈只不過是代替品。」璞玉笑。「董愷令才是主角。」  

  「真是——董愷令?」  

  「至少在司烈下意識裡是董愷令,只是他自己分不清楚。」  

  「那麼——我該怎麼辦?」佳兒又有了希望。  

  「暫回紐約。離開他一段時間也許他會反省到你的重要。」璞玉說。  

  「你真這麼想?」佳兒說。  

  「不要當局者迷,你們倆都犯同一毛病。」  

  「你的意思是——」  

  「他並不清楚,其實他很喜歡你,」璞玉很智慧的說:「只是他覺得你太容易,十四歲就開始喜歡他,他得不到追求的樂趣。」  

  「會是——這樣?」佳兒大大意外。  

  「我旁觀者清。」  

  佳兒呆怔半晌,突然捉住她手。  

  「不要無謂的鼓勵我,免我萬劫不復。」  

  「我相信我的眼睛和感覺。」璞玉自信。「董靈只是一時迷惑。」  

  佳兒臉上漸漸有了喜色,有了希望,整個人也容光煥發起來。  

  「昨夜你去了哪裡?」璞玉這時才問。  

  「我在客廳坐了一夜,也聽了一夜電話鈴聲,」佳兒笑。「四姐起身之前我已換好衣服離開家,我散步一陣才回公司。」  

  「昨夜很難捱?」  

  「也不是。心很空,很遺憾,有一種永遠失去他的驚惶、恐懼。我哭了一陣卻又告訴自己這於事無補。別人失戀是否我這樣?」  

  「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換成我,相信我也和你一樣。」璞玉說。  

  時代女性,畢竟和以前不同。  

  「其實我心很痛,有一剎那我也想過不要活了,又不想鬧笑話。」佳兒坦白。  

  「條件好女性的悲哀和無奈。」  

  「我——是否在離開之前不再見他?」佳兒這樣的女強人也矛盾著。  

  「你自己考慮,無論如何你緊記著,我永遠站在你背後,支持你。」  

  「有你,我的全部信心都回來了。」  

  「我真想立刻看到司烈來求你回心轉意的樣子。」璞玉笑。  

  「他不必求,我會永遠給他機會。」  

  「唉。這樣的話先輸了一半,別讓他覺得輕易得手,勝券在握啊。」  

  「我沒有辦法,」佳兒歎息。「我愛他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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