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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嚴沁]夢中纏綿(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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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30:2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從一種悠悠然又似朦朧中緩緩醒來,司烈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全然陌生卻又彷彿熟悉的環境,古老的屋子,深紫紅色的絲絨窗簾,紫檀木的雕花大床——霍然坐起,他是在夢中或是清醒的?  

  週遭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他用雙手揉揉眼睛又胡亂的抹一抹把臉,感覺上是清醒的,不是夢境。但感覺——又有幾分真實?或只是夢中的感覺?  

  他從床上跳下來,啊!夢中他是沒有動作的,只要一動他就會醒。那麼現在是清醒的?為什麼屋中一切又如夢如幻?  

  拉開深紫色的窗簾,光線一湧而入,窗外艷陽高照,是個顯得荒蕪的大花園。若不是夢,這是什麼地方?  

  推推窗,窗戶紋風不動,釘死的。他皺皺眉,把視線移向房門,房門——不會緊鎖吧?  

  走過去試試,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房門是緊鎖的,一如窗戶。  

  誰把他鎖在這兒?  

  這兒又是什麼地方?他為什麼會來?  

  連串的問題在腦中浮現,卻完全找不到答案。他甚至不知自己為什麼在這兒。  

  他——他——運用了一切腦力,可是越思索越覺空白,越  

  想就越覺恐懼,是恐懼,豆大的汗珠已浮現額頭。他怎會什麼都想不起?他——得了失憶症?  

  想到「失憶症」二個字,他苦笑。至少他還知道失憶症,表示他並非失憶。但他——到這屋子之前他做過什麼?和誰?  

  想不起,完全沒有印象,彷彿什麼都不曾做,一開始他就在這兒。  

  他定一定神,看見桌上有酒——他喝酒的吧?彷彿是又彷彿不是,這個時候酒或有幫助,他為自己斟一杯。  

  他是莊司烈,攝影家,是,他知道,很清楚的知道。他人在香港,有些朋友,璞玉、董愷令、秦佳兒——佳兒回紐約了。前一陣子他去紐約探過佳兒,還去台灣見過母親,回來後璞玉接了一單工作去倫敦,啊,倫敦——  

  倫敦怎樣?璞玉去工作的,是一批陶瓷樂器,是最新的創作,要花很多精神時間,可能揚名國際——但這是璞玉的事,他呢?他怎樣呢?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一口氣喝光杯中酒,他試著敲門,敲得很響,敲了很久一點反應也沒有。外面恐怕沒有人,這屋子裡只有他孤單的一個。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有人故意這麼困住他的嗎?為什麼?真是想破腦袋也沒答案。  

  天色漸漸暗下來,他肚子餓了,不是有人想餓死他吧?  

  他坐在床沿呆呆的望著窗外。夢境中不會感覺肚子餓,這一定是真實的事。左邊角落有點聲音,他望過去,看見一扇兩尺見方的小門打開,一盤食物放在那兒,還冒著熱氣。心中大喜,奔過去大叫:  

  「有人嗎?有人嗎?請開門放我出去。」沒有回應,他再叫:「這是什麼地方?回答我。」  

  只有食物沒有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如墜迷霧。  

  食物是三菜一湯,做得很精緻,味道也好,倒像是什麼餐館的。  

  填飽肚子之後他忍不住想,可是有人跟他開玩笑?若是,這玩笑未免太大了。  

  黑夜降臨,四周更是靜得嚇人。  

  司烈膽子不小,荒山野嶺,兵荒馬亂都嚇不倒他,但此地——一股神秘的氣氛令他極不舒服,他有窒息感。  

  什麼人困住他呢?總不能困一輩子吧?總有人要出來見他,是不是?  

  他只能等。  

  等,是最乏味又無奈的事,何況還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環境下。屋於裡除了古老的紫檀傢俬就只有酒,他並不嗜酒,只好呆坐在那兒一籌莫展。  

  為什麼他記不起到此屋之前的事呢?一定有個原因的。  

  他苦苦思索,也許想得太用神,也許的確也是累了,他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又沉沉睡去,又進入夢境。  

  是。又進入那熟悉又難解的夢境。  

  依然是那個房間,那張紫檀供桌,牆上看不清楚的男人照片,鮮花、供果、深垂的深紫色絲絨窗簾。—門,門邊的紫檀雕花屏風,然後門開處,邁進來的腳,帶羽毛球的白緞鞋,墨綠絲絨旗袍。手,托盤,冒熱氣的碗,似真似幻的搾菜肉絲湯味——就像電影般,鏡頭一轉,他又看見那火車站,那條路,路兩邊的情景,路盡頭的大屋。樓花鐵門,花園,推開屋門是一屋子的光亮和類似掌聲的喧嘩,該醒了——不不,看見那道似高不見頂的木樓梯,莫名的恐懼往上湧,他不想再夢下去,他要醒來,要醒來——他已走在木樓梯上,一級又一級,終於到了頂,是一扇木門。好熟悉的感覺,彷彿門裡的一切他已見過千百次,就像回家——啊!家。伸手推門,輕輕的一陣檀香味迎面而來,他又看見那紫檀的供桌,牆上看不真切的男人照片,供桌上的鮮花,水果,還有——還有供桌前背對著他跪著的人,女人,穿絲絨旗袍的纖細女人,似熟悉又似陌生。他向前一步,女人轉回頭——  

  他驚醒了,在這個時候他又驚醒了。  

  他本來可以看清那女人的樣貌,不不不,他感覺到那女人的樣貌,真的。他似乎見過,那真的似曾相識。  

  他怔怔的發呆,驚疑不安加上莫名的恐懼包圍著他,現實和虛幻交織成一個網般令他難以動彈。  

  那個似曾相識的女人是關鍵,這麼久了,到底要啟示他什麼?  

  不敢再睡覺,不知道為什麼,他怕真正看清那女人的臉,只差那麼一點點,只差那麼一秒鐘,是不是?看清了之後他擔心自己會受不了。  

  受不了?為什麼?  

  他站起來四下走動,桌上那瓶酒彷彿在引誘他,喝啊!這個時候該喝一點酒。他努力壓抑了這念頭,坐在一角的沙發。  

  這是個莫名其妙的荒謬環境。他狠狠的拍拍沙發,牆角一扇小門應聲而開。  

  秘密的小門?!他跳起來奔過去,看見門外一道長廊,幽暗神秘。  

  釘死的窗戶和緊鎖的木門看來都困不住他,有暗門呢。只考慮幾秒鐘,他走出來。  

  長廊上雖幽暗,牆上的古老壁燈卻是亮著的。他慢慢向前走,小心翼翼的踏著地上的深紫色地毯,怕驚動什麼人似的。這屋子裡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嗎?  

  長廊盡頭有道小樓梯,通向上面一道雕花的木門。司烈猶豫一下,那木門強烈的吸引著他。吸一口氣,他踏上樓梯。  

  伸手推門時,他竟控制不住的在顫抖。他有個感覺,木門後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一些瀰漫的煙霧,又是一陣似真似幻的檀香味。屋裡是亮著燈的,他定定神,巨大的震動令他幾乎站不住腳,他看見——是,他真正看見在夢中出現的那張檀木供桌,桌上的鮮花、供果,牆上有張男人照片。把視線向左移,是深紫色的絲絨窗簾深垂,門邊有個相當大的紫檀木屏風,再向前一步,他看見牆上照片中的男人,那在夢中從來看不清楚面貌的男人。那那——背後突然傳來一聲似真似幻的歎息,女人的聲音在問:  

  「你——回來了?」  

  他大驚回頭,一陣突然來到的昏眩緊緊的抓住了他,意識一下子模糊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感覺上有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他才悠悠醒轉。  

  他看見自己仍然在那個緊鎖著的房間裡,他仍然躺在床上,深紫色的絲絨窗簾拉開的,窗外一片黑暗。  

  他不能置信的摸著自己額頭,他——又發夢了?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夢?但是——明明一切是真的,他分明是清醒,那沙發——他跳起來奔到沙發邊,用力拍著,打著,搜尋著,沒有一絲破綻,沒有神秘小門。  

  他又奔到牆角,牆上沒有任何痕跡,絕對不像有門的樣子,剛才——剛才——他沒有從這兒出去過?  

  到底怎麼回事呢?  

  司烈簡直覺得痛苦了,是什麼人在故意折磨他,是不是?是不是?在這虛虛幻幻、真真假假中,他就快崩潰,就快發瘋。  

  怎麼可能是這樣的呢?什麼人要對付他呢?就像把他迫瘋了,對方有什麼好處?  

  他又看見那瓶酒,這次,他控制不住的為自己斟了一杯,一口吞下。  

  他要鎮定自己。  

  他是這樣坐著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  

  剛才的遭遇——他覺得是遭遇,不是夢境,令他不再有睡意,他要清醒的來分辨一切,分析一切。  

  他用最大的意志力支持著。  

  天亮了,他聞到早餐的氣味,那兩尺見方的小門處果然放著豐富的食物。折磨他的人並不想要他的命。  

  他不理三七二十一的大嚼著,肚子餓是為難自己,他不傻。  

  他要養足精神來揭開真相。  

  真相?他苦笑。是有個莫名其妙的秘密圍繞著他,是吧。  

  無所事事的被困在這兒該有三天吧?他記得已第九次進餐了。  

  精神越來越壞,眼皮越來越不聽指揮,實在太疲倦了,憑著意志,他三天三夜坐在沙發上不肯入睡,他不想再一次進入那種似真似幻的情景中,他要保持清醒,他——實在不行了,已經是種半昏迷的狀態,睡魔已經對他展開了最迷人的笑靨——  

  心中突然一點靈光閃動,他想到璞玉,璞玉在倫敦會不會找他?會不會發現他莫名其妙的失蹤?會不會——啊!他睜開眼睛,璞玉在等他。  

  是是是,一連串思想回來了,璞玉在倫敦等他,他預備前往,他們約好了在機場見面,他——但是他為什麼沒去?為什麼跑到這兒來了?這其間發生了什麼事?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有什麼人,什麼意外——意外?  

  他不可能自己無緣無故的跑到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這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幾乎絕望的環境中,佳兒、璞玉和阿尊報了警。  

  司烈已失蹤一星期。  

  他們把一切經過,把中間的努力,把各人心中的懷疑一股腦兒的告訴了警方,事情拖了這麼久,他們真的擔心意外。  

  「要找到董愷令女士並不難,元朗警署可以幫你們。」負責接待他們的人很友善。「而且一間古老別墅,你們為什麼不去田土廳查查看,一定有記錄的。」  

  田土廳?怎麼他們完全想不到?阿尊立刻趕著前去,約好在元朗警署再見。  

  佳兒和璞玉盡最後努力再去愷令家。  

  「夫人沒回來。」看屋的工人很懷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平日董愷令元朗別墅會不會打電話回來?」佳兒問。  

  「很少。夫人會吩咐司機做事,回來拿東西或什麼。」  

  「司機呢?」  

  「送夫人去元朗後就放假回鄉下了。」工人說:「下星期才回來。」  

  「董愷令還有沒有親戚在九龍?」  

  「夫人——有什麼意外嗎?」工人驚怕。  

  「我想不會。她說過什麼時候回來嗎?」  

  「沒有,不過——」工人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儘管說,我們是朋友。」  

  「是。夫人以前避靜最多去三五天,這次——」工人搖搖頭。「十天都沒消息。」  

  「她沒有事,放心。」佳兒說:「她也許在等司機放完大假回來接她。」  

  「我有司機阿強家的電話。」工人忽然說。  

  「啊——太好了。」璞玉拿著電話的手卻抖起來。司機必然知道元朗別墅的地址。然司機阿強的太太說丈夫末返。  

  「明天晚上回來。」  

  明天晚上。那麼即使今天依然找不到愷令的話,明天晚上也必然有望了。  

  「但是找到董愷令就一定找到司烈?」阿尊說:「司烈一定在她那兒?」  

  各人面面相覷。這只是他們的推想,愷令是唯一可疑的人。  

  「而且。」阿尊笑起來。「董愷令留下司烈一星期做什麼?我想了很久,我們是否一廂情願的把董悄令當成反派。」  

  「希望沒有反派。」璞玉急切的。「田土廳查的結果如何?」  

  「董愷令夫家在元朗的物業很多,有的已經轉手,有的還在,我把地址都抄來了。」  

  「那麼還等什麼?」  

  三個人又開著車在元朗找尋。比起前幾天是現在有了目的地。他們按著地址一家家找,一戶戶問,到黃昏都沒有消息,屋子裡住的人甚至不知道誰是董愷令。  

  家族太大太散就是這樣子。  

  「怎麼辦?」璞玉茫然問。  

  「回九龍吧。」佳兒望著四合的暮色若有所思。「我們該從頭再想想,是否走錯了路。」  

  「為什麼這樣想?」璞玉問。  

  「會不會與董愷令完全無關?」她說。  

  「會嗎?」璞玉呆怔半晌。「會嗎?」  

  「也許,」阿尊也疲倦的摸摸臉。「一開始我們就想錯了。」  

  「我不明白——」璞玉喃喃的,這一星期的奔波,她明顯消瘦憔悴。  

  「我想見一個人,」佳兒突然叫。「阿尊,你可以安排的,是嗎?冷若水教授。」  

  「為什麼?有關嗎?」  

  「不知道,只是靈感,」佳兒皺眉。「是靈感,董愷令——該和他有關,我的意思是他們是一輩,一個年代的人。」  

  「好,現在就去。」阿尊把車開得飛快。  

  雖然冒昧,冷若水教授還是接見他們,就在冷家特別大的書房中。  

  「這地方——」佳兒四下張望。「這兒像美國房子,傳統的美國式的。」  

  「冷教授在美國長大。」阿尊說。  

  冷若水看見他們進來,從他寬大古老的皮沙發中站起來,他微笑的伸出右手握握阿尊的,又轉向佳兒,立刻,他呆住了  

  對著佳兒美得十分性格的臉他呆住了,眼中是不能相信的光芒,他望著她,望得十分放肆,十分不禮貌。  

  「冷教授。」阿尊輕咳一聲。  

  「啊——啊——」冷若水吸一口氣,重重的握了佳兒一下。「你是——」  

  「秦佳兒。」佳兒微微不悅,這教授怎麼回事?對任何漂亮女人皆如此?  

  「我是璞玉。」璞玉更快伸出手,她想緩和一下氣氛。  

  冷若水再看佳兒一眼,終於轉開視線。  

  「我有什麼能幫到各位嗎?」他說。  

  「司烈失蹤了,莊司烈。」阿尊說。  

  「哦——和我有什麼關係?」冷若水愕然。  

  「事情很特別,很神秘,」璞玉努力解釋。「司烈一直追尋上一代的一些事中,還有他的夢,我們擔心因此出意外。」  

  「怎麼可能?出什麼意外?」冷若水搖頭。  

  「尊夫人車禍意外死亡,司烈——」佳兒說不下去。「不知道是否與司烈的失蹤有關。」  

  「你們在說什麼?阿愛的意外在三十年前,」冷若水叫起來。「有什麼關係?」  

  「她叫阿愛?」佳兒問得特別。  

  「是——」冷若水又怔怔的望住佳兒。「我是指你們到底在想什麼?三十年前的事不可能和莊司烈拉上關係,你們是否走火入魔?」  

  「我們說不出所以然,也沒有證據,」璞玉歉然。「有的是感覺,有的是猜測,請你別見怪,我們真的擔心司烈。」  

  「他能出什麼意外?有人要對他不利?」  

  「當年尊夫人的意外,會不會有人不喜歡司烈追查?」佳兒突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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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30:38 |只看該作者
  冷若水的視線又停在佳兒臉上好久。好久,彷彿入了神,然後又搖搖頭,再搖搖頭。  

  「不不——秦小姐是香港人?」他的話題突然轉到好遠好遠的地方。  

  「我在美國生長。為什麼?」  

  「你有沒有——啊,當然不會,」冷若水再搖搖頭,笑了。「很抱歉,我想另一件事太入神,請等一等,我給你看張照片。」  

  冷若水像個小孩子般奔到書櫃邊,拿起個相架又奔回來。  

  「你看。」  

  佳兒看到相中的女人,她真的呆住了。那是個像她母親或姐姐的女人,不不,該說和她十分相像但打扮古老的女人。  

  「誰?」  

  「阿愛。」冷若水深深吸一口氣。  

  璞玉和阿尊也爭著看,看完之後都睜大眼睛張大嘴,怎麼可能?  

  「她是阿愛,」冷若水苦笑。「就是我初見秦小姐大吃一驚的原因。」  

  佳兒偷偷浮現一種如夢似的神情,又有著一絲莫名的不安,事情怎麼這樣巧合?這其問——有關連嗎?  

  「不過阿愛左臉上有塊半個巴掌大的胎記,淺紫色的!」冷若水又說,「這是阿愛當年最遺憾的事。」  

  璞玉心中巨震,她望著佳兒,掛兒的臉變得比紙還白、  

  「我們——走,」佳兒顫聲說:「立刻走,璞玉,我——我——」  

  璞玉無言的扶著佳兒,兩個人的手都是冰冷僵硬要互相支持著才能走出去。  

  神秘和恐懼包圍著她們,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不不,甚至越出了她們的知識範圍。  

  「怎麼了?」阿尊追上來。  

  佳兒和璞玉已衝出冷家大門,像後面有最可怕的人在追趕似的。  

  「你們怎麼回事?」阿尊上車。「冷教授說錯了什麼話?」  

  璞玉望著佳兒,佳兒望著璞玉。  

  「這是不可能的,我不相信。」璞玉喃喃說。  

  「他騙我們,他想嚇我們。」佳兒也說。  

  「你們——」  

  「不要問,請帶我們到有酒的地方,」佳兒一把抓阿尊。「立刻。」  

  阿尊發動汽車,把她們帶回家,一人給她們一杯酒。  

  「到底——是什麼事?」他問。  

  佳兒一口吞下杯中酒,迅速衝進浴室,一分鐘後她出來,站在阿尊面前。  

  她什麼話也不說,阿尊卻看得呆了。  

  「這——不可能,怎麼回事——不不,我真的不明白,怎麼可能呢——」他用力摔摔頭。「告訴我,怎麼回事?」  

  她洗清了臉上的化妝品,露出左邊臉頰上半個巴掌大的淺紫胎記。  

  沒有人能告訴他,回答他這問題,包括佳兒自己。  

  為什麼三十年前意外死亡的阿愛不但有佳兒相同的樣貌,還有那塊胎記。沒有人能回答。  

  「不不不,」阿尊跳起來。「我們從頭來過,科學一點,不要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事迷惑了。那是——不可能的。」  

  璞玉默然望著他,佳兒默然望著他。  

  想像中不可能的,卻事實擺在面前。  

  「不不不,」阿尊駭然指著佳兒。「不可能,你是秦佳兒。你不是三十年前的阿愛——不不,這是不可能的。」  

  「正確些說該是二十八年前。」佳兒輕聲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璞玉叫。「那有什麼重要?最重要的是找出司烈,我不能任他有危險而不理。」  

  「你怎麼知道他有危險?」佳兒問。  

  「我——感覺到。」她呆怔一下。  

  「是不是我們這些人上輩子都有關係?這輩子又碰在一起?」佳兒又說。  

  「不不,不許再說這些話,玄得不可思議,」阿尊像是忍無可忍。「怎麼可能呢?」  

  「但是我和阿愛——」  

  「巧合,」阿尊用力擺一擺手。「絕對是巧合,我們不能再在這方面打聽,理智些,冷靜些,否則我們理不出頭緒。」  

  三個人都靜下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雖不說話,心中還是亂成一團。  

  電話鈴在這時響起。  

  璞玉跳起來,撲過去抓住電話。  

  「我是董愷令,你找我?」  

  愷令?!這麼突然又這麼全不費工夫。  

  「你——你——你——」璞玉激動得淚水都浮到眼眶。  

  「你們在找我,是嗎?工人說的。」愷令仍是一貫的典雅溫文,一貫的平靜淡漠。  

  「是是——司烈呢?他在你那兒嗎?」  

  「司烈?他不是到倫敦去了?怎麼會在我這兒?」愷令驚訝的反問。  

  「不不,他沒去倫敦,我們等不到他,他失蹤了。」璞玉的眼淚滴下來。  

  愷令是她最後一個希望,但司烈不在。  

  「失蹤?怎麼可能!」愷令的聲音提高八度。「憑什麼這樣說?」  

  「他的行李、攝影器材全在家裡,人卻不見,也沒有出境的記錄。」  

  電話裡一陣沉默,愷令說:  

  「我剛從元朗回家,或者你們來我家?大家商量一下。」  

  一秒鐘也沒耽誤,他們三人又跳上車直奔愷令家。  

  愷令眉頭深鎖,仍不失其雍容之態。她的視線掠過璞玉,掠過阿尊,掠過佳兒——掠了幾秒鐘,驚異在眼中一閃而過。  

  「佳兒也回來了。」她只這麼說。「怎麼會變得這麼嚴重?我在元朗十天,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一直在找你,但聯絡不到。」璞玉說。很自然的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愷令歎一口氣。「那天司烈進元朗跟我午餐,他趕得很急,匆匆忙忙走了,說是晚上的飛機。」  

  「他根本沒去機場。」璞玉說。  

  「怎麼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愷令喃喃自語。「他一直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  

  「與責任心無關,他一定遭到意外。」璞玉越來越不安。「我們已報警了。」  

  「報警有用嗎?他們開始行動了嗎?」愷令很不以為然。  

  「全無頭緒,不報警總不能死等。」佳兒定定的望著悄令。  

  「司烈另有女友嗎?」愷令突然問。  

  他們呆驚一下,女友?  

  「我知道大多數他的朋友,但大家都沒見過他。」璞玉說;「我們一直以為他在你那兒。」  

  愷令臉上展開好驚訝意外的誇張表情。  

  「我那兒?你們為什麼那樣想?」  

  「不——因為他總愛找你,」佳兒搶著說:「你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那又怎樣?」愷令站起來。  

  「不不,請別誤會,」阿尊打圓場。「我們只是在研究一些可能性。」  

  愷令慢慢又坐下來,似乎在思索。  

  「他這麼一走了之,的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去那兒啊。」她似自語。  

  「什麼是一走了之?」璞玉追問。  

  「我是指這麼莫名其妙失蹤,」愷令搖頭。「在香港,他的確沒有另外去處。」  

  「最後離開你家時,他說過什麼嗎?」  

  「只說去倫敦見璞玉。」愷令把視線轉向佳兒。「佳兒,你令我想起一個故人。」  

  「冷教授夫人?」佳兒反應很快。  

  「是。雖然是很多年前往事,我記得很清楚,你們極相像。」  

  「你們是朋友?」阿尊問。  

  「自然不是。」愷令苦笑。「我只是見過她,你們也知道。」  

  「冷教授是我的朋友。」阿尊說。  

  「啊——」愷令又意外。「世界真小,誰都認識誰似的。」  

  「會不會冥冥中有種力量,讓該認識的人都遇在一起?」璞玉問。  

  「這叫什麼?中國人愛說的緣?」愷令笑。「佳兒,若非你年輕,我真以為你會是阿愛的什麼人,這麼像。」  

  「失散的女兒?」佳兒也笑。  

  「冷若水和阿愛沒有女兒。」愷令說。  

  「你對他們的情形很清楚。」阿尊說。  

  「啊——當時的情形迫得我清楚,」愷令彷彿很為難。「我——為自保。」  

  「冷教授夫人後來意外死亡。」  

  「她死後才正式見到她。」愷令說。  

  「以前你見到我時從未說我像冷夫人。」佳兒似乎想探索什麼。  

  「我是見到你臉上的胎記才聯想到的。」悄令笑。「以前你臉上化妝遮去了,是不?」  

  「你認為現在我們該怎麼辦?」璞玉問。她沒有心情談佳兒臉上的胎記。  

  「除了再等一陣,我想不出什麼辦法。」愷令搖頭。「或者——該通知台灣司烈的母親?」  

  「該嗎?」璞玉呆怔一下。「為什麼?」  

  「他們是母子,不是嗎?」悄令說:「我只是這樣提議。」  

  「好。我通知。」璞玉點頭。「頂多我跑一趟台灣,明天一早就去。」  

  「或者等你回來時司烈就自動出現了。」愷令說得很輕鬆。  

  「董女士,請問你元朗的別墅到底在哪裡?我們幾乎找遍了元朗。」阿尊忽然說。  

  愷令說了一個地址。  

  「我們去過那條街,但沒有看到古老大屋,一間舊些也沒有。」璞玉反應迅速。  

  「我的別墅是西式的,才建好五年。」愷令笑。「什麼古老大屋?」  

  阿尊、愷令、佳兒相對愕然。為什麼一提到別墅就自然想到古老大屋呢?是他們自己一廂情願的錯。  

  第二天清晨璞玉運氣極好的在機場臨時補到一張機票,跳上第一班往台北的飛機,她去見司烈那隱居的母親。臨走時她說:「希望我還記得那曲折的山路,能找到那地方。若能趕上最後一班機回來,我會在機場給你們電話。」  

  佳兒獨自在家等著。她心緒極端不寧,一直用電話和上班的阿尊保持聯絡。  

  「璞玉能帶回什麼消息嗎?或者司烈的母親肯一起回來?」她不安的問。  

  「司烈不可能永遠不出現,就算有意外也必有消息。」阿尊說。  

  「會有意外?」  

  「事情到現在我也不敢再說什麼。」阿尊猶豫著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等璞玉回來吧。」  

  璞玉的電話是在晚上八點鐘打來的。  

  「我在桃園機場,半小時之後上飛機,你們來接我。」她匆忙說:「見面談。」  

  「有消息嗎?」佳兒叫。  

  她已收線。  

  那一個多小時時間真難捱,佳兒和阿尊寧願站在人頭湧湧的候機室裡也不肯再守在家裡。他們急於見璞玉。  

  璞玉大概是那班機第一個衝出閘的人。她沉著臉緊閉著嘴,彷彿受了愚弄似的在生氣。一見到阿尊,立刻說:「去找董愷令。」  

  「果然與她有關?」阿尊叫。「司烈母親說了些什麼?」  

  璞玉的神情好古怪,似懷疑又似不能置信,很矛盾古怪。  

  「司烈母親和董愷令是舊相識,不但如此,還因為她而弄到目前的境地。」她說。  

  「說清楚些,我不明白。」佳兒說。  

  「她倆為一個男人而反目,司烈母親個性剛烈,愛恨分明,弄成——目前的樣子。」  

  「哪一個男人?目前什麼樣子?」  

  「司烈的父親。」璞玉皺眉,似乎不想多談這題目。「伯母目前——不願見人,她說,若司烈有什麼事,必與董愷令有關。」  

  「怎麼會這樣?司烈難道不知道董愷令與他父母之間的事?」阿尊說。  

  「司烈不知道,很早他就被送去外國讀書,他一直住校,他並不知道董愷令。」  

  「但是董愷令必然知道司烈。」佳兒說。  

  璞玉吸一口氣,重重的點點頭。  

  「她自然知道。」她說。  

  三人面面相覷。若是這樣——他們想到事情可能比他們猜測的更嚴重。  

  「去董愷令家沒用,她必不承認。」佳兒說。  

  「去她元朗別墅。」阿尊把車來個大轉彎。「趁她還沒有防備前。」  

  「別忘了是她提議我去台灣。」璞玉若有所思。「她是故意讓司烈母親知道的。」  

  「那——又怎樣?」佳兒駭然。  

  「是個陷阱。」阿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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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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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困在那古老的屋子裡到底有多少天了呢?司烈竟無法真確的算出來。也許七天,也許八天,他真的記不清,或許才六天。他的感覺是再不放他出來,他會瘋掉。  

  一直海闊天寬四海為家的他,怎受得了這樣圍困的折磨?那種精神上的束縛比肉體更難忍受。他真的不明白,什麼人要對付他。  

  幾天前他已經知道,這絕對不是開玩笑,沒有人會這樣開玩笑的。  

  這些日子裡食物不缺,每餐菜式還都不同,但他已越來越沒食慾。他不想入睡,也不敢入睡,那種虛幻與真實不能分辨的情形實在太可怕,太痛苦。他用盡了全力支持,他要清醒,他要保持清醒,但——他已疲倦得更難支持,他知道,每分鐘他可能入睡,他——他——  

  他又入夢了罷?  

  他又看見那古老的火車站,那條路,路兩邊疏落的房屋,路盡頭古老的大屋,樓花鐵門開著,走進花園,推開木門,看見屋裡耀眼的光亮和類似掌聲的喧嘩。又站在那道高不見頂的木樓梯,莫名的恐懼往上湧,掙扎著想醒來,他已走在木樓梯上,一級又一級,終於到了頂,那扇好熟悉的木門。他曾經在真實上推開過門,看見裡面已見過千百次的情形——門開了,紫檀木的供桌,桌上的鮮花,供果,深垂的深紫色絲絨窗簾。門邊有些檀木的雕花屏風,該看見邁進門的纖細女人腳,帶羽毛球的白緞鞋——不,不,沒有女人腳。他已站在供桌前。是,他已站在供桌前。第一次站得這麼近,近得看見香爐裡的灰。啊,牆上有男人照片,從來看不清的男人照片,驀然抬頭,他看見了照片中的男人——不不不,他聽見自己尖銳驚恐乾澀的聲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照片中的男人竟是他。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在剎那間捉住他,轉身欲逃去,看見門邊凝立的女人。女人——他看見纖細的腳,帶羽毛球的白緞鞋,滾墨綠緞邊的同色絲絨旗袍。視線不受控制的往上移,往上移,他看見那張臉——  

  那張熟悉的似在夢中出現千百次卻從未真正的面對的臉,那——那——  

  「愷令。」他又聽見自己的聲音。那是充滿驚喜、意外、激動的聲音。  

  但是愷令臉上怎麼會全無表情,怎麼冷硬得像個面具?她眼中那像刀般的光芒劃過他的臉上,他竟覺得疼痛。  

  她是愷令?或是個像她的女人?  

  「愷令。」他向前一步。  

  像面具般的愷令突然起了變化,可怕的笑容一下子佈滿面上,像爬了滿面的毒蛇。司烈只聽到那淒厲的笑聲,一陣又一陣,忽遠又忽近,意識又是一片模糊。  

  他掙扎著睜開眼睛,發覺依然在那房間裡,依然坐在牆角的沙發上。  

  剛才那又是夢!不不,那可怕淒厲的笑聲彷彿還在空氣中。愷令那張臉的確是真真實實的,不可能是夢,夢不是這樣的。  

  夢境不可能真實成剛才——剛才他見到的那樣。是,剛才他是「見到」。  

  但夢中那女人怎會是愷令?  

  他想大概自己真的瘋了,美麗典雅高貴的驕傲的愷令怎麼變成夢中的女巫一般?他不能這麼夢,他不做有損她形象的任何事,即使夢也不行。悄令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他痛苦的抓著自己的頭髮,他瘋了。  

  窗外又是暮色四合的黃昏,第幾個黃昏?他不必再計算,大概他會在這屋子裡一輩子罷?困他的人是不是這麼打算?突然他想起武俠小說中有人被困黑牢幾十年的事,是否與他的遭遇相同?書中至少知道困他的是誰,又為了什麼,唯有他最冤枉,他一無所知。  

  又聞到食物的香味,他連動都懶得動。與其這麼困死,不如餓死好些。他不想自己變成籠中被飼養的動物。  

  動物!是否有個人躲在什麼神秘地方偷偷的在看他的一切呢?  

  璞玉。他又再一次想起璞玉。全世界的人忘掉他但璞玉不會,她該來找他,她該來救他,璞玉,她在哪裡呢?  

  璞玉。是。她一定在努力找尋他。一絲希望在胸腔中升起,他勉強自己把食物嚥下,否則璞玉來到,他連最起碼的體力都沒有,還有什麼用。  

  窗外天空全黑,他又開始與寂寞、恐懼、孤獨搏鬥。時間像勒在他脖子裡的繩索,一分一秒的越勒越緊,黑夜,帶給他窒息感。  

  怔怔的望著窗。  

  這密封的屋子四面全釘死,連窗也不例外,但是,玻璃,他是否可以打破玻璃逃出去呢?他看過窗外,不能確定是二樓或三樓,這麼跳下去會死嗎?  

  困住他的人不可能百密一疏,留一個去路給他。那麼玻璃之外可是陷阱?  

  陷阱?真是有人要害他!  

  許是太疲倦,許是飯氣攻心,他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這次沒有夢,沒有打擾,睡得很香很甜很安適,是這些日子裡從未試過的。突然間,鼻子裡湧進一陣煙味。  

  煙味?有人吸煙?他驀地睜開眼睛,也以為有人來了,但但——只見門縫裡不停不斷的有煙湧進來,越湧越多,越湧越急,越湧越濃,溫度也奇異的升高。  

  常識告訴他是火燭,天。這房子被火神光顧了?那他——他——他衝進浴室,用濕毛巾掩住口鼻,迅速衝向窗邊。他清楚的知道,若門外有煙有火,唯一的逃生處是窗,但窗外的高度——他戰慄,第一次感覺到生命受威脅,有人想謀殺他?!  

  謀殺?!這荒謬的兩個字永遠不可能出現在他生命中的,現在就在一扇門之隔的外面,可歎可笑的是就算死了,他也是個糊塗鬼。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用手肘撞破玻璃,用酒瓶把碎玻璃全部敲開,濃煙已令他視線模糊。伸頭往外望,黑暗中完全不知道下面有多高,心中慌亂,回望屋中已有火舌捲進來,跳下去是唯一的生路。  

  他攀上窗台,火舌的熱浪彷彿一隻手向他推來,他湧身躍下,心中一片空白。  

  他心中只剩一片空白。  

  也許太心急,也由於陌生,阿尊開著車竟不能一下子找到愷令別墅的那條路。璞玉和他都清楚記得他們在陽光下曾經過那條路,可是越緊張就越走錯,一個急轉彎,他們轉進了一條古老的舊路。  

  阿尊重重的踩下煞車掣,在路邊停下。  

  「讓我下車問問路;」他推開車門。「那邊有個小火車站。」  

  璞玉也推開車門,她鼻尖上沁出細小汗珠,內心的擔憂加上優慮,她情緒已非常的不穩。  

  「這兒哪裡可能有火車站?」她不安的嚷。我們該到大街上雲。  

  她走前兩步,突然就呆住了。  

  前面的確有個火車站,是古舊荒廢的那種,路燈無力的照著它,似乎想訴說什麼往事。璞玉的心加速的跳動起來,一個模糊的意念在心頭轉動,舊火車站,舊火車站,司烈曾經告過她,在他「新」的夢中曾有個舊火車站。她霍然轉身,看到那條路。  

  「阿尊——」她顫抖著叫。  

  阿尊回頭,看見她帶恐懼又疑惑又驚喜的神情,他奔過來。  

  「你看。」璞玉指著那條路,臉色變白。  

  「什麼意思?」阿尊問。  

  佳兒也下車,不明所以的望著璞玉。  

  司烈夢中的情景,她激動得無法自持。「舊火車站,這條路,兩邊房屋疏落,如果夢境是真,路的盡頭就是那古老大屋。」  

  「我們現在要找董愷令的新別墅,別理夢境,現實些,司列安全重要。」阿尊說。  

  「不。」璞玉臉上神色好奇怪,她堅持。「我們先去看看古老大屋,不會花很多時間。」  

  阿尊還想說什麼,佳兒輕輕搖他手臂。  

  「去看看也無妨,反正近。」她說。  

  再上車,沿著這條碎石子路前行,路邊沒有路燈,只靠疏落屋子裡偶爾的光亮。阿尊把車頭高燈亮起,四周還是黑暗得異常。  

  「香港雖是彈九之地,但新界還是有大把地方待開發。」阿尊想令氣氛輕鬆。  

  「看。」璞玉指著前面小聲叫。  

  順著她手指望去,果然有棟古老大屋像沉睡的怪獸般靜靜的座落路的盡頭。高高的圍牆,古老的縷花鐵門深鎖,不像有人居住。  

  「果然——像他夢境中一模一樣,」璞玉喃喃說:「他跟我講過不只一次,我——不能相信,怎可能是真的?」  

  阿尊停車,熄燈,四周又恢復寂靜黑暗。  

  誰都沒再開口,璞玉的話彷彿帶他們進入一個神話的氣氛中,夢境與真實可能相同?  

  「鄉下地方或者有雷同之處。」阿尊說。這個念科學的博士,無法接受這麼玄秘之事。  

  「要不要下車看看?」佳兒問。  

  「別的不怕,只怕野狗亂咬人。」阿尊說。  

  「一點聲音也沒有,相信沒有野狗。」璞玉說著就要推車門。  

  「停,等一等——」阿尊突然捉住她手。「我看見有點光亮。」  

  「是。」佳兒神色怪異。「就在大屋樓上。」  

  一陣莫名恐懼湧上心頭,璞玉的臉色變得青白一片。  

  「是誰?這分明是間沒人住的大屋。」她說。  

  「等一等。」阿尊也慎重起來。「我們再等一陣,不要弄出聲音。」  

  「或者我們該進去看看,」佳兒提議。「反正裡面——不一定有人。」  

  「怕被人當小偷。」阿尊搖頭。「下車看看,剛才——佳兒,我不是眼花吧?」  

  「絕對不是,我也看見,樓上轉角那窗,是不是?好像是燭光。」  

  阿尊張望一陣,吸一口氣才點點頭。  

  「屋子是別人的,無論如何不能進去,」他說:「而且鐵門鎖著。」  

  「有人在裡面怎會鎖?」璞玉不知在想什麼,忽然就推開車門下去。「我去看看。」  

  阿尊和佳兒互相交換一眼,立刻跟著下去,璞玉已走到鐵門邊,並輕輕推開。  

  「是不是?沒鎖。」璞玉閃身進去。  

  「不——」阿尊來不及阻止,只好跟進。  

  「司烈說經過花園屋子裡是雕花木門,我想看看是否真的。」璞玉邊走邊說。  

  「慢著,」阿尊更快的一把抓住她,他是絕對關心。「小心,我們私闖民宅。」  

  「如果真如司烈所說,」璞玉轉身說:「即是他夢中的情景一如此地,我有個感覺,司烈在屋子裡面。」  

  「他瘋了嗎?在這荒蕪的無人屋子裡。」佳兒皺眉。「有煙味。」  

  「煙味?」阿尊用力吸一口氣。「是。有人吸煙,小心,一定有人。」  

  「煙——」璞玉驚叫起來。「門縫下有煙熏出來,你們看。」  

  她的叫聲再起,更多的濃煙已湧出來,從門縫、窗縫,立刻,看到火光,像這一遍燎原般迅速蔓延。  

  「火燭,」阿尊捉住溪玉和佳兒。「我們快走,去報警。」  

  「不,裡面有人,可能是司烈——」埃玉掙扎。「進去看看。」  

  「不行。」阿尊居然力大無窮。「煙這麼濃,進去危險,必送死。佳兒,快到最近人家借電話報警。」  

  佳兒不愧女強人本色,轉身就跑。璞玉被阿尊拉到鐵門邊,濃煙一陣又一陣捲過來,熏得他們眼淚鼻涕都流下來。  

  屋子裡的火頭已竄到二樓,有些窗戶已見火光。這火光來得突然,竄得迅速,幾乎是一發即不可收拾。  

  「有人放火。」阿尊掩著鼻子。「希望消防隊員快到。」  

  「來了怕也太遲,」璞玉的淚水如泉湧,不知是傷心或煙熏。「我怕什麼痕跡也燒光。」  

  「我們——」  

  突然,一陣清脆的玻璃碎烈聲清楚的從左側傳來,一陣又一陣,接著聽到有人大叫,砰然一聲重物落地。  

  璞玉一震,掙脫阿尊的手往左側奔去,她什麼都看不見,但那叫聲——叫聲是不是司烈?她全身都在顫抖。  

  濃煙火光中,地面蜷伏著一大團黑影,她奔去,雙腿一軟,跪倒地上。  

  更快的,有人從背後越過她,抱起地上的人,更一把捉住她手臂,不由分說的硬拖著她退後。她來不及站起,雙腿就在地上磨著行,火舌從窗口捲出來幾乎捲到她臉,她覺得全身都在痛,心慌急亂之下連最後的力量都消失。若不是拖著她的人死命的不肯放手,相信她必被大火舌所吞。  

  定一定神,她發覺已退到鐵門處,阿尊放開她並把抱著的人放在地上。只看一眼,她驚喜,激動,狂亂的怪叫。  

  「司烈,他是司烈!」  

  是司烈。打碎玻璃從窗口躍下的司烈。  

  他滿面不整齊的亂鬍鬚,衣服又髒又亂,昏迷著不知道傷了哪裡。  

  「他真的在裡面,」她回頭看那已完全被火包圍的古老大屋。「我們終於找到他。」  

  佳兒報警回來,跟隨著一些附近的居民,大家莫名所以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們——是否先送司烈走?」阿尊思索著。「若不想事情鬧大的話。」  

  「我留下。」佳兒當機立斷。「我報的警,你們送司烈進醫院。」  

  「但是他昏迷,能不能胡亂移動?」  

  佳兒凝視司烈一陣,忽然間,司烈的身體動一動,緩緩的睜開眼睛。  

  「璞玉——」他張開雙手,緊緊的擁住撲過來的她。「璞玉,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  

  璞玉的淚水流下來,她已經全然不能控制自己。她找到了司烈,而且他看來傷不重,上帝,這是她一生中最貴重的一份禮物。  

  他們緊緊的擁在一起,在火光熊熊之中。  

  救火車、警車的聲音一陣陣傳來,近了,更近了,阿尊的聲音喊醒他們。  

  「你們先走,無論如何司烈要去醫院檢查一下,什麼事慢饅再談。」他說。  

  璞玉再不猶豫的扶司烈上車,頭也不回的疾駛而去。他們甚至沒有回頭望別人一眼。  

  佳兒和阿尊目送著他們消失的車影,接著,消防車和警察都趕到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佳兒喃喃的問阿尊。  

  阿尊搖搖頭,再搖搖頭。把視線轉向火窟。發生在身邊眼前的事,到如今他也弄不清真幻了,十多分鐘前像沉睡怪獸般的古老大屋已變成火海,那沖天烈焰和無邊濃煙都告訴大家,這是一場無可拯救的災難。火是怎麼起的呢?似乎就在一秒鐘間變成了巨災,太突然了。  

  居住在那條碎石路上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都不明白為何空置已久的古老大屋會有火災。  

  混在人群中等待了很久,並沒有人來問他們什麼。阿尊和佳兒都在考慮,結果是一致的,他們靜悄悄的離開。  

  除了司烈被困在大屋裡之外,他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走為上著。  

  或者司烈可以告訴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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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33:5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奇跡般,高處躍下的司烈並沒有受甚麼傷,經過兩天最仔細的檢查,他從醫院回到家裡,他甚至不需要休養。  

  他把自己莫名其妙的遭遇全講出來,包括那似真似幻的情形,但,幫不了甚麼忙。  

  「那天去機場前,我們正在通電話,誰到你家把你帶走?」璞玉一再重複問。  

  「沒有。」司烈眉心深蹙。「沒有人帶我走,完全沒有這件事。」  

  「不可能。我們在講電話,有人按門鈴,你還講笑說到倫敦才告訴我是誰找你,那人是誰?」璞玉不放鬆。  

  「沒有。」他還這麼說。「印象裡完全沒有這麼回事。」  

  「你再想想,這是關鍵問題。」她認真的。「你好像完全忘掉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司烈苦苦思索,完全不得要領。  

  這兩天佳兒雖然也在一起,卻顯得十分沉默,總用深思的眼光望著司烈。  

  阿尊下班後也來司烈處,帶來新消息。  

  「還沒有公佈但絕對真實的消息,火場裡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體。」阿尊說。  

  「啊——是誰?」璞玉叫,立刻看司烈——眼。「我是說——是男是女?」  

  「完全認不出,那場大火把人燒成一段枯骨,」阿尊也看司烈。「警方正在研究。」  

  「我想該是在二樓轉角處燭光一閃那人。」佳兒和阿尊、璞玉交換一眼。  

  「他放火燒死自己?」璞玉似自問。  

  「你們說誰?」司烈很敏感。「是不是有甚麼事瞞住我?」  

  阿尊望著佳兒又望望璞玉,臉色沉重。  

  「我找不到她。」他說:「沒有人見過她。」  

  「但是她已回家,不是嗎?」佳兒說。  

  「是。她又離開,沒有說去甚麼地方,」阿尊看司烈。「我認為根本可以肯定是她,我已查了那古老大屋。」  

  「真是——她的?」璞玉吸一口氣。  

  阿尊點點頭再點點頭,攤開雙手說:  

  「沒有理由瞞住他,是不是?」  

  一陣沉默。司烈忍不住說:  

  「她是誰?你們到底在說甚麼?」  

  「你冷靜一點,司烈,」阿尊下定決心,很嚴肅的對著司烈。  

  「火燒的那棟屋子也就是你被困了十天的地方,是屬放董愷令的。」  

  司烈的嘴唇變成「o」形,卻沒出聲音,是出不了聲,太意外了,怎麼可能?  

  「而董愷令——從失火的前一天見過我們後就失蹤,沒有人見過她。」阿尊再說:「所以——」  

  「不——」司烈怪叫著跳起來。「不,不可能,你別說下去  

  「你必須面對現實,找出你被困背後的事實。」阿尊理智又冷靜。「所以,有理由相信那焦燒的屍體——」  

  「不——」司烈叫得驚天動地,臉色變得比紙還白。「不會,不可能,你別再說——」  

  「司烈。」璞玉輕輕環抱著他的腰,想令他平靜。「冷靜些,不要激動。」  

  「他胡說,他侮辱愷令,」司烈的眼淚都流下來。「愷令怎麼會是那樣的?怎麼會?」  

  阿尊不再出聲,只定定的望著他。佳兒、璞玉也望著他,都是一種同情、瞭解又憐恤的眼光。一剎那間,他覺得天崩地裂,巨大的痛楚在全身流竄,他忍受不了的彎下腰來,整個人縮成—團。  

  他流淚,他震驚,他痛苦,他也不得不相信。事實就是事實,不論他的感受如何,事實不能改變。  

  驚惶過去,痛苦過去,淚也停止,他仍然縮成一團,他不敢站直,他覺得一點安全感也沒有。他最尊敬,最仰慕,最愛——是愛吧?最愛的人,竟那樣對他。他真的感到恐懼。  

  一雙溫暖穩定的手悄悄的伸過來,用力的握住他的,手心與手心間傳來無比的溫暖和力量,他微微抬頭,看見璞玉那含淚的眼睛。啊,璞玉。  

  他反手緊緊的握住她的。  

  「我只能相信你,璞玉,告訴我一切,」他喃喃對著她說。  

  「讓我們一起去找尋真相。」她說。  

  他的心一下子定下來。是啊!有璞玉一起,他還擔心甚麼呢?  

  董愷令的司機帶他們到元朗別墅,那新建成才不過五年的西式建築物。  

  「我沒有送夫人來,」司機說:「可能她自己叫車來,我不知道。」  

  按了好久門鈴才有人來開門,是個很老的男人,看不出真實的年齡,但行動老邁。他慢慢的走過花園,慢慢的打開大門。  

  「泉伯,夫人在嗎?」司機下車間。  

  泉伯不知是否聽清了,嘴裡咕嚕著沒有人聽懂的話。他昏黃的眼睛慢慢轉動,見司烈突然間震動一下。  

  「你——你——少爺。」他尖叫起來,駭然指著司烈不停的後退。「你是——」  

  「泉伯,他是莊先生,」司機不耐煩。「夫人在嗎?莊先生是夫人好朋友。」  

  「不不,少爺——」泉伯全身顫抖。「不——」  

  司烈詫異的指著自己。  

  「你見過我嗎?泉伯。」司烈說。  

  「你是—你是——」泉伯一口氣似乎提不上來,眼睛直翻白。「少爺,你你——」  

  「他是少爺?」璞玉問。「甚麼少爺?」  

  「老眼昏花,泉伯,」司機極為不滿。「你一個人在嗎?夫人呢?」  

  好一陣子,泉伯才緩過氣來。也許他知道自己認錯人,一邊招呼他們進去,一邊還不停的偷看司烈。  

  「夫人不在,夫人沒來過。」泉伯說。  

  「我們上樓看看,」阿尊最冷靜。「泉伯,我擔心董愷令有危險。」  

  「危險?」泉伯眼光閃一閃。「我不知道,大屋那邊火燒,前天晚上。」  

  「你又在胡說甚麼?我們找夫人。」司機說。  

  「我不知道。」泉伯垂下頭默默退下。  

  「讓我——我和璞玉上樓好了。」司烈在樓梯邊說:「你們等我。」阿尊和佳兒沒有異議。  

  「夫人不准人上樓的,」司機忽然說:「樓上是夫人寢室和靜修室。」司烈沒理會,已走上樓。  

  愷令的寢室裡很整齊,不像有人來住過。司烈猶豫一下,推開靜修室的門。  

  門一開,他整個人如遭雷殖的呆住了。」  

  那一間熟悉得閉著眼也指得出甚麼東西放在那兒的房間。兩面有窗,迷濛光線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窗簾中透進來。正對著門的是長型的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鮮花。有清香一束,淡淡的檀香味清幽繚繞。門邊有張精緻古雅的紫檀木屏風,牆上——牆上掛著一張男人照片,照片中的人——司烈臉色青白全身冷汗搖搖欲墜,夢中的景象竟和現實中一模一樣,照片中的人是——是那樣像他的一個男人。  

  他聽見身邊璞玉被壓抑了的呻吟聲,他轉頭,看見她空洞驚惶和不能置信的眸子。  

  「這——不是真的。」他勉強說,聲音乾澀得自己也嚇一跳。  

  「他是董愷令的亡夫,我在倫敦朋友家見過他的照片,」璞玉說:「他像你。」  

  「但是——這有甚麼關係?」司烈夢囈般。「這就是糾纏我二十多年的夢的原因?」  

  「還有佳兒——」璞玉睜大了不能再睜的眼睛,她掩著左邊臉頰。「我不知道——真的,但——但—一怎麼會?」  

  千絲萬絲中似乎找出了個頭緒,只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夢中的房間竟在愷令家,」司烈又說:「她和我——又有甚麼關係?」  

  「不不,我在想——你和照片的男人有甚麼關係?」璞玉突然說。  

  「我和他——」司烈望著牆上的照片,望著自己也迷糊了,照片中的人是不是他?除了衣服和髮型外——是不是——相像得連自己也分不出來。  

  他們有甚麼關係?不不,怎麼可能的?他是莊司烈,照片上的人是三十年前愷令死去的丈夫。三十年前——  

  「璞玉——」他指著照片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來,整個人在一種極混亂的情緒中。  

  「我不知道。或者董愷令知道,只是——」  

  「不,不會,不會是她,」他的臉上現出一抹血紅色。「她為甚麼要害我?」  

  也許是等得太久,佳兒和阿尊也都上樓來,看見靜修室中的一切,都驚愕萬分。  

  「這是——你的夢境。」佳兒說。「董愷令照你的夢中情景來佈置的?」  

  當然不是,誰都看得出來,所有的傢俬都超過五十年,全是古董。  

  「愷令不在,誰點的香?誰燒的檀香?」司烈突然想到。  

  「泉伯。一定是他,」璞玉眼光一閃。「我去請他上來。」  

  泉伯慢吞吞的上樓,顫巍巍的模樣看起來他好像老得不得了。  

  「我點的香,我燒的檀香,」他挺著胸仰高了頭。「我為少爺做的。」  

  說少爺時他又看司烈一眼。  

  「少爺像莊先生,是不是?」佳兒問。  

  「一模一樣,除了年齡。」  

  「這佛堂一直是這樣?」  

  「佛堂是照舊屋佈置的,舊屋的閣樓上有一模一樣的一間。」泉伯說。  

  「或者……」  

  「前二天失火的那一間,當年——少爺就是死在那兒,」泉伯看司烈一眼。「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道樓梯,直通閣樓。」司烈想起曾經從暗門出走廊,又上過的那道樓梯,看到的那間佛堂,莫非——那不是夢境?是真實的?但——怎麼可能?朦朧中醒來他仍困在那房間,他找不到暗門——怎麼回事?  

  「你對古老舊屋很熟嗎?」他問。  

  「從小我就住在裡面,我們兩代都為老爺和少爺工作,從我父親開始。」  

  「二樓有間很大的睡房裡是不是有暗門?」  

  泉伯露出詫異驚訝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那是少爺和夫人的睡房。」他說:「你怎麼知道?」  

  司烈駭然,那麼——他的那些似真似幻的夢境是真實的了?  

  「最近你去過舊屋嗎?」司烈再問。  

  泉伯有絲忸怩不安,猶豫一下,終於說:「夫人不准我去舊屋,但是——我是在那兒長大的,我總是去清掃一下。失火前一天我還去過。」  

  「你沒發覺舊屋有人?」  

  「有人?不會,夫人不許任何人進去,我是偷偷去的,」泉伯正色。「有一次我幾乎被夫人碰到。」  

  「董愷令自己去那邊?」璞玉問。  

  「不不,我不知道是誰,因為夫人自己也不去。只是——只是那天晚上我感覺那背影是夫人。」  

  「你感覺?你沒看到?」  

  「我不敢看,夫人——很嚴厲,」泉伯眼中有懼色。「但是——我知道是夫人。」  

  「憑甚麼知道是她?」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泉伯吸一口氣。「夫人在我四周我一定知道,三十年前少爺去世那夜我也知道。」  

  「你知道甚麼?三十年前少爺去世那夜?」司烈忍不住問。  

  「不不,我不能講,我不會講,」泉伯忽然間有了戒懼。「你們是誰?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我們是你少爺的朋友。」阿尊說。  

  泉伯盯著阿尊,彷彿在研究甚麼。  

  「真的?你們是少爺的朋友?不騙我?」他把視線移向司烈。「你是少爺的——甚麼人?」  

  「你以為呢?」阿尊搶著答。  

  「我不知道,但是那麼像少爺,我偷聽夫人說過,你是那個女人的兒子,」泉伯知道的事可真不少。「會不會是少爺他……」  

  「是,你猜對了,」阿尊不等泉伯說完。「否則怎麼這麼像?」  

  「你——真是少爺——少爺的——」泉伯不能置信的喃喃,說,突然就流下淚來。「怪不得夫人——容不下你。」  

  「你說甚麼?」司烈皺眉。容不下?  

  「我知道她想做甚麼,三十年前她做的一切還不夠?她——她趕盡殺絕,太狠心,太狠心了。我真的不放心,一直跟著她,知道總有一天她還要害人。果然,她又像當年對付少爺一般的對付人,我——我不能讓他再得逞,我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一定要。」  

  泉伯的話漸漸變成模糊的囈語般,昏黃的眼中射出一股狂熱的光芒,臉上浮起不正常的紅暈,傷樓著的背彷彿也突然挺直。  

  「這一次她不能成功,她不知道我一直暗中跟在她後面,我只是個又老又不中用的下人,她不會注意我。」泉伯大聲笑起來,笑得眼淚鼻涕一齊流。「她不會成功,一定不會。」  

  「她做了甚麼?」璞玉追問。「當年對少爺做了甚麼?如今又要做甚麼?」  

  「當年,當年——」泉伯哭得好傷心,好淒涼。「少爺他——他是被害死的。」  

  「你胡說,」司烈怪叫起來。深心裡,他還是維護著董悄令。「你少爺明明病死的。」  

  「你們不知道,誰都不知道,是她,我親眼看見是她,每天在少爺的湯麵裡下毒,是那種慢性的,份量又少的,根本查不出。少爺是被慢慢毒死的。」  

  「當時你看見為甚麼不阻止?」司烈問。  

  「我——不知道是毒,天下哪兒有害自己丈夫的妻子呢?後來少爺死了,我才慢慢發覺,我不敢講,沒有人會相信我。」  

  「現在你為甚麼肯講出來?」佳兒問。  

  「因為——」泉伯看看司烈,似笑非笑的動嘴角。「我再也不怕她了。」  

  「為甚麼?為甚麼?」司烈著急。  

  「她再也不能害人,也不能趕我出門。」  

  「她人呢?她去了哪裡?」司烈一把抓住泉伯的胸口衣服。「你快說。」  

  泉伯臉上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曖昧笑容,彷彿他做了件大大稱心滿意的事。  

  「你快說。」司烈額頭、脖子都冒出青筋。  

  「泉伯,請你快告訴這位少爺,董愷令去了哪裡?」璞玉輕輕拉開司烈捉住泉伯胸前衣服的手。她說得真誠動人。「無論你做了甚麼,我們都不會怪你,知道你是為少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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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34:19 |只看該作者
  泉伯怔怔的望著璞玉半晌。  

  「我——燒死她。」他說。  

  「甚麼?」司烈跳起來,他覺得眼冒金星,耳朵嗚嗚作響。「你說甚麼?」  

  「我偷偷跟著她,看見她又想害人,她在飯菜裡下那種藥,我親眼看見,」泉伯挺一挺胸。「她每天送飯去舊屋,我不知道屋裡是誰,我不能讓她再害人,我——放火。」  

  「你——害死她。」司烈狂叫。「你怎麼可以放火?你明知她在裡面,你明知還有人,你怎可以放火?」  

  「奇怪,怎麼只有一個屍體呢?」泉伯像全然聽不見他的話,喃喃自語。「我知道舊屋裡還有一個人,她送飯去的那個人,我不明白。」  

  「泉伯——」璞玉和佳兒、阿尊面面相覷,放火的竟是泉伯。  

  「我不明白,」泉伯邊說邊往外走。「怎麼只有一個屍體?他想害人,我知道,但是她害不到人,我放了火。」  

  他說得語無倫次,慢慢的,蹣跚的走下樓,屋中竟沒有一人攔阻他。  

  泉伯離去了好久都沒人說話,沉默得異常,如真似幻的感覺籠罩著大家。  

  「你們信不信?那不會是真的,老人家老糊塗,胡亂編故事,那不會是真的,」司烈忽然大叫,顯得狂亂。「不可能。」  

  大家都同情的望著他,畢竟他是當事人。璞玉更輕輕握住他手。  

  「冷靜一點。」她說。  

  「你們都認為是她害我,沒有道理。她害我也得有個理由,是不是?是不是?」  

  「司烈——我剛從台灣回來,我又見到伯母,她——跟我說了一些話。」璞玉說。  

  「啊——」他呆怔一下。「她說甚麼?」  

  「當年——她說當年和董愷令有過節,是董愷令使她變成目前這樣子。」  

  「目前甚麼樣子?你說。」司烈迫視她。  

  「你不知道伯母——」璞玉深深吸一口氣,臉有難色。「伯母已不像以前?」  

  「你想說甚麼儘管說,不要轉彎抹角。」司烈脹紅了臉。  

  「她——容貌已毀。」璞玉低聲說。  

  「甚麼?」司烈整個人驚跳起來。「你胡說,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就是上次她不肯見你,只肯讓我上前一見的原因。」璞玉歎息。  

  「為——為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司烈的聲音顫抖起來。「你快說!」  

  「是董愷令。」  

  「不不,你們把甚麼都怪到她頭上,她怎可能是那種人呢?她典雅斯文,雍容古秀,她善良,怎可能是那種人?」他叫。  

  「伯母——是這樣告訴我,她叫我回來立刻找董愷令,必能知道你下落,」璞玉再吸一口氣。「果然在她的舊居見到你。」  

  「不——不——」司烈臉上的肌肉抽搐。「說甚麼我都不信——我的夢呢?怎麼解釋?」他努力掙扎著。所有的事實已擺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但他不願相信,董愷令美好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他深苦的掙扎著。  

  「那——是另一件事。」佳兒忽然說。  

  「若要追究,根本是一件事,我夢中的景物在愷令的舊居,而夢中那女人是——她,」司烈不受控制的喘息。「根本是同一件事。」  

  「我們不能解釋你為甚麼會有那些夢,」阿尊十分理智。  

  「世界上我們不知道,不懂的事太多太多。」  

  「甚麼不能解釋,我前世和她必有關係,」司烈不顧一切的說:「我從來不相信前世今生,不相信靈魂,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怎麼解釋?必有原因,是不是?」  

  「我有一個想法,」佳兒冷靜的說:「所有事故的中心是司烈和董愷令,然後事情才圍繞著他們發生。」  

  「我有連續不斷的夢,愷令有甚麼?」司烈很不以為然。  

  「她——董愷令貫穿著兩代。」佳兒一邊思索一邊說:「她和司烈母親的恩怨,她和冷教授亡妻阿愛的恩怨,甚至她和亡夫的恩怨,我相信都有關係。」  

  「那些人都已過世。」司烈說。  

  「你母親仍在。」阿尊提醒。  

  「但是——我和他們有甚麼關係?」司烈問。佳兒眼中掠過一抹奇異的神色。  

  「我和冷教授的亡妻阿愛容貌相似,連臉上的胎記也一樣,」她說得石破天驚。「司烈——你不是極像董愷令亡夫?」  

  一剎那間所有人都呆住了,這樣的說法太不可思議,然又是事實。世界上的確有許多事是人類無法瞭解的。  

  「你——想說明甚麼?」司烈的聲音乾澀顫抖,連自己都覺陌生。  

  「我不知道。」佳兒眉心深蹙。「這其中——必有道理。」  

  「你想說——世界上的確有輪迴轉世?」阿尊的神情也古怪得很。  

  佳兒沒出聲,彷彿默認。  

  「不不不,這太玄了,我不可以接受,」司烈大聲叫。「阿愛死於意外,愷令亡夫死於病,我不相信輪迴轉世,不可能。」  

  「阿愛意外死亡,董愷令亡夫被毒身亡,都不是死於正常。」佳兒說。  

  「那又怎樣?」司烈盯著她。  

  「我不肯定。但——也有可能。最主要的是外貌相似。」佳兒說。  

  「不——」司烈幾乎在呻吟。「不可能——」  

  「不要否認我們不明白的事,」璞玉輕輕說:「佳兒只想幫你解開心中疑團。」  

  「這麼說——我是董愷令的亡夫?佳兒是阿愛?死後轉世我還帶著一些前世的記憶?化作夢境長久糾纏我?」司烈誇張的笑。  

  佳兒、阿尊、璞玉都望著他不發一言。  

  「你們的模樣都像已經肯定了,但有甚麼證據?說啊!有甚麼證據?」他叫。  

  佳兒看阿尊一眼,說:  

  「董愷令必然一早知道,否則她明知司烈是他母親的兒子,明明早有恩怨,為甚麼不拆穿?她有陰謀,她包藏禍心。」  

  「證據,一切要講證據。」  

  「泉伯親眼看見董愷令害人還不夠?」阿尊皺著眉。「你為甚麼不肯相信?」  

  「愷令——不是那樣的人。」司烈倔強。  

  「伯母說是董愷令使你們家破人亡,」璞玉忍無可忍脹紅了臉。「她說董愷令心如蛇蠍。」  

  「你——」司烈指著璞玉,卻說不出話。他不敢反駁母親的話。  

  「她是不是對付每一個與她亡夫有關的女人?」佳兒說:「像伯母、像阿愛,甚至像董靈。」  

  聽見董靈的名字,司烈震動一下,奇異的感覺由心底升起。董靈死放意外,難道與愷令有關?他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不不,這太可怕,你們別說了,」他極端痛苦。「這太可怕了。」  

  「會不會司烈像她亡夫,她太代入?她不能忍受司烈與董靈相愛?」阿尊也說。  

  「不不不,請別再說下去,這太離譜。完全不是這回事,董靈是她介紹的,又是她侄女,還有,她完全不接受我,一點機會也不給。」  

  「她打電話通知法國的皮爾,董靈同居的那個男人。」佳兒說。  

  「不——住口,不許再說。」司烈狂叫。  

  「董愷令必然變態。」璞玉說。「除了這樣解釋,再找不到更好的了。她困住司烈,想用害死她亡夫的方法對付司烈,好在泉伯發現——」  

  「請——不要再說。」司烈的臉埋在雙手中,嗚嗚的哭泣起來。  

  屋子一陣難堪的沉默,佳兒忽然跳起來。  

  「我打個電話,阿尊,請給我號碼,冷教授家。」她說得十分興奮。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有人接聽。  

  「冷教授?我是秦佳兒,是是,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令夫人阿愛是哪一年哪一個月幾號出意外的?是,很重要——」  

  不知道冷教授講了甚麼,佳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眼中卻射出異采。  

  「謝謝,非常謝謝,對我們幫助極大,謝謝。」佳兒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怎麼樣?」阿尊也變得異樣緊張。  

  「阿愛出事的日期是一九六四年七月九日午夜,」佳兒深深的吸一口氣,從皮包裡拿出護照。「你們看。」阿尊和璞玉看到護照上寫的是一九六四年七月九日,天!天下有這樣巧合的事?怎麼解釋?  

  「我生下的時辰是子時,即午夜剛過。」佳兒用好大的力量才能鎮定自己。  

  司烈也抬起頭,眼中儘是驚疑。  

  「我去找泉伯。」璞玉飛奔而出。  

  屋子裡的三個人都不再出聲,各人都在想著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璞玉扶著泉伯進來,她臉子發紅,眼中有莫名的淚水。  

  「泉伯,把你少爺死亡的日期再說一遍。」她好激動。  

  「三月什六日,」泉伯說得十分清楚。「一九六四年三月廿六日。」  

  轟然一聲,司烈連意識都模糊了,那——那不正是他的生日嗎?不久以前在台北的山裡他母親證實的,那——那——  

  他全身劇烈的顫抖著,他不能相信,真的。佳兒和阿愛已是一次巧合,天下怎可能有那麼多巧合呢?上帝。  

  「我想起一件事,」璞玉眼睛發光,十分興奮。「找一張董愷令的照片。」  

  「為什麼?」阿尊問。  

  「忘了曾有人從司烈家帶走他?他那大廈一個年輕人曾經見過帶走他的女人,我們拿照片去讓他認。」璞玉說。  

  「好辦法。」阿尊拍一下手。  

  司烈沒出聲,以乎不很願意。  

  「泉伯,請帶我們去新別墅。」璞玉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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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0:34:27 |只看該作者
  找遍了新別墅,竟連一張董愷令的照片也沒有,通常男女主人都有照片放在寢室或起居室,她真怪。  

  「我們回市區。」璞玉一不做二不休。  

  司烈欲言又止,一直若有所思的沉默著。  

  董愷令的工人見到他們這一群十分驚疑,頻頻追問:  

  「夫人到哪裡去了?夫人沒跟你們一起?」  

  璞玉找遍了全屋,仍沒有愷令的照片,只在閣樓見到一個司烈「夢」中一模一樣的佛堂。司烈的臉又變得蒼白,呼吸急促。  

  「你們夫人沒有照片嗎?」  

  「照片?」工人呆怔半晌。「我從來沒見過。」  

  「我——那兒有,」司烈終於掙扎著出聲。「上次畫展記者照的。」  

  「還等什麼?」佳兒叫。  

  拿了照片,找到那個年輕人。他凝視照片半晌,點點頭。  

  「是她,不過她本人比較老,比較凶。」年輕人一本正經的說。  

  「凶?」阿尊問。  

  「我形容不出,」年輕人笑了。「是感覺,好像她想吃人似的。」  

  司烈在後面呻吟一聲,大家都不敢回頭看他。這樣證實了一切,他恐怕真接受不來。  

  「讓我一個人清靜一下。」他衝回家。  

  阿尊和佳兒離開,璞玉想走又不放心,跟著司烈回去,就靜靜的守在客廳。不知等了多久,天都全黑了,仍聽不到臥室裡的他有動靜。  

  「司烈,怎麼了?」她有點害怕。  

  「我——肚餓了。」司烈推門而出,臉色平靜。  

  「司烈——」璞玉驚喜。  

  「明天你可願意陪我到台北去一趟?」  

  「當然,當然我陪你,當然。」她連串的。  

  司烈輕輕擁抱她一下。  

  「我們出去吃東西。」他微笑。  

  是不是雨過天青了呢!  

  一個鐘頭十五分鐘飛機,他們到了桃園機場。司烈叫車直奔八里鄉,連午飯都不吃的直奔深山。他實在太心急要解開心中謎團。  

  仍在那間小靜室中見到背對著他的母親。  

  「媽,無論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請讓我見你,我是你兒子。」他懇求。  

  背對他的瘦削身影如磐石般凝立。  

  「我只回答你的問題,」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我已發誓不見你。」  

  「為什麼?做兒子的並沒做錯事。」  

  一分鐘的沉默有一世紀那麼長。  

  「你——太像他。」深深歎息。「我不願以現在的模樣面對,請成全。」他,當然是董愷令的亡夫。  

  「到底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為什麼我——會那麼像他?」司烈問。  

  「是孽。」  

  「請講清楚些。」  

  「我們之間的事不必提了。」母親平靜的說:「我已盡忘。至放你——」  

  又沉默了一兩分鐘,誰也不敢催促,老人家必然沉浸在回憶中。  

  「別誤會,你並非他的兒子,絕不是。」母親終放再說:「你是你父親的兒子,肯定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那樣像他,那是玄妙的。我只知道,你出生的日期時辰正是他去世之後的幾分鐘。」  

  「啊——」司烈混身冰冷,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偏偏這話是由隱居已久的母親說出。璞玉輕輕扶住他,溫暖的手帶來無限支持。  

  「就因為你像他,董愷令認定了一切,她用盡方法折磨我,令我與你父反目。又——令我變成如今的模樣。後來我心如死灰,自己有錯,承認一切是孽,避居此地。」  

  「但是,她怎樣迫害你?」司烈顫抖的。  

  「我不再提了,過去的已過去。如果不因為你,我已忘懷那段痛苦的經歷。」  

  「她為什麼要害我?」司烈問。  

  「你像極了他,她以為你是他的兒子。」  

  「但是我不是?」  

  「如果真有輪迴轉世,你是他的轉世。」  

  「這——這——」  

  「這麼玄秘的事,我們不懂,卻不能否認它的可能性。對生命,你懂多少?」  

  司烈無言。是,他不懂的事太多了。  

  「你——知道佳兒嗎?」  

  「璞玉告訴我,那是十足阿愛模樣的女子,」母親平靜的說:「或者她是阿愛的轉世,來回報上一世所欠。」  

  「上一世所欠?」  

  「他為思念她而死,她欠他一份情。」  

  「不不,是董愷令毒死他——」司烈叫。  

  「你終放相信董愷令不是好人?」璞玉叫。  

  司烈立刻沉默,那是情急之下衝口而出的話,是發自深心。  

  其實他心中早巳相信並承認了一切,只是根深蒂固對愷令的好感令他不願相信。  

  「佳兒對你好,很愛你,是不是?她是來回報的,」修行已久的母親又說:「至於你對董愷令一片真心,豈不也來回報前世的虧欠?世界上的事一因一果,必有所報。」  

  「現在——我該怎麼做?」司烈惶然。  

  「董愷令的事怨不得人,全是她一手造成。」母親說:「警方只能找出表面的原因。其他的,你自己好好想想,要記住,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不能任性。」  

  「以後,也不必再來找我、我已決定受戒剃度,再不是俗家人,也不是你母親。再見,決不方便。」  

  「媽媽——」司烈難過極了。  

  「我心意已決。」母親轉身,快步入內。  

  就在她轉身之際,司烈彷彿見到她一絲側面,皮膚光潔可人,仍是以前的母親——  

  「媽——」他叫。心中如真如幻,一切都好像不再真實。  

  母親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後,四周寂然。  

  好久好久之後,璞玉才輕輕拍拍他。  

  「伯母已進去,我們——走吧。」  

  司烈機械人似的隨璞玉出去,沿著山路慢慢走回八里鄉公車站。一路上他都沉默,太多的事情要思索,要整理,要考慮,要計劃,他完全不想說話。  

  璞玉也不打擾他,她是最好的伴侶,只要必要時才伸出援手,絕不多言。就好像一首歌裡說女人該懂得「什麼時候該給你關懷,什麼時候我又應該走開」。她就是這麼知情識趣的可愛女人。  

  趕回機場,他們買到黃昏的機票回到香港,找到阿尊,意外的佳兒已回紐約。  

  她留下封短信。  

  「司烈:  

  到現在我才完全明白,最適合你的女人不是我。也許你自己也不明白,但最危急關頭、最真情流露的一刻,你的手伸向誰?你自然而然需要的是誰?你心中大概明白了吧?  

  祝福你們。下次到紐約記住來探望一個老朋友,我等你們。  

  還有,我曾說過等你有了決定時我才死心,其實我傻,你心中早有決定,是不是?  

  再一次祝福。  

  佳兒」  

  看完信司烈思索一陣,把信招好放回衣袋,然後望住阿尊又望住璞玉,若有所思。  

  「佳兒說什麼?」璞玉直率的問。  

  他搖搖頭,再搖搖頭,然後大聲說:  

  「我們去大吃一餐慶祝劫後餘生,」他是故作開朗。「璞玉,你倫敦的那份陶土樂器的工作還能繼續嗎?」  

  「別擔心,這工作非我莫屬,他們等我回去,」講起工作,她的豪氣全回來了,開朗自信並驕傲。「我是唯一的選擇。」  

  「阿尊,你能再陪她去嗎?」司烈問。  

  「如果璞玉認為有必要,我隨時可啟程。」  

  「你呢?司烈。你去哪裡?」  

  「我?」他笑。「我送你們登機。休息一陣之後再定行止。無論如何,我會通知你們,不能再漫無目的浪跡天涯了。」  

  「當然,你拍那麼多照片已失去意義,沒有人再等著拿來作畫。」璞玉頑皮。  

  司烈俊臉一紅,不再言語。  

  這夜,司烈醉了,醉得一場糊塗,又吵又鬧又嘔吐狼藉。璞玉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侍候,體貼又小心。她曾讓阿尊回家,她說「有我在就行了」。阿尊卻默默守在一邊,很有耐性。  

  深夜,司烈沉睡了,璞玉才透口氣。  

  「咦?你還沒走?」她望著阿尊。  

  阿尊若有所思;若有所悟的望著她半晌。  

  「我——這就走。」他平和的。「明天一早我去買機票,送你去倫敦。」  

  「不必,完全不必,」她笑得開朗,自信。「我獨立慣了,從來都是一個人上路,不要人陪。」他只是望著她沒有作聲。  

  「前陣子我太亂,太焦慮,司烈失蹤嘛。」她卻望著司烈微笑。「現在他回來了,安全了,我什麼都不必擔心,看,他沉睡得像個孩子。」  

  「我送你回家。」  

  「啊不,我沒打算回家,」她歉然的。「我想看著他,他醉得太厲害。」  

  「那——」他站起來,很有風度。「明天給你電話,我在機場等你。」  

  「oK。」她總是那麼愉快。  

  早晨,璞玉從沙發上醒來時司烈仍沉睡,她梳洗之後立刻去廚房煮粥,又悄悄出門去買油條、小醬瓜、肉鬆,回來時,司烈已在小陽台上作體操。  

  「我還以為你逃走了呢?」他笑著。「我是個太麻煩的人。」  

  「麻煩慣了,我們是兄弟。」她笑容如朝陽。  

  「剛才阿尊打電話來,他已買好機票,三點鐘在機場等你,他陪你去。」停一停,又說:「這許多事情之後,發現阿尊是個好人,配得上你,真話。」  

  「你去配,又不是阿貓阿狗。」她不高興。「我學你,獨行俠浪跡天涯。」  

  「不要學我,我不是好榜樣。」他立刻說。  

  「學定了。」她作一個肯定的表情。「告訴我,你會去找佳兒嗎?」  

  「不會。」司烈也作一個肯定的表情。「我們不適合,她也知道。」璞玉想一想,輕歎口氣,也不知為什麼。  

  午餐後司烈送璞玉去機場,開著她小小的九一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異常沉默。  

  「九一一留給你用,當作你自己的車。如果離開香港,泊在我家樓下。」她終放說。  

  「嗯。」他彷彿有心事。  

  「我這一去起碼半年,請隨時通知我行止,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哪一角天之涯。」  

  「好。」他還是不起勁。  

  「你會不會一直留在香港?」她突發奇想。「如果會,我每月回來看你一次。」  

  她眼睛閃亮深黑如寶石,如海洋,衝擊著他心靈,一下子他的心就熱起來。  

  「你會嗎?真話,可能嗎?」  

  「雖然會耽誤一點工作,但怕什麼呢?他們不敢炒我魷魚,我是唯一的。」  

  「璞玉,你——你真好。」他好感動。  

  「我們——是兄弟。」她握住他的大手,眼睛有絲發紅。  

  海底隧道塞車,他們比預定時間遲了。阿尊急得在跳腳。  

  「這麼晚,所有人都上機了,在最後召集。」  

  「抱歉,抱歉,塞車,」司烈對阿尊態度明顯的好了。「是我錯。」  

  三個人急急去辦手續,阿尊一馬先,一手包辦,這種人是個負責的好丈夫吧?司烈輕輕透口氣,這樣的結果——也好。  

  手續之後,又急切的趕到閘口,阿尊跟司烈握手,把個旅行袋交給司烈,又把一疊證件放在璞玉手裡,用力把他們推進閘。  

  「一路順風,祝福你們。」他自己留在閘外。  

  司烈、璞玉一陣迷糊,已被後面的旅客擁至移民局櫃檯。  

  「咦——怎麼回事?」司烈發覺弄錯了。「阿尊呢?我怎麼進閘了?」  

  他正待往外走,一雙溫暖的手捉住他。他看見璞玉手上拿著他的護照,機票上寫著他的名字,而且那旅行袋不正是他的寶貝照相器材嗎?這怎麼回事?  

  司烈望著璞玉,璞玉也望著他,互相的眼眸中都由驚疑變成瞭解,變成釋然,變得喜悅。阿尊的確是好朋友,是大好人,是旁觀者清,像佳兒一般的看清楚了形勢,在最後一刻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我——」司烈滿心喜悅,不知道該說什麼。形勢大好,這正是他暗暗希望卻又不敢說的,璞玉總說他是兄弟。「如果你希望阿尊陪,現在還來得及。」  

  「你不想陪我嗎?」她瞪他一眼。  

  「我我我——」他喜心翻倒。從未有過的滿足和快樂充滿心胸。「我不知道——」  

  她挽著他的手大步通過移民局。  

  「我其實太蠢,是不是?」他坐在飛機上。「人家看出來,我還在糊塗,我——我——」  

  「還有誰看出來?」她笑靨如花。  

  他把佳兒的那封信給她看。她看了好久好久,像在研究一個最艱深的問題。  

  「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她竟有絲嬌羞。  

  「我蠢,我傻,」他歎口氣。「其實我早已找到,最好的就在身旁。」  

  她嫣然一笑,不再言語。  

  也許是司烈昨晚醉得太厲害,不久他又沉沉睡去,睡得彷彿極不安穩,彷彿在連串發夢。突然間他睜大了眼睛醒來,定定的望著璞玉。  

  「又發夢?那個相同的噩夢?」她不安的。  

  他怔怔的望著她好半天,嘴角漾出了笑容。  

  「是夢,但不是噩夢,是好夢,」他眼中充滿著深情。「是美夢,我夢到——夢到和你——」  

  「和我?清楚是我?做什麼?」  

  「你別生氣。」他緊握住她的手。「我夢見你穿婚紗,我抱你進洞房,我們好幸福。」  

  她眨眨喜悅的黑眸,突然之間,隱隱約約的聽見教堂鐘聲。  

  教堂鐘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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