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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今晚方克禮應該要大大地感激你,鍾先生,」何亞堂用戴著手套的手,傭懶地輕轉著杯子裡的香檳。「雖然以尊夫人優秀的攝影作品,就算今晚你沒有出席,仍然會是一場盛會,然而我有理由認為你出乎意外的歸來,讓今晚的觀眾大增。」
嘉磊的視線離開正在觀賞的照片,改打量來到他的身邊,瘦弱而優雅的傭懶年輕人.
抵達展覽會場不久,薇妮就介紹他認識何亞堂。她自己隨即被一大群人圍住.他們有的是她的同行,有的是仰慕者,有的則純粹出於好奇心。此刻她在房間的另一頭侃侃而談。嘉磊很快就發現他必須自行打發時間。這次的展覽表面上是一場社交聚會,但除了聊攝影和最新的八卦外,他的妻子還要做生意.
幸好何先生是個有趣的伴。他的聲音低沈,富有文化教養,冷淡含笑的氣勢顯示他習慣了一流的享受,無論是俱樂部、情婦、藝術或美酒。他的長褲和翼領的襯衫也是最時髦的流行。淡棕色的頭髮由額頭往後梳,並顯然塗抹了香油。
何亞堂的面容完美細緻,令嘉磊想起了鍾伯爾尼的畫作裡那些英俊得超脫凡俗的騎士。說到這位畫家,似乎「鍾」的確是個很常見的姓氏。怪不得薇妮會認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倫敦多了一位鍾太太。
「我猜方先生是籌劃這場展覽的人?.」嘉磊問。
「是的,」何亞堂啜了口香檳,放下杯子。「他是一位頗有家產的紳士,後來成為攝影界的大力贊助者。他對剛出道攝影師的慷慨非常出名。他的住處甚至有一間設備齊全的暗房,提供給負擔不起設備和化學藥品的攝影師使用。」
「是嗎?.」
「方先生極力主張攝影是一門藝術。」何亞堂挑了挑眉。「不幸的是,在某些圈子裡,這種觀點還有很大的爭議性。」
「現場來了這麼多人,還真的看不出來。」嘉磊道。
燈火輝煌的展覽場裡,穿著入時的參觀者摩肩接踵。他們在會場裡漫步,端著香檳或檸檬水,裝作很認真地打量著牆上的照片。
今天展出的照片包括了多位攝影師的作品,依照競賽的類型來區分,包括了田野風光、人像、倫敦的景點、藝術的主題。薇妮的參賽作品屬於人像組和倫敦景點.
嘉磊突然想到何亞堂會是打聽消息的極佳來源。如果那名竊賊想要打入薇妮的生活圈,他今晚可能會在場。
「能夠請你為我指出在場的一些貴客嗎?」嘉磊說。「我的妻子交往的似乎都是社交名流。」
何亞堂揣測地望著他,聳了聳肩。「這是我的榮幸。當然,我並不認識每一個人,但我可以指出一些重要人物。」他朝一對體面的中年夫婦微頷下顎.「南漢頓爵爺和夫人。他們自認為是藝術鑒賞家。今晚單是他們的出席,就讓展覽會場增光不少.」
「是嗎?」嘉磊道。
何亞堂微微一笑。「據說南漢頓夫人以前是個女演員。但因為她嫁給了南漢頓爵爺,社交界裡的人都很方便地忘記了她的出身。」
「我相信演技的訓練很有助於融入社交界。」
何亞堂笑了。「顯然如此。這畢竟是個充滿了面具和假象的世界,不是嗎?」他朝著另一名婦人點點頭。「那邊穿著一身粉紅色、顯然過度華麗的婦人是齊太太。她的丈夫在兩年前去世,留給她一大筆錢。她是你的妻子最早朝的客戶之一,後來又陸續介紹了她的一些朋友過去。」
「如果我們被介紹認識,我一定得記住要對她非常有禮貌。」
何亞堂審視著人群,而後目光一頓。「看到那位拄著枴杖的紳士嗎?看起來像隨時會倒下的那一位?他是艾克楠爵爺。」
嘉磊望向一名頭髮灰白、身形佝僂,留著落腮鬍的老人。陪伴他的是一名年輕許多、美麗動人的女士。老人除了抓住枴杖外,還緊握著女士的手臂,似乎非常需要她的扶持。他們正在欣賞人像區的一幅照片。
「我看到他了。」嘉磊道。
「艾克楠在多年前退隱鄉間。他一直沒有繼承人,我想他的財產會傳給某一位遠親。」
「除非攙扶著他的美麗女士能夠說服他娶她?.」嘉磊道。
「人們是這樣揣測的。據說艾克楠年紀很大了,健康也不佳,但看來他身邊的美女將他由死神的門前拖了回來。」
「連醫生都束手無策的男人,美麗的女子卻能創造奇跡。」嘉磊道。
「的確,那位擁有神奇療效的女士是費蘿莎太太。」
嘉磊注意到何亞堂的語氣變了。不再語帶譏嘲,而是冰冷且平直。
「費先生呢?」嘉磊問。
「問得好。」亞堂道。「這位女士是個寡婦。」
嘉磊打量了房間,體內的獵人尋找的不是獵物,而是對手.,任何在文明的表象不可能是狩獵者的人。
「站在棕櫚盆栽旁邊的男人呢?」他問。「他似乎無意和任何人交談。」
立在盆栽旁的男子彷彿獨佔了一個冷漠的空間,嘉磊感覺到他的身上散發出「危險勿近」的訊息。
亞堂望了過去,眉頭微皺。「那是賀先生,我不是很認識他。他是一位藝術和古董收藏家,數個月前出現在社交圈.他顯然很富有,但很少和別人來往。我相信他曾購買鐘太太的數張照片,納入他的私人收藏。」
「他已婚嗎?.」
「沒有。」亞堂說。「至少我們是這麼想的。」
嘉磊納悶「我們」是誰,但直覺告訴他不要追問.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繼續搜索房間,尋找其它有著同樣高傲疏遠的態度和潛在危險氣息的人。
亞堂繼續為他解說,不久後.嘉磊的觀察名單上又多了三個人名。他特別留意那些收藏了薇妮作品的人。
「幸好你對社交界的傳聞這麼瞭解。」他在亞堂說完後道。
「在俱樂部裡就會聽到這種事。」亞堂又啜了口香檳。「你知道的。」
「我離開城裡好一段時間了。」嘉磊提醒他。「恐怕有些脫節了.」
那倒是事實,嘉磊想著。鍾家人偏好隱居遁世,大多數都對社交界興趣缺缺。這正好對他有利。他可以自由出入社交界,不必擔心被認出來。
「這是當然。」亞堂道。「而且你在西部出意外後,又得到了可怕的失憶症。對你的記憶更沒有幫助。」
嘉磊驀地明白他問太多了,何亞堂開始對他感到好奇。這可不妙。
「的確。」他附和。
「你什麼時候首次想起你有妻子?」亞堂問。
「某天早上,我坐在舊金山的一家旅館裡用早餐,」嘉磊臨時編故事。「我突然想,怎麼沒有一個妻子在一旁為我倒茶?.當時我只覺得身邊應該有另一個人,之後我開始思索她去了哪裡。電光石火間,所有的記憶就回來了。」
亞堂挑了挑眉。「男人會忘了像鍾太太那樣的女人,一定是頭部遭到了重創。」
「的確。」嘉磊道。「不幸地,倒栽蔥摔落峽谷就會有這種效果。」
他的視線越過房間,落在被一小群人簇擁著的薇妮身上。她的身後是「夢境」系列的最新作品「夢中女郎」。
照片裡呈現出濃濃的憂鬱氣氛。一名熟睡的女郎穿著薄如蟬翼的白袍,白袍迎風飄揚。稍早嘉磊近看過照片,認出了模特兒是艾蜜。照片的旁邊別著「首獎」的緞帶。
亞堂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儘管你已重返人世,尊夫人仍然穿著一身黑。」
「她沒有其它顏色的時髦衣服,」嘉磊道。「也沒有時間為今晚的展覽採購新衣。」
「她一定很期待用色彩比較鮮艷的衣服來換掉喪服。」
嘉磊沒有置評。他有預感薇妮不會為了慶祝他的歸來,直奔裁縫店。
一名男子湊到薇妮的身邊,在她耳邊低語了些什麼。她聽完後,笑逐顏開。
嘉磊突然很想過去掐著那名男人的喉嚨,將他扔到大街上。
亞堂望向他.「知道尊夫人今晚另有計劃,你一定非常失望。」
「你說什麼?.」嘉磊心不在焉地回應,注意力仍在緊靠著薇妮的男人身上。
「我只是在想,和新婚嬌妻久別重逢的男人,一定不會喜歡將歸來後的第一晚耗在攝影展裡。」
風水輪流轉,嘉磊想著。輪到亞堂質問他了.
「幸好,內人的攝影作。即相當出色。」嘉磊道。
「的確,可惜今晚展出的絕大多數作品就不能這麼說了.」亞堂轉身觀賞牆上的照片。「尊夫人的作品似乎能夠對觀看者產生一種微妙而深刻的影響,讓人感同身受。」
嘉磊審視著亞堂正在讚美的作品。它屬於「建築」類,但不同於其它的作品,照片裡多了一個女人。艾蜜,她的手抓著一頂帽子,站在通往一座古老教堂的石拱廊下.整幅作品給人一種縹緲淒美的感覺。
「那就彷彿我們看到的是一縷悄然現身的幽魂,」亞堂道。「你不覺得嗎?.她讓照片裡的建築多了種詭異的靈異氣氛。」
「的確。」嘉磊將視線從照片栘開,看著賀先生朝前門走去。
「尊夫人的攝影作品總是有一種無法描述的感性特質,」亞堂繼續道.「你知道嗎?我看過她的作品上百次了,卻還是說不出究竟是哪裡迷住了我。我曾經問她,怎麼能夠對觀賞者產生如此強烈的情緒渲染效果。」
賀先生不見了,嘉磊將注意力轉回亞堂身上.
「她怎麼回答?」
「她只說和光線有關。」亞堂道。
「很合理的回答。」嘉磊聳了聳肩。「攝影藝術就是要捕捉到光與影,保存在相紙上.」
亞堂的唇角譏誚地揚起。「每個攝影師都會這樣告訴你,我也承認他們說的有理.我知道捕捉光線是艱巨又困難的任務,需要靠直覺和藝術家的眼睛。但在尊夫人的作品裡,我認為那還牽涉到她另一項獨特的天賦。」
「什麼樣的天賦?.」嘉磊的興趣被挑了起來。
亞堂望著照片裡幽靈般的女郎。「那就彷彿她可以看出被拍攝者隱晦不明的獨特處,再用攝影的科學和藝術,在完成的作品裡重現此一特質。」
嘉磊再度看向老教堂的照片。「她的作品和秘密有關。」
亞堂望向他。「你說什麼?.」
嘉磊想起薇妮在奧密莊拍的照片。她寫實地紀錄了每項古物,卻又似乎捕捉到它們的秘密特質。
「我的妻子的照片揭穿了秘密,也隱藏了秘密。」他很驚訝「妻子」一詞如此輕易地出口。「所以才讓人百看不厭。畢竟,人們對被禁止一窺究竟的事,反而特別著迷。」
「就是這個!」亞堂輕聲道。「禁果的誘惑。再也沒有比被嚴密守護的秘密更能挑起人們的興趣了,不是嗎?」
「正是。」
亞堂深思地低頭。「沒錯。我早該想到的,尊夫人拍攝的是秘密。」
嘉磊再度望向照片,聳了聳肩。「我以為那是很明顯的。」
「正好相反。批評家一直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來描述尊夫人作品裡的魅力。事實上,她就是因為主題不夠明確,在報上常遭到批評。」
「有人批評她?.」
亞堂笑了。「你似乎很生氣。別在意,只要藝術存在,就有人批評。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望向房間那邊。「哪,那邊的自助餐桌上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嘉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飛捷報》的歐吉伯,我們見過面.」
「沒錯。他在早報上寫了你神奇歸來的那篇報導。我相信明天早上,你就會讀到他對尊夫人作品的激烈評論。」
「我相信我會很期望讀他的評論。」
「別浪費你的時間了。」亞堂的厭惡溢於言表。「我向你保證,你的一根小指頭所擁有的洞察力,都勝過那個男人的整個大腦。坦白說,我認為你比我認識的大多數藝術收藏家都擁有更敏銳的藝術直覺。」他頓了一下。「更別說比起我認識的大多數丈夫了。」
「謝謝,但我好像不明白你的重點。」
「我的重點是,大多數緣你這種地位的丈夫,在返家後發現妻子自行創業,通常都不會很高興,鍾先生。」
那是事實,嘉磊心想。薇妮的藝廊經營得有聲有色。過去五十年來,世界改變了許多,但有些事的改變還是比其它的慢。女人仍然很少經營事業,而且家世良好的女士自行創業,仍被認為是不恰當的.無疑地,薇妮和她的家人出自體面的人家。
「我的妻子是藝術家。」他道。
亞堂靜下來。「沒有必要生氣,先生。我向你保證,我非常仰慕尊夫人的作品。」
嘉磊啜飲香檳,沒有開口。
「我說的是真心話,鍾先生。」亞堂小心靠近.「坦白說,我很驚訝你的想法這麼現代,做丈夫的思想很少能像你這樣開明。」
「我喜歡自認為是個現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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