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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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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遲來的婚禮(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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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44:19 |只看該作者
  兩名僕役護送他們的女主人,緩緩穿過迷宮般的晚餐包廂區。

  嬌安望著她們緩慢離去的背影,覺得既好笑又沮喪。

  「我記得你原本打算委婉、含蓄地詢問她們的。」她喃喃。

  「是的,但我立刻看出委婉含蓄對她們沒有用,」薇妮隔桌看著她。「我決定改攻她們一個出其不意。拓斌向我保證嫌犯在心急時,有時反而會露出口風。」

  嬌安望著離去的兩位老夫人。「我不確定她們是否心急了,倒是她們看起來很生氣。」

  「不管怎樣,她們有可能會變得不小心,採取行動,提供給我們線索。」

  「假設她們有罪。」

  「在見過她們後,我相信她們倆都有可能僱用殺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的確,擋在她們和她們想要的東西之間,是極端不智的。」嬌安附和。

  「我毫不懷疑。」薇妮轉身,看著赫夫人和費夫人的背影。

  她們還沒走得太遠。兩人的步履緩慢,但充滿威嚴。薇妮直盯著她們豐厚的銀色假髮。

  「老天。」她低語。

  「怎麼了?」嬌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有什麼不對嗎?」

  「她們的假髻。」

  嬌安望向兩名老婦人貴氣十足的髮型。「做得很精緻,不是嗎?那又怎樣了?」

  「同樣的設計。你瞧見頂端是一排排的鬈發,下方則綰成辮圈嗎?」

  「是的,但那又怎樣了?」

  音樂聲大作,樹梢的燈彷彿被施予魔法般突然變暗。一連串的爆裂聲和爆炸宣示煙火表演即將開始。夜空綻出火樹銀花。群眾驚呼、叫好,大聲鼓掌。

  「那名髮型師。」薇妮道。

  「怎麼了?」嬌安抬高音量,壓過噪音。「我聽不到。」

  「同一位髮型師為她們做的頭髮。」薇妮大聲吼了回去。

  「那不足為奇。明顯地,她們的衣服也是由同一位服裝設計師設計的。我說過她們是多年的密友,難道她們不能共用同一位服裝設計師和髮型師?」

  「你不瞭解,」薇妮吼道。「設計了這兩頂假髮的髮型師,就是陪伴歐夫人到貝蒙特堡的同一位。他為她設計了同樣的髮髻,出席化妝舞會。他告訴我們假髻頂端的成排鬈發和下方的辮圈就是他的簽名。」

  「你在暗示什麼?」

  「你不明白嗎?那名髮型師就是『死亡銘使』。」

  拓斌大步衝下門階。他的深色襯衫和長褲外面披著件高領外套,像極了威脅性十足的攔路搶匪。

  嬌安的僕役匆忙打開馬車門。儘管左腿不太方便,拓賦沒有等階梯放好,他抓著門把手,用力一拉便踏進燈光柔和的馬車內部。他坐在薇妮身邊,先看看她,而後是嬌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我正要去貴豐酒館找傑克。他認為他可能找到了知道安契理過去的人。」

  「薇妮相信她找出『死亡銘使』是誰了。」嬌安道。

  拓斌望向薇妮,神情更像盜匪了。「你今晚真的在梵克花園打聽到有用的消息?」

  「你不必顯得如此驚訝,先生,」薇妮在座位上坐直。「我告訴過你,讓我去詢問赫、費兩位夫人會有用,而且我是對的。我相信跟著歐夫人去貝蒙特堡的髮型師,可能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職業殺手。」

  至少拓斌沒有立刻否決這個可能性。話說回來,薇妮想著,他迫切需要任何線索。

  「你是指那個告訴你紅髮不符合流行的傻瓜?」他滿懷警戒地道。

  「他是最近對我指出這一點的許多人之一,但──是的,我指的是畢爾斯先生。你記得他用非常繁複的假髻來妝點歐夫人的假髮吧?」薇妮碰觸腦後的頭髮。「許多的小鬈曲加上編辮?」她用手指比了一下。「非常不尋常的設計。」

  「我不記得歐夫人的髮型了。」

  「事實是,我在赫、費兩位夫人離開晚餐包廂時,細看了她們的髮髻。她們兩個都戴假髮,而且和歐夫人在貝蒙特堡的髮型相似。」

  「那又怎樣?」

  「先生,我們在詢問假髮商時,你一點都不專心嗎?他們曾提到髮型師以創造個人獨特的設計為傲。陶先生強調他認為假髻是他的簽名。」

  拓斌望向嬌安,似乎在尋求協助,後者微微聳肩。

  「找試者告訴她那只是巧合,」嬌安道。「但我愈想愈傾向於相信。這的確很巧,替我們認為僱用了殺手的兩個女士做頭髮的髮型師,在密勒登摔死那一晚,也在貝蒙特堡。」

  薇妮審視著拓斌的面容。她看得出他並沒有完全相信,但他正在考慮這個可能性。

  「這一來,這件案子的許多事都可以解釋得通。」她加強說服力。

  他皺起眉頭。「你是指那頂金色假髮? 」

  「是的。髮型師知道如果他在犯罪過程中被看到,金髮會留給人最深刻的印象。如果兇手是畢先生,那也可以解釋那名女僕不尋常的身高。畢先生的體型對男性來說不算高──事實上,他還有些矮──但打扮成女人,他就顯得高了。」

  嬌安調整了一下手套。「那也可以解釋三名上流社會女士會認識一名職業殺手的原因。髮型師會被邀請到屋裡。事實上,他經常在女士的更衣室或臥室裡為她做頭髮。」

  拓斌瞇起眼睛。「如果你說得沒錯,那意味著這三名富有的女士會和髮型師談論最私密、最個人的事。」

  「是的,」薇妮道。「那又怎樣?」

  「你真的要我相信一名女士會將只有她最親近的朋友知道的秘密告訴一名髮型師?」

  薇妮和嬌安互換了個眼神。

  「你最好告訴這個可憐的男人事實。」嬌安低聲說。

  「什麼事實?」拓斌追問。

  「我知道你或許會覺得很震驚,」薇妮溫柔地道。「但我必須告訴你,女士往往會把她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秘密告訴髮型師。你瞧,讓別人為你做頭髮是很親暱的。想像一下,獨自在臥室裡,由一名男人為你梳理和弄頭髮,那真的是很愉悅的。」

  「愉悅?」

  「和一個樂於跟你討論時尚與流行的男人獨處,」嬌安附加。「這個男人能帶來最新的八卦,而且會聆聽你說的每個字。是的,我認為女人會和這樣的男人合謀殺人是可能的。」

  「我的天!」拓斌喃喃。「這是多麼令人不安的想法。」

  薇妮心照不宣地迎上嬌安的視線。女人要怎樣對男人解釋客戶和髮型師之間的親暱?

  「哪個心智正常的女人會相信一名髮型師懂得怎樣殺人、又不會被逮到?」拓斌問。「萬一他背叛了她,指控她委託殺人呢?」

  「我懷疑有關當局會相信髮型師、或是社交界貴婦人的說詞,」薇妮道。「還有,正如你經常指出的,誰會相信一輩子待在高雅會客廳的上流社會女士,會懂得怎樣找到、及僱用一名職業殺手?」

  「客戶或許不知道她們僱用的是髮型師,」嬌安深思地道。「我猜她們認為他只是中間人,整樁交易或許是以眨眼或點頭來進行。畢先生或許告訴她們,他知道某人認識某個能夠做到這類事情的人。我不認為他自我推薦是職業殺手。」

  「但收費呢?」拓斌問。

  嬌安微抬起手。「匿名的付費是很容易安排的。」

  薇妮望向拓斌,知道他也在想著和她同樣的事。身為龐大地下組織首腦的遺孀,嬌安當然知道這類事情該怎樣處理。

  「好吧,」拓斌最後道。「我無法否認這其中有太多巧合,而你知道我從不相信巧合。我就先假設畢先生和這些案子有關吧,不知他怎樣說服歐夫人帶他去貝蒙特堡?你認為她知道他當晚做的事嗎?」

  「我傾向於相信歐夫人和富勒登被殺無關,」嬌安肯定地道。「歐夫人個性甜美,但不以敏銳與機智見長。我認為畢先生可以輕易讓她相信化妝舞會那一晚她會需要髮型師。」

  馬車內陷入沉默。

  拓斌往後靠著椅背,審視著他的住屋前門。他漫不經意地按摩著左腿。「儘管這很令人驚訝,我無法否認髮型師和其中一名被害者的聯繫。明天我會看看能不能查出他和另外兩起謀殺案的關係。」

  薇妮鬆了口氣,也覺得得意。「我就知道你終究會看出其中的道理,先生。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對我的推理能力的信心真令人感動。」他陰鬱地道。

  「接下來呢?」嬌安興致勃勃地問。

  拓斌望向薇妮。「你還留著畢先生的名片嗎?在貝蒙特堡那一晚他給你的。」

  「是的,他住在班柏街。」

  「我仍未全然相信那名髮型師是『死亡銘使』,」拓斌道。「但在我們能夠理出這團混亂前,我認為明智的做法是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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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49:06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章

  俱樂部的牌戲間裡瀰漫著玩牌者身上散發出來、無形的興奮迷沼,即使每一次擲骰、或提高賭注時的熱切,大多被隱藏在倦怠的神情、或吊兒郎當的面具下。這些表態是必要的。社交規範要求這些衣著高雅的紳士,競相表現得比對手更不在乎輸贏。

  然而任何事都掩蓋不了混雜在煙味裡的汗水和焦慮的氣味,東寧想著。那就像是瀰漫了整個房間的瘴氣。

  當年他的父親就選擇了呼吸這種混雜著灼熱絕望、地獄般的氣息,而那也導致了辛艾德的死亡。

  他佇立在門口牛晌,聆聽著擲骰子聲,以及牌桌上的杯瓶碰撞聲。玩骰子時喝多少都沒有差別。除非有人作假,骰子擲出來的點數全由命運之手決定。但在玩惠斯特牌時(譯註:二人一組,四人用五十二張牌來玩的一種牌戲,是橋牌的前身),讓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就沒有道理了。然而多數人仍選擇在玩牌時拚命灌酒。

  除了方達明。

  達明玩牌時和其他人一樣,一瓶波爾多紅葡萄酒放在一旁,但東寧注意到他幾乎不曾啜一口半滿杯子裡的酒。他的面前堆著一小疊字據,顯然是別人輸給他的擔保品。

  東寧仔細審視著他,尋找兩人共同血緣的證據。的確,他們之間有一些共同處,他從觀察中得出結論。父親在他們的鼻樑和肩膀都留下了印記。還有眼睛的顏色,東寧想著。為什麼直至現在他才注意到達明的眼睛就和他每天刮鬍子時在鏡中看到的,是一樣的金棕色?

  達明那一桌的牌局已經結束。儘管他很小心地沒有喝酒,這次還是輪到他被迫在小字據上寫下擔保品。清醒的腦袋或許有助提高贏牌的機率,仍不保證最後的輸贏,東寧想著。再多的敏銳和邏輯也拚不過一手壞牌。

  達明朝他的同伴輕鬆地微笑,狀似無聊地點點頭,離開桌子,走向門口。他瞧見東寧時,略微遲疑了一下,下顎抿起,繼續往前走。

  「我很驚訝今晚在這裡看到你,」他經過東寧身邊。「我的印象是,你一向避開賭桌,」他的笑容微微嘲弄。「顯然是和害怕賭輸有關。」

  他的侮辱深入骨髓。東寧很驕傲他還擠得出冰冷的笑容回答。「該說是避免為了一手牌發生愚蠢的爭執,最終送了命,」他蓄意一頓。「就像我們的父親。」

  達明的眼裡閃過一抹黑暗,但他迅即隱藏住。「看來你終於得出推論了,還真是花了夠久的時間。或許你該重新考慮你所選擇的職業,一名偵探應該更加敏銳,不是嗎?」

  「我想我會堅守我的本業。不像你,我無法選擇白天用科學實驗、夜晚玩牌娛樂自己。那類無所事事的樂趣,只適合幸運地繼承了財產和收入的人。」

  達明點點頭。「我收回我說你觀察力欠佳的話,辛東寧,你是對的。我從不認識我的生父,但我的確繼承了一筆遺產,那意味著我有更多可以給予敏玲小姐。」

  他轉過身,不待回答,逕自走開。

  東寧非常的憤怒。「天殺的!」他低語。

  他追著達明越過咖啡室,來到前廳。門房見情況不妙,迅速將帽子遞還給他們,拉開大門送客。

  「你少靠近敏玲。」東寧站在台階頂喊道。

  達明猛地打住,轉過身。刺眼的煤氣燈映出他幾乎克制不住怒氣的面容。「怪了,為什麼我該剝奪她陪伴我的樂趣,兄弟?」

  「你並不愛她,」東寧緩緩走下階梯,雙手握拳。「你只是和用她來報復我。承認吧,方達明。」

  「我無意和你討論我對敏玲小姐的意圖。」

  「該死了,這一切和敏玲無關,我才是你想要對付的人。你何必躲在女人的裙子後面,尋求報復?」

  「去你的,我可以為了這項侮辱,找你決鬥!」

  「歡迎,」東寧道。「但至少有點勇氣,承認你為什麼向我挑戰。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你這麼恨我?是因為你的母親讓她自己被我們的父親誘惑?你不能因此怪我,也不能怪她。你唯一能怪的是辛艾德,但他已經死去十四年了。」

  「你該死,辛東寧,」達明丟開帽子,撲向他。「你還敢提到我母親的名字!你的父親毀了她!」

  東寧運用拓斌教他的滑步技巧,及時閃開他異母兄弟狂亂揮來的拳頭。

  達明的拳頭雖然沒有擊中目標,東寧並無法完全閃過他的衝撞,兩人一起摔倒在地,在堅硬的石板地上翻滾。東寧一面閃躲達明狂揮過來的拳頭,一面試圖反擊。

  在參與真正激烈的打鬥時,他的腦袋全然停止運作。拓斌警告過他,打鬥就像這樣。他根本無法仔細思考,完全想不起他和拓斌一起練習過的搏擊技巧,純粹只能憑直覺回應,甚至感覺不到達明的拳頭造成的痛楚。

  但拓斌教他的課程顯然還是扎根了,因為他成功地連續擊中達明的肋間好幾拳、他的下顎一拳。每次感覺到對方身軀的劇顫時,全身的血脈就竄過一陣強烈的快意。

  他並沒有聽到馬車或達達的蹄聲,不知道街上已不再只有他和達明兩個人。下一刻,他的領口被人揪住,硬將他自異母兄弟身上拉開,跟著被隨意丟到達明身邊的人行道上。

  他張開眼睛,眨去使視線模糊的血,發現自己仰望著拓斌。

  一輛熟悉的茶色馬車停在一小段距離外。雷夫人和杜嬌安焦慮地自窗口探出頭來。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他還算幸運:敏玲沒有和她們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抬起袖子,拭去由臉上滴下來的血。

  「拓斌?你該死地在這裡做什麼?」他低聲說。

  在他身邊,達明一手撫著肋間,蹲跪起來。他滿懷戒意地望著拓斌。

  「抱歉打斷了兩位今晚的娛樂,先生,」拓斌冷冷地打量著兩人。「但我湊巧需要一名身強體健的助手。有人的性命可能正危在旦夕。如果兩位能夠同意改天再繼續你們的運動,我會感激不盡。」

  「怎麼回事?」東寧踉蹌站起來,抓著鐵欄杆穩住自己。他隨即省悟到雷夫人和杜夫人這麼晚還來到男士俱樂部前的理由,不由得興奮起來。「你們找到兇手了?」

  「雷夫人相信我們找到他了,」拓斌道。「但我沒這麼肯定。不管怎樣,我們不能冒險,」他的注意力轉向達明。「我建議對我們的嫌疑犯進行秘密監視,而且我認為由兩個人來做會比一個人好,以防對方採取行動。你有興趣嗎?」

  「採取行動?」達明站起來,隨即因痛而縮了一下。「我不明白。」

  「如果我的夥伴的推論無誤,這男人是個冷血的兇手,並有可能再度計劃殺人。如果有人礙著了他,或他覺得被逼進角落,很可能會狗急跳牆,變得非常危險。那一來,最好是有兩個男人在場阻止他。」

  「你為什麼需要我?」達明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碰觸下巴。「你、加上辛東寧就有兩個人了。」

  「我還必須調查其他的事,挪不出時間監視一名嫌疑犯。你說怎樣,方達明?你願意在這件事上協助我嗎?正如我說過的,某人的生命可能正有危險。」

  達明迅速望向東寧一眼,眼神深不可測。他緩緩放開了捂著下顎的手。「你認為這個嫌疑犯可能會再殺人?」

  「那只是時間的問題。如果你挪得出時間,幫我監視這名惡棍,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我想我應該挪得出時間,幫你盯著這名嫌疑犯。」達明小心翼翼地道。

  「謝了,」拓斌道。「截至現在,所有的謀殺案都在深夜發生。我想我們可以假定這名兇手喜歡在黑夜的掩護下動手。因此,我希望你們今晚盯著他的住處。你們不能讓他看到。如果他離開了,跟蹤他;但除非他有意再度行兇,不要干涉他。明白了嗎?」

  「這個人是誰?」東寧全身的血液沸騰,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出於對狩獵的期望。

  「我就怕你們會問這個問題。」拓斌道。

  「我們要盯著一名天殺的髮型師?」達明站在窄巷的陰影裡,陰鬱地望著畢先生的住處門口。「我無法相信。你想他怎樣謀殺那些受害者的?用假髮悶死他們?」

  「是你自己決定要協助拓斌的,」東寧由窄巷的另一端低吼道。「沒有人強迫你。」

  「麥先生說某人將有生命危險。但我必須說,實在很難把髮型師想成冷血的職業殺手。」

  「或許那正是他一再得手的原因,」東寧譏誚地道。「沒有人會懷疑他。」

  「嗯,」達明似乎信了這個可能性。「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觀點思考過。」

  「我認為拓斌對這項推理也仍抱持懷疑,」東寧道。「但他早已學會不要推翻雷夫人的直覺。」

  對話沉寂下去,兩人繼續盯著畢先生的住處前門。月光和一圈微弱的瓦斯燈光照亮了窄巷,除了偶爾有出租馬車或夜歸者的馬車經過,其他時候都是一片沉寂。

  東寧感覺到眼眶週遭腫脹酸疼,肋骨也有好幾個地方疼痛。他猜測明早一定會有不少瘀青,唯一的慰藉是達明也在稍早的交鋒裡留下了精彩的紀念品。

  「雷夫人真是個意志堅定的女人。」過了一會兒後達明說道。

  東寧幾乎笑了,但他縮起身體打住,感覺到嘴角的傷裂開,滲出血來。「拓斌也常發表類似的言論,但說詞較沒節制。」

  他拿出雷夫人堅持給他的、浸過酒的布擦拭嘴角。達明也有一塊同樣的布。雷夫人堅持要俱樂部的門房各為他們準備了一塊後。才用馬車載他們來到這裡駐守。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達明打開包著豬肉麵包的油紙──那也是雷夫人吩咐門房準備的。

  「她的個性或許強悍了些,但我很高興她想到該準備食物,」達明說完停了一下。「你想要吃一些嗎?」

  東寧驀地明白到自己餓壞了。「好的。」

  達明給了他一塊,自己也拿一塊。他們暫時沒有再交談。

  達明拍掉手上的麵包屑。「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東寧瞭解他的意思。「我對他的記憶不多。他在我剛滿八歲後不久被殺,我母親也在同年去世。我和安妮搬去和親戚同住了數個月。」

  「你一定記得一些事,」達明的語氣裡又有著怒意。「你擁有他七年。」

  「父親不常在家,」東寧聳聳肩。「我們住在鄉下,他則大多待在倫敦。他偏好賭場勝過家庭生活,」他頓了一下。「安妮有張他的小畫像,她把它留給了我。」

  「形容一下。」

  「明天我拿給你看,他看起來很像──」

  「像誰?」

  「像我們。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體型、同樣的鼻子。」

  「他的脾氣很不好嗎?很容易生氣?聰明嗎?」

  「顯然不夠聰明,否則他不會為了一手牌而跳入愚蠢的爭執,」東寧道。「至於其他的──我相信女人覺得他很迷人。」

  達明重重歎了口氣。「是的,看來是如此。」

  「我只記得他常害我母親哭泣,以及他在最後一場牌局賭輸了一切,包括我們的家。」

  「就這樣?這是你所能記得的一切?」

  東寧的怒氣暴漲。「你想要知道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麼嗎?我只記得那個撫養我長大成人的男人。我記得是拓斌教我下棋的;拓斌為我雇家教,好讓我不必在安妮死後去寄宿學校;拓斌給了我第一把刮鬍刀,教我怎樣使用它;拓斌告訴我男人應有的作為,以及榮譽的重要性;拓斌──」

  「夠了,」達明抬起手。「我瞭解你想表明的重點。」

  東寧拿起另一個麵包,咬了一口。「他又是怎樣的男人?那個將你當兒子養大的人?」

  達明望著黑漆漆的街道。「有時候他比較像是祖父,而不是父親。他有痛風的毛病,我記得他大部分時候都將腳擱在矮凳上。」

  「那是你所能記得的一切?」

  達明遲疑了一下。「不。我記得他給了我第一副望遠鏡,教我怎樣看月亮。他教我算術,帶我去聽我的第一堂科學講座,又買給我一些設備,讓我能夠做一些簡單的實驗。」

  「他對待你像自己的兒子。」

  「是的,而且我愛他、尊敬他。他在我十七歲那年死去。直到母親去世,我找到了她的日記後,才發現真相。就算方柏洛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他也從不曾表現出來。」

  「仔細想想,」東寧道。「那樣的人養大我們是我們的幸運。我們原本可能更慘。」

  達明發出個奇怪的、半是呻吟、半是譏嘲的笑聲。「你的意思是,若由我們的生父那樣的人撫養長大,我們或許不是今天這樣子?我從來沒自這個觀點思考。你或許是對的。」

  薇妮為自己倒了杯雪利酒,坐在拓斌的椅子旁邊。她將雙足擱在椅墊上面,深思地注視著壁爐裡的火焰。

  已經凌晨兩點,屋子裡靜悄悄的。她和拓斌回來時,邱太太和敏玲都已經就寢了。拓斌婉拒了嬌安借他馬車的提議,說他想在和薇妮討論過後走路回去。

  現在她希望她曾留下馬車。拓斌看起來雖然還好,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疲憊。那可以由他坐下來的姿態、和他漫不經心地按摩左腿的方式看出來。他的倦意也在他的眼角和唇邊的緊繃表露無遺。

  她知道從貝蒙特堡回來後,他一直睡不好。這個案子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她不喜歡他這麼晚了還得一個人走回家,但她也瞭解他,知道他不會喜歡她像老母雞般呵護著他。

  「你認為讓東寧和達明一起監視畢先生的住處明智嗎?」她問。「萬一他們又決定大打一場怎麼辦?」

  「只要他們全神投入於監視的工作,我不認為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拓斌灌了一大口白蘭地。「幸運的話,一起共度無聊的監視長夜,將有助於他們化解歧見。」

  「噢,這下我明白你的詭計了,」她的頭往後靠著椅背,微微一笑。「強迫他們共處數個小時,希望這兩個人把一切的心結談開來。非常聰明,先生。」

  他凝視著火焰。「我們等著瞧吧。」

  「你怎麼知道達明會同意協助你,和東寧一起監視畢先生?」

  「像他那個年紀的年輕人,總是渴望具有意義和重要性的冒險。除非他是個不可救藥的壞胚子,我相信拯救他人生命、幫助逮到兇手的高貴使命,將會凌駕他為母親報復的心──至少一小段時期。」

  她就著火光審視杯中的雪利酒。「你認為那是達明怨恨東寧的原因?因為多年前發生的事,他覺得應該為他母親做些什麼?」

  「或許更加複雜。我相信,他很難接受沒有人告知他真相。他滿懷憤怒,而東寧是唯一還活著、能夠讓他發洩痛苦和怒氣的人。」

  「但以這次的情況,復仇根本不可能。東寧的父親早就死了。達明還能做什麼?」

  拓斌啜著白蘭地,放下酒杯。「年輕人很少從實際的觀點來看人生。他們常常會任由不切實際的想法、僵硬的榮譽感和強烈的是非觀念,干擾了理智和常識。」

  「或許。」

  「不是或許,」拓斌仰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我太常在東寧身上看到這些特質,一眼就認得出來。我必須設法讓他和達明理解,他們不必背負著舊日的罪愆。」

  她微笑著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拓斌半睜開眼睛,看著她走過去。

  她緩緩蹲跪在地毯上、他的椅子前面,一手扶著他的右腿,薰衣草色的裙擺摺在腿上。

  「說到無法對這個世界抱持著實際的觀點──我不認為東寧和達明是唯一的,」她可以隔著長褲感覺到他的熱力。「你是個好人,拓斌,充滿了理想和榮譽感,以及深深根植的強烈是非觀念。別太過苛責這些特質,那正是我全心愛你的眾多原因之一。」

  他半閉的眼眸裡閃過驚訝,繼之以黑暗的熱情。

  「薇妮。」

  他低低呻吟一聲,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讓她枕在他的胸前。他的唇覆住她的,訴說著火熱的慾望。她的手指覆在他的肩上,將所有的感情傾注於這個吻裡。

  她原以為他已經筋疲力竭,但當他的手臂環住她,掌心覆住她的乳蜂時,她知道自己錯了。那就彷彿是他喝了白蘭地以外的精力恢復劑,他的興奮來得既迅速又完全。

  她感覺他的手指來到衣服後方,很快將她的上衣褪到腰際。他的拇指刷過她的乳峰,她的氣息梗在喉間。這絕不是他首次這樣碰觸她,她想著,但結果總是一樣的;每次都讓她無法呼吸。

  他今晚穿的上衣並沒有系領巾。她的手探到他的襯衫下面,品味其下的肌肉。她的指尖更低,尋著了長褲開口。當她解放他後,他的男性抵向她的掌心。她以手環著他愛撫,直至他沙嗄地呻吟出聲。他匆促地定住她的手。

  他試著要讓她離開腿上。她知道他打算將她放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和她做愛。

  「不,」她貼著他的喉間低語。「今晚讓我為你服務。」

  「薇妮──」

  她用另一個吻封住他,回到地毯上他的雙腿間,將他含入口中。

  他的肺裡釋出空氣,化為濁重的呻吟,雙手抓住她的頭髮 。

  她很快感覺到他雙腿的肌肉緊繃。他再度試圖阻止她。「我無法再等了。」他低聲說。

  她短暫放開他,手指捧住他。「我不想要你再等。」

  她再度將他含在口中。他的手由她的髮間滑掉,握住椅子的扶手,頭往後仰。

  她感覺到他的高潮像波濤般接連襲來。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彷彿他已完全放縱自己於全然的釋放,再也無力低語或呻吟。

  片刻後,他全身癱軟,靜寂不動。她緩緩抬起頭,瞧見他閉上了眼睛,頭往後枕著椅背。

  她緩緩站起來,俯身握住他的右腿,將之擱在椅墊上。拓斌甚至動也沒動。

  她打開壁櫃,取出毛毯,為他蓋好。確定爐火仍旺後,她拿起蠟燭,走到書房門口。

  她來到走道,反手關上門,登上階梯。稍後,她獨自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凝視著天花板。她想著睡在樓下書房裡的拓斌。良久後,她終於翻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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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次日清晨,拓斌被隱隱的鍋盤碰撞聲喚醒。他的第一個想法是魏粥今早在廚房裡似乎比平常吵。他的第二個念頭則是他感覺徹底得到休息,神清氣爽。這是貝蒙特堡那夜之後,他首次得到好眠,而他確實需要它。他已經不再像東寧那樣年輕,可以連熬個好幾晚,而不必承受後果。

  該死的歲月的摧殘。

  而後他睜開了眼睛,瞧見壁爐旁邊書架上的詩集。

  薇妮的書房。

  他望向窗子。夏日黎明的愉悅光輝流進這個舒適的小房間。碰撞聲來自邱太太的廚房,而非魏弼的。

  昨夜入睡前的影像似暖流般將他淹沒。薇妮跪在他腿間的回憶令他的男性又堅挺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想像他的生意夥伴就在樓上她的床上,窩在溫暖的棉被下,秀容泛著熟睡的紅暈,紅髮隱在蕾絲小帽下。

  另一次鍋盤碰撞聲傳來。邱太太顯然正在傳遞訊息給他。他的頭頂出現輕柔的腳步聲。

  拓斌終於想到屋子裡不只住著薇妮和邱太太兩個人。敏玲小姐雖然講理,但如果她發現他在薇妮的書房過夜,絕對會震驚不已。這一代的年輕人似乎特別拘泥於禮儀,他只希望他們在年紀較長後,能夠有所改變。

  他掀開毯子站起來,伸展手臂,動了動肩膀,舒展在椅子裡睡了一夜的緊繃肌肉。

  他考慮是否使用藏在樓梯間的小廁所,但很快捨棄了這個念頭。他很有可能在出來時遇上敏玲小姐。他可以等走到公園裡的隱密處再解決。

  他很快打點好自己,將襯衫下擺塞進長褲裡,以手梳理過頭髮。

  而後他走到書房門口,小心翼翼地開門。

  邱太太立在走道上,手裡捧著熱騰騰的茶,表情深不可測。

  「這杯茶讓你在路上喝,」她粗聲粗氣地道。「搭配剛出爐的醋栗鬆餅。等你回來用早餐時,再歸還杯子。」

  「邱太太,你真是個天使,」他接過馬克杯和鬆餅,走向前門。「幾小時後見。」

  「噢,我毫不懷疑,」她跟著他行過走道,伸長手替他打開前門。她意味深長地望向身後、通往二樓的樓梯,瞇起了眼睛。

  「這種事不能再繼續,先生,」她低聲道。「屋裡還有位未婚的小姐。這樣不行的。」

  「我很清楚,邱太太,」他出門來到台階上。「天氣真好,不是嗎?」

  「不會太久的,」她道。「夏日風暴快要來了。我感覺得出它就要來了。」

  她輕聲但很刻意地當著他的面,將門關上。

  他吹去茶杯上的蒸氣,咬一大口熱騰騰的鬆餅,走下台階。

  某種感應令他轉過頭,望向七號的二樓窗戶。薇妮立在臥室窗邊俯望著他。她穿著小花圖樣的睡衣,蓬鬆的紅髮上戴著一頂白色蕾絲小帽。

  她抬起手,朝他微笑,送了個飛吻。邱太太說有風暴正在醞釀──地錯了。鳥兒歡唱,太陽出來了,夏日的天空只有幾片白雲。這將是個晴朗的一天。

  幾個小時後,邱太太收拾早餐杯盤時,陽光依舊燦爛閃耀。

  「我仍然認為有場風暴快要來了。」她在經過拓斌身邊時低聲咕噥。

  薇妮放下報紙抬起頭,瞧見邱太太的眼裡閃著奇特而冷硬的光芒。

  「就算有,也不會有害,來一點雨正好可以洗淨巷弄,」拓斌取用更多醋栗果醬。「果醬快吃完了,邱太太。」

  「還早得很,先生,」邱太太端著餐盤,正要退回廚房。「我還有三罐釀好的醋栗果醬,至少可以撐上好幾天。」

  「不見得,」拓斌將果醬塗在吐司上面。「我可以輕輕鬆鬆吃掉三罐,邱太太。」

  「如果我是你,就會慢慢享用,」邱太太意有所指地道。「很難說我什麼時候有空再做果醬。」

  她出了門,進入廚房。拓斌咬了口麵包。

  薇妮抖一抖報紙,瞪著他看。「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說了、或做了什麼事惹邱太太不高興了?她今早的情緒似乎很尖銳。」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敏玲將咖啡倒入杯裡。「她似乎全身是刺,不是嗎?」

  「我不希望你惹我的管家生氣,拓斌。」薇妮警告他。

  他裝作無辜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對邱太太說出什麼不當的話──絕對不會。事實上,我非常喜愛她,這是你也知道的。」

  「嗯,」薇妮很不滿意他的回答,但也不確定該怎麼做,只好繼續看報紙。

  她實在無法理解拓斌和她的管家之間的奇異交流。她的印象是,他們似乎已在過去數個星期之間達成了某種獨特的瞭解。邱太太一直對拓斌採取異常縱容的態度,拓斌則喜愛逗弄她,讚美她的烹飪,特別是她用醋栗做出來的佳餚。

  但從貝蒙特堡回來後,一切都改變了。邱太太對拓斌不再和顏相向,稱讚連連。彷彿她一直有著某種期待,預期著他會說或做什麼,但拓斌卻令她失望了。

  她的心裡出現警訊,大聲放下報紙。「拓斌,你不會是想要將邱太太由我的屋子裡挖走吧?」

  他的驚訝是真的。「想都沒想過,」他嚼著醋栗醬鬆餅道。「如果我帶一名管家入侵魏粥的領域,他絕對不會原諒我的。」

  敏玲格格輕笑。「不必擔心,薇妮阿姨。我相信邱太太絕不會受任何引誘而離開。」

  「嗯。」薇妮再度望向報紙,心中的焦慮更甚。事情不對。

  邱太太今早的心情或許不好,但對一名手上還有謀殺案尚未解決的男人來說,拓斌的心情卻似乎好得太出奇。一個小時前他重返她的屋子時,已經洗過澡、刮過鬍子,眼裡重新燃著決心。明顯地,一夜好眠果真是他最需要的。

  「你知道嗎?聽到方先生是東寧同父異母的兄弟,我一點也不驚訝,」敏玲道,將話題轉回到拓斌和邱太太發生摩擦之前。「那解釋了我早就注意到的、他們之間的相似處。」

  「的確。」拓斌道。

  「你今天需要我協助辦案嗎,麥先生?」敏玲滿懷希望地問。

  「應該不需要,謝謝你。」瞧見敏玲一臉的失望,拓斌問道:「為什麼?」

  「沒什麼。只不過佩倩今早派人送信過來,懇求我下午去看她。我想那意味著她的母親又替她和某個服裝設計師訂下了可怕無聊的約會,而她不想要一個人受苦。」

  薇妮咋舌道:「更多的粉紅色吧,我想。」

  「一定是。佩倩說,就她所知結婚的唯一好處是:她媽媽再也不能強迫她穿粉紅色。」

  薇妮望向拓斌。「你有什麼計劃,先生?」

  「我必須找出畢先生涉案的證據。我打算趁今天下午他外出拜訪客戶時,搜索他的屋子,」拓斌的臉龐繃緊。「假設他真的是去替人設計頭髮。」

  「我相信他是的,」薇妮道。「我告訴過你,他在這方面的專業非常不錯。他一定有許多固定的客戶。」

  前門的敲門環響起。邱太太沉穩的腳步聲走過去應門。

  敏玲放下餐巾。「誰會在這麼早的時間過來?或許是一位新客戶,薇妮。」

  「比較可能是舊客戶,」薇妮低聲說。「要求知道調查的進度。」

  拓斌顯得好笑。「客戶喜歡知道進度。」

  低語談話聲傳來。一會兒後,早餐室的門被打開來。

  「葛夫人求見你和麥先生,夫人。」邱太太宣佈。

  「我知道,」薇妮道。「嗯,至少我們有些消息可以給她。」

  「的確,」拓斌吞下最後一口咖啡,站起來。「我們只需要一些證據來配合。」

  當天下午一點,薇妮和拓斌立在畢先生住家的起居室裡。幸運地,邱太太對於風暴的預言並未成真,他們無須在潛進屋內後處理濕淋淋的衣物和鞋子。窗簾全都拉了下來,抵擋午後的陽光,小而整潔的房間籠罩在陰影裡。

  不久前,拓斌所僱用在白天盯著畢先生住處的街頭流浪兒,氣喘吁吁地跑到拓斌和薇妮等待的小公園,報告他剛才看到髮型師背著背包離開。對街的女僕也告訴他,畢先生每天下午都在這個時候離開,直至五點才會回來。

  「她為何對畢先生的動靜這麼清楚?」拓斌問,一邊由口袋裡掏出錢付給這名小偵探。

  「我認為她喜歡他,先生,」男孩收好銅板。「別擔心,我會守在街角。如果我看到他提早回來,我會用石頭丟窗子。」

  薇妮強烈地感覺到下腹的興奮,脈搏加快。在接近發現答案時,她總會感到這種顫慄。不知其他的職業偵探是否有習慣它的一天 ?

  她感覺到由拓斌身上散發出來內斂但自製的期待,知道他也感受到類似的情緒。或許對這一行的人來說,醉人的期待感正是那會讓他們上癮的靈藥。

  「要我去臥室搜尋嗎?」她問。

  「好,別忘了衣櫃。」拓賦打開壁櫃。「動作快一點,我不喜歡白天做這種事。」

  「噢,我很清楚你的喜好,」她走近小房間,拉開床頭幾的抽屜。「你想,奢望我們會發現一頂金色假髮和女人的衣服,是否太過分?」

  「誰知道?他一定得將那頂該死的假髮和衣服藏在某處。我們處理這個案子的運氣一直不好,或許一些好運快要降臨了。」

  「的確,」她關上抽屜,蹲下來往床底下查看。「今早艾絲對我們的結論似乎相當驚訝,不是嗎?我發誓,如果不是你在場向她保證,她一定會當場駁斥。」

  艾絲聽到他們的結論是,畢先生可能是兇手時,非常的震驚。薇妮認為她終於暫時相信,全是因為拓賦對她極力保證,他相信那名髮型師有罪。

  「她有權利驚訝,」拓斌從另一個房間道。「我自己也仍然很驚訝。我這輩子遇到許多惡棍,但這是我第一次懷疑一名髮型師是兇手。」

  薇妮站起來,走到衣櫃。她打開櫃門,打量著一整排的襯衫和熨貼筆挺的領巾。「這真是自由進出社交界的職業殺手最完美的掩護,不是嗎?髮型師會被邀請進入最高級的屋子,沒有人覺得他進入女士的臥室或更衣室有什麼奇怪的。」

  「我剛想到一名天殺的髮型師甚至比我更容易進入你的屋子,」拓斌咕噥道。「而我必須費心策劃、謀略,等到敏玲決定去拜訪佩倩,或是邱太太外出購物時才能去。」

  「這兩者並不相同,拓斌。」

  「那實在非常不公平,更別提有多不方便。我一直想和你討論這件事。」

  她握著衣櫃門把的手凍住。她屏住呼吸等待著。

  隔壁的房間反倒安靜下來。「嘖,嘖。」拓斌低語。

  她深吸一口氣,握著門把的手放鬆下來。她說不出剛才數秒內的感覺為何,鬆了口氣?或失望?而她又在期待什麼?拓斌總不可能一邊搜索兇手住處,一邊提出婚姻。

  她來到門口,瞧見他蹲跪在地上,掀開地毯的一角,專注地審視著地板。

  「找到了什麼嗎?」她輕聲問。

  「或許。」

  他由反套裡取出開鎖器,插入兩塊木板的縫隙間。

  「我認為下面可能有暗格,」他用開鎖器探索。「一點也不意外。契理也將他的保險箱藏在書房地毯下的木板底部。艾絲就是在那裡找到他的日記和戒指。或許這名新的『死亡銘使』想要全面模仿他。」

  「拓斌,他怎麼可能會對契理的事知道得這麼多?戒指、殺人的風格甚至藏東西的地點?這實在太詭異了。他一定和他很熟。」

  「我正在努力解開這個謎團。傑克約我今晚和某個人見面。他或許能夠讓我更瞭解契理的過去。」

  她聽見微弱的嘎吱聲,跟著一小塊地板往上翹。

  「老天。」她衝上前,蹲了下來。

  他們一起望向地板下的小空格。

  「空的,」拓斌厭惡地道,將繫著鉸鏈的木板蓋回去,站起來,將地毯踢回原位。他緩緩轉身,彷彿搜尋著獵物的蒼鷹那般審視著房間。「一定是在這裡的某處。」

  「什麼東西一定在這裡?」

  「他的財務紀錄。我說過契理很有生意頭腦,他的帳簿記錄得非常詳細。」

  「拓斌,」她平靜地道。「別忘了,就算他們熟識,我們面對的並不是安契埋。沒有理由認為他做生意的方式和另一位『死亡銘使』一模一樣。」

  「我不同意。我愈努力要解開這個高登結,就愈加相信最顯著的線索是契理和這位新的『死亡銘使』雷同的習慣和做案方式。那就彷彿他們曾有同一位老師。」

  「不能是其中一個教導另外一個嗎?」她不安地建議。

  「當然也可能。」拓斌低頭望向書桌和牆壁間的縫隙,惱怒的神情顯示裡面沒有藏著任何東西。他來到角落的小桌子,打開小抽屜。

  「我就知道。」他滿意地低語,由抽屜裡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簿子。

  「你找到了什麼?」她來到他身邊,看著他打開簿子。上面整齊地記載著人名、日期和時間。「看起來像是記載約會的冊子,不是帳簿。」

  「你說得對,」他翻動簿頁。「這只是紀錄他每日的約會和客戶。但或許謀殺案的委託人也記載在這裡。」

  「我不認為畢先生會這麼人意,他畢竟是專業人士。」

  「無須你來提醒我,」拓斌由口袋裡抽出紙筆,開始記載最近的客戶名字。「不管怎樣,這總比沒有好。至少我們可以知道他未來幾天的行程,那或許會有幫助。」

  薇妮審視著那些名單,其中之一赫然躍出。「瞧,赫夫人。他在三號和她有約──就在貝蒙特堡宴會前兩個星期。」

  「這建立了赫天人和畢先生的聯繫,但由你在梵克花園的觀察,我們早已經知道了。我在想──」拓斌翻過一頁,隨即整個人靜止住,視線定在其中一項。「該死!」

  「哪裡不對?」

  他指著一個名字。「他今天下午的客戶。」

  她往下看,頓時全身血液發冷。「老天,他去了桑夫人的屋子,為佩倩做頭髮。這就是佩倩不想要單獨忍受的無聊約會。」

  「我想我們最好做最壞的打算。這不是巧合。畢先生顯然知道佩倩和敏玲的聯繫,以及敏玲和你的關聯。無疑地,他安排這次約會的目的是,是想由你甥女的好友那裡打聽我們的調查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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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我親愛的佩倩,我們不能再逃避現實了,」畢先生的梳子梳過佩倩金色的長髮,在鏡中迎上她的視線。「你是徹底的金髮。」

  佩倩的雙頰發燙。「我很清楚那不是現在流行的顏色。」

  敏玲坐在梳妝台一小段距離之外,感覺像在一出詭異且夢魘般的戲劇裡演出某個角色。令她如釋重負且敬佩不已的,佩倩精彩地演活了女主角,絲毫沒有緊張或怯場。

  而且她們事先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可以準備。

  敏玲抵達桑家,得知桑夫人請畢先生來做髮型時十分驚愕。她原希望這是某種巧合,但擔任雷麥社的助手讓她學到絕不能如此想。她很快對佩倩簡報整個情況,佩倩則表示千萬不能讓她的母親知情。如果桑夫人知道她竟然雇了一名殺人兇手來為女兒做頭髮,絕對會驚慌失措的。

  畢先生提著裝滿梳子、燙髮鉗、紙張、剪刀和假髮組的皮袋抵達時,佩倩也鎮靜從容地演出她的角色。她坐在梳妝台前,肩膀上披著一塊純白的布,任由這名殺過許多人的髮型師擺弄,彷彿那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

  事實上,她的表現如此自然與投入,令敏玲不禁懷疑她其實樂在其中。或許畢先生非常英俊的事實也有幫助。他的頸間繫著黑緞帶,鬈發隨意垂落額前,一派的風流瀟灑。

  敏玲必須承認,實在很難將畢先生想像成殺人兇手。

  桑夫人坐在梳妝台旁的另一張椅子上,渾然不覺拿著一把大剪刀在女兒喉間來來去去的男人,很可能曾在最近三個月內殺死三個人。

  「你認為我們應該將佩倩的頭髮染成深色嗎,畢先生?」桑夫人焦慮地問。

  「染髮?千萬不要,」畢先生撩起佩倩的一綹金髮,像魔法師般揮舞。「它是最純粹的金色。用染料改變它將會是違反自然的滔天大罪,」他用梳子輕敲著梳妝台桌緣,瞪著鏡中的佩倩。「而且我絕對禁止你使用指甲花染色,明白嗎?」

  「好的,畢先生。」她乖巧地答應。

  桑夫人激動地扇著扇子。「如果你說她的頭髮不能染色,那麼該怎麼辦?戴假髮?」

  「像她這麼年輕,絕對不。將假髮戴在這樣純淨、白哲的肌膚和古典的臉型上實在太可恥了!」畢先生朝桑夫人行了個禮。「看得出,這兩項得天獨厚的特質都來自你。」

  桑夫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敏玲很驚訝看到她的雙頰染上了紅暈。

  「噢,謝謝你,畢先生,」她的扇子扇得更急。「說來年輕時候的我從不缺乏舞伴,佩倩的確像我,」她清了清喉嚨。「當然,除了她的頭髮。我很遺憾說,那來自她的父親。」

  「的確。嗯,正如我剛才說的,除非別無選擇,我盡量不讓年輕女士戴假髮,」畢先生頓了一下,強調道:「在這次的情形下,確實有其他選擇──而且是很棒的選擇。」

  眾人屏住呼吸,沉默下來。敏玲明白到儘管處在難以置信的壓力下,她和佩情同樣急於知曉畢先生會向桑夫人提出何種建議。

  「什麼樣的選擇,畢先生?」桑夫人追問。

  畢爾斯半瞇著眼睛,彷彿正用手槍瞄準。「既然我們無法讓你的女兒追隨流行,夫人,我們別無選擇,只有讓她成為創造流行的時尚典範。」

  「老天!」桑夫人看起來像要昏倒了。「老天,時尚典範!」

  「交給我吧,夫人。我在巴黎學藝,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畢先生伸手到皮袋裡,取出髮夾和卷髮用的紙。「但在我著手之前,我必須得到你的承諾,我的創作品絕對不能再穿粉紅色。」

  桑夫人整個靜止不動,眼睛和嘴巴張得大大的,卻說不出話來。

  畢先生拿起剪刀,嚴厲地望著她。「我想佩倩小姐的衣櫃裡應該有其他顏色的禮服吧?她不可能總是穿著這個可笑的顏色吧?」

  佩倩發出很像嗆到的細小聲音,拿起放在梳妝台上的茶杯。敏玲在鏡中迎上她的視線,兩人都不敢說話。

  桑夫人清了清喉嚨。「我認為粉紅色非常適合她的年齡和容貌。」

  畢先生歎了口氣,開始動剪刀。「容我告訴你,夫人,用粉紅色來搭配金髮,就像在奶油蛋糕上面加上太多過甜的糖霜。紳士一看這樣的蛋糕,會想著:嗯,太甜了,咬上一、兩口就丟掉吧。」

  桑夫人震驚、氣憤地脹紅了臉龐。「奶油糖霜蛋糕?我的女兒?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你瞧,奶油糖霜蛋糕毫無實質和風格可言,也不會在舌尖留下長久的印象,」畢先生繼續做他的髮型,毫不在乎桑夫人的震驚。「但以佩倩小姐的髮色和古典的臉型,如果能夠搭配深珠寶色的禮服──例如翡翠綠或寶石藍──人們看到的就不再是糖霜蛋糕。」

  「他們會看到什麼?」桑夫人滿懷戒心地問。

  「一位女神。」

  桑夫人用力眨眼。「女神?我的佩倩?」

  畢先生望向鏡中的佩倩。「你的衣櫃裡有這樣的禮服嗎,佩倩小姐?如果沒有,你必須立刻和你的裁縫師安排約會。」

  「噢,」佩倩道。「有一件碧翠阿姨為我的生日訂做的外出服。」

  「我真的不認為那適合她,」桑夫人不安地道。「碧翠擅自訂做了那件禮服。」

  「讓我看看。」畢先生命令。

  「我去拿,」敏玲由座位裡一躍而起。「我想它搭配起來一定很出色。」

  她走到衣櫃,取出那件新禮服。

  所有人一致看著那件藍綠色的外出服,等待著畢先生的判決。

  「太完美了,」畢先生朝佩倩深鞠個躬。「絕對完美,」他轉向桑夫人。「放心,夫人。紳士們會跪在她的祭壇前崇拜她。」

  一會兒後,桑夫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佩倩。「無法置信!她太耀眼了。我絕無法相信這麼簡單的風格,可以看起來如此高雅。」

  畢先生輕撫他為佩倩精心梳理的長髮,滿溢著專業的驕傲。「簡單是真正高雅的核心,夫人。」

  敏玲幾乎和桑夫人一樣震驚。畢先生一反現在流行的繁複編辮和鬈發,將佩倩的長髮往後梳,在腦後縮成優雅的高髻,用幾根髮夾固定住,只在耳前垂著幾根鬈發。這項設計強調出佩倩修長的頸項和古典的側面。

  佩倩本來就很迷人,敏玲想著,但現在她的朋友顯得自信十足,還流露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女性神秘。

  「佩倩,你真耀眼啊!」敏玲低語。

  佩倩的臉紅透了,但她似乎無法不看鏡中的自己。「你真的喜歡?」

  「吃,是的,我等不及想看到你穿上新衣服。」

  「我很高興你們都喜歡,」畢爾斯對著敏玲微笑。「剛好我還有一個小時的空檔。你願意讓我為你做頭髮嗎,敏玲小姐?我相信我可以改善它──並不是你現在的髮型不迷人,正好相反。只是它太符合流行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你需要更有創意的造型。」

  「噢,我不敢佔用你和桑夫人的時間,」敏玲急忙道,心裡卻有著遺憾。畢爾斯或許是個殺人兇手,但無可否認的,他是髮型的藝術家。她會很想知道他能夠怎樣為她改頭換面,那一定很有意思。

  「你一定得讓他替你做頭髮,」佩情由梳妝台前躍起來。「媽媽不會介意的。」

  「一點也不,」桑夫人寬容地道。「看著畢先生做頭髮非常有啟發性,那就像是欣賞大師的手藝。」

  敏玲不情願地坐在梳妝台前。「謝謝。」

  畢爾斯抖開白布,披在她的肩上。他拿起梳子,在鏡子裡迎上她的眼睛。

  「噢,我有個點子了,」他道。「替重視流行時尚的年輕女士做頭髮真是種樂趣。我多數的客戶都是較年長的女士,她們堅持要梳過去那種繁複的髮髻──用以搭配她們年輕時戴的撲粉假髮。」

  「噢,我還記得那些假髮,」桑夫人道。「它們看起來挺高雅,其實悶熱而笨重。」

  畢爾斯很快取下夾住敏玲長髮的髮夾。「我一般的客戶都比較年長,所以能為年輕女士做頭髮真是件賞心樂事。告訴我,敏玲小姐,你阿姨曾提到在貝蒙特堡認識我嗎?」

  敏玲的心裡發冷。由眼角瞧見佩倩的身軀繃緊。桑夫人則渾然不覺,輕快地倒著茶。

  敏玲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曾說一名髮型師告訴她紅髮不是流行的顏色,但她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畢先生顯得深受冒犯。「我給過她名片的。」

  「她一定是丟掉了。」敏玲圓滑地道。

  「嗅,我想那也是可以明白的。我知道她和她的朋友當時掛心著其他的事,他們深信富勒登爵爺的死不是意外。我記得他們正在試圖證明。」

  「不是意外?」桑夫人顯得驚訝。「我從沒有聽說富勒登的死有他殺的可能。」

  「那是因為麥先生和我的阿姨一直找不出這方面的證據,」敏玲解釋。「再則,貝蒙特爵爺表明了他不希望在他的屋子裡搞這些調查。」

  「這麼說來,他們的調查最終是沒有結果了?」佩倩故作漫不經意地道。

  「似乎如此,」敏玲低語。「如果沒人相信有謀殺案發生,要調查它是很困難的。」

  「很有意思,」畢先生梳發的手暫停,饒富興趣地看著她。「他們在城裡的調查有進展嗎?」

  「沒有,所以麥先生感覺非常挫敗。我阿姨覺得他們在浪費時間,正在說服他放棄。」

  敏玲以自己編故事的功夫為傲。

  「是嗎?」畢先生的神色不變。「你想她辦得到嗎?」

  「應該會,」敏玲降低音量,裝作神秘兮兮地道:「富勒登的家族不希望深入調查,也沒有其他人想要。我阿姨最重視收費;既然沒有人委託他們調查這個案子,她認為她和麥先生應該將注意力轉向其他方面。」

  「無意冒犯,」桑夫人的語氣裡充滿著濃濃的不贊成。「但我必須說,雷夫人的小嗜好似乎挺奇怪的。」

  敏玲心想如果她告訴薇妮,說桑夫人將她的事業視為嗜好,她會怎麼想。

  「像雷夫人這麼聰慧的女士,一定認為這類工作是很有趣的挑戰。」畢先生低聲說。

  敏玲感覺到頸背的寒毛豎起。她只祈禱畢先生不曾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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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敏玲和佩倩走向和東寧、達明約好見面的公園入口。她們撐著陽傘,抵擋午後的陽光。在短暫的討論後,她們決定不戴帽子,以免遮住了兩人漂亮的新髮型。

  「老天,我仍然覺得脈搏好快,」敏玲道。「讓我懷疑心臟是否能恢復正常。」

  「我也還在發抖,」佩倩扮了個鬼臉。「每次我看著鏡子時,唯一看到的就是他手上的剪刀。我不斷想著他曾經殺死的那些人。」

  「就我個人來說,我再也不會以同樣的方式來看待髮型師了。」

  「我也是。真不幸,畢先生竟然是個兇手,」佩倩嘲弄地道。「我永遠欠他一個人情。他在一個下午改變了我的人生,竟讓媽媽相信我穿粉紅色並不好看。」

  敏玲打量著她嶄新的藍綠色外出服。「他說得對。你穿著強烈的色彩很好看。」

  「謝謝你,」佩倩轉動著陽傘。「結果這是個相當刺激的一天,不是嗎?我認為我們將畢先生應付得相當好。你認為我們是否天生適合舞台?」

  「千萬別告訴你媽媽你有意演戲,她會嚇昏的。不過,是的,我認為我們將危機應付得很好。你尤其出色。」

  「你也非常好。畢先生或許不相信麥先生和雷夫人會因為沒有客戶委託就放棄調查,但我相信他離開時,應該已經相信他們的調查並沒有多少的進展。」

  一陣輕顫竄過敏玲的身體。「我想也是如此。等我們告訴拓斌和薇妮,他們一定會很驚訝!」

  「顯然他和媽媽訂下這個約,就是想透過我打聽你們的調查進度。當他抵達後,發現你也在時,一定樂壞了,」她的臉龐一亮。「東寧和達明來了。說真的,你告訴我他們是異母兄弟時,我幾乎就像看到畢先生立在門廳時一樣驚訝。」

  「我想這項聯繫解釋了他們之間的摩擦,」她看著東寧和達明朝她們走來。「我希望在真相大白後,他們能夠盡釋前嫌。」

  佩倩握緊陽傘。「敏玲,」她故作不經意地道。「你認為方先生會喜歡我的新衣服和髮型嗎?」

  「佩倩,你美極了。方先生一定會如畢先生所預測的,拜倒在你的祭壇之前。」

  佩倩扮了個鬼臉。「我寧可他教我怎樣使用他的望遠鏡。」

  東寧和達明已幾乎來到她們的面前。敏玲注意到兩人的步伐大而堅定,不是一般時髦紳士偏好的慵懶與漫不經心。他們的衣著也不適合午後的公園漫步。他們的靴子沒有擦得閃亮,剪裁舒適的外套令她想起了麥先生偏好的風格。連他們的領巾也是匆忙繫上的,無暇去結複雜、流行的結。

  「事情不對。」敏玲道。

  東寧和達明在她們面前停住。

  「你們兩個該死地在這裡做什麼?」東寧咄咄逼問,連禮貌的點頭招呼也省了。他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顯得有些猙獰。「你們瘋了嗎?」

  「抱歉?」敏玲氣極了他的粗魯無禮。「你或許忘了,我們四個約好今天在這裡見面。」

  「那是我們得知你們今天下午和一名殺人犯在一起之前。」達明皺起眉頭,他的帽簷同樣壓成威脅的角度。

  「你知道我們和畢先生見過面?」佩情問。

  「拓斌和雷夫人搜索他的住處時,在約會簿上發現的,」東寧由佩倩望向敏玲,再望了回去。「你們兩個還好吧?」

  「我們當然很好,」敏玲以平直的聲音道。「更重要的,我想我們己經平息了畢先生可能有的懷疑,讓他以為我們的調查毫無進展。」

  佩倩皺起眉頭。「你們兩個為什麼穿得這麼奇怪?」

  「麥先生沒有給我們太多時間為社交拜訪做準備,」達明譏誚地道。「他非常堅持我們立刻找到你們兩個,護送你們安全地回到克萊蒙街七號。雷夫人想立刻和你們談話,而後我們會護送你直接回家,佩倩小姐。」

  「拓斌不希望你們倆獨自在外,現在畢爾斯注意到你們了。」東寧道。

  「老天,」敏玲咕噥。「我向你保證,我們兩個都很安全。畢爾斯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情報,我們對他再也沒有用處了。」

  「噢,那正是重點所在,不是嗎?」東寧反駁。

  他的話裡有著銳利的稜角,敏玲想著,但她還來不及反唇相稽,他已經堅決地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走向公園門口。

  「我不認為我們有危險。」佩倩很快地說道。

  「那個男人是個殺人兇手,」達明握住她的手肘。「不管怎樣,今天我和東寧沒有時間在公園散步。我們還有事要做。」

  「什麼樣的事?」敏玲問,快步追趕東寧的大步伐。

  「我們必須在日落後到日出前這段期間盯著畢爾斯,」東寧道。「我們必須做一些準備,因此得先送你們回家。」

  敏玲受夠了。「別把我們當作必須依賴別人的傻氣女孩。我想提醒你,我和佩倩今天面對了一名謀殺犯。我們絕非沒有能力的人。」

  「說得對。」佩情同樣堅決地道。

  東寧轉頭,對敏玲皺眉。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他壓低的帽簷下,讓她首度看清楚他。

  「你的眼睛,」她突兀地停住腳步,迫使他也只好停下來。「還有你的唇。你受傷了!發生了什麼事,東寧?」

  佩倩也同樣停步,轉身審視著達明稍微別過去的臉。「你的下顎有著瘀青。老天,那名殺人兇手昨晚攻擊你們了嗎?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我們都不知道?」

  「該死了,」達明苦笑著碰觸下顎。「我向你保證,這不是畢爾斯的傑作。」

  「當然不是,」東寧的臉紅了。「該死了,那個男人是個髮型師。」

  「他也是個職業殺手───如果麥先生和薇妮阿姨的結論沒有錯,」敏玲指出。「但如果不是畢爾斯傷了你們,那麼是誰?」

  東寧和達明交換了莫測高深的一眼,而後他聳聳肩。

  「昨晚畢家的住處外面太暗,」他道。「我不小心撞到了大門的石頭外緣。」

  「噢,」敏玲道。「那可以是相當危險的。」

  佩倩搜索著達明的面容。「你呢,先生?你也發生了同樣的意外?」

  「我在台階上滑了一咬,」達明低聲說。「撞到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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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0:09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章

  午夜前不久,東寧打開裝豬肉麵包的紙袋,取出一個後,將紙袋遞給達明。

  達明閒倚著窄巷的牆壁,取出最後一個麵包。

  「明天我會多買一些。」東寧咬著派道。

  「我們吃太快了,」達明道。「話說回來,或許我們不該將一半的存糧給了在鈕扣店門前過夜的那對流浪兒。」

  東寧想起入夜前他們遇到的那對年輕男孩。男孩頂多八、九歲,卻已經像個小大人了,擁有在街頭生活累積出來的大膽與機智。他們似乎餓壞了。東寧和達明於心不忍,將一半的麵包分給了他們。男孩也興高采烈地拿到街道另一端的店門口去吃。

  「轉念一想,或許我可以說服魏弼替我們烤些麵包,」東寧道。「我也會向他要一些他今天下午準備的冷鮭魚和雞肉。」

  「好主意。要他準備雙份,免得明晚那兩個小男孩又找上我們,」達明說。「但也或許不會有這個必要,我們應該不需要再盯梢太久。麥先生似乎很肯定畢爾斯很快會採取行動。他說那名髮型師不只傲慢,而且一心想證明他和上一任『死亡銘使』一樣厲害。」

  時間過去,映在街上的月光緩緩傾斜。除了偶爾經過的馬車,街上靜悄悄的。畢家的燈光早在一個小時前已經熄滅,畢爾斯似乎就寢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今天下午敏玲和佩倩有些不同?」東寧伸展雙臂,舒解僵硬的肌肉。

  「不同?」達明沉思片刻。「我沒有想到。你為什麼問?」

  「我不知道,只不過她們今天似乎特別漂亮。」

  「她們一直都很漂亮。」

  「的確。」

  又一陣漫長的沉寂。

  「我認為佩倩喜歡你。」東寧在過了一會兒後道。

  「她喜歡的是我的實驗室,不是我。」達明陰鬱地道。

  「別這麼篤定。你們有許多共同點,而且你覺得她很漂亮。承認吧,吸引你的從來就不是敏玲。你和她調情只是想對付我。」

  達明聳聳肩。「你愛敏玲,是嗎?」

  「是的。她的阿姨希望我們過一陣子再宣佈訂婚,但我和敏玲另有計劃。首先,我必須說服拓斌跟雷夫人結婚,搬進克萊蒙街七號。」

  「讓你和敏玲小姐接收他的屋子?」達明道。「非常聰明的主意。你想他會同意嗎?」

  「目前有些困難,但我認為很有希望,」對街的巷口有個影子一閃。「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剛剛似乎有人站在通往畢家的巷道口。」

  人影動了,小心地由陰影處移到月光下。

  達明立刻站直。「我看見了。應該是她──一名披著斗篷的女人。」

  「我敢打賭是打扮成女人的畢爾斯。」東寧低語。

  「你是對的,」達明同樣壓低音量,低聲道。「別動,以免打草驚蛇。」

  穿斗篷的人影迅速飄過街道。畢爾斯沒有提燈籠,只藉由明亮的月光視物。他的行動輕悄無聲。

  「像半夜裡的鬼魂。」達明低語。

  老鴇啜了一大口麥酒,用掌背拭唇。她隔桌望著拓斌,嗄嗄輕笑。

  「當年他們都喊我摩莉嬤嬤,」她道。「我以販賣嬰兒和孩童維生。你會很驚訝市場對健康的男、女童的需求有多大。各式各樣的人──身份高低皆有──都來向我買貨。」

  這個老女人令他感覺毛骨悚然,但拓斌盡力藏住內心的反感。這家酒館位在城裡最糟的一區,漆黑一如煙霧瀰漫的地獄。比較起來,貴豐酒館像是最高檔的紳士俱樂部。

  摩莉嬤嬤不再說話,滿懷期待地等待著。

  他放了幾枚硬幣到桌上,一旁則是他在貝蒙特堡、富勒登的臥室裡找到的死亡銘戒。小小的金棺映著燭光,閃動著邪惡的光芒。

  「『微笑傑克』告訴我,多年前你將兩個小男孩賣給一名戴著類似戒指的男人。」他打開金棺。

  摩莉嬤嬤盯著棺內的小骷髏頭,而後望向那一疊硬幣。她的臉上浮現出不安。

  他又放一枚上去。

  「是的,」摩莉嬤嬤灌下更多琴酒,彷彿想穩定自己的神經。「我曾和一名戴著骷髏頭戒指的男人做過生意。」

  「把你們的交易告訴我。」

  「他跟一般的客戶不同。」摩莉最後道。

  「怎麼說?」

  「多數人買下小孩都是要他們工作。他們訓練小孩扒東西、偷竊、乞討或是掃煙囪,」她聳聳骨瘦如柴的肩膀。「也有人買孩子是為了我不想知道的原因。」

  如果有些孩子被買下的用途是連摩莉嬤嬤都難以啟口的,拓斌也寧可不要知道,但今晚他必須得出真相。

  「那個戴戒指的男人,」他道。「你想他為什麼要買下兩個男孩?」

  摩莉啜了另一口酒後放下來,混濁的暉子裡閃動著邪惡的光芒。「他說他是個生意人,沒有兒子接掌事業。他告訴我他想要找幾個學徒,教導他們事業,」她瞇起眼睛。「但如果那是事實,他可以到一般的孤兒院去找,不是嗎?」

  「但是,他卻來找你。」

  「是的。他付給我一大筆錢,我也給了他最好的貨:兩名健康、聰明的小男孩。他們是兄弟,哥哥大約八歲,弟弟則是四、五歲。」

  「他們的雙親呢?」

  「他們的母親死在妓院裡。我找到他們時,他們都在街上流浪。哥哥照顧弟弟由尋歡酒醉的紳士身上扒竊。」

  「他們的父親呢?」

  「誰知道?」

  拓斌望向戒指。「你知道那對兄弟在賣給那個男人後變成怎樣了嗎?」

  「噢,我從沒過問這些,」摩莉哼了一聲。「那也是客戶會來找我的原因。他們知道我絕不會問令他們尷尬的問題。」

  「你曾聽說過傳聞,那個男人究竟想教那兩名男孩什麼生意嗎?」

  「嗯,」摩莉望著戒指沉思。「當時經常有關於那個戴著骷髏頭戒指的男人的傳聞。有人說,只要付給他足夠的錢,他就可以代為除掉任何你想要除掉的人──即便是富紳或淑女,但前提是要他認為他們該死。」

  「人們提過這名以死亡為業的男人,後來怎樣了嗎?」

  摩莉舉高酒瓶。「據說他退休了,將他的生意傳給了徒弟。」

  東寧和達明立在暗影幢幢的公園裡,看著對街的特維廣場二十號。那是一棟設計高雅的三層樓連棟建築,每一戶的門前都有及腰的鐵欄杆和鐵門。

  他們根據拓斌的指示,跟蹤畢爾斯到這裡。他們並未阻攔他,只利用街道做掩護,在一段距離外跟著。

  數秒前他們抵達廣場時,正好看到他們的目標翻過二十號的前門鐵欄杆。畢爾斯快步走下通往地下層廚房的階梯,消失不見。

  「如果你間我,他會披著斗篷、半夜進到那棟屋子裡的原因,其中只有一個解釋,」達明道。「而那絕對不是因為他在凌晨一點,被某位女士召來做頭髮。」

  「我知道。」東寧道。思及正在兩人眼前發生的事,他的身軀竄過一陣寒顫。

  「該死了,我們現在該怎麼做?」達明低語。

  「我們唯一能做的是過去敲門,試著叫醒屋子裡的人。」

  「他們很可能會認為我們瘋了,胡言亂語說他們家裡有殺人兇手。」

  「你有更好的計劃嗎?」

  「沒有。」

  「既然如此,我們最好快一點,」東寧走向前。「畢爾斯要辦完事應該很快。別忘了,他可是專業人士。」

  他們一起奔過廣場,上了門階。東寧抓著厚重的門環,用力敲了六、七下。

  「這應該可以吵醒僕人了。」達明喃喃。

  但出乎東寧意料的,沒有人來應門,質問他們為何半夜擾人清夢。

  「再試一次,」達明道。「敲用力一點。」

  東寧再度重敲了幾下,依舊沒有回應。他往後退,仰望著二樓黑漆漆的窗戶。「或許屋子裡的僕人今晚休假回家了。」

  「這是棟很大的房子。我不相信所有的僕人同時放假,一定會有人在。」

  「我們最好快一點,」東寧道。「或許我們可以敲破窗子。」

  「然後以闖入民宅的罪名被捕?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等等,我有個點子了。」

  達明卸下肩頭的小包裹,放在地上。他解開袋子,從裡面取出兩個管狀的東西。

  「那是什麼?」東寧問。

  「管子裡裝著我的炸藥配方。」

  「炸藥配方?」東寧匆忙後退。「等等,你該死地在做什麼?」

  「我承認這項配方或許還需要改善,但少量的火藥可以製造出炫目的煙火。我今晚特地帶它來,因為我突然想到萬一畢爾斯發現我們,意圖對我們不利時,它可以製造混亂,或當武器來使用。」

  「你真的很有遠見,」東寧看著達明點燃火柴。「達明,搞這玩意兒時小心點。」

  「我必須兩管都點燃,才製造得出足以吵醒整條街、包括屋子裡的人的騷動,」道明點燃了管子末端的引信。「這應該可以了。」

  他將煙火管遠遠擲到人行道上。短暫的緊張之後,只見引信燃著火花,嗶剝作響。

  而後一聲爆裂聲響,繼之以震耳欲聾的巨響,火藥管整個爆炸了。

  街道上彷彿有無數閃電在跳躍。明亮的光束激盪,閃動。煙火聽起來像是十幾把手槍同時射擊,一遍又一遍,在街道上隆隆迴響。

  「非常壯觀。」東寧必須用吼叫的,才能壓過那聲音。

  「我正在開發更多的顏色,」達明吼叫著回答。「現在我只做得出紅色、白色和綠色。」

  二十號隔壁屋子的二樓窗戶被用力推開,一名戴著睡帽的男子探出頭來。

  「失火了!」他尖叫。「街上失火了。快叫警衛。」

  更多窗子被推開,更多人探出頭來。失火的喊叫聲在廣場上迴響。一名女子尖叫。門被陸續推開,其中包括二十號的門。

  「發生了什麼事?」一名灰髮稀疏的婦人立在門口。她戴著睡帽,褪色的睡袍裹著瘦小的身軀,睡意惺忪地望著達明和東寧。

  「這是怎麼回事?」她追問。

  「屋子裡有謀殺案發生。」東寧吼道。

  「你說什麼?」她以掌做成杯狀,覆在耳邊。「說大聲點,年輕人。」

  「謀殺案,」東寧擠過她身邊,進入門廳。「他就要行兇殺人了。」

  「讓開,」達明命令,跟著東寧走進來。「我們必須阻止他。」

  「等等!你們在做什麼?」老婦人驚惶地後退。「救命!救命!有人闖進屋子裡!」

  東寧決定改變策略。「失火了,」他對著她的耳朵大喊。「我們必須帶你出去。」

  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你是說,失火了?」

  「屋子裡還有其他人嗎?」達明吼道。

  「我的主人。他睡在樓上,」婦人望向天花板。「他無法走路。他會被困在上面。」

  「我們會帶他下來。」東寧承諾。

  他衝上樓梯,達明緊跟在後。他們兩步並作一步,來到樓上。

  東寧瞧見燭光由長廊末端的房門口流瀉出來。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影背著火光,站在門口。

  「就是他。」他對達明吼道。他們一起衝向前。

  兇手離開門口,朝反方向逃逸。他抵達長廊的盡頭,轉身面對他們,斗篷飄飛。

  「小心,」達明喊道。「他可能有槍。」他們滿懷戒意地緩下腳步。

  但入侵者並沒有掏出槍,而是拉開另一扇門,從屋後的僕人專用梯跑掉。

  「該死了!」東寧再度衝向前。「他要逃掉了!」

  「東寧,臥室,」達明喊道。「他在臥室裡放火。」

  東寧這才省覺到由臥室門口映出來的火光太強烈了,不可能是燭焰。他猛地打住腳步,轉身望進房裡。達明早已經衝進去,正在用毛毯拍打即將吞噬四柱大床床尾的火焰。

  一名戴著睡帽的瘦小男人縮在枕頭上,無助地揮舞雙手。「救命!救命!她想要悶死我,在我的床上謀殺我!」

  東寧抓起厚重的被單,達明抓住另一頭,蓋在被褥上,試圖悶熄火焰 。

  兇手奔過街道,慌不擇路。當他再也跑不動時,他躲進巷弄裡喘氣。他扯下假髮和斗篷,丟在人行道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立在原地好一會兒,試圖回復理智和鎮靜。天殺的!剛才真是千鈞一髮。他差點就被逮到了。他的心臟狂跳,而且他知道那不只是因為跑得太急。他再也無法否認內心的恐懼。它竄遍全身,蒙蔽了他的思考,令他覺得想吐。你也曾這樣嗎,契理?你也有過這種慌張、腸胃翻攪的感受嗎?

  他仍然不明白他怎會差點被當場逮到。那兩個年輕人怎能那麼剛好地在街上製造出煙火再闖進屋裡,逼得他必須在辦完事情之前逃走?

  但他已經知道答案。敏玲和佩倩小姐說謊騙了他。麥拓斌和他的夥伴不只在調查上有了可觀的進展,而且他們早就鎖定他為嫌疑犯了。

  麥拓斌派了那兩個年輕人監視他。他們一直跟蹤他,打算在他做案時人贓俱獲。

  遊戲已經結束。麥拓斌贏了。

  他看著被棄置在人行道上的斗篷和金色假髮。那是他和今晚的事件有關聯的唯一證據。就算有人發現它們,也兜不到他身上來。

  然而他無意冒險。麥拓斌在政府高層有許多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離開巷道。確定週遭無人後,拔腿狂奔。他已領先一段時間。那兩名年輕人需要時間撲滅火焰,再向拓賦回報,但他只需要幾分鐘。他受過精良的訓練,有能力應付各種緊急狀況,其中包括任務失敗。

  他會銷聲匿跡一段時間,他告訴自己。或許他可以去巴黎──或是義大利待個一、兩年。下次他重返英國時,將以紳士的身份回來。沒有人能夠認出他,或是將他和這個夏天發生的謀殺案聯想在一起。

  這令他的心緒定了下來,潛逃進入月夜裡。

  稍後,東寧和達明陰鬱地望向黑漆漆的後梯,他用掌心重拍牆壁。

  「該死了!我們差一點逮到他!」

  「當他發現我們用煙火吵醒所有人後,他放火來擾亂我們,」達明用手指扒梳過頭髮。「為自己爭取逃走的時間。」

  「噢,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現在他知道他的身份曝光了,他一定會隱進下層社會,或是躲到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看來再回去他的屋子也沒有用了,」東寧低聲說。「他不會傻得還留在那裡。」

  「我實在不想向麥先生報告我們逼出了獵物,卻又讓他溜掉了。」

  「我也是,」東寧握緊拳頭,掌心裡是他在床頭幾找到的死亡銘戒。「但我們實在沒有其他選擇。那名該死的髮型師為了逃走,不惜放火燒掉整棟屋子和屋裡的人。」

  「走吧,」達明轉身離開。「我們必須去找拓斌。希望他已經從貧民窟那裡回來了。」

  東寧跟著他快步離開走道。

  兇手由後門溜進他的屋子,就像他不久前離開時一樣小心。他立在陰影裡一會兒,呼吸粗重。憤怒和懼意依舊在他的體內激盪。他想要用力砸東西。

  「該死了!該死的他!該死的他!」他對著黑暗喃喃囈語。

  不能再拖延了,他提醒自己。他必須盡快離開。日後還有機會報復麥拓斌,時間將會證明那個男人還是可以被擊敗的。

  他走到臥室,迅速移開牆上的畫,掌心貼著一塊木板輕壓。本框無聲無息地移開。

  他打開保險箱,取出手槍、信件、剩下的死亡銘戒,以及他的客戶付給他的珠寶和現金。

  他的下一步是衣櫃。他只會帶走一套衣服。他痛恨留下其他上好的衣服,但他不能攜帶累贅的行李。他受過的訓練非常嚴格。在不得不逃亡時,帶走的東西愈少愈好。

  他打開衣櫃門,發現自己面對著他的殺手。

  他還來不及由震驚裡恢復過來,兇手已經用槍比著他的額頭,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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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0:55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章

  拓斌將燈籠舉高,明亮的光線照亮了髮型師屋子的後門。東寧和達明立在他身後,看著他轉動門把,全身緊繃。

  「沒有鎖,」拓斌將燈籠交給達明,取出手槍。「我不認為他還在屋子裡,但我不希望你們兩個冒險。站到我後面。」

  「他應該早就逃得很遠了,」東寧咕噥道。「我們差點當場逮到他,拓斌。」

  「如果他沒有臨時縱火,我們就抓到他了。」達明附和。

  「你們的做法是對的,」拓斌道。「你們別無選擇,只能先滅火。別為了畢爾斯逃走太責怪自己。如果沒有你們介入,路爵士已經死掉了──外加那名老廚子,我猜。」

  他突然用力打開門。門板撞上了牆,燈籠的光線斜斜照進空蕩蕩的廚房。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廚房,東寧和達明跟在其後。

  「燈籠給我。」拓斌平靜地道。

  東寧將燈籠交給他。他將燈籠放在地板上,用靴尖將它推到狹窄的走道上。牆上沒有跳動的影子,小客廳裡也沒有動靜。

  拓斌背靠著轉角。由這個角度,可以一覽無遺整個起居室。確定沒有人後,他走入走道,拿起燈籠,貼著牆迅速朝陰暗的臥室門口移近。

  看見地板上的屍體前,死亡的氣息已先撲鼻而來。

  「髮型師還在屋裡。」他以平直的聲音說道。

  東寧和達明來到他身邊,驚恐地望著地上。

  「他的頭,」達明的聲音怪怪的。「他的頭。好多的血……和其他東西。」

  「上帝悲憫。」東寧低語。

  拓斌驀地想到這是兩名年輕人首度目睹暴力的死亡場面。

  「你們留在這裡。」他命令。

  他小心翼翼地進入房間,以免破壞任何證據。然而房裡並沒有染血的足跡,或是在扭打中被扯下來的布料。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除了畢爾斯外,今晚還有其他人闖入。

  髮型師面朝下躺在凝結的血泊裡,毫無生氣的手指握著槍柄。

  「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完了,」東寧用力吞嚥。「他知道我們緊追在後,他被送上絞架只是時間的問題,於是他選擇以這種方式逃過絞架。」

  「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達明用手背擦拭額頭。「紳士的退場方式。」

  拓賦望著死者。「就像他的哥哥。」

  天亮前不久,薇妮和拓斌一起去把這個消息告訴艾絲。管家通報她有訪客後,她幾乎是立刻下樓來。顯然,她剛由床上被叫醒,但薇妮注意到她穿著黑色緞料睡袍、小羊皮軟鞋和蕾絲睡帽,依舊非常時髦。

  「畢爾斯自殺了?」艾絲跌坐在沙發上。「老天!就像契理一樣。」

  「東寧和達明差點在他做案時逮到他,他一定是知道一切都完了。」拓斌道。

  薇妮看著他走向壁爐,並感覺到他身軀的緊繃。稍早他來到她家,她打開門時,他就是這個樣子──煩躁而深思。她拿出他留下來的白蘭地給了他一大杯,但那對平撫他的心緒毫無幫助。他說出今晚的事。當他說要來告訴艾絲時,她決定陪他同來。

  「我不明白,」艾絲抓著睡袍的領口,神情困惑。「就你告訴我的,他領先了好一段時間。為什麼他不乾脆逃離英國?」

  「我無法假裝理解他的想法,」拓斌道。「但打一開始,整件事就是在模仿他的哥哥。或許在他明白到東窗事發後,他決定像契理一樣離開這個世界。」

  「用他自己的手,」艾絲短暫地閉上眼睛。「這實在太可怕了。」

  「拓斌今晚和一名曾在貧民窟販賣嬰童的老嫗談過話,」薇妮溫柔地道。「多年前,她將兩個男孩賣給一名宣稱沒有兒子、打算訓練學徒來接管生意的男人。」

  「我認為她的客戶就是第一代的『死亡銘使』,」拓斌看著壁爐道。「看來他的學徒確曾試圖傳承他的事業。」

  「但現在他們兩個都死了。」薇妮平靜地道。

  稍後,他們離開了艾絲的住處。載他們來此的出租馬車仍在等著他們。拓斌先扶薇妮上去,再上車坐在她的對面。陰暗的燈光映著他陰鬱的面容。

  「我知道這個案子一直困擾著你。」馬車往前駛出,她抓住把手,穩住自己。「但它已經結束了。」

  「是的。」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她感覺到他黑暗的情緒,知道他正朝內心的地獄沈落。

  「明天早上你的感覺一定會改善許多。」她安撫他。

  「一定會的。」

  她絞盡腦汁,想著要怎樣才能打破他包圍住自己的冰層。最後,她選擇單刀直入。

  「好吧,說出來吧,先生。對不久才解開一樁謀殺案的男人來說,你的心境真的很奇怪。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她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他終究轉過頭來看著她。

  「畢爾斯並不比東寧和達明年長多少。」他的聲音沒有高低起伏。

  突然間,她明白了。

  「也不比施奈特年長多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拓斌,你不可能救得了他們所有的人,你只能盡力而為。這已經夠了──不夠也不行。如果你不肯接受事實,你將會陷入很可怕的絕望裡,反而使得你無法再幫助任何人。」

  他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眼裡的風暴彷彿要將她吞噬。他沒有開口,但過了一會兒後,他將她擁進懷裡。他們互擁著,直至馬車在她的門前停住。

  拓斌下車,扶她下來,陪著她走到門階上。她打開皮包,取出鑰匙。

  「還有一件事。」他道,看著她將鑰匙插入鎖孔裡。

  她很快抬起頭。「什麼事?」

  「這件事還沒有結來。」

  「但畢爾斯已經自殺了,還有什麼要追查的?」

  「第一代的『死亡銘使』。」

  「但,拓斌,你自己也說他很可能己經不在人世了。就算他還活著,也非常老了。為什麼你覺得有必要找到他?」

  「我想知道究竟是誰將兩個小男孩訓練成職業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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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次日下午,薇妮在商店的櫥窗看到了那座檯燈:仿羅馬式的設計非常漂亮,細緻的浮雕描繪著亞歷山大大帝揮劍斬斷高登結。

  它完美極了。她毫不遲疑地走進店裡。

  「威奇伍德瓷器,」店主人告訴她。「很漂亮吧?非常適合紳士的書房。」

  她將檯燈拿在掌心好一會兒,喜歡它的感覺,想像它放在拓斌的書桌上。

  「的確,它很不錯。」她道。

  數分鐘後,她回到街上,檯燈已經用層層包裝紙和繩子安全地捆好,放在提籃裡。提籃裡還有稍早她在街角一時衝動向果販買下的桃子。它們可以用來取代醋栗,換換口味。

  她在商店門口停下腳步,撐開陽傘。

  在街道的另一端,葛艾絲穿著艷麗的外出服,蹬著小羊皮短靴,由一輛華麗的馬車下來。她款步走向裁縫師的店。

  薇妮看著她走進店裡。一時衝動,她決定改由另一條路回克萊蒙街。

  這或許不是她為期並不長的偵探生涯裡最好的主意,薇妮站在艾絲屋子對面的公園裡想著。但這個念頭一旦成形就怎樣也揮不去,她的直覺全然迸發,一股急切感驅策著她。

  不只拓斌認定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束。今早她醒來時,也感覺到同樣的篤定。

  小公園裡只有一個老人坐在雕花鐵椅上打純。他戴著手套的手握著枴杖柄,枴杖夾在雙膝間。

  她經過老人面前時,他睜開眼睛,打量著她的眼眸裡有著禮貌的男性欣賞。她猜測老人年輕時一定是位翩翩紳士,曾經迷倒無數女士。

  「再也沒有比在夏日的午後,在公園裡看到一位紅髮女郎更美好的事了,」他用低沈而沙嗄的聲音說道。「日安,夫人。」

  她停下腳步,微微一笑。「日安,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將你由小睡裡吵醒。」

  他揮一揮手,動作出乎意料的十分優雅。「我不反對被吵醒。我作的是老頭子的夢,一點也不重要。」

  「別這樣說,每個人的夢想都是重要的,」她衝動地由籃子裡挑出一顆桃子,遞給他。「吃一個好嗎?我無法抗拒它們。它們看起來多汁又甜美。」

  「你真好,」他接過桃子,微笑地看著它。「我會很喜歡它。」

  「不謝。還有,別再告訴自己你的夢想不重要。」

  「即使那是我年輕時的夢想,而且已化為烏有?」

  她沉思片刻。「夢想能夠實現固然很好。但事賣是,那並不常發生。不是嗎?」

  「的確不是。」

  「或許這樣最好,並不是所有的夢想都是美好的。無疑地,有些最好不要實現,其他的則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無從爭辯,親愛的,」他低聲說。「但容許我告訴你,根據我多年來的觀察,某些夢想仍然值得冒險去讓它實現。」

  「我相信,」她遲疑了一下。「或許,到最後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採取了行動,希望最美好的夢想成真。就算失敗了,至少我們知道那並不是因為我們缺乏意志和決心。」

  「噢,深得我心的哲學家,」他微笑道。「我非常同意,親愛的。如果回顧一生,卻發現自己欠缺了冒險的決心,那該有多麼哀傷,不是嗎?」

  她感覺像是被他銳利的藍眼定住了。「我感覺得出來,就算你的夢想沒有實現,那也絕對不是因為你欠缺決心,先生。」

  「親愛的,我們在這方面似乎很像,」他由口袋裡取出鉛筆刀,開始削桃子。「我很高興你還擁有許多的歲月,可以實現你的夢想。我的醫生告訴我,我只有大約六個月了──心臟不好,他是那麼說的。」

  她皺起眉頭。「嘖,別管醫生的話。他們在預測這種事時經常搞錯。沒有人知道我們被分配到的時間有多少。」

  「說得好極了。」他吃一口桃子,眼睛愉快地瞇起,幾乎是性感的。

  「倫恩街上有個叫莫夫人的藥草師,」她道。「我母親總是說她比任何醫生都厲害。我建議你去找她,把你的症狀告訴她。她或許可以調出能夠幫助你的藥劑。」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去的。」他咬了另一口。「你是來這裡享受陽光嗎?」

  「不,不全然是,」她望向艾絲的屋子門口。「我來拜訪住在廣場的某個人。」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微瞇起眼睛。「你要找的是十七號嗎?」

  「是的。」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桃子上面。「住在屋裡的女士外出了。不久前看到她坐著馬車離去。」

  「是嗎?」薇妮說。「真可惜,顯然我正好錯過了。既然如此,我就留張名片給她的管家吧。」

  「她的管家也不在家,我剛瞧見一名街頭流浪兒到十七號門口。他似乎給了她某個口信。不久後,她就匆忙離開了。」

  「是啊。」

  她原打算告訴管家她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訴艾絲,說服管家讓她留在屋子裡等文絲回來。我在葛夫人的書房等她。她原希望有機會趁管家去廚房泡茶時到處看看。再不濟,她總是可以用上廁所為藉口稍微走動。

  的確,她的計劃並不那麼清楚,她也不很確定究竟想要找到什麼,但她總覺得必須要對葛艾絲多瞭解一點。

  「沒有人在家,」老人揚起濃眉。「看來你得改天再來拜訪了。」

  「似乎如此,」她後退。「我該走了。別忘了倫恩街的藥草師。」

  「我不會的,」他收起鉛筆刀。「我也不會忘了有關夢想的討論。」

  「我也不會。日安,先生。」她再度對他微笑,轉身走開。

  她越過街道,走到轉角,停下來回頭看。老人已經吃完了桃子,繼續在打盹,他的下巴垂到了胸前。

  她閃到屋後的窄巷,數著花園的後門,一直來到十七號。

  門由內側閂住,石牆比她的頭高過數吋。如果她想爬過去,需要個東西來墊腳。

  她環顧著週遭,瞧見了一張舊梯子,顯然是園丁忘了帶走留下來的。她很快將它架在石牆上,爬了上去。她往下看,正好就有一張石凳靠牆擺放。

  她撩起裙擺,一腳先過去,另一腿跟著翻過牆,跳到長凳上面。

  屋裡靜悄悄的。她走到後門,打開皮包,取出她最近才得到的開鎖工具。

  她很懊惱她花了比拓斌更長了許多的時間才打開鎖。但最終,她聽到滿意的「喀擦」聲,證明她成功了。她暫停呼吸,開門潛進屋內。僕人用的窄梯就在她的左側。那份誘惑是無法抗拒的。

  直覺告訴她,葛艾絲如果有任何秘密,一定是藏在樓上她的臥室裡。

  拓斌坐在書桌前,打開被殺的假髮商留下來的帳簿。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發現什麼首次瀏覽時沒有看到的東西,但他非常確定自己漏掉了某個重要的環節。

  昨夜他告訴薇妮,他想要找出是誰訓練出安契理和畢爾斯殺人的技藝。但稍後,他獨自就寢時,卻夢到了假髮、帳簿以及畢爾斯遞名片給薇妮。

  他在黎明前不久醒來,清楚地知道這個案子還沒有結來。還有一名兇手逍遙法外,而且他很快會再殺人。

  敏玲和佩倩站在學院的大廳,看著東寧和達明走上階梯。

  兩人都重拾時髦的打扮,也不再有任何敵意存在。然而她感覺到事情不對,他們兩個都好嚴肅,舉止沉重。

  「我得說,他們那樣子像有人要他們去挖墓。」佩倩道。

  敏玲想起薇妮告訴她拓斌發現髮型師的屍體時,東寧和達明也在場。「昨晚畢先生臥室裡的那一幕一定很可怕。」

  佩倩用力吞嚥。「我可以瞭解那或許會讓他們今天無心聽科學講座。我也不是很熱衷。想像畢先生倒臥在地板上一大片的血泊中,實在令人很不好受。他是如年輕英俊,而且才華洋溢。」

  「的確。如果對我們都這麼困難,不難想像那對東寧和達明該有多難受。我知道他們都曾失去所愛的人,但我聽拓斌告訴薇妮阿姨,他們從不曾目睹過暴力的死亡景象。」

  「我建議我們別去聽演講了,改找一家賣檸檬水的店聊一聊。」佩倩道。

  「好主意。」

  帳簿上的記載簡潔得令人生氣。

  一頂中等長度的黃色假髮。

  購買日期和銷售金額寫得很清楚,購買者是誰卻沒有記載。它在貝家舞會過後兩天賣出去的,所以那名兇手不可能在堡裡戴著它做案。

  一定還有另一頂金色假髮被賣出去。不然,沒有其他埋由可以解釋施姓假髮商為何被殺。或許施威德在其中一筆交易裡漏記了假髮的顏色。或許他不能只找金色或黃色假髮的銷售紀錄,而是該逐一檢視,看看是否錯過了某一條重要的線索,拓斌想著。

  時髦的女士會用許多花俏的名字描述她們禮服的顏色,他提醒自己。他曾聽過薇妮和敏玲用俄羅斯火焰、曦光和翡翠等字跟描述最新流行的顏色。或許施威德也會用黃色或金色以外的字眼來描述淺色的假髮。

  敏玲隔桌與佩倩對視,微微點頭。佩倩回以心照不宣的跟神。放棄聽演講是正確的決定。

  東寧和達明很快同意改變計劃,陪著她們來到這家小店,各點了檸檬水和蛋糕。然而兩個人一直很消沈。談話幾乎等於零,直至敏玲直截了當地要他們詳細描述昨晚的事。

  「我認為我們有權利知道,」她溫柔地道。「畢竟,佩倩和我也被捲入了調查。」

  那就像水壩洩洪一般;東寧和達明開始輪流述說整個事件,終於他們說到了結尾。

  「好多的血,」東寧的手指緊握著杯子。「無法說那有多少。」

  達明望著檸檬汁。「麥先生將他翻轉過來,檢視傷口。我發誓,我絕對無法那樣做。」

  「麥先生曾數次遭遇過暴力死亡事件,」敏玲指出。「我想他已經學會了怎樣武裝自己,面對這種事。」

  「還有那個氣味。」東寧喃喃。

  佩倩雙手交握在膝上。「我無法想像用槍指著自己的頭,扣下扳機。」

  達明沒有開口。他繼續注視著檸檬水杯。

  「我們發現他時,他的手上依舊握著槍。」東寧盯著自己握杯的手。

  他們全都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好一會兒,沒有人開口,一逕病態地注視著他的右手。

  一抹懼意竄過敏玲的身軀。她無法將視線自東寧的手指移開。

  「哪一手?」她低語。

  東寧迷惑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你用右手握著杯子,」她用力吞嚥。「你昨晚發現畢先生時,他就是那樣?用右手握槍?」

  「是的。」東寧道。

  佩倩的身軀定住。「你確定是他的右手?」

  「他的手攤開在頭的旁邊,」達明舉起手展示。「像這樣。 」

  敏玲望向佩倩,瞧見她眼裡同樣有著震驚的領悟。

  「老天,」佩倩道。「事情不對。」

  拓斌的手指沿著施威德所寫貝蒙特堡舞會當天的交易紀錄,他在半途停住。

  他認真地審視著其中一項銷售記錄,彷彿它是以密碼寫成。他可以瞭解當初亞歷山大大帝放棄解開高登結、乾脆一劍斬開它的心情了。

  「是的,」他合上帳簿,站了起來,一種極不好的預感出現。「當然了。」

  他伸手要取外套時,聽到腳步聲沿走道狂奔而來。東寧已經許久不曾像這樣在屋子裡奔跑了,達明跟在他的後面,最近他們兩個似乎是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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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1:27 |只看該作者
  書房的門被打開。東寧和達明像兩管即將爆炸的煙火,衝了進來。

  「拓斌,他是左撇子。」東寧吼道。

  「敏玲和佩倩非常肯定,」達明猛地煞住。「她們和他相處了一整個下午,讓他為她們做頭髮。她們清楚地記得畢先生是左撇子。」

  「謝了,兩位,」拓斌打開桌子,拿出自己的手槍。「你們的情報證實了我的記憶。我記得他將名片遞給雷夫人時,用的是左手。不,畢爾斯是被謀殺的,就像三年前安契理也是被殺的一樣。」

  「你要去哪裡?」

  「去繼續我的調查,」他繞過桌角,向門口走去。「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我還需要你們的協助。」

  「沒問題。」東寧道。

  「你要我們怎麼做?」達明問。

  看來昨夜他們受到的驚嚇已經過去了,拓斌想著。他們兩個確實很適合這一行。

  「敏玲小姐和佩倩小姐現在哪裡?」

  「我們將她們留在賣檸檬水的店裡。」

  「立刻回去接她們,護送她們回雷夫人的家,」拓斌快步越過走道。「留在那裡陪她們,別讓她們離開你們的視線,直至我去找你們,告訴你們安全了。」

  魏弼一臉嚴肅,拉開前門等著他。拓斌出門,走到街上。

  「怎麼了?」達明追了出來。「你認為她們會有危險?」

  「是的,」拓斌道。「尤其是雷夫人。」

  老人抬頭,望向停在他面前的女子。

  「再也沒有比在晴朗的日子裡,在公園裡看到一名美女更賞心悅目的了。」他低語。

  「我懷疑過去數十年來,除了看女人外,你還能做什麼,老頭子。」她冷冷地道。

  他聳聳肩。「我還是有一些夢想。」

  「無疑地,它們就像你一樣老舊褪色了。」

  「你或許是對的。我的醫生告訴我,我只有六個月了心臟不好,他是這麼說的。」

  葛艾絲伸手從皮包裡取出手槍。「既然如此,我想你不介意在翹掉前幫女士一個忙。」

  薇妮打開大衣櫃後面的最後一個抽屜,瞧見了一頂金色假髮,滿意流過她的全身。

  「我就知道會在某處。」

  單單只有假髮,還無法構成謀殺的證據,她提醒自己。她需要更多證據,最好是能夠將艾絲和過去的事件連結起來的。但假髮絕對是個開始。她等不及要告訴拓斌了。

  就在這一刻,她聽到樓下的前門被打開。她的掌心發癢。有一、兩秒之久,她無法移動。

  她努力掙脫令她無法動彈的恐懼,退後離開衣櫃,快步朝房間門口走去。不論從前門進來的是誰,只要她夠安靜,還是可以由來路撤退,從後梯離開。

  她走過地毯,停在門口聆聽。

  「我很清楚你就在樓上,薇妮,」艾絲由主臥室的樓梯底下喊道。「立刻出來,不然我就賞這個老頭子的頭一顆子彈。這應該可以一舉了結他褪色的夢想,你說不是嗎?」

  薇妮頓時不知所措。艾絲抓住了老人當人質!

  「打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會造成麻煩。你一直就不喜歡我,不是嗎?也因此儘管『死亡銘使』一案被認定結束了,今天我仍然派兩名街頭流浪兒盯著你。當他們瞧見你朝我的屋子而來,他們立刻跑來通知我。」

  她的聲音愈來愈近了。薇妮聽見沉重、拖行的腳步聲,知道艾絲正在強迫老人上樓。

  她取下銀鏈墜,握著鏈子的一端,來到走道,緩緩走向前,探身從欄杆往下俯看。

  她的恐懼被證實了。艾絲和老人已經走到樓梯的半途,她用槍抵著老人的頭。

  老人的氣息粗重,肺部嗄嗄吸氣。他一手緊握著欄杆,另一手抓著枴杖。

  他停下來,仰望著薇妮。「原諒我,親愛的。」他勉強喘著氣道。

  「放開他,艾絲,」薇妮微微移動,讓銀色的米娜娃煉墜捕捉到由高窗流瀉進來的陽光。「他無法傷害你。」

  艾絲覺得好笑。「他當然無法傷害我,但目前很有用。最近我對你瞭解許多。你瞧,你和拓斌有許多共同點。你們同樣有著高貴的特質,不會丟下別人為你們而死,獨自逃生。」

  「我沒有逃走,艾絲,」薇妮裝作漫不經意地讓煉墜晃蕩,彷彿她甚至不記得手上拿著它,但她確保它映著陽光閃亮。「瞧?我就站在這裡。你可以放開他。」

  「還不行,」艾絲望著煉墜皺眉,搖了搖頭,彷彿搖晃的煉墜令她困惑。她用槍管戳著老人的頭。「等我們更近一點再說。你瞧,在這種距離之下,手槍並不可靠。」

  「你很有經驗,不是嗎?」薇妮問。「畢竟,你是個專家。你謀殺了多少人,艾絲?」

  「將我和契埋合謀的案子算進去?」艾絲柔聲輕笑。「總共十三個。」

  「不古利的數字。」老人喘著氣道。

  「安靜,你這個老傻瓜,」艾絲用槍抵著他的頭側。「不然我現在就扣下扳機。」

  「不,」薇妮探到欄杆外,穩定地晃動煉墜。「看著我,艾絲,聽我說。他和這件事無關,你讓他離開。」

  「我建議你快跑,」老人再度在樓梯上止步,抓住欄杆支撐自己,巍巍顫顫地吸了口氣。「我認為她只有一把槍。在她開槍射我後,重新上膛的期間,足夠你逃走了。」

  「我警告你安靜一點,老頭子。」艾絲高舉手槍,作勢要用槍柄敲他。

  「昨晚你射殺了畢爾斯,對不對?」薇妮很快地問,想藉此分散她的注意力。

  「沒錯,」艾絲握槍的手放低,對著晃蕩的煉墜皺眉。「我別無選擇,他在勒索我。我必須將錢留在龐德街的小巷裡,而且那肯定只是往後無數筆的第一筆──彷彿我是他的客戶之一,你能想像嗎?」

  薇妮瞧見樓梯下的走道有影子在動。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那是光線的作用,但她還是心情大振。

  突然間,繼續讓艾絲說下去非常重要。

  「畢先生為什麼要勒索你?」她問,繼續讓煉墜輕輕晃動。「他究竟知道你什麼事?」

  艾絲對她綻開個燦爛的笑靨。「你是說你還沒有推論出來?你真令我失望,雷夫人。我不只成為安契理的愛人,也是他的夥伴。」

  薇妮無比震驚。「他的夥伴?」

  「有必要如此大驚小怪嗎?你和麥先生不也是夥伴?但,安契理一直守著他的秘密。然而,他顯然又做了事先防範,寫了封信,在信裡描述了我和他的事業的關聯。為了我不明白的理由,那封信似乎失蹤了好一陣子,並在最近落到了某人的手上。」

  「契理為什麼讓你成為他的夥伴?」

  艾絲冷笑。「因為他愛我,也因為他認出了我們是同類。」

  「拓斌說對了。」

  「你知道嗎?契理其實很喜歡當個出生入死的間諜。我想他真的認為自己是某種英雄。不幸的是,這類工作的報酬不夠好。事實上,它根本沒有酬勞可言。於是契埋在為王室和國家效勞時,也同時繼續他的本業。」

  「而你協助他?」

  「他喜歡教導我這門技藝,我也發現我喜愛其中的驚險刺激。沒有任何毒品或藥物比得上殺人的強烈快感。那是一種權力感。除非親身體驗,你絕無法想像那種刺激的快感。」

  「但如果你愛他,而且你們是夥伴,你又為什麼要殺死他?」薇妮追問。

  「契理太沉溺於和拓斌玩鬥智遊戲了。在他的心目中,他們就像在進行決賽的頂級棋藝高手。但我看得出拓斌已經逼近了。我堅持除去他,但契理不肯聽我的,我們還為此爭吵過。契理深信他可以鬥智勝過他。他似乎對拓斌有某種奇異的著魔,我猜他想要證明自己才是最後勝出的狩獵者。」

  「但你知道拓斌將他以謀殺罪起訴,只是時間的問題。」

  「是的,我也知道一旦事情走到那個地步,我和數起死亡事件的牽連也會被揭發出來。我考慮過親自動手,殺死拓斌,但最後我決定除去契理比較容易,也安全得多。」

  「事情結束後,你去了巴黎。」

  「我認為最好離開英國一段時間,」艾絲微笑。「讓拓斌忘了可能對我有的任何懷疑。而後在兩個月前,我回到英國,重拾我的人生。」

  「也繼續你的女殺手生涯?」

  「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運動,不是職業,」艾絲道。「我在巴黎出獵過幾次,也打算在倫敦繼續這項休閒活動。我發現這些小冒險是治療無聊的特效藥。但在貝蒙特堡宴會當天的清晨,我收到了第一封勒索信,和那枚天殺的戒指。」

  薇妮恍然大悟。「但你不知道勒索者是誰,對不對?於是你僱用了拓斌,要他替你找出那個人。」

  「我們有各自的天賦。我擅長殺戮,但我必須承認我在調查這方面不行。」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薇妮問。

  「在你鎖定畢爾斯為兇手後,我找了幾名街頭流浪兒,替我監視他的住處──今天跟蹤你的也是他們。總之,在畢爾斯離開去辦案後,他們立刻來通知我。我立刻進入他的房間,搜尋安契理的信。」

  「但你並沒有找到。」

  「不,我在地板上發現一個保險箱,但它是空的。我決定等畢爾斯回來。我躲在衣櫃裡。當他回來後,我聽見他氣息粗重,立刻知道一定出事了。我由櫃門的縫隙看見他打開第二個隱藏的保險箱。那是我唯一需要的。在他打開衣櫃門時,我槍殺了他,拿信離開。」

  老人軟綿綿地倚著欄杆,仍然喘不過氣來。走道上的影子再次動了一下。薇妮瞧見拓斌走出來,來到樓梯底。他的手上握著槍。

  「你一路犯了許多錯誤,艾絲。」他道。

  「拓斌,」艾絲微轉過身。「你怎麼會──」

  接下來的事在眨眼間發生。老人像猝然出擊的毒蛇,突然挺直身軀,迅速揮出手杖,重重擊中艾絲的後腦。

  艾絲像慢動作般往後倒,手上的槍枝無害地擊發,槍響和刺鼻的硝煙瀰漫在走道上。

  她頭朝下撞到階梯,恐怖地連續撞了好幾階。拓斌必須背貼著牆,才能避免被她撞到。

  薇妮愣愣地看著艾絲往下墜落,根本沒有注意到老人迅速登上階梯,直至他來到樓梯頂,停在她身邊。

  「你,雷夫人,就是夢想的材料,」他微笑道。「如果我年輕個三十歲,我相信這件事會以全然不同的方式結束。」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老人望向拓斌。後者正持著手槍,登上階梯。

  「也或許不,」老人自嘲地道。「你的拓斌很配得上你。事實上,我真希望多年前有機會收他為徒。他可以成為我的事業的最佳繼承人,」他微觸帽簷。「日安,夫人。我相信你會時常想起我們有關夢想的討論。」

  他快步經過她身邊,打開通往後梯的門,消失不見。

  出乎薇妮意料,也令她鬆了口氣的,拓斌並沒有追過去。他來到樓梯頂,停在她身邊,緩緩放下手槍。

  他們並肩站立,望著老人消失的樓梯間。

  「你還好吧?」他平靜地問。

  「還好,」她振作起來。「艾絲?」

  「死了。我猜在她摔下樓梯前,頸子就已經斷了。」

  薇妮用力吞嚥,回想將艾絲擊落樓梯的速度和力量。

  「拓斌,他不會是我所想的那個人吧?」她低語。

  拓斌伸手取下放在她身後欄杆上的一樣東西。他將戒指拿在拇指與食指之間。金棺裡的白色骷髏頭咧著笑容,映著陽光發亮。

  「我認為我們應該恭喜自己,吾愛,」他平靜地道。「我相信我們剛才見到了傳奇中的『死亡銘使』,並且還能夠活下來訴說這段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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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1:44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章

  他們聚集在嬌安高雅的黃、綠與金色的客廳裡。拓斌和衛黎背靠著窗邊的牆面,薇妮坐在嬌安對面的沙發上。

  「我為你失去了客戶感到遺憾,」衛黎對拓斌道。「我想在這種情況下,你是無法收到費用了。」

  拓斌的臉上出現陰鬱的線條。「不幸地,情況正是如此。我們會失去費用,但至少我不會失去夥伴。」

  薇妮假裝沒有聽到他的評論。自從昨天下午,拓斌一逮到機會就提醒她差點惹禍上身。

  「還有一、兩件事我不完全明白,」嬌安將一杯茶遞給薇妮。「告訴我假髮的事。」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畢爾斯在貝蒙特堡殺人時用的金色假髮哪裡來的,」薇妮道。「我一開始就警告過拓斌,這很難追蹤,我個人認為是在巴黎取得的。他告訴敏玲和佩倩他曾在巴黎學藝。我們只知道他曾用過一頂金色假髮。艾絲也知道,因為我們告訴了她。回到倫敦後,她決定要除去我這個麻煩。她自己買了頂假髮,去貧民窟僱用了一名街頭混混,意圖把我嚇走。」

  「她確定讓施奈特注意到她的頭髮,希望如果他被逮到時,我們會認為僱用他的是『死亡銘使』。」拓斌道。

  「假髮商施威德的死又是怎麼回事?」衛黎問。

  「昨天我重看他的帳簿後,終於明白了原因,」拓斌道。「我往前尋找購買金色假髮的紀錄,假定兇手在去貝蒙特堡前買了假髮,然而我卻注意到兩筆極有趣的交易。其中一筆是在謀殺事件後兩日,某人購買了一頂金色假髮。」

  「另一筆呢?」嬌安追問。

  「在貝蒙特堡的宴會當日,某人購買了一頂黑色假髮,」拓斌輕聲道。「假髮商在他的帳簿裡寫著:『一頂埃及風格的黑色假髮』。」

  「拓斌立刻明白,艾絲曾經去過那家店,而且不只一次。」薇妮道。

  衛黎挑挑眉。「這就足夠讓你懷疑她是殺人兇手?」

  「她曾經購買埃及艷後假髮的假髮商、也是在我們的調查過程中唯一神秘死亡的假髮商──我覺得這似乎不只是巧合。」

  衛黎微笑。「聽你這麼說,我可以瞭解了。」

  「如此一來,貝蒙特堡宴會後兩日的金色假髮紀錄,突然有了全新的含義,」拓斌道。「再者,當初就是艾絲主動約薇妮去墓園見面的。我也太遲才想起畢爾斯是左撇子,東寧和達明則證實了我的記憶無誤。考慮到畢爾斯自殺時,槍握在右手,我因此得到還有一名殺手逍遙在外的結論。」

  「拓斌也推論出在涉案的人當中,只有艾絲不但和三年前發生的事件有很深的關聯,而且她知道我們已經得出髮型師就是新的『死亡銘使』的結論。」

  「當我將這些細節與另一件事印證後,拼圖就湊出來了。」拓斌道。

  衛黎很有興趣地問:「什麼樣的事?」

  「我一直不明白兇手為什麼將第一枚死亡銘戒送給艾絲。我瞭解他想要向我挑戰;他似乎一心想要媲美契理,而且我認為他或許怪我逼得契理走上絕路。但他為什麼要找上艾絲?她宣稱那是因為她曾經是契理的愛人。的確,殺人兇手的思考方式無法以理智來推斷,但我總覺得那有些不合理。」

  「的確,」衛黎審視著他。「他明顯地認定你是對手。但除非他能從中獲利,他何必去招惹他哥哥的愛人?」

  「他確實有理由送戒指給她,」薇妮道。「這是他表明他知道她的秘密的方式──在他告訴她,他擁有一封可以用來勒索她的信後。」

  「很好,」嬌安道。「我可以瞭解你昨天下午為何趕去艾絲的住處,拓斌,」她望向薇妮。「但你又究竟為何決定去搜索她的屋子,薇妮?」

  「很好的問題,」拓斌不悅地望向薇妮。「你可以確定我老早問過同樣的問題了。」

  「問題是,我說了他也不認真聽,」薇妮活潑地道。「整個晚上都在怪我。那實在有夠氣人,害我甚至無法好好享用晚餐。最後我只好請他離開,等到心情比較好再回來。」

  「怎樣?」衛黎追問。「答案是什麼?你為什麼跑去搜葛艾絲的屋子?」

  四周沉寂下來,薇妮感覺所有的人都看著她。她啜了口茶,放下杯子。

  「一時衝動。」她回答。

  拓斌的神情更加陰沈了。

  「昨天我在牛津街看到艾絲,」她繼續。「她下了馬車後,我注意到她穿著小羊皮短靴,突然想起我曾要奈特描述僱用他的女人的穿著。他提到那個女人穿著小羊皮短靴。」

  「非常昂貴,而且時髦,」嬌安恍然大悟。「當然了。奈特告訴你那女人穿著舊衣服,照理說她穿的鞋子應該和衣服一樣劣質。」

  「不全然是。我想到的是一名穿著舊衣服來掩飾性別的男性殺手,不太可能花錢去買那麼昂貴的靴子。那晚我在貝蒙特堡看到兇手時,他就穿著樸實耐用的鞋──也是一般人預期女僕會穿的。」

  「必要時,那樣的鞋也比較方便男人逃跑。」拓斌自嘲地加上一句。

  「說得好。」嬌安道。

  「我還注意到艾絲的頭髮只是簡單的鬈發,」薇妮繼續道。「這使我想起施奈特提到他的僱主戴著只在腦後綰成了個髻簡單的金色假髮。這就說得通了;一個不擅於發藝的人,在變裝時也會選擇簡單的假髮樣式。」

  「很好,」嬌安解釋道。「那解釋了你在返家途中,突然決定去她家拜訪的衝動。畢竟,艾絲似乎正忙著購物,你很安全。」

  薇妮扮了個鬼臉。「不幸地,她派了兩個街頭流浪兒跟蹤我。他們瞧見我朝她住的地方走去,立刻跑去警告她──她事先確定讓她的小間諜知道她在哪裡。她很快跟蹤我,瞧見我和那名老人在公園裡談話,而後又瞧見我消失在十七號後面的巷子裡。」

  拓斌雙臂抱胸。「就在那時候,艾絲決定也依衝動行事。她明白到如果薇妮潛進了她的屋子,那意味著她開始懷疑她了。她立刻決定必須除去薇妮,離開英國。」

  「於是她抓住手邊的一名人質,試圖利用他讓我就範,」薇妮道。「但她挑上的並不是一名年邁不堪的老人,而是退休的職業殺手。」

  「『死亡銘使』究竟在她家前面的小公園做什麼?」嬌安問。

  「明顯地,是在等她回來,」拓斌伸手到口袋裡,取出他在艾絲家裡的階梯上找到的死亡銘戒。「我認為他是去殺她的。一定就是他派人送口信給管家,將管家支開的。」

  「他在等待他的獵物,」衛黎道。「但薇妮卻先出現。」

  拓斌打量著薇妮。「顯然,她使得整個情況變得比較複雜,但他似乎頗為容忍計劃的改變。無疑地,他隨機應變的能力也正是他多年前如此成功的原因。」

  「你認為他現在在哪裡?」嬌安問。

  「無疑地是回他的海邊住家了,」薇妮平靜地道。「我猜他在退隱後復出,純粹是為了替他的徒弟報仇。」

  「至少那是他想要讓我們相信的,」拓斌不悅地低聲咆哮。「個人來說,我就不會相信他告訴你的任何話,薇妮。」

  薇妮看著他。「他是個老人了,拓斌。除了枴杖外,他沒有任何武裝。昨天你原可以追上去,射殺他的。你為什麼放他走了?」

  拓斌雙手負在背後,眺望窗外的公園。「我認為他容許自己被擄為人質,是因為他知道你在屋子裡,而且艾絲打算殺死你。他的目的是保護你。他出手除去艾絲,可以說是救了你一命。我欠他這個情。」

  眾人靜下來沉思著拓斌的話。

  片刻後,薇妮清了清喉嚨。「昨晚我屈服於衝動進入艾絲的屋子,還有另一個理由。」

  所有的人都等待著。

  「我在找任何將她和謀殺案連在一起的藉口,」薇妮道。「我從來不喜歡那個女人。」

  次日清晨,拓斌來到克萊蒙街七號用早餐時,信已經擺在階梯上。他俯身拾起時,肩膀竄過一陣感應似的騷動。

  他迅速直起身,搜尋著街上。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名老園丁在轉角處辛勤修剪樹籬。老人的面容被寬邊帽遮住,就算他注意到了拓斌的審視,也沒有表現出來。

  拓斌望著他好一會兒後,看向信口的蠟印封緘。他微微一笑,再度抬起頭時,老園丁已經不見了。他打開門,進到門廳。

  「你來了,麥先生,」邱太太迎上前,在圍裙上擦著手。「我剛聽到有人登上階梯。你正好趕得及用早餐。」

  「我知道。這真是驚喜,不是嗎?」

  她翻個白眼,揮手示意他進早餐室去。他拿著信行過走道,瞧見薇妮和敏玲在光線明亮的小餐室裡用餐。

  「早安,先生,」敏玲愉悅地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今早我在你們的前門階梯上撿到的信。」

  薇妮摺好報紙,好奇地打量著信封。「階梯上?會是誰留下來的呢?」

  「你何不打開看看,解開這個謎團?」拓斌拉開椅子坐下,將信遞給她。

  她漫不經意地瞄了一眼,隨即驚呼出聲。信口的封緘是用黑蠟印上去的骷髏頭圖樣。

  「一定是『死亡銘使』留下的,」她對敏玲道,拆開了信。「為什麼──」她打住,一張銀行支票飄落桌上。「老天。一千鎊!」

  「讀信吧,」敏玲興奮地道。「快一點。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懸疑。」

  拓斌為自己倒了咖啡。「看來有人為『死亡銘使』一案付費了。」

  薇妮審視著信上優雅的筆跡,大聲讀出來。



  親愛的雷夫人和麥先生:

  我想附上的支票應該足以支付你們為最近這樁案件耗費的費用和心力。對於它對兩位造成的危險和不便,我深感抱歉。

  我很清楚你們一定還有未解的疑問,我會盡量解答。這是我在目前情況下至少該做的。

  我知道,你們會猜測為什麼三年前我沒有採取行動,對付葛艾絲。可悲的是,我從沒有懷疑過她是兇手。的確,我會接受契理自殺身亡,有部分是因為你也接受了,麥先生。我信任你對這件事情的判斷。

  但我接受契理舉槍自盡另外還有兩個原因。首先,我很瞭解他。我從他八歲起就撫養他,知道他本性浪漫而戲劇化──這是自我了斷生命的人常有的特質。

  我接受的第二個原因是──請原諒我,雷夫人──當時我從沒有想到,女人能夠進入我訓練我的徒弟從事的這一行,甚至有能力反過頭來殺掉他。當然,我也不知道葛夫人和契理是夥伴。

  一年前,我的另一名徒弟準備開始他被訓練的事業。他在長大期間,一直拿他的哥哥當成崇拜的偶像,一心想證明他就像契理一樣的大膽與專業。

  在他抵達倫敦後不久,他去了契理原來的住處,在牆上隱藏的保險箱裡找到了一封信。在我訓練他們的期間,我一再教導他們擁有兩個保險箱的重要性。搜索的人通常會在找到第一個秘密保險箱後就滿足了。



  「我在三年前犯下的錯誤之一,」拓斌將醋栗醬抹在吐司上。「我找到了第一個保險箱,因為艾絲知道它在那裡,但她顯然也不知道第二個保險箱的存在。」



  在契理留給爾斯的信裡,他寫著他不只接納葛艾絲為他的愛人,她也成為他的夥伴。他很明顯地深愛著她,但他受過的訓練已深植在心。為了預防她背叛他,他在信裡寫下了她的罪證。無疑地,他打算如果他覺得有理由懷疑她,就會寄出去,但他拖延得太久,那封信始終不曾寄出去。

  爾斯在第二個保險箱裡找到了信,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發財的機會。當葛夫人回到倫敦後,他開始計劃利用那封信勒索她。

  他也寄了信給我,把他的發現告訴我。但當時我正外出旅行,信寄到時並不在家。我收到信後,立刻察覺到異狀,趕來倫敦。結果你們己經知道了,我來得太遲,來不及救他。

  在你和你的年輕朋友由他的後門進入屋子,發現他的屍體後不久,我也抵達了他的住處。我由對街看到你出來時的表情,立刻就知道我的恐懼被證實了。

  在連續兩名徒弟的死都和葛艾絲有關後,我已經很確定是誰殺死他們了。我昨天下午去找她,其餘的你們都知道了。

  我很遺憾契理和爾斯最後都證明了不甚適合這一行。契理愛上了狩獵過程中的黑暗刺激,忘了挑選罪有應得的獵物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爾斯,他只對這一行的獲利有興趣。雖然他下手的前幾個對像還算符合目標,但他失去所受訓練的崇高目標,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無論結果如何,兩名年輕人都曾經是我的愛徒,我有責任為他們復仇。現在,事情已經結束。

  再也沒有什麼可說了。我會再度退隱,不再打擾你們。

  對了,還有一件事。雷夫人,我遵照你的建議,去倫恩街找那名藥草師,她給了我非常好的藥。現在我敢期望比我的醫師活得更久了,或許我還有時間實現一些夢想。

  知名不具



  「噢,」薇妮非常緩慢地將信摺好。「我相信我們再也不會聽到『死亡銘使』的消息了。但他並沒有解決所有的疑團,不是嗎?我們永遠無法證明費夫人和她的朋友甘夫人、赫夫人是不是畢先生的客戶,但我並不覺得特別遺憾。她們堅決以自己的方式──即使不為社會所接受──來伸張正義的決心是值得欽佩的,不是嗎?」

  「就我來說,『死亡銘使』沒有回答的問題不只是畢先生的客戶,」拓斌嚼著炒蛋道。「我還有另外兩個問題。」

  敏玲望著他。「什麼問題,先生?」

  「首先,我很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退休,或那只是他用以阻止我們繼續找他的說詞。」

  敏玲的身體輕顫。「我們只能希望他不再積極從事這一行。」

  薇妮對拓斌皺起眉頭。「你的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拓斌吞下食物,伸手去取咖啡。「我們知道他由摩莉嬤嬤那裡獲得了兩名徒弟,但誰知道他有沒有吸收更多個?我非常想知道他究竟訓練了多少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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