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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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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陳毓華]灶婢(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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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10:1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抬眼從銅鏡中看見一張薄施脂粉的臉,點翠嵌寶福祿簪,小巧別緻的飛風金步搖,東珠耳環,一襲茄花紫卷枝花的瑞錦,金鎖圈,瀟湘腰帶底下繫著蝙蝠荷包,頭髮抹上香油,烏黑亮麗,來喜兒把身子轉了轉,她潔淨的臉有著久違的光彩,臉摸了又摸,差點認不出來自己。
  
  「姑娘,這粉抹上不要隨便去擦,花了臉可就難看了。」婉如眼中的輕蔑遮掩得很好,可態度就怎麼也談不上恭敬了。
  
  來喜兒一覺醒來,從床榻上起身,婉如已經等在外面要替她著裝,她幾乎是渾渾噩噩地被挖起床,分不輕東南西北就被整頓了一番。
  
  「這些胭脂水粉、頭飾珠釵你可得小心別弄丟了,要不,看你拿什麼來賠?」
  
  「啊,這樣啊……」她有些不自在,又用指頭搔了下頭,這下剛梳好的頭掉了一小撮下來。
  
  「姑娘,」婉如以為來喜兒存心跟她作對,被指派來伺候王妃她滿心不悅,她想伺候的人只有王爺一人。「要不是王爺吩咐我得來伺候你,老實說婉如並不想來。」
  
  講話真坦白。其實不說她也看得出來。
  
  「婉如好歹是王爺的丫環,至於王妃你,我想王爺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像你這麼卑微的人能受寵多久?你有點自覺好不好?」
  
  像這種歪瓜劣棗的女人不會得寵太久的!
  
  來喜兒也不想被伺候,粗手粗腳不說,那敵意如影隨形,這種如坐針氈的感覺真糟。
  
  「真是難為你了。」
  
  「知道就好……」
  
  「放肆!」一道令人心寒的聲音響起,推門進來的不是別人,是一臉黑沉的項穹蒼。
  
  「王……爺。」咚地,目中無人的婉如跪了下去。
  
  「本王讓你來伺候王妃,你居然在這裡作威作福?」
  
  「王爺,奴婢沒有!」她還做垂死掙扎。
  
  「奴才!你在外面造的謠本王爺都當做沒聽見,你若一直安守本分倒也罷了,對王妃不敬,誰也救不了你。」
  
  「王爺,不要啊!」
  
  「出去!」
  
  「王爺……奴婢……」
  
  「不要讓本王話說第二遍!」他殺氣四溢。
  
  「王妃……救我!」小命快丟了,終於向來喜兒低頭。
  
  來喜兒不忍,粉櫻色的唇動了動,還沒啟齒就讓項穹蒼給吻了個暈眩酥麻,還捂著胸口喘氣。
  
  「大慶,把人拉出去!王府用不起這麼大膽的奴才,攆出門去!」項穹蒼冷聲喊叫。
  
  婉如一抖,看見躬身推門進來的大慶,頓時軟了腳。
  
  一待兩人出去,來喜兒不禁要說他。「你何必嚇她?」這樣殺氣騰騰的項穹蒼有點陌生。
  
  「我早晚要收拾她的。」
  
  「她可是你的通房丫環,你捨得?」來喜兒輕啐。
  
  「咦,娘子在吃醋?」他眼底的黑暗不見了,撫摸被精心打扮過的喜兒,對她細密如絲的髮愛不釋手。
  
  喜兒艱難地吞吐著氣息,想掙開項穹蒼太過強烈的體溫。
  
  「你這樣太絕了,婉如是不喜歡我,可我看得出來她的心……是向著你的。」這大宅裡,有多少女人對著她的丈夫流口水,她不太敢去想。
  
  以前在灶間少不了聽那些各院的侍女炫耀自家小姐主子有多受寵,以前事不關己,她可以不當回事,如今呢?
  
  對於喜兒試圖想離開他的懷抱,項穹蒼非常不高興,他們之間的隔閡好不容易有了春暖花開的跡象,為了個不值得的丫環又生嫌隙,他絕對不能容忍。
  
  他把喜兒重新摟回懷中,瞧著她那半嗔半怨的模樣,心神蕩漾。
  
  「喜兒,你不公平,就算有一堆女人想上我的床,我就得照單全收嗎?我這麼不挑嗎?我要的是能知我冷熱的妻子,不是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
  
  這男人……想生他的氣都找不出理由來。「我想,你得給我一些時間。」
  
  她需要時間適應這一切,適應一個不再完全屬於她一個人的丈夫。
  
  「傻喜兒,我的心裡只有你,婉如她不是我的什麼通房丫頭,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侍女,我沒碰過她,我最想撲倒的女人只有一個……」
  
  看進丈夫熱誠真摯的眼睛,那意在不言中的露骨,喜兒不由受蠱惑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是疼我的。」
  
  她從來就不是善妒的女人,也沒想過生命會有這種天翻地覆的改變,丈夫一直是她的天,她傳統又認命,只要夫君對她好,那麼,其他身外物都可以不計較,可是,一個通房丫環都這麼嬌氣了,那些西跨院的主子們呢?
  
  如果她的丈夫不能替她解決這些問題,她是不是得自己挺胸來解決?
  
  生活環境似乎是變優渥了,但是,人呢?好像複雜了很多。
  
  「我不是讓兩個小丫頭來伺候你,人呢?」牽著喜兒的小手到長榻上坐下,大掌幾乎吞沒了她整只小手。
  
  「你說平安和寧馨嗎?」
  
  「她們可是我從許多丫頭裡挑出來的。怎麼不見人影?」
  
  「我……讓她們走了。」抬眼看夫君的臉色平和,不像剛剛生氣的樣子,她放膽說了出來。
  
  本來她還想找時間跟他說,現在她摸籐順瓜往下說:「我不一定非要侍女不可,她們年紀小小,我覺得應該讓她們去學堂還是私墊識字讀書才對,而不是在這裡當侍女。」
  
  「我知道你心好,但這是兩回事,你想讓她們識字也不是不可以,可服侍你是她們的活,不讓她們伺候,你讓她們拿什麼月俸回家?」
  
  這……她真的沒想到,只是一廂情願地以為……
  
  「府裡的人手已經不夠了,你把人撥給我其他地方不就更拮据了?」
  
  「你就別再擔心這些有的沒的,現在的我己經不是當日吳下阿蒙,以前人手不足,有一半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人混進府中,現在,我逐漸站穩腳步,不必再怕東怕西,我要給你最好的,你是王妃,下人們都要對你恭恭敬敬,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輕托起她的下巴,項穹蒼神情溫柔又不容置啄。
  
  給她王妃的位置,那是喜兒該得的,要是她有了封號,那麼就能名正言順地接收他全部的一切,他要盡其所能彌補這兩年對她的虧欠,只要是喜兒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他項穹蒼也會去摘下來!
  
  喜兒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心裡很亂。
  
  自己好像變成某種不得了的人了,就連她的夫君似乎也很不一樣了──
  
  「你開心嗎?」
  
  來喜兒遲疑了下,把臉藏進項穹蒼的肩窩,然後很慢地點了點頭。想那麼多又有什麼用?她只要知道丈夫是愛她的那就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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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10:20 |只看該作者
  是夜。
  
  沐浴過後的來喜兒放下了長長的髮,衣袖髮間淡淡的熏香,走動間,芳香繚繞。
  
  項穹蒼看得目不轉睛,也許他的娘子不是很美很美的美人兒,可是只要看見她,他的身體便會燃起一股熱,就是這樣越愛越深,連片刻分離都不肯。
  
  她輕輕一笑,明媚而嫣然,沐浴過的臉像煮熟的桃子,櫻桃般柔軟的淡色粉唇,還有一身嬌白的肌膚,柔媚誘人,項穹蒼迫不及待向前摟住喜兒嬌嫩的身軀,一隻大手爬進她細密的秀髮,捧住她的後腦,深緊地貼向自己的唇。
  
  來喜兒嚶嚀。
  
  舌探進她的嘴裡,先是淺嘗她誘人滋味,繼而唇舌相抵,嬉戲纏綿。
  
  項穹蒼眸底盛滿了溫柔和熊熊的慾火。
  
  來喜兒的臉紅得幾乎要冒煙,被點燃的情火讓內心的小鹿撲通撲通地亂楂著,內心深處對丈夫真正的渴望隨著她忙碌解著他衣衫的小手顫抖著。
  
  衣服一件件落下,四處拋散,兩人滾進了大床。
  
  愛了一回又一回,項穹蒼像永遠都不會滿足的大貓還想索討,不過當他看見喜兒如月光的肌膚印滿紅印子,還有她滿足後的倦意,憐惜的心油然升起,只好按捺下如狼似虎的慾望,溫柔地摸摸她的頭,用帕子給她拭汗,這才將她抱過來躺下。
  
  來喜兒小小地打了個哈欠,雖然被折騰得腰酸背痛,累得像攤爛泥,但身體跟心裡再滿足不過了。
  
  項穹蒼黑眸深沉閃亮,「痛嗎?」
  
  來喜兒把臉藏起來,搖搖頭。
  
  「我太想你,想得恨不得把你揉進我的身體。」
  
  來喜兒還是不吭聲,用兩根指頭掐了他的胸膛。
  
  項穹蒼又是皺眉又是笑,接著在她耳邊低語。「喜兒,我要納你為王妃,要為你再舉辦一次婚禮,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三媒六聘娶來的正房。」
  
  「不要大費周折,是不是王妃一點都不重要,我本來就是你的娘子了。」在她面前,項穹蒼從來不會自稱本王,他跟她是平起平坐的,她不需要那些裝飾性的東西,只要她的夫君真心愛她那就夠了。
  
  「不一樣,喜兒。」
  
  「咦?」她慢慢要沉睡的眼皮又打了開來。
  
  「貴族結婚需要得到認可,不過是形式上的……你不要緊張,瞧你眼睛都變圓了,我雖然還沒有真正地賜地跟封敕,還是要往上通報一下的。」
  
  「好複雜。」
  
  「為了能夠正式擁有你,這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
  
  「可別說你不願意──」項穹蒼的心提吊起來。
  
  「我還在守喪。」她低低地說,垂下頭去。
  
  成婚三年她還沒去過家祠,是該借這機會見見婆婆的。
  
  項穹蒼親了親她的額頭。
  
  「這不要緊,婚事可以往後延,但我還是要讓府邸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正靖王府的王妃,我要他們尊敬你,當你是主兒。」
  
  「你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了?」想來應該是如此,可想而知,她這麼個村姑卻入住東大院,而且還跟王爺做了三年的真正夫妻,酸溜溜的話只會多不會少,她都能裝作沒聽到了,本來就是事實,有什麼好生氣的。
  
  「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那些愛嘴碎的人,誰敢看輕你我絕對不饒他們
  
  「要折服人心有別的法子,府邸的人都是跟隨著你許久的老人,如果為了我把人都攆了,誰願意真正服氣地跟著你?」
  
  這樣明事理、懂進退的老婆誰能不更愛她?喜兒的話攻陷了項穹蒼的心。他用力親親喜兒。「有你真好,我的好喜兒。」
  
  寒夜寂寂,一窗之隔的大屋裡卻是春意融融。
  
  ***
  
  這事……好像就這麼拍板定案了。
  
  正靖王府有了個土得掉渣的王妃。
  
  娶身份低微的村姑當王妃,各院的姑奶奶們有人默不作聲,有人大力反對,來喜兒本人卻是榮寵不驚,平淡喜樂地過她的日子。
  
  她不坐閨房,不刺繡、描花,也不撲蝴蝶採花,一門心思都在他處,哪裡需要幫忙她往哪去。
  
  她知道自己有幾斤重,不想端著王妃重死人的帽子壓扁自己也去壓垮別人,她不端架子,看到雜草蹲下身來動手就拔,看見無用的空地自己以身作則拿起鋤頭開墾成菜圃,她的行為的確嚇壞很多僕役們,人人走避之餘乾脆把王爺找來,他匆匆趕來看見滿身泥濘的喜兒。
  
  「怎麼玩起泥來了?」擦掉她鼻尖的泥灰,項穹蒼一點都不介意弄髒自己。
  
  「年快到了,我想種你愛吃的長年菜,這時候不種會來不及。」
  
  「不要勞累了就好。」他說著,給一旁的僕役遞了眼色,有人馬上意會接過了鋤頭。
  
  「王妃,鋤地奴才行,我老家就是賣青菜蔬果的。」
  
  她黑眼發亮。「真的?」
  
  「奴才的爹是種菜好手,我們家的青菜只要吃過的人人豎起拇指說好。」黝黑的青年提起老家,眼中有著淡談的黯然。
  
  想也知道若是家中營生能夠餬口,又何必賣身為奴。
  
  「那好,我還想把這附近的地都今來種菜,以後不只整個王府青菜不虞匱乏,要有剩餘還可以拿出去賣,所得的銀子都給你如何?」
  
  她自己也經歷過賣身的辛酸,能體諒缺錢的痛苦。
  
  家丁可沒想到能得到這麼天大的好處,連忙點頭道謝。
  
  喜兒本來就是農家出身的閨女,一隻小手眼看著就要往人家的手握去,項穹蒼目中妒火乍現,半空攔截將喜兒整個拉了過去,手一圈摟住她的腰,兩人便往他處去了。
  
  她的開源節流效果很快就看到成績,原來跟她保持著距離的僕人們也發現這個王妃就像鄰家的姐姐妹妹,不會頤指氣使也不會把他們當奴才看,人心逐漸地向她靠攏了。
  
  穿過月洞門,沿著青石扳小路,後面尾隨著平安跟寧馨,一個提竹籃,一個帶掃帚、抹布,轉來轉去地往大宅的僻靜處去。
  
  素果清酒是辛青青一早替她準備的。
  
  來喜兒成為了王爺的專寵,但是辛青青對她依舊還是那態度。
  
  至於王麻子則是摸了摸鼻子,話沒好話,其實充滿關心。「你這王妃的位置可得坐牢點,王府裡吃人的老虎可不少。」
  
  兩人的坦蕩給了來喜兒不少勇氣,如果失去青青這樣的朋友,她會心碎。
  
  跨入小的門樓,迎面的梅園花苞隱隱,暗香疏影,來喜兒每次經過這裡,聞著鼻尖沁人的清香,總是再三徘徊。
  
  默林是項穹蒼為母親種植的,經過細心清掃,祠堂恢復了清明簡雅的模樣,這都要歸功三天兩頭就來一趟的來喜兒。
  
  清茶鮮果擺放妥當,低頭斂裙深深行禮,來喜兒點香向婆婆訴說府中發生的大小事情,接著她又接過寧馨遞過來的三炷香,朝著另一旁的爹娘牌位深深鞠躬。
  
  「爹,娘,早啊,鵬哥要我問你們住在這可舒坦?跟婆婆當鄰居習慣嗎?他本來是要給你們另外蓋一個祠堂供奉你們的,但是女兒想婆婆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這,早晚沒個說話的人,也許需要伴也說不定,所以自作主張讓你們住在一塊,娘,您見到了爹……應該沒有遺憾了吧?」
  
  怕淚湧出來,她趕緊把香遞給寧馨,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準備打掃祠堂。
  
  她總親自動手,不假他人。
  
  「王妃,這我跟寧馨來就成了,天氣變冷了,水我來提就好。」王爺最重視王妃那雙手了,每次打這裡回去都要檢查,要是裂了條小口子,她跟平安的耳朵又要不得閒了,真要說起來,王爺那眼可比王妃可怕太多,她跟妹妹寧可違逆王妃的意思也不敢違背王爺任何吩咐。
  
  當然,王爺的吩咐樣樣是為王妃著想,說來說去都不算違逆啦。
  
  於是一個搶了她的水桶,一個拿了她的抹布,看著空空的手心,來喜兒會心一笑,接著信步走到外頭,席地坐下。
  
  風很涼,雲很白,沒有滾滾的黃沙,沒有貧瘠的土地,這裡的一切都好美好美。
  
  過去,是回不去了,現在呢?
  
  她無疑是幸福的,項穹蒼的寵,他的疼,總是包圍著她。荊州的珍珠,吳郡的綾羅,蜀江的織錦,交趾的漆器,七珍萬寶,總往她的房裡塞,應有盡有,就怕她不夠用
  
  這才怪,只是平凡的人,滿倉滿庫的寶貝就算幾輩子也用不完。他的溫柔,總是令她淚眼朦朧。
  
  「明年的六七月,應該有梅子可以摘來做蜜餞吧?」她嘀喃自語。日子過得像流水般可伯,都入冬了,過些天,今年的第一場雪就要降臨了。去年的今日她在哪?不去想了,那些都過去了。
  
  「王妃,風涼,還是披上衣服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拾掇完畢的兩個雙生子出來了。
  
  才要說她沒那麼嬌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也許不管她願不願意,享不享受,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
  
  她坦然地讓她們披上大氅。
  
  不過才踏出家祠沒多久,迎面來了烏壓壓的人頭,中間簇擁著幾位麗人。
  
  她身邊最多就兩個小丫頭打轉,要出門能不帶就不帶,像這麼浩浩蕩蕩的派頭,是有點駭人。
  
  彷彿從火裡走出來,燦爛奪目,如同一朵盛開到極致的花,差點要刺瞎旁人的眼。而她呢,就一身素衣風尾裙,簡直就像花朵旁邊的小草。
  
  還沒開口,雙生子一個箭步就攔到來喜兒前面,別看她們年紀小,在這府邸裡她們待的時間可比王妃要長上很多,所以,府邸裡面誰惡名昭彰,誰待人刻薄,她們如數家珍。
  
  護主,是她們腦袋裡唯一的念頭。
  
  她們帶來的侍女見狀,直接把兩個小不點拂到一邊去,還讓僕役看住,一點都沒把來喜兒放在眼裡。
  
  「幾位姑娘這是做什麼呢?」
  
  來喜兒沒架子,也不知道要擺譜,但見對方一打照面就把她兩個小丫頭扣住不放,心裡有把火慢慢悶燒了起來。
  
  「不敢勞駕王妃動問,妹妹冷霜帶著一幫姐妹是來給姐姐問安的。」說不敢,明明就是吃定來喜兒。
  
  她盈盈地彎著腰,雪白的胸脯,窈窕妙曼的曲線,皓臂嫩頸,皮膚滑膩如白雪,加上一身艷火,格外醒目。
  
  她是合該有本錢驕蠻的,她出身貴族,只可惜家族因為人才凋零沒落,她只得進了青樓,在青樓又被高官看上,替她贖身,只可惜,一轉手卻將她送給了項穹蒼。
  
  她是心高氣傲的,也是怨的,項穹蒼的出身卑微,是個沒有任何前途的庶子,跟著這樣的男人,她的下半輩子等於絕望,可是身為人家的棋子,她又有什麼權利說不。
  
  原本她以為自己的美貌必定能把項穹蒼迷得神魂顛倒,偏偏,在正靖王府兩年,項穹蒼別說多看過她一眼,西跨院根本連門坎都沒跨進去過。
  
  世事難預料,在她指天恨地的時間裡,這沒把她放在眼裡的男人不再龍困淺灘,他不一樣了,他一飛沖天,虛懸的王妃位置也有了人。
  
  「請安就不必了,我兩個小丫環不懂事,要是哪裡得罪了諸位姑娘,還請你們大人大量不要計較。」
  
  下馬威嗎?
  
  這她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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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她對那些層出不窮的爭風吃醋,互相算計了無興趣,唯一的底線是別鬧到她頭上來。
  
  這些人看起來沒摸清楚她的想法。
  
  「王妃說的是哪兒的話,我只是教她們一點規矩,免得以後帶出門,人家說咱們王府的奴才沒家教,這臉就丟大了。」
  
  「謝謝冷霜姑娘指教,我自己的人不會給你添亂的,不勞你費心了。」話說的很客氣也很冷,楚河漢界,井水不犯河水,她憑哪一條理管她的人?
  
  習慣高高在上用鼻子看人的冷霜很吃得開,向來,只有她指使別人的份,誰敢明目張膽地反駁,除非不要命了。
  
  被來喜兒這麼直接挑明了說。顏面難看,臉色頓時拉了下來。
  
  「就是嘛,瞧瞧她身為王妃一點自覺也沒有,要打扮沒打扮,要模樣沒模樣,丟光了王爺的臉!」全身上下顏色粉嫩得如同夾竹桃的瓜子臉女子,跳出來也把來喜兒貶了一頓,好像她才是應該風光的那個。
  
  「這種人王爺不用兩天就厭了,根本無須我們煩心。」花桃子也不甘示弱地當著應聲蟲的角色。
  
  來喜兒輪番瞧了三個女人一眼,把眼光留在兩個垂頭喪氣的丫環身上。
  
  她只是靜靜地看,對那些女人的叫囂一無所覺。
  
  慢慢地,殺聲震天不見了,陷入詭譎的沉默裡──
  
  「平安、寧馨,過來。」
  
  來喜兒談定如常地叫,見她們倆臉上喜色一綻,就想掙開鉗制,不過畢竟還是小孩,力氣怎麼也比不過大人。
  
  「兩位大哥手勁別太大了,她們還只是孩子。」她好聲好氣,沒半點命令句子。
  
  兩個僕役可沒聽過這麼和善的句子,一呆,心中一暖,手鬆了,一雙丫頭伶俐地趕緊掙脫鉗制,撒腿兒就跑。
  
  「謝謝兩位大哥。」
  
  來喜兒拍拍撲過來的平安、寧馨的頭,從容地走了。
  
  「王妃跟我道謝耶?」暈陶陶的。
  
  「噓。」一個總算清醒些,掐了旁邊的大腿,自己的主子都火冒三丈了,先想辦法躲躲吧。
  
  「太過分了,她完全沒把我們姐妹放在眼底!」煽風點火的夾竹桃差點撕碎身上的薄絲袖子。
  
  「大家走著瞧吧!」花桃子也叉起腰來,什麼飄逸如謫仙的氣質都完蛋了。
  
  冷霜不語,臉色凝重得像要下雨的天。
  
  不是她們愛來自討沒趣。
  
  來喜兒不知道的是在她還沒出現之前,因為東大院沒有正式的女主人,各個院落一直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沒有誰大誰小的問題,而且不管她們是基於什麼理由被送過來的,地位相仿,但是現在不成了,隨著項穹蒼的受到重視,水漲船高的行情,連下人們都能感受到他們家王爺要飛黃騰達,那種雞犬也要跟著升天的氣息,讓本來就有所圖的人們更蠢蠢欲動了。
  
  更糟的是王爺的態度明確,擺明了要納妃,不來探探虛實對不起自己,可是這一來才發現自己的勝算似乎少得可憐……
  
  遠遠,就算不想聽也聽見了很大的巴掌聲及怒斥。
  
  「狗奴才!你端的是誰的飯碗!」
  
  來喜兒皺眉,心底一片厭煩。
  
  ***
  
  「我聽說今天有人來找你麻煩?」替夫君卸下衣物,忙碌的小手停頓了下,然後把外衣披在屏風上,拿起另一件寬鬆的家居服。
  
  是哪個碎嘴的?還是免不了走漏了風聲啊。
  
  「只是路上碰到聊了幾句。」
  
  「她說了什麼?」項穹蒼把雙手拉到與肩同寬,好讓娘子能容易地替他穿上抱子,頭卻一刻不停地隨著喜兒轉動著。
  
  「冷霜姑娘只是來打招呼。」
  
  「我聽說的不是那樣。」
  
  來喜兒鼓起腮幫子,「那你還來問我做什麼,口供啊?」
  
  「哪是,我是怕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衝撞了你,惹你生氣。」他從背後悄悄抱住她,給她溫暖安慰。
  
  「那些'東西'不都是你招回來的?」拉掉丈夫示好的手,實在不想繼續這樣的話題,可一轉念,那一點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有些人你跟她生氣是沒用的,她是你安頓在西跨院的人,府邸就這麼大,要不碰面也不可能。」
  
  夫君成了皇帝跟前的紅人,好是很好,不管公務多忙碌,還是會在天擦黑的時候進家門,可是他進門時一身掩不住的疲憊,她看在眼底,心口發酸。
  
  她不想拿家務來煩他。
  
  「我已經用不著她們,明天我會遭人把她們都送走。」知道他心腸軟的娘子一定難苟同他的做法,項穹蒼又巴上去。
  
  「我會給路費,給她們選擇去留的機會,這樣夠大方了吧?」
  
  來喜兒白了他一眼,「你去哪裡學來這些皮條做法?」
  
  「為了保護我的娘子,為夫的總得越來越堅強。越來越可靠啊。」
  
  她噘嘴。「油嘴滑舌。」
  
  她直覺不該這樣子的,可是要跟其他女人共享一個丈夫,她又心慈不起來。
  
  「那娘子該賞我點什麼?」
  
  「有,早等著你呢。」她掀開桌上擺著的一盅補品,調羹舀起清湯,送到項穹蒼嘴邊。這是他每天必定要吃的老母雞燉人參。
  
  「我都吃了月餘,不能不吃了嗎?」他大皺眉頭。
  
  「可以。」她好商量得很,將心比心,就算人參是仙丹,連續吃了一個月,任誰也吃不消。「把湯喝了就好。」
  
  項穹蒼瞧著泛油光的盅,差點沒捏著鼻子,但還是把它喝完。少人在福中不知福了,這可都是老婆的愛心呢。
  
  「你喔,早出晚歸的,還是早點上床歇息吧。」瞧他一臉精神奕奕,莫非在外頭遇見什麼好事?才恍惚地想著,項穹蒼已經轉到她跟前。
  
  「我哪睡得著,我有天大的喜事要跟你說,父皇想見你。」
  
  用各種手段削弱妨礙他的豪門貴族現在都及過來依附他,所有的權力幾乎都集中在他手底,這讓父皇的眼光離不開他,也開始正視起他的家人了。
  
  「見我?」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可是她這公公可不是一般的普通人,高興可以拿人腦袋當蘿蔔切,不高興會殃及國家的。
  
  「下個月中正好是皇后五十大壽,那天要在御花園擺宴,到時候百官齊聚,肯定熱鬧非凡,喜兒,你高興嗎?」
  
  「你高興喜兒也高興。」
  
  看見丈夫沉溺在被重視的狂熱中,來喜兒真心替他高興,在皇家,要獲得認同好不容易。
  
  尤其如今在位的皇上有許多名子女,嫡嫡親的皇子皇女就不下數十名,他怎麼會在乎一個庶出的私生子?
  
  尋求親情,是天性,她只希望夫君在這場美夢裡不要摔得太嚴重才好。
  
  「趕明兒個我讓綾羅園的掌櫃過來給你量身訂製幾套宮廷服,讓你風風光光地進宮。」來喜兒放下一頭青絲,把金鈿飾品放在銅鏡前。接著走近床沿,脫下鞋襪。
  
  「人家說三代吃穿才懂吃穿,你又何必花那個錢,我照我本來的面目進宮去就可以了。」
  
  爬過大床往裡面挪,她不是神仙,也做不到榮寵不驚,進宮,對他們這種人家來說是何等的大事,她沒有驚人的美貌,也沒有做人的身世,一個既無法庇蔭夫君,又沒有財富加身的女人,老實說,她還真擔心那位皇帝老爺見著她,會說出什麼大家都下不了台階的話來。
  
  「什麼,那可不成。」她拉被的動作停頓了下。
  
  「你當然得好好裝扮裝扮,要知道赴宴的人一定不會少,我項穹蒼的娘子也不能輸人。」
  
  她瞪著天花板上的繁複紋路。
  
  「喜兒?」項穹蒼也發現了妻子的冷淡。
  
  「我本來就不好看,你不要難過。」她出言安慰。
  
  她知道自己不是國色天香,連一點美女的邊都沾不上。
  
  「我絕對沒有嫌棄的意思,我這陣子……被太多事情沖昏頭了,說話口不擇言。」知道娘子相貌普通,可天地良心,那從來不是他用來與旁人比較的東西。
  
  「我懂,我不會自己無聊鑽牛角尖。」
  
  項穹蒼也躺進大床,他的指摩挲著喜兒耳後的肌膚,然後用手肘撐在她上方。
  
  他的妻子或許沒有顯眼的風雅韻致,可是在她看似含蓄的平淡裡卻淡淡流露著女人少有的靈活聰穎。
  
  項穹蒼深深地吻著結縭的娘子,全心全意的愛意都灌注在這深長纏綿的吻裡面,他吻得喜兒差點喘不過氣,臉紅如醉。
  
  「我愛你,喜兒,你知道我每天一出門就想著天黑趕快回來抱你,我是不是很變態,愛娘子愛成這個樣子?」
  
  「你這甜言蜜語真夠人受用,好吧,那麼老爺子,你恐怕得找個人來教我宮廷禮儀了。」
  
  人生在世,很難做到你不要什麼就可以真的不要,尤其在嫁進了這樣的家庭中。
  
  該屈服的,該順從的,還是得無畏地走過去。
  
  她總不能在宮廷中給丈夫趺了股,裡子跟面子都輸了會難看吧。
  
  「好喜兒!」項穹蒼一拍大腿。「明日識知堂的師傅要來到任,不如請他一併教了。」
  
  「識知堂?你是說給孩子們讀書的學堂?」
  
  「高興嗎?你心心唸唸著,我也總得加快馬力把事情辦妥,把夫子找來才好開課啊。」撥出一小塊地,一座小院落,對他來說不費吹灰力,能見著愛聽孩子們朗朗讀書聲的娘子笑靨,比較重要。
  
  他說過,只要是她想要的,就算天上的星星、海底的珠貝,他都會去找來。
  
  「夫君。」她偎了過去。
  
  項穹蒼輕撫那柔軟的髮,下巴抵著喜兒的頭頂。
  
  「我這些日子忙,疏忽了你,別生我的氣,改日我帶你好好地逛逛大街,好嗎?」
  
  「好。」她閉眼,只要有她夫君的地方哪裡都好,她都喜歡,都心滿意足。
  
  她的心願好小好小,雖然榮華富貴的承諾令人心動,可是再多的富貴都不是讓她留在這裡的理由。
  
  留在這裡,因為這裡是她家,有丈夫和她一起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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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發表於 2015-3-17 16:11:03 |只看該作者
  神識是渾沌的,略沉的身子被暗夜中突然伸長的胳臂連人帶著錦被包裹了起來,忽覺騰空,本來睡得沉沉的人兒驚呼地睜開杏眼。
  
  熟悉的味道,是她閉上眼睛也能描繪出輪廓來的人。
  
  「你這是做什麼?」
  
  他想把她帶到哪去?
  
  項穹蒼咧出一排白牙,低頭汲取了專屬於喜兒的香氣,親親她的額頭。「半夜不睡覺做什麼,當小偷啊。」
  
  「你放我下來,要是被人撞見了……那多難看。」
  
  「什麼難不難看,相公抱娘子,天經地義。」他離開溫暖的大床,踏出門坎,此時月上中天,銀色和青色的月輝交織成一輪驚心動魄的蓬光,來到府邸高處,簡直像觸手可及。
  
  來喜兒哪還待得住,翻身就想下來,卻讓項穹蒼阻止了。
  
  「我們上屋頂去。」
  
  「屋頂?」
  
  「不然你以為我們出來做什麼?真的當小偷,偷自家的東西?」他樂不可支,要不是沒有多餘的手,肯定又要多吃一下懷中人兒的豆腐了。
  
  來喜兒忍住要往他胳肢窩戳過去的衝動,再說隔著厚重的被子,沒有一指神通的功力也無法穿透重重障礙吧。
  
  懷中雖然多了個人的重量,項穹蒼卻輕鬆如常,藉著牆面與樹幹,跳躍之間上了一間瓦房的屋脊。
  
  「要放你下來嘍,可以站穩嗎?」
  
  「嗯,沒問題。」
  
  「被子不可以拿下來,屋頂風大。」要是忘記叮嚀,只會照顧別人卻很少想到自己的喜兒一定會把保暖的被子拿掉,只顧著讚歎星星的美麗。
  
  「知道了,管家公!」她輕嗔。
  
  兩人在屋脊坐定,院內曲徑迴廊幽深深,如不規則棋盤似延伸出去的街道巷弄只有零星的燈火燭光,這是一個萬籟俱寂的夜。
  
  「你記不記得我們在老家的時候常常這樣偎著看星星?」
  
  「怎麼不記得,你下工回來,洗得一身舒爽,睡前總要看過天上那十字星才能睡,我記得曾經問你為什麼知道那十字星永恆都在,你說是一個流浪的胡商告訴你的,那胡商天天在星空下搭帳篷睡覺,穿越過神秘複雜的沙漢,搭船走過巨浪滔天的國家,後來……你沒有回家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看著那個星星,許願讓你回來……」
  
  「喜兒……」
  
  「不提、不提……都過去了。」
  
  「其實沙漠、流浪、大海、天上星都是我的幻想,我跟你說過吧,我從小由嬤嬤帶大,一個玩伴也沒有,一個人只能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如果我不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也許會是個偉大的流浪商人也說不定。」
  
  那是一個寂寞孩子的想像,也許單調也許不切實際,卻撫慰了他寂寞如死的童年。
  
  「哪天等我離開官場了,有好多事可以做,可以從商,可以寫書,可以帶你到處去玩,我們去看大海,去看沙漠,還要追著南十字星走。」
  
  「聽起來很美。」有幾分心動,有嚮往,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呢?等到什麼時候他才會對官場厭倦?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吧……
  
  「其實當官好辛苦,不到四更天起床,趕著五更天前到宮門外等著上朝,現下天氣轉冷了,還是得上朝。」不是真的抱怨,只有夫妻才知道那是一種撒嬌,男人式的。
  
  「不如……回鄉下種田吧。」過普通生活,耕田度日,吃著好吃的飯,睡覺,吵架鬥氣、歡笑。雖然知道是癡人說夢,卻還是奢求那鏡花水月。
  
  「傻丫頭,那種日子我們回不去了,我要爭一口氣,我要顯榮,我再也不讓別人把我踩在腳底下,你知道嗎?我們回不去了。」他略顯激動,指節都是青筋。
  
  「這些,你不是早就做到了?」她的口氣很淡。
  
  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沒有親情來得重要,她的相公不是野心家,只是一心想要父親的溫情。她知道。
  
  丈夫有鴻鵠的志向,及倒是她顯得絆手絆腳了。
  
  「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我爬得還不夠高,我還得立下更多功勞才行。」
  
  來喜兒用自己的手覆上丈夫的,「你會的。」
  
  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倦意淡生,她靠上了項穹蒼的肩膀。
  
  人,總身不由己地跟著命運的輪軌去走,走著走著,有誰知道命運的盡頭有什麼在等著?
  
  未知。
  
  可是人們的腳步仍舊毫不遲疑,誰能告訴她,兩人的盡頭處有什麼?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夜逐漸傾斜,在露出一絲魚肚白的時候,項穹蒼才把喜兒送回寢房。
  
  終於,來喜兒知道為什麼那天夜裡都已經入睡了,項穹蒼卻帶著她飛上屋頂去看星星。
  
  因為幾天過去後,他自動請纓去剿匪的消息便傳了回來。
  
  看著回來報訊的大慶,來喜兒只問:「天寒地凍的,王爺可帶足了御寒的衣物?」
  
  「該準備的,奴才都給帶上了。」
  
  「誰跟在他身邊?」
  
  「鳳爺跟四方爺。」
  
  「你是爺的貼身小廝,為什麼沒有也跟著?」他不懂出門在外及而更需要人照顧的道理嗎?
  
  「爺說讓奴才留在府中幫忙照應內外,有什麼需要男人出力的,大慶可以派上用場。」說到底,他的心還是顧著這個家的。
  
  「爺有說幾時回府嗎?」
  
  「有,少則數十天,多則一月。」大慶有問必答,必恭必敬。
  
  「那就好,沒事了,你們各忙各的去吧。」遣退所有的人,只留下兩個小丫環。
  
  年關將近,這節骨眼打什麼盜匪,為什麼不等春暖花開呢?不說,為了怕她擔心。難道不說,她就能一路安心到底?她轉身拿了書冊,眼卻看著劈啪作晌的炭爐發怔。
  
  炭裡放了松香,溫暖著整個寢房,夏日的紗幔很早就收起來了,換上能遮風的秋綢,綢布織的細細的,下擺是象徵豐收的黃金麥穗,好快,她這屋裡生活了將近快要一年。
  
  這一年來看似有權有勢,日子其實過得心驚膽戰,沒有以前舒服。
  
  「夫人您別擔心,王爺很快就回來的。」貼心的寧馨湊過來拉了拉喜兒的衣服,一臉真摯。
  
  來喜兒輕摸她的頭。
  
  「我有表現的那麼明顯嗎?」
  
  寧馨旁邊探出平安的頭來,她吐著舌。「夫人,就差臉上沒寫字而已,您跟王爺的感情真的好好喔。」
  
  來喜兒微微笑。
  
  「嗯,我們上課去吧,今天我們還有好多事要做。」
  
  她跟著家僕、家丁的家眷一起在小院落裡讀書,這行徑,起先又把王府的人嚇得不敢讓孩子來識字,不過,現在不同了,大家和樂融融地在學堂裡,你給顆糖,他給包炒果子,她可受歡迎得很呢。
  
  來喜兒知道這類的事情往後只會多不會少,她不應該老是把一顆心放在外出的丈夫身上,這個家就夠她忙的了
  
  她得督促廚工們把采收的青蔬醃漬成泡菜,臘肉也得上架了……
  
  不只這些,宮廷禮儀的訓練好像也得加緊腳步才行,另外,每個月人情世故的紅白包也得應付上……
  
  沒錯,隨著項穹蒼的平步青雲,王府往日的寧靜也跟著沒了,每天來投拜帖的士紳富豪只多不少,送走了一批美女又來一批、皇上的賞賜,同僚的饋贈,能推說不要嗎?
  
  要安置,要安排人手,府中的開銷變大,人手越來越多,小小的王爺府已經快要容納不下那麼多人了。
  
  雖說叫自己不要想念,要堅強,可是牙床的枕畔是空的,軟衾臥榻無人做伴,她的心直慌。
  
  女人都活該擅長等待嗎?
  
  她徹夜輾轉,沒有答案。
  
  二十天後,項穹蒼凱旋歸來,那股強盜被剿滅得一乾二淨。看著眉飛色舞的夫君,來喜兒完全不提被冷落的心情。
  
  如來喜兒所想的,這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皇上交辦下來的事情讓他疲於奔命,慢慢地,王爺出差辦事成了生活常態,雖然他總是允諾會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來。
  
  然而這忙碌的日子一直到皇後壽誕來的前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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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發表於 2015-3-17 16:11:4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皇后大壽,普天同慶。
  
  壽誕未到之前,皇帝除了大赦天下,更讓光祿寺連同御膳房揉麵掐型做出許多壽桃、麵龜送給平民百姓同樂。
  
  壽誕當天,煙花齊放,宵禁延到丑時,護城河上、大街牌褸,到處張燈結綵,不輸年節熱鬧。
  
  酒宴擺在大殿,按照官員品階安排座位,由外而內,由低到高,坐的位置越往裡靠,身份地位相對越高。
  
  歡宴不久,皇帝擺駕御花園。
  
  這是家宴,宮廷的珍饈佳餚流水般地送上來,來喜兒儘管餓得前胸貼後背,皇上皇后沒有動作她連拿一塊香氣四溢的桂花糕來填肚子都不敢。
  
  家眷和有功名的官員是得分開進宮門的,她讓一個年老的宮廷事務總管給帶進了慈壽宮,在那邊,三三兩兩,都是各家官爵的家眷女寵。
  
  她站的地方可以看見華麗的宮燈在九曲橋的水波上蕩漾,絲竹管弦,宮女像流水般地進進出出,守衛森嚴得連只蟲也逃不出去。
  
  大家等著等著,沒人敢撒開嗓門說話,倒是陪同她一起來的芍葯是國舅爺的甥女,對這種宮廷宴會亳不畏懼,大方地喝著皇后送過來的香茶,一邊對這衣香鬢影評頭論足。
  
  「喜兒姐姐,我說你別把那些挑釁的眼神往心裡頭放,她們只是對你好奇,知道你會出席這宴會,趁機來瞧瞧讓項大哥讚不絕口的娘子生成什麼樣子。」
  
  「我?」來喜兒摸臉。
  
  用言語來排擠她,這是自以為高貴的人不齒的,可她們偏生對她好奇,不來瞧她有沒有三頭六臂會跟同儕姐妹失了話題。
  
  「項大哥現在有戰功,又一表人才,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女兒想嫁給他呢,不過據我舅舅說,不管誰來談親事都是熱臉貼冷屁股,項大哥統統婉拒了。」一個十幾歲姑娘講話沒心眼,把項穹蒼不在意也不曾向喜兒提及的事情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
  
  「這樣啊……」她早知道自己的夫君容貌不俗,如今身在廟堂,想要乘龍快婧,給女兒找個體面丈夫的高官還真不少。
  
  她是坐井觀天的青蛙,居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這麼多人搶著要。
  
  「喜兒姐,其實你根本不用怕項大哥對那些女官千金們有興趣,這次他把你帶出來,就是要讓那些狐媚子死心的。」芍藥看喜兒笑得為難,敲敲自己的頭,她老是常為說錯話闖禍,這次,舅舅可是嚴厲交代,出門要少說話,這會兒,回家不會要挨揍吧?
  
  不過她畢竟只是個少女,吐吐丁香小舌,一下又讓新奇的玩意吸引了過去,完全忘記自己背負著陪伴來喜兒的重責大任。
  
  來喜兒看著芍藥撲蝶似的活潑身影融人其他人身邊,笑了笑,沒阻止,隨她去了。
  
  她也知道自己身份太低微,不會有人願意降低身份來與她攀談,就那國舅爺一聽說她需要女伴就自動引薦自己外甥女,對她的門第絲毫不以為意。
  
  他還說要不是自己尚未娶妻,肯定讓自己的娘子陪她一起去。
  
  這各自為政的王孫公子想不到也有這樣的人物。
  
  這時老太監高喊皇上駕到了。
  
  宮女、侍衛、太監們紛紛跪倒,挪動發酸的臀部,來喜兒也連忙撲倒,雖然隔著遠遠地,她還是隱約看見了跟隨在皇帝後面的項穹蒼。
  
  在皇帝眼中,她大概比一隻螞蟻好不到哪去,這麼多人圍繞在他身邊,身處權力中心,有多少人他記得,有多少人過目即忘呢?
  
  她還在胡思亂想,皇上已經揮手讓所有的人平身。
  
  向皇後祝壽的人沒有少,十幾個皇子、皇女輪流遞上各處搜羅來的珍奇物品,爭奇鬥艷,就怕自己的被比了下去,有失顏面,也會失寵。
  
  說是家宴,卻可以微妙地看得出來,以東宮太子為首的站成一排,另一旁又是其他派系。
  
  君臣、君臣,在帝王家,君臣的位置一向重過父子。
  
  不過,不管怎樣有別於大殿那些君臣的規矩,一輪家常話下來,也有了幾分平常人家父慈子孝的模樣。
  
  太監的尖聲喊叫對來喜兒來說是有點突兀的,也許是肚子餓過頭了,也許是頭上沉甸甸的釵飾還有正式的宮廷裝讓她越來越不舒服,就在她想能不能偷偷溜開的時候被召見了。
  
  「宜正靖王妃覲見!」
  
  她吸了口氣,一個腳步都不敢出錯的在眾多目光中走到皇上面前。
  
  幸好她的宮廷禮儀沒有太糟糕,眼觀鼻,鼻觀心,躬身跪下。
  
  「臣妾項氏覲見吾皇。」
  
  「項氏是吧?抬起頭來給朕瞧瞧。」
  
  來喜兒也不矯情,人家叫她抬頭,她就抬頭。
  
  這位皇帝……應該算是她的公公吧,他跟項穹蒼很像,由於保養得宜,眉宇間還可看出年輕時的英挺,他頭帶翼冠,身穿窄領圓袖團蟒袍,正雙目灼灼地盯著她看。
  
  「唔……平身吧。」
  
  「謝皇上。」就算起身,眼睛也不能亂飄,這種宮廷聚會來一次長長眼界就好,多來幾次會沒命的。
  
  「我聽鵬兒說過你們的故事,朕很感動,今天既然來了就好好地玩,別拘束知道嗎?」
  
  「是。」
  
  「還有,我聽說你們成親多年至今還未有一子半女,可請御醫看過?」
  
  「不曾。」來喜兒和項穹蒼都沒想到萬歲會問到這問題。
  
  「按理說鵬兒在十幾個兄弟裡行十一,他所有的兄弟幾乎都有了繼承人,你們夫妻感情甚篤,希望早日有喜訊傳來才好。」
  
  皇上殷殷垂問,口氣聽不出深淺用意,來喜兒只能點頭稱是,接下來,皇上大方地給了見面禮,那是一柄上好羊脂雕成的玉如意。
  
  來喜兒除了謝恩,便再無話。
  
  直到家宴散去,皇帝與皇后始終沒有再找她說話。
  
  轅門外國舅府的馬車等在那,來喜兒跟芍藥話別後,各自搭上馬車回府。
  
  那日項穹蒼直到夜深才回到家,來喜兒早已熟睡,皇上賜的玉如意就放在幾上也沒叫人收拾,詢問兩個小丫環知道妻子從皇宮回來後並沒有說什麼,也只得脫衣服睡下。
  
  不懂花哨,不去諂媚巴結,父皇可是很有話說呢。
  
  項穹蒼笑笑,摟住一旁馥軟的身子,沒辦法,他就愛她這性子──
  
  她拿身為皇帝的公公又不能怎樣,卻又氣他對自己的兒子不聞不問數十年,所以她也不想擺出什麼媳婦兒的恭敬,這可愛的娘子,真的是用自己的方法在替他出氣呢。
  
  他越想越樂,不慎壓到喜兒的髮。
  
  「唔,別鬧了,睡覺了。」她迷迷糊糊嘟嘴。
  
  「遵命!我的娘子。」
  
  他合眼,睡不到幾個時辰的他還是得上朝辦差,於是,四更不到項穹蒼又出門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皇后的壽宴也就這樣過去了,至於那柄玉如意的下場,在多年後被某個胖小子在塵封的倉庫裡找到,他用得可俐落了,敲核桃殼,敲人頭,偶爾……也被他老爹用來敲打他那肥嫩嫩的小屁股。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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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11:46 |只看該作者
  春日好,春日爛漫,花絮隨著毛尖上那碎碎點點的綠意,釀成整座城池看了叫人清新舒爽的初春。
  
  馬車在地面延伸出兩條長長的痕跡。
  
  殘雪將融未融,天初淨,也冷。
  
  「夫人,您有事交代管事去辦,要不我大慶也行,這天氣不定,指不定半個時辰後就下起鵝毛雪來了,新宅子那邊今天就別去了唄。」
  
  大年初一宮裡頭來了道旨意,正式給了項穹蒼分封城池的賞賜,他正式封為一方侯王,也成為絲墨城的管理者。
  
  可是來不及沉浸在加官晉爵的喜悅裡,元宵才過,項穹蒼又領軍打韃子去了,家中大小事來喜兒又得一肩扛起來。
  
  從屋裡頭勸到了屋外,大慶苦口婆心,想要阻止來喜兒出門。
  
  「我只是去看看那邊的人有沒有按時發放施粥,我不會走遠,晌午前就回來了。」她踩腳踏,回頭對大慶說。
  
  「夫人每次都這麼說,每次不到掌燈,大慶要是沒派人去催,夫人根本不記得要轉回來。」
  
  來喜兒看他一臉哀怨,只好敷衍著說:「大慶,下回王爺出門我會記得讓他帶你出去,你在家裡憋壞了對吧?還是你要跟我一起去搬米熬粥?」
  
  「哪有,我現在可是王爺府的大大大管家,每天忙得一塌糊塗,哪有空想王爺,當然,夫人如果要我過去只要一句話,我馬上去準備。」他漲紅了臉。
  
  「大慶。」
  
  「是。」
  
  「大大大管家,我出門去了。」她笑,如沐春風。
  
  從貼身小廝變成王爺府的大大大管家,這一年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了輕微的改變,在不知不覺間。
  
  有人揭了簾子讓她進車內。
  
  「平安、寧馨,你們可得把夫人顧好,要有什麼差池,小心腦袋,知道嗎?」拗不過主子的堅持,大慶只能轉而吩咐雙生子。
  
  來喜兒聽到雙生子乖巧地異口同聲承應,接著兩個丫頭也相繼上車,寧馨進了車內,平安去跟馬車伕坐一塊負責指路。
  
  說是指路,來喜兒哪會不知道少女情懷總是詩,趕不久,王府裡也許有喜事要辦了呢。
  
  「夫人,用手爐暖暖手吧。」
  
  「都春天了,這東西可以收起來吧?」
  
  「還是帶著的好,有備無患。」女大十八變,小女孩的眼神開始堅定執著,不大有得商量了呢。
  
  來喜兒乖乖地接過來捂著。
  
  車聲轆轆,絲墨城到底是座縣城,雖然比不上京畿川流不息的人潮店舖,可是飯館、商號、戲樓、青樓、糧行、繡莊、醬萊樓、打油行一樣沒少。
  
  礙於以前不好的名聲,絲墨城裡總好像罩著一層談不上愉悅的氣氛,可如今向來無主的城都有了名正言順的城主,氣氛就如同春天的來到,人們的臉上也看得見笑容和精神。
  
  她有什麼不知足的?皇上的恩寵給得不手軟,他什麼都給,也把她的丈夫越推越遠。
  
  絕口不提的。是她正靖王妃的加冕儀式。不承認她,因為對她的出身有微詞。她在意嗎?
  
  項穹蒼常常滿懷歉疚地抱著她,總說要竭盡所有給她最好的。
  
  她很滿足,她過得很好。
  
  「寧馨,讓車伕在這裡停一下。」她看見胡人市集。
  
  「王妃,這裡很危險,很多不是本國人,一個不小心……」寧馨憂心忡忡。
  
  「小丫頭,你哪來那麼多煩惱,下車後你跟車伕說我今天不去新宅子了,車子也不用等我,我想自己散散心到處逛逛,逛完就回去。」
  
  寧馨翻翻白眼,就知道會變成這樣,這王妃什麼都好,就是隨性,也不在乎外頭是不是有壞人,常常一個人隻身就到處跑來跑去,看得她們這些侍女一頭汗。
  
  遣走車伕,來喜兒只留下寧馨。
  
  胡風東漸,由來已久,這胡市來喜兒不是頭一遭來,對那些金髮碧眼輪廓很深,眉目也深、擁有各種髮色的胡人很能接受。
  
  胡市販賣的東西跟中原人很不同,香料、金屬、瓷器、胡酒、葡萄酒還有許多不知所謂的東西,最讓寧馨心驚膽跳的,是這胡市到處可以看見穿著低胸的女子以及身著胡服的漢人在街上行走。
  
  她看得眼珠幾乎要凸出來,連小嘴都忘了要合起來。
  
  很多商人地上放了一塊布就這樣幹起營生。
  
  「老扳,你好,我來拿貨。」來喜兒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個前頭是店舖後面是住家格局的矮房子前,店面前的擺設大多是航海用具。
  
  笑嘻嘻的老闆行了個不是很地道的禮,然後用帶著腔調的京話說了,「夫人,你還真是準時,來,這就是你要的東西。」
  
  雖然前後跟來喜兒做了幾回生意,他還是不很清楚這位夫人的身份,有時一個人前來,這次又帶了侍女。
  
  老實說,寧馨實在看不出來那是什麼東西,只見來喜兒歡天喜地地接過來摸了摸,然後很爽快地讓她給了一錠銀子。
  
  一錠銀子,好貴啊。
  
  「夫人,你買這東西到底做什麼用啊,我看它就一根針跑來跑去的,好像沒什麼用呀。」她翻來覆去地看,外表是亮晶晶的沒錯,重量也蠻沉的,可能做什麼用啊?
  
  「它是恆指北的磁石針,如果出遠門或是搭船,它會永遠指著北方,這樣人跟船就不會迷路了。」在蒼海中,在星空下,這奇妙的指針能讓旅人安心。
  
  「聽起來很有趣,可是夫人又不出遠門,就出門也有人帶路,根本不用擔心會迷路啊。」她只聽過買古董、首飾、黃金之類的收藏癖好,夫人的喜好果然跟別人很不一樣。
  
  「誰知道呢,世事無常。」來喜兒低語。
  
  買它,只是基於一份嚮往,這說出來大概不會有人要信吧。
  
  陽光很軟,軟得像匹絲綢,主僕兩人悠閒地在街頭漫步著,看見賣豆腐腦的也不管什麼風沙,就著小攤子咕嚕咕嚕吞下肚,瞧見胭脂水粉一買就是三份,寧馨一聽說她也有份,樂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逛累了,捶捶酸軟的腿,想找個地方歇息,對街慌慌張張卻跑來了去而復返的馬伕。
  
  「喂──喂──寧馨……」
  
  他一路喊著過來,還猛揮手,好不容易來到來喜兒跟前,一口氣上不來,臉都漲紫了。
  
  「真不知道在緊張個什麼勁,後面有鬼追啊?」寧馨替他拍背順氣,又忍不住消遣他一下。」
  
  「夫人……不好了……」
  
  「哪裡不好,夫人在我的看護下平安無事,哪裡不好了?」小丫頭叉起腰來,知道這是將來的姐夫,可以盡情欺負,口頭上便不饒人了起來。
  
  老實人左支右絀,只差沒抹脖子了事。
  
  「春德,喘口氣,有事慢慢說。」
  
  「從宮裡來了太監公公,說是要宣夫人進宮,人現正在府裡,大慶總管招呼著。」好不容易喘過氣來,王春德又著急起來。
  
  進宮是大事,家裡可有拿著聖旨的公公在等著呢。
  
  「召我進宮啊?」會有什麼事呢?從過年前進過那麼一次宮至今,也都好幾個月過去,這回挑她相公不在家的時候,會有什麼好事?
  
  但是,管他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看著辦吧!「馬車呢?」
  
  「小的停在西街外,夫人稍待,我去把馬車趕過來。」
  
  「嗯,知道了,快去快回。」王春德腳不點地地走了。
  
  不到半炷香,她平安地回到正靖王府,接了旨意,回到內院梳洗打扮,隨著內侍太監進宮。
  
  這一切來得有些突然,不過皇宮裡的事本來就沒個準,府邸的人在送走王妃跟公公之後,每個人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也以為這回皇帝或皇后指不定又要給什麼恩賜……
  
  王府是越來越發達了。
  
  ***
  
  平常的皇宮和來喜兒第一次來的時候不大相同。
  
  長長的簷廊很安靜,安靜得連走路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能聽得很清楚。
  
  若不是前頭有內侍帶路,她會迷路。
  
  真不曉得住在這裡的人是怎麼適應這迷宮似的龐大怪獸。
  
  項穹蒼說過,宮裡的規矩比牛毛還要多,一個不小心被杖責死掉的宮女太監多不勝數,禁衛軍守衛森嚴,連隻鳥想飛出去都有困難。
  
  她只覺得呼吸不順,有些窒息。
  
  能住在裡面的,應該都不是跟她同一類型的人。
  
  迴廊宮牆轉來轉去,飛簷琉璃瓦,很深很深的古老大院一落又一落,她記不住來時路,也分不清東南西北,就在她正頭昏眼花時,內侍停下了步伐,朝她彎腰。
  
  「夫人請在這裡稍候,奴才去去就來。」
  
  「公公慢走。」
  
  她抬頭,只見玄黑的大匾額寫著「御書房」,原來皇帝竟是要在御書房裡見她。
  
  她眼皮忽地跳了好幾下,心裡漂浮得厲害,就連腳踩著漢玉石板都不踏實,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
  
  雕琢精工的門開了,熏香爐裡的檀香味傳了出來,一個小太監喚她進去。
  
  來喜兒沒敢抬頭打量書房是什麼模樣,瞄了眼威嚴自若的皇上就坐在龍椅上,剛才那老太監正從一隻錦盒裡拿出龍眼大的紅丸讓皇上和水吞下。
  
  來喜兒聽過歷來各朝皇帝都有服食道士煉丹的習慣,那些丹藥雖然能夠提神醒腦,卻有很多後遺症,她以為只是以訛傳訛,今天親眼看到不禁大受震盪。
  
  皇帝居然讓自己看到這麼不堪的一面,她不想自己嚇自己,不過踏進皇宮就隱隱萌生的不好感覺變強烈了。
  
  「臣妾叩見皇上萬歲。」
  
  「平身,坐吧。」
  
  「謝皇上。」
  
  皇上賜坐,她只得在小太監的示意下坐上一旁軟榻。
  
  「朕記得你叫來喜兒是吧?不必惶恐,找你來沒有別的事,只是聊聊。」很親切的開場白,很容易叫人撒下心防。
  
  聊聊?說得真好聽,一國之君日理萬機,有那麼閒嗎,找一個完全不親的兒媳婦聊天?伴君如伴虎,她還是小心點的好。
  
  「朕聽說妳持家有方,把正靖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上上下下和樂融融是嗎?」把身子靠往精緻的墊子,也不知道葫蘆裡在賣什麼藥的萬歲爺真的閒話起家常來了。
  
  「不敢,那是臣妾該做的。」
  
  「為人也謙虛,不虛榮,嗯,很好,賢良淑德在你身上朕都瞧見了,鵬兒有你這樣的妻子幫他持家,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皇上過獎了,那都是臣妾為人媳婦該做的。」
  
  「你是個明事理的人,朕也不是不通人情,要知道自古以來婚姻大事本來就是要依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說句良心話,如果朕不是生在帝王家,朕對你跟鵬兒的婚事絕對是非常樂觀其成的。」
  
  來喜兒可從皇上的話中感覺出背後隱隱有股狡獪。
  
  「媳婦知道萬歲爺對臣妾跟相公的婚事一直是有意見的。」
  
  皇帝眼中閃過一抹讚賞,不過在拉下眼皮的同時也消失不見。
  
  「知道就好,你的身份地位別說朕有意見,也讓鵬兒在許多兄弟面前抬不起頭來做人。」
  
  她身子發涼,整個人木木的,這皇上到底要對她說什麼呢?把人這樣吊著很有趣嗎?她實在不想陪這樣心思如海的人玩猜心遊戲。
  
  「皇上,您有話就直說吧──反正皇上不喜歡臣妾就跟相公是庶子的意思是一樣的。」
  
  從來沒被人那麼大膽打斷過話語,冒犯的言詞還犀利得很。皇帝沒發火,威嚴的臉卻再也擠不出什麼笑意來。
  
  「女人聰慧要用對地方,伶牙俐齒並不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
  
  「皇上,您這時候把臣妾召進宮,也不見得是要給什麼好處吧?」就豁出去了吧I
  
  「朕給過你機會時間,你卻不知道要把握,你的肚皮至今還是仍無消息吧?」皇帝的眉打了折。
  
  來喜兒軟在椅靠上。「您要用七出的罪名叫相公把我休離?」
  
  就因為她沒有替項家生下一男半女,所以必須遭到休棄的命運?
  
  「你們夫妻感情深厚,鵬兒是個長情的男人,你是他的弱點,朕不會讓他這麼做。」
  
  她一直以為國舅爺的城府夠深了,原來皇上也不遑多讓。
  
  「朕可以給你兩個選擇。一個,你做側室,把正妻的位置讓出來,朕會找個好人選頂替你的位置,雖說是側室,榮華富貴也是少不了你的,若你不允,這第二個……玉石俱焚就難看了。」
  
  沒有生育孩子只是皇帝看她不順眼的借口而已,血統家世身份地位,這些到底是什麼吃人的道理?
  
  這窮其一生她大概都不能接受也無法明白。
  
  「我不要!」
  
  她的聲音很輕,卻震飛了兩隻飛到窗欞來覓食的麻雀。皇帝的唇抿了起來,可惜了,生火燒了都不開竅的木頭──
  
  「給正靖王妃上茶。」
  
  來喜兒指尖發紫,面如金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嗎?
  
  在這名叫皇宮的地方可以隨便奪人生死,在這地方待久了心思想法會扭曲,有空,她得跟夫君說說去……
  
  老內侍端著繞金描繪的玉杯,小指還不小心翹了個蓮花。
  
  「你就把那盅茶喝了吧。」皇帝的口吻很淡,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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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發表於 2015-3-17 16:12:2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兩把團扇在侍女手上扇呀扇的,扇走了淡淡的暑氣。
  
  荷花池裡的荷開得有些懨,幾隻蜻蜓在荷葉片上兜來兜去轉圈子,找不到落腳處又飛走了。
  
  不過這一派初夏色澤,完全沒有影響到斜躺在鋪上白蒲涼軟榻上的一位姑娘,布衣軟裙,膝蓋以上蓋著厚毯子,面容帶著病氣,她合著眼,眼皮下的眼珠卻不安分地轉來轉去,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上一些。
  
  「……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灌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
  
  朗朗的讀書聲來自另外一個少女,只見她搖頭晃腦,一本冊子擱在杏色裙子上,比學堂裡的老夫子還要像老學究。
  
  「哈……啾……」鼻子的搔癢怎麼都憋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噴嚏可大可小,可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
  
  扇風的侍女丟了團扇,風花雪月的吟哦也中斷,站在不遠處的高大男人也把目光朝這邊集中了。
  
  芍藥唬地站了起來,大聲嚷嚷:「小爐上煎著的藥呢?你們誰快去拿來,還有多拿一件毯子。不,去把白狐狸皮的大氅拿來,就說這邊風太涼水氣太濕了,對病人的身體不好,這下打噴嚏了,我會被項大哥剝皮了啦。」
  
  斜臥的女子張開了眼,對眼前燒滾熱水般的景像有些困惑,直到芍藥的手貼上她的額頭,她才有了及應。
  
  「沒發燒啊,怎麼打起噴嚏來了?」
  
  人家說久病成良醫,她這好長一段日子都在看顧病人,多少也學了點皮毛。
  
  「我沒燒……剛剛……只是……鼻子癢。」她的聲音太久沒用,糊在嘴裡,沒人聽清楚,可芍藥卻如同被電擊了。
  
  不遠處的那個男人開始輕巧如貓地往這邊走,像是怕驚駭了誰。
  
  「喜兒姐姐……你會講話了?你認得我是誰嗎?我我我……」芍藥用手指戳著自己。
  
  「啊,你的聲音我天天聽得到,記得……芍藥對吧?」
  
  芍藥慢慢地蹲下去,嚥了很大一口唾液,叫自個兒的臉皮要撐出笑容來,還得是親切可人的那一種。
  
  「喜兒……姐姐……你會認人了?」結巴、結巴,還是結巴,沒辦法,情緒太激動。
  
  避著陽光睜開的眼睛有點空洞,像死寂的寶石,可是卻很努力地在搜索些什麼。
  
  「傻丫頭,我每天聽,聽你說話唱歌讀書吟詩,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吵呢,可是剛剛閉著眼睛忽然覺得我應該認識你。」於是她就睜開眼睛來看人。
  
  她講話很慢,一字一字的,思路卻開始有了條理。
  
  這是許多人努力了兩年才看見的成績。
  
  「討厭啦,你本來就知道我很聒噪的。」
  
  芍藥的心像被打翻的蜂蜜,雖然她只是說應該認識,但這進步,她得去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慢著,在世人眼中,正靖王妃早就因為急症去世,喪都發了,就連墳頭的草大概都比人還要高了吧。
  
  芍藥心裡還在七上八下時,有道陰影遮住了來喜兒。
  
  芍藥很是乖覺,馬上把位置讓給了項穹蒼……一直等待的人不是只有她而已。
  
  兩年,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這兩年,來喜兒不知道外頭一整個翻天覆地地改朝換代了。項穹蒼不敢輕易去碰喜兒,只能悄悄地握住涼椅的扶手。
  
  他形銷骨立,總是意氣風發的臉如今卻不時染著欲狂的陰鷙,只有在面對他心愛女人的時候會稍微回溫。
  
  這樣的忍耐幾乎到了叫他心魂俱碎的極限。
  
  兩年前,厲勍曉要是遲上那麼片刻,就人事全非了。
  
  這其中的驚險是後來厲勍曉才慢慢透露的。
  
  匆促間接到消息趕到皇宮的厲勍曉不敢說那時他絞盡腦汁以偷天換日的手法換回來的來喜兒已經沒了氣息,連夜請來的大夫都說她已經死透,無藥可救,要他們趁早安排料理後事。
  
  厲勍曉或許不瞭解項穹蒼的個性,可是他太明白來喜兒不能死。
  
  她要死了,會出大亂子的。
  
  厲勍曉幾乎想破了腦袋,發狠把來喜兒當藥人醫。
  
  當然,他也沒那膽量讓項穹蒼知道自己是這麼救治他妻子的,以後就算帶進棺材死也不說。
  
  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見了,如果是平常人倒也罷了,可她的身份是正靖王府的王妃,再怎麼遮掩雞蛋仍舊有縫,消息還是傳到打韃子的項穹蒼耳裡。
  
  他把打仗的重責大任交給副將,沒日沒夜地快馬加鞭趕回來,管他什麼軍戒紀律審判,當他回到家看見的是佈置好的靈堂時,當下他就瘋了。
  
  瘋歸瘋,他要弄清楚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當他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瞬間明白一件事情──皇宮,本來就是一個充滿背叛遺棄、算計鬥爭、掙扎跟死亡的地方。
  
  他想要的親情,被人拿來當做感情的勒索。
  
  他付出了一切,換來的是他最愛妻子的死亡。
  
  太卑鄙了!
  
  沉寂下來的他在夜深入靜時翻牆進了國舅爺府,沒有人知道他們秘密商量了什麼,之後項穹蒼足不出戶,直到十五天後皇宮內苑發生了內亂兵變。
  
  本來他們只想逼迫皇帝退位,讓東宮太子即位,只是尚未行動,皇帝卻被人發現死在龍床上。
  
  他們對外宜稱皇帝因為吸食太多道士煉的丹丸,駕崩了。
  
  接下來又是一陣兄弟相殘的老套劇目,東宮太子人緣不好,皇帝一死,他沒了靠山,其他兄弟徹底把他推翻了。
  
  為了不要讓動搖國本的事件越演越烈,項穹蒼直接把厲勍曉拱上了皇帝的位置。
  
  「你就徹底地當個壞蛋吧!」他撂下話。
  
  平民對改朝換代沒興趣,只要能安居樂業,誰做皇帝跟他們都無關,於是,曾經凶險的時間過去了,每天城門繼續開,每天每個人還是得繼續過生活。
  
  為了讓項穹蒼也有活下去的力量,把來喜兒藏了很久很久的厲勍曉吞吞吐吐地讓他們夫妻倆見了面。
  
  見面,應該是喜事一樁。
  
  不過,顯然有人不是很知道知恩圖報要怎麼做,當項穹蒼一見到來喜兒,一出手就打了他鼻青臉腫。
  
  真是裡外不是人!
  
  要是人沒救活罪一條,救活了也一條,好人果然難做,還是當壞人輕鬆多了。
  
  「喜兒,我是誰?」
  
  從沒有知覺的活死人一路看顧到喜兒有痛覺、會睜眼,那是一段好漫長的時間,項穹蒼都覺得自己一生將盡,所有的力氣都要耗光了。
  
  他們都知道,死,對喜兒來說並不完全是件壞事,也許別強留住她會讓離開和留下的人心裡都有痊癒的那天。
  
  項穹蒼不肯。
  
  就算他的喜兒支離破碎,他也要把人拼湊回來,就算她以後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也不讓她走!
  
  「你……」
  
  「你也見過我的啊,每天每天,你想想,我是誰?」他輕聲細語,就怕驚走了這小小的歡喜。
  
  可每當喜兒別開眼,他還是會覺得有些什麼隨著那些錯開的眼光,從他心底一點一點失去。
  
  「你想起了芍藥,卻想不起我?」雖然芍藥不分晝夜地在她身邊,可是他這枕邊人呢,比一個朋友還不如?明知道吃這種醋幼稚又莫名其妙,他就是忍不住。
  
  「項大哥!」芍藥提高了聲音,「別這樣逼她,你逼得太緊了。」
  
  他們都知道來喜兒喝下的藥傷害了她身體所有的器官,他們不敢苛求,人能活回來已經是神跡了。
  
  項穹蒼苦笑,放軟了緊繃的線條。
  
  是啊,是啊,不能逼,都到這節骨眼了,他的小喜兒總有一天會認得他、認得所有人的。他心中的頹喪和惆悵只能自己吞嚥……
  
  「這裡有魚在游。」她用指腹輕點項穹蒼眼角的滄桑,表情溫潤如水。
  
  「夫君,你老了。」項穹蒼眨眼,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他虎目有淚。滾著、燙著,接著肆無忌憚地掉了出來。
  
  他把臉蹭著喜兒的手掌心,開始哭得像個孩子……
  
  芍藥捂著眼帶著侍女離開,把這一塊天地留給這對苦難夫妻,這裡不需要她了,真好、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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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12:36 |只看該作者
  金黃的栗子樹掉了一地的殘骸,家丁們掃也掃不完的果殼,這些都是栗子樹上松鼠們的傑作。除了努力儲備過冬糧食,太過誘人的食物總要忍不住拿來磨練大大的門牙。
  
  拿著斗篷過來的項穹蒼就見喜兒專注地瞧著那些渾身蓬鬆的松鼠,他故意加重腳步,也把斗篷往她肩膀上披。「什麼東西這麼好看?」
  
  「它們在找食物過冬了。」喜兒感覺到肩膀傳來的暖意,指著嘰嘰叫還甩尾的鼠輩們。」
  
  項穹蒼用手背碰觸著她讓風刮得有些泛紅,卻也氣色明顯變好的臉蛋。深思了下說:「冬天要來了,你想家嗎?
  
  她猶豫了下,點頭。
  
  「想家,我們就回家。」他說得理所當然。
  
  「真的可以?」有人不敢相信。
  
  「有什麼可不可以的,家裡的那些人可想念你想念得很,大家都巴不得王妃能早日回府呢。」別人的金窩銀窩再舒適,都比不上自己的狗窩好。
  
  不敢隨便搬動喜兒,一來是因為她的身子還不適合移動,二來,項穹蒼不以為她會想回王府。
  
  曾經,他總是把一個家丟給她,最後還遭遇了這麼可怕的事,她最需要人保護的時候他從來不在,當年水澇的時候是這樣,這次,生死交關又是這樣,他有什麼資格要她回去那個沒給過她快樂,只給她無盡責任和辛苦的王府?
  
  在這裡,厲勍曉的慷慨顯而易見,吃穿用度,銀兩開支絕對比照國舅爺府的待遇,甚至只有更好不會更差。
  
  他看得出來喜兒在這裡很舒服,很自在。
  
  「我讓人好好把寢房整理整理,我們不日就搬回去好嗎?」
  
  來喜兒欲言又止,但看著項穹蒼渴盼的眼神,什麼都不說了。
  
  「喜兒?」
  
  她伸手摸著項穹蒼的臉,那麼輕柔又仔細,卻說:「你也搬個凳子來坐,這裡很涼,好像什麼煩惱的事情都不會有,陪我啦,快點去搬。」
  
  「喜兒,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我是你的丈夫,知道嗎?」
  
  「我又不是小孩,哪用得著你來吩咐?」她俏皮地癟嘴。
  
  她──都死過一回的人了。
  
  難道她的夫君不曉得這世間已經沒有正靖王妃這個人?
  
  閻王府走過一遭,更知道要珍惜眼前人,她真的很愛他,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愛別人像愛身邊這男子那樣地傾盡全身力氣。
  
  愛有很多形式,譬如說,走開。
  
  一個不能替夫家生下子息的女人,是該被休離的。
  
  鵬哥不會休離她,那麼,她自己來吧。
  
  ***
  
  確定喜兒已經睡下,項穹蒼快馬回到王府。
  
  沒讓門僮通報,只要人把馬牽去馬廄,自己徙步回到空蕩蕩的寢房。
  
  房間是冷的,盆火是熄滅的,他就著夜色獨自坐下,大大的房間裡只有月色濺蕩進來。
  
  「王妃?夫人?是夫人回來了嗎?」外房有了聲響,睡眼惺忪髮蓬鬆的寧馨和平安掌著燈探進頭。
  
  一看見來人居然是王爺,她們連忙行禮。
  
  「這麼晚了,你們還沒睡?」
  
  「回王爺的話,我們本來睡下了,聽見內房有聲音……以為以為是夫人回來。」
  
  一個負責回話,一個趕緊把寢房裡的燈一一點亮,也倒了火盆,趕緊加炭什麼的,忙碌了起來。
  
  黑暗被驅逐,項穹蒼這才注意到一旁小几上擺著一樣事物。
  
  他好奇地拿起來。
  
  「這是……羅盤,家裡怎麼有這東西?」
  
  「這是奴婢跟夫人那天出門去胡市買的,後來太監公公匆匆來宣夫人進宮,夫人就隨手放在那,夫人還吩咐了說不要收,等她回來還要瞧個仔細的,誰知道……一去就沒回來了。」寧馨說到這語帶哽咽,別過頭去擦眼淚。
  
  「是這樣啊。」摩挲著光滑的表面,他想起了一件陳年舊事……這些年他常常忙得不見人影,喜兒,很寂寞吧。
  
  他是給了她不虞匱乏的豐富物質生活,可是,卻甚少關心她在這座府邸過得幸福快樂嗎?她的心事都是向誰說去的?
  
  一定不是他。
  
  他想得心神默忽,兩個小丫頭做完了本分的事也不敢走開,只能在一旁看著這很久不見的主子一下笑,一下皺眉頭,一下深思。
  
  就這時候,大慶披著衣裳,扎頭紮臉地喊著王爺跑進來,看見這光景,進退都不對,一個趔趄差點楂上門板。
  
  「大慶。」項穹蒼喊。
  
  「吩咐下去,王府裡頭已經沒有王妃這個人,以後不論是誰都不許再提。」
  
  「啊?」如果說剛剛門僮告訴他王爺回府時大慶還有那麼一絲睡意,這會兒全醒了。
  
  「王妃都因急症過世兩年多了,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這……這是當然。」雖然不知道王爺為什麼要這麼說,跟兩個忠心耿耿的丫頭交換過視線後的大慶點頭稱是。
  
  「那麼,你明天可以開始操辦本王的婚事,要盛大鋪張,本王要請整座絲墨城的鄉親父老都來與會。大慶,你沒有太多時間,抓緊時間,在十日裡辦妥。」
  
  還沒從一團棉線裡繞出來,王爺又丟一顆水雷彈炸得大慶七葷八素,這……天地顛倒了嗎?這不就擺明了要請流水席……重點不在這,重點是王妃明明活得好好的,王爺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大慶。」
  
  「是,在!」
  
  「聽清楚了,十天後,我要一個隆重的婚禮。」大慶跳了起來,那他哪來的時間睡覺,十天,那豈不是天一亮,就剩下九天?不過有件事他還是得問清楚。
  
  「王爺,您中意的是哪家千金?」
  
  「這還不知道,我得去跟國舅……不,當今聖上商量一下。」
  
  啊?
  
  王爺是因為太過操勞把腦子累壞了嗎?不然說起話來顛三倒四,這叫他們這些下人好為難的……但是,還在養病的王妃怎麼辦?
  
  「寧馨平安,到時候你們兩個得當喜娘。」他又指派任務。
  
  兩個姐妹沒吱聲。
  
  「怎麼?」
  
  「王爺,請原諒寧馨冒犯,要是王爺要娶的是別家千金……寧馨跟姐姐都不想當這喜娘。」
  
  「哦,為什麼?」
  
  「王爺可以隨隨便便地忘記王妃,奴婢不成……」
  
  項穹蒼撐起了肘,忽然心情大好,很壞心地要逗弄這兩個忠心過頭的丫頭。
  
  「不後悔?」
  
  「請王爺恕罪!」兩人又跪了下來。
  
  「那可不行,這個家是我說了算。」
  
  「王爺,您要另娶,那麼……夫人怎麼辦?」寧馨拼了一死也要問。
  
  「這事就不用你操心,她自然有人照顧。」
  
  話都說到這分上了,兩個丫頭哪還敢說話,就算百般不情願也沒辦法了。
  
  ***
  
  皇帝的妹妹和湘郡主即將下嫁正靖王爺。
  
  皇帝嫁妹,非同小可,最晴天霹靂的是這一嫁還嫁進了貴胄王孫避如蛇蠍的絲墨城。
  
  沸沸揚揚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茶樓飯館販夫走卒足足談論了個把月,正靖王府又在各門樓上貼出告示,大婚當天要宴請整個絲墨城的人,這可是絕無僅有的大事,婚禮還在籌辦,老百姓已經商量好到了大日子那天要放下手邊的工作去觀禮了。
  
  至於項穹蒼很不悅。
  
  在他的計劃裡,明明十天內就要把喜兒娶回王府的,偏偏事情到了厲勍曉那裡,他的意見可多了。
  
  「把我庫房裡珍貴值錢的藥材都吃光用盡的妹子啊,這當然要收!」
  
  這討人情的話不過是道前菜,接著,什麼既然要他收個妹子,當然要真心把喜兒當妹妹看,既然是妹妹婚禮,自然不能草率,於是,為了他這西貝貨哥哥要給妹妹一個體面的婚禮,項穹蒼硬是心急如焚地等了個把月。
  
  吉日吉時。
  
  王府裡張燈結綵,扎上綢花的盆子花樹,貼著雙喜字的大紅燈籠掛的到處都是,入目一片燦爛的鮮紅。
  
  王府好久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軟轎抬進來的新娘已經被送人新房,一切不相干人等都不許進到這個院子。
  
  寧馨和平安兩人也是一身的簇新,端著食盤就是不肯進新房裡去。
  
  「妹妹,算了吧,我們太渺小,這些事我們根本不能說什麼,你彆扭了那麼久,氣還沒消啊?」
  
  寧馨倔著臉不說話,把食盤塞給姐姐,「你圓滑,你懂人情事故,你進去,我顧門。」
  
  平安也不想再跟她多費唇舌,端了裝滿棗子、糖果的漆盤,推開雕花門進了新人房。
  
  不過,外頭的寧馨才找了個石墩坐下,一聲尖叫從屋裡頭傳了出來,接著是腳步跟蹌的平安漲紅著一張圓臉跑了出來。
  
  「怎麼回事?」寧馨抓牢差點拐了腳的姐姐。
  
  平安口齒不清,比手又劃腳,後來索性及過來把妹妹往屋裡推。
  
  「搞什麼嘛?」
  
  然後寧馨怔住了。
  
  耐不住熱的來喜兒早把帕子拿了下來,她正小口小口喝著剛剛平安捧給她的桂圓茶。
  
  項穹蒼知道她的身子骨還不算大好,事前就跟她講過什麼古禮都不用守,倦了就算想躺下休息都可以的。
  
  來喜兒對著寧馨微笑。
  
  「夫人?」她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奴婢不是在做夢?」
  
  「你喔,真受不了。」跟著後面進來的平安也不想想自己剛剛受到的驚嚇也不小,現在有心情來笑妹妹了。
  
  來喜兒把茶盅往旁邊放,「其實我是比較想過去抱你的,不過,我這破身子好得還不是很完全……」濃濃的歉疚中有著不經意流露的感情。
  
  「嗚……夫人……嗚嗚嗚……」抹起眼睛的寧馨感受到了真實,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
  
  「你們這些人……真是累人,讓人放也放不下,丟也丟不得。」來喜兒悠悠歎息,心又酸又難過。
  
  站在外頭的項穹蒼額頂著門板上的雕花鳥,他是窮途末路了啊,才得用盡所有能把喜兒留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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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發表於 2015-3-17 16:12:47 |只看該作者
  尾聲
  
  洞房花燭夜。
  
  熏籠裡撒了可以安定心神的藥粉,拿下了鳳冠,換下霞帔,卸下裝扮的來喜兒早早歇下。
  
  「怎麼還不睡?不舒服還是炭火不夠暖?」
  
  好不容易把想鬧洞房的賓客都交給鳳棲跟四方才得以脫身的項穹蒼,一進門卻發現喜兒倚著窗,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
  
  他不著痕跡地把窗子關攏,又把爐火的炭給挑旺了些。
  
  穿著新郎官衣服的項穹蒼在喜兒眼中俊得不像話,喝了酒的臉因為酒意煥發的風采,叫人眼光忍不住要跟著轉。
  
  這麼出色的丈夫是她的,她相貌普通,摸著心坎,單單用想的就覺得自己何其幸運,當年阿爹若沒把他救回來,哪來的這段姻緣?
  
  「我只是想等你回來。」雖然是名義上的洞房,但要真的撇下在外面應付客人的丈夫睡了,也太說不過去。
  
  「你的心意我很感動,可是我寧願你早些睡,把身子養好才重要。」
  
  「有件事我不明白。」
  
  看見他已經在脫衣服,既不勉強她喝交杯酒,事先又吩咐了兩個丫頭不能讓她餓肚子,與他的勞累比起來,自己還真是坐享其成得像個閒人。
  
  「什麼事?」
  
  「原來你可以不用給我這王妃名分的。」
  
  「為什麼不?」
  
  「我們夫妻多年,卻沒有給你生下任何子嗣,不怪我嗎?」
  
  以前她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可是看著從來都不提的丈夫,她也自我安慰孩子並不是那麼重要的。
  
  可是經過先皇用那種激烈的方式提醒後,她才發覺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是誰跟你嚼這些舌根的?莫非是……他?」項穹蒼把喜兒抱到大床。
  
  自從發生過那件事情之後,他不再叫父皇。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一輩子都是個生不出蛋的母雞,你還會要我嗎?我不想讓你絕後。」
  
  「傻喜兒,你本來就不是下蛋的母雞,我也不像被當做公雞……好好……別瞪我,你跟我當了多少年夫妻了,應該知道我的個性,如果很想要孩子我一定會說,我從來都不提是因為我從來沒這念頭,何況,我爹那麼多孩子。擔心什麼絕後?你喔,多想點自己就好。」
  
  來喜兒怔怔地看著丈夫溫柔的眼神。
  
  「我從來都不覺得多子多孫多福氣,如果有孩子我們就養,如果送子娘娘還沒空從我們家門前路過,你每天照料我不好嗎?」
  
  「你講到哪裡去了,就算有孩兒,我還是一樣會把你照顧得周周到到,完美無缺啊。」
  
  「那就是了,你別胡思亂想,你要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放手的,不管你變成怎樣。你呢,別煩孩子了,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現在八字沒一撇,等你把身子養好,我們到處玩去。」
  
  「玩?你要帶我出門?」
  
  「把嘴巴閉起來,你這麼驚訝讓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很糟的丈夫。」他從床沿站起來,把脫下的衣服翻了遍,翻出一張羊皮卷。
  
  「本來想等你精神好點再把東西拿出來,現在瞞也瞞不住,你看!」
  
  那是一張大船設計圖,所有大船該有的配備一樣不少,甚至更加精良。
  
  「我們可以帶很多人去,就算你想把整座府邸的人都帶著走也沒問題。」
  
  來喜兒攬住了丈夫的脖子,有夫這般,她太幸福了I
  
  也許是這份激勵,也許是王府裡對她小心翼翼的呵護,來喜兒病了好幾年的身子慢慢地復元,甚至比當年還要調養得更好。
  
  京歷三年春,停泊在項氏船塢的十二桅大船出海了,航向不知名的遠方,他們的航行歷經五年。
  
  京歷八年的秋天。
  
  正靖王府仍舊還是那幢看起來不是很起眼的王府。
  
  新宅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落成,卻因為備受王爺疼愛的王妃喜歡舊居,也就一直住了下來。
  
  只是精美豪華的宅子空著養蚊子畢竟可惜,有商業頭腦的鳳棲跟王爺研究以後,把宅子取了個優美的名字開放給民眾參觀,商機無限。
  
  至於已經旅遊過許多大小國家的王爺夫妻就這樣停下腳步了嗎?
  
  他們有了更新的體認。
  
  旅行只是一種形式,對他們來說只要能相守在一起,每個日出都是新的旅程的開始──
  
  在家裡養育孩子,是他們最新最新的功課。
  
  過那普通生活,柴米油鹽,吃著香甜好吃的米飯,睡覺、吵架、哭泣與歡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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