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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陳毓華]灶婢(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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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4:5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灶婢 作者:陳毓華
 
自從爹爹把他撿回來,她就對他一見傾心了!
儘管不知道他的來歷背景,她仍義無反顧的決定嫁給他,
她相信他說的一切,相信他對她的感情,
他既然願意待在這荒涼的窮鄉僻壤做苦力,一待就是三年,
寧願自己睡不飽,也要摸黑起早幫她劈柴打水,
深怕她累了、手粗了,始終對她體貼呵護,
所以即使當他說要回老家去辦事卻不願帶著她,
她也能忍住不被信任的傷心,乖乖聽話的等他回家。
直到迫於生活,賣身進了王府,成為灶房滿身煤灰的小婢後,
她才知道,自己這兩年來的堅持只是一場笑話,
原來他從沒想過要回去找她,
她只是他不能承認的糟糠妻,
因為他是堂堂的正靖王爺,當今聖上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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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6:1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要不是西邊有烏金日頭在向晚時分綻放著晚霞燦光,許多人會以為這塊土地只有一個顏色。

  灰。

  是的。

  經常灰著的天,灰的地,灰的泥屋,還有一條灰撲撲的黃河。

  儘管這樣,這條河還是養育著許多的人口。

  「我說老來啊,去叫你家的女婿趕緊從河底上來,收工了。」站在清淤船上忙著收拉鐵耙子的監工,拉起嗓門子喊著岸邊灰白頭髮的老人。

  老人實際的年紀不過四十出頭,可是被生活的擔子磨損得厲害,腰已經佝僂了一半。

  「嗯,得了。」

  這裡是靠賣黃河沙維生的一家小黃沙廠,所有的夥計跟掏沙工人都是村子裡的人。

  每到黃河枯水期,工人將露出河底的黃泥沙用沙斗挖上來,過濾較細的沙粒賣到其它地方,一方面賺錢,一方面可以替黃河清淤,減少汛期決堤的危險。

  只見來老爹把裝滿黃沙的船划到另一處斷流處,朝著依舊埋首在泥沙裡的年輕男子喊了聲,「鵬兒,回家了。」

  河底身著短打的男人揚起臉來,露出一張黝黑卻過分英俊的臉來。

  在一群鄉下人裡面,他的存在不只有那麼一點點格格不入,真要說,是鶴立雞群了。

  他有股其它人沒有的山嶽氣勢,這種氣度沒有良好的身家跟環境豢養,是無法生成的。

  他把手邊的器具收拾然後上岸,隨手扯起附有鉸煉的盤繩,將來老爹的清淤船往邊靠拉,最後兩人合力下錨固定,讓後面的工人把黃沙鏟進沙堆裡。

  他的動作利落熟練,想想也不過幾個月工夫,他已經從什麼都不會的新手變成來老爹最得力的左右手了。

  「爹,您等我一下,我去把午飯的巾子帶上,我要是忘記,喜兒又要念上半天了。」

  「知道了,快去,我等你就是了。」

  匆匆回到簡陋木條拼湊的小屋,項穹蒼一下又出來,手裡拎著一條粗布方巾,仔細的折成豆腐塊,這才揣進腰帶,舉步朝家的路上回。

  離開河岸,來老爹點起了旱煙桿,項穹蒼則是撣著衣服上結成塊的泥塊,每天他跟老爹的衣服總要讓喜兒洗上好半晌,一想起她那雙操持家務的小手,他的心就有百般不捨。

  來老爹看著他的動作沒出聲阻止。

  女兒跟女婿感情好,他這老頭子看在眼裡是欣慰的,住在這寸草不生的地方,以為乖巧聰慧的女兒就只能勉強找個憨厚的年輕小伙子嫁了,想不到這條滾滾黃河卻給他們家送來乘龍快婿。

  女婿優秀高大,性子平和穩重,雖然來處交代的不清不楚,問他家世,只說自己字鵬,父母早逝,是個孤兒,靠著幾分祖產謀生,家境小康,如此這般。

  唉,這麼個沒根的孩子,哪家父母敢把女兒許配給他?

  不過算盤千算萬打都抵不過年輕男女在一起日久生情,同老婆子商量了一晚,心拉橫,把掌上明珠許給了他。

  鵬兒也算不負所望,小兩口夫妻恩愛,對他這丈人也不賴,嘿嘿,總之,他沒看錯人。

  爬過黃土小丘,可以看見竹籬圍著的小草屋冒著炊煙,項穹蒼摸摸肚皮,加快了腳步。

  才走進四人相依為命的小屋,項穹蒼就聞到飯菜的香氣,他利落的從一方石砌的小井裡丟下吊桶,三兩下拉上來沖洗自己的臉跟手,然後留下小半桶給丈人。

  在這塊荒地,乾淨的水源非常珍貴,人們得小心謹慎的花用。

  一小鍋紅薯大米飯,一碟蘿蔔纓子,一碟玉米面窩頭,這就是項穹蒼一進飯堂就看見的菜色,這屋子不大,一進門中間是正廳也是飯堂,右邊一進是喜兒爹娘的住處,左邊本來是她的閨房,自從拜堂成親後自然成了新人房,項穹蒼拐過一道小門,灶台上一盞油燈搖晃著,灶下一捆他日前劈回來的柴火,他的娘子正在炒菜。

  「娘子,我回來了。」他雙手環抱,把柔軟的身子攬入懷裡。

  藉著灶裡的火光,他看清喜兒被火熏紅的臉頰,微汗的潔白額頭,她穿著素色窄袖外衣,淺藍色長裙,鎖骨有著薄薄的汗意。

  「相公,你回來了……爹呢?」雖然成為夫妻有段時間了,對丈夫的熱情她還是會害臊臉紅,尤其這時候爹娘都在家,要是被撞見就更羞人了。

  他卻很享受這樣的片刻溫存,貼著她玲瓏的曲線,絲毫不在意的親親她的發心。

  「在外頭。」

  「餓了吧,去洗洗手,就開飯了。」

  「我洗過才來抱你的。」

  來喜兒把盛起青蒜炒臘肉的大碗往他手裡塞,紅紅的臉蛋燒還未退,直把他往外推。

  「幫我把最後一道菜端出去,我收拾一下就出去了。」她垂下頭,露出一節白藕般的頸子,看得項穹蒼一陣心神蕩漾。

  項穹蒼輕輕摩挲她的小手,憐惜的對她說:「你的手又裂了口子,是拿柴火還是鋤地的時候弄的?疼不疼?」

  「無妨,喜兒只要爹娘身體健康,我們全家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喜兒吃再多的苦也不要緊。」

  想把油膩又醜巴巴的手往身後藏,項穹蒼卻不讓,握緊她的手,心中又是幸福又是不捨,他的娘子不應該吃這種苦的,他……其實可以給她更豐厚的生活跟享受才對。

  可是現下的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的讓她做那麼多粗活。

  「就跟你說砍柴鋤地的粗活由我來,你別再做這些了。」

  「那怎麼成,你跟爹每天在黃沙廠就夠辛勞的了,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比較想要的是如果能在後院撒把種子種點青菜韭黃的,到時候挑到市集也好換些肉讓你們打打牙祭。」

  這個家一窮二白的,餐餐不見葷腥,這樣清淡的菜色女人還無所謂,男人出門在外要是沒水沒油會餓壞的。

  項穹蒼喉結滾動,成串笑意滾了出來。「我的好娘子,你都想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真是可愛極了,我好愛你,怎麼辦?」

  來喜兒羞笑,拍他手背。「笑話我啊,討厭!」

  「哪是,我知道你是疼我的,老是怕我吃不飽,穿不暖,怕我餓著、凍了,有你這樣的娘子,我上輩子肯定是燒了很多很多的好香供在佛前才有的。」

  「你啊,貧嘴!」

  「傻丫頭……」項穹蒼滿足的歎息。

  「喜兒啊……飯菜都涼了,咱們什麼時候開飯啊?」隔著布簾子,來老爹實在很不想當棒打鴛鴦的那根棒子,可是他肚子餓啊。

  來喜兒不好意思的吐了下丁香小舌。「阿爹一餓嗓門就大,你也餓了吧?」

  「那我先把菜端出去了。」項穹蒼親親她的頰。

  男人轉身出去,廚房裡的熱氣早就不當回事,來喜兒捧住了臉頰,心裡暖烘烘的。

  來老爹一隻腳蹺在長凳上,看著冒香氣的臘肉。

  「喜兒真捨得,剩下最後一塊臘肉都給下鍋炒了。」

  房子破舊又小就這不好,多了新婚燕爾的小夫妻,想裝聾作啞當作沒聽到小兩口喁喁私語還真有點難,最不好的一點,就是以往下工就往灶間鑽、偷幾嘴吃的權利也沒了~~算了,女兒能得到幸福比養肚子裡的饞蟲重要多了。

  項穹蒼笑得咧開嘴。

  「喜兒的爹,都幾歲人了講話還這麼酸,那丫頭炒來孝敬你不好嗎?你嫌棄?那都留給鵬兒吃好了。」跟喜兒有著八分相似的曾氏打從房裡出來拍掉來老爹不雅的腳,順便瞪了他一眼。

  她是個一輩子恪守女德,堅韌撐起了這個家的女人,表面上對外說話的人好像是來老爹,只有家裡面的人清楚,曾氏才是真正拿主意的那個人。

  被老太婆罵了個灰頭土臉,來老爹也不在意,待一家四口坐定,他若有所思的開口又說:「我想,在汛期來之前把屋頂翻一翻,鋪上瓦片吧。」

  他不是今天才有這盤算,以前礙於荷包不寬裕,也缺乏人手,始終沒做,今年多了得力助手不說,賺的銀子也有盈餘,要能把一到雨季就到處漏水的老房子給翻上一翻,替小兩口蓋間獨立的小屋子那就更美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項穹蒼夾了筷醃肉放進喜兒的碗裡,她太瘦了,要多吃些。

  「你這打包票可不能口頭說就算數,是得爬上屋的。」

  「爹,您教我我就一定會。」來到這裡,他一直是拿著來老爹當榜樣,以前不精於此道,不見得一輩子不會,老爹怎麼教,他有樣學樣,沒一樣漏了的。

  眾人哈哈大笑,尤其是來喜兒。

  她心裡是滿滿的溫馨,笑容如花,有這樣的夫君,一生無求。

  ***

  月上中天。

  淡銀色的光輝朦朧的照著大地,將院中幾棵花樹映在牆上,那影子微微搖曳,竟有幾分美麗。

  梳洗沐浴過後的來喜兒把頭偎在丈夫的肩頭上,扯些綠豆芝麻大的家常瑣事,平凡夫妻,執手相依,不用甜言蜜語就覺得勝過人間無數。

  撫過來喜兒細軟的黑髮,柔軟的鼻頭,他捧起了她談不上細緻卻饒有彈性的臉容。

  「喜兒……」他低喚。

  「鵬哥。」

  「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我相信。」她的夫君懂她、憐她,她也總能感受到他深沉的情意,他每個表情都能挑動她的心弦,她不奢望別的,盼只盼能一起廝守終老,他的眼中有她,她的心中有他,兩人一塊兒看晨昏日落,一生不離,這便是她最大的希望跟幸福了。

  只要有他在,就會很安心,相信一切有他,可以伴她一生的親人。

  這麼被無條件的信任著,項穹蒼的心房軟軟滿滿的,雙臂一收,把她納入懷裡,攫取柔唇,深深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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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6:31 |只看該作者
  這樣的日子是他不曾料想過的好,二十幾年的人生想不出有什麼值得記憶的美好,可是當他穿過人生最不堪的幽暗歲月,卻讓一無所有的他擁有了最美好的感情。

  他的生命裡不需要別的東西,只要有喜兒就好了。

  這樣肆無忌憚的吻紅潤了來喜兒臉頰,她心中溫馨又幸福,只希望這一刻可以永遠停留,可白天的活讓困意湧上來,低垂的長睫掩住炯亮的眸子,軟呼呼、輕輕的身子更往項穹蒼靠過去。

  項穹蒼察覺到她的倦意,溫柔的把她抱了起來。

  她微微打著哈欠。「鵬哥,我自己來吧,你也累了一天。」黃沙廠的工作又笨重又累人,都是體力的活。

  「你就安心的睡吧,明兒一早可還要你打點我的一切呢。」

  他的一切來喜兒總是打理的妥妥當當,讓他除了工作不必多費一點心思,項穹蒼快樂的承認他這輩子再也找不到像喜兒這麼完美的賢妻了。

  聽到這裡,來喜兒點點頭,不覺沉沉睡了。

  項穹蒼親親她的粉頰,輕手輕腳的把操持了一天家務的娘子送上床。

  翌日天不亮,公雞還沒啼叫,來喜兒就已經醒來,外側床邊被褥一片涼冷,她那習慣早起的夫君又早她一步起身了。

  她得趕緊替丈夫打水洗面,趿上鞋子,穿好中衣、衫子,最後搭上一件薄棉的舊襖子,又用柳條簽刷牙洗臉,梳了大辮子盤起來,掀開布簾子,這才三步並成兩步走的往灶間去。

  手腳利落的生火做飯,發現水缸是滿的,灶塘邊的柴禾也堆了小山高,就連柴薪垛也堆滿一邊的牆,這明顯都是她那早起丈夫的功勞。

  她面帶笑靨打了水,順道去老母雞窩摸來幾顆蛋,寶貝的找出剩下不多的鹽炒花生,熱鍋,舀上一小湯匙的豬油渣,打蛋,鐵鍋立刻滋滋作響,趁著這當下又隨手從小甕裡掏出醬白菜根子……忙得不亦樂乎。

  「娘子。」灶間的後門探出項穹蒼的臉,「柴火夠用了嗎?」

  「嗯,你別再忙了,早飯快好了,招呼爹娘來吃早膳了。」

  項穹蒼抹了抹手,忙得不可開交的來喜兒已經擰了熱毛巾替他擦拭汗濕的臉,他趁機大吃自己娘子的豆腐。

  「你壞,要是讓爹娘看到……」

  「咳,什麼不可以讓爹和娘看到的?我說女婿啊,柴枝要是堆滿了你就趕緊出來,我是不反對小夫妻偶爾溫存一下,只是別耽誤了我的早飯。」是來老爹調侃帶笑的大嗓門。

  「吃吃吃,你餓死鬼投胎,眼睛一睜開只會嚷著吃,都沒看見女婿做了多少工作,你啊……有了女婿越來越偷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曾氏一個白眼丟過去。

  「知道,我知道了,老太婆,我給你梳梳頭可好?」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來老爹深明其道把老婆哄走了。

  「我再烙幾張玉米油餅就好。」來喜兒把丈夫趕出了廚房。繼續磨蹭下去,會沒完沒了的。

  這樣的柴米夫妻生活平淡而平凡,她卻甘之如飴。

  用過早飯,丈人跟女婿帶著麵餅跟杏脯上工去了,來喜兒站在山丘上朝著親人揮手,直到兩人身影不見才轉身回家。

  春去秋來,來家老舊的小屋翻了屋頂,又過一年,小兩口夫妻終於有了自己全新的小屋。

  項穹蒼在屋旁墾了一小塊地讓喜兒種地瓜、拔蘿蔔、收拾玉米,生活談不上富貴,卻也衣食不缺,左鄰右舍看了只有欽羨的份。

  眼看臘月就在兩天後,項穹蒼和來老爹決定趁著大雪還沒下來去一趟鎮上,平常可以縮衣節食,要過年了,敬神祭祖一樣不能少,照往例,項穹蒼負責擬寫需要採買的清單。

  他的字跡工整,字裡行間氣韻天成,對原來目不識丁,這些年卻也跟著識了不少字的來喜兒來說,丈夫的能文能武就跟神是同樣的等級那麼厲害。

  在這重農輕商的時代,陞官發財的途徑唯有做官,而進入仕途的主要途徑就是能識字,懂文章,這些她的丈夫樣樣都行。

  她不一定要丈夫出人頭地,而是她懂得能識字就不會吃虧,能識字就不會被欺凌的道理。

  她專心的磨墨。

  那天,天氣難得放晴,項穹蒼披著搭褳和來老爹挺著腰桿精神抖擻的出發了。

  ***


  小城茶館平常人是滿的,磕牙泡茶閒聊高朋滿座,可年關將近,路上行人如織,多是家裡頭吩咐出來買年貨用品的,茶館不若往日熱絡,放眼望去只有樓上雅座一桌的客人和樓下幾名閒來無事的熟客。

  沒有客人需要添茶水,小二踅回後頭偷懶去,櫃檯只剩撥著算盤的掌櫃,偶爾基於職責瞄上幾眼樓上已經坐半天的客人。

  三個時辰,滴酒不沾,只叫了幾碟乾果,幾碟肉脯,安安靜靜盯著每個從茶館經過的人。

  掌櫃再瞄了眼他們放在桌上的利劍,然後繼續打他的算盤。

  那裝扮,怎麼看都不是城裡的人,但是做生意廣納八方財,只要不鬧事就好了。

  片刻後,一個深色勁裝打扮的人踏進茶館大門,飛也似的上樓。

  他雙手作揖。「稟項爺,人找到了。」

  「什麼,真的?」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所有杯盞全跳了起來。

  「屬下親眼看見,還對照過圖像,一模一樣。」

  項四方國字臉抖動,忽地大吼:「你們還杵在這裡做什麼,通知其它人到市集口集合,還有飛鴿通知府邸……慢著,先等俺去確認了再說。」

  一再的失望,他們已然禁不起了。

  一出茶館大門,也不管光天化日,項四方率先跳上民居屋頂,後面的有樣學樣,眾目睽睽下,把人家的屋頂當成平地走踏,瞬間消失。

  至於熱鬧的市集這邊——

  清單上的東西已經買的七七八八,項穹蒼算著手頭餘下的錢,打算進布莊給娘和妻子剪塊布料。

  「爹,天熱,您去涼茶店喝杯青草茶,我去剪兩塊布料,娘跟喜兒很久沒做新衣服了。」

  「也替自己剪一塊吧,新年穿新衣是一定要的。」來老爹對女婿的表現是越瞧越歡喜,笑呵呵的準備到涼茶店喝茶蹺腳去。

  不過他一腳都還沒跨遠,身著深色勁裝的男人已從各處出現,一看見項穹蒼刷刷刷齊聲單膝下跪。

  「項四方帶領正靖王爺府侍衛隊叩見王爺!」

  項穹蒼的眉聳得半天高,內心的黑暗在看見這些人的同時熾盛的湧了上來。

  「鵬兒,這是怎麼回事?」來老爹拐回來,長眼睛沒看過這陣仗。

  「……我想他們應該是認錯人了。」

  是嗎?他老歸老,眼睛可沒花。

  「還不起來?讓人看笑話有趣嗎?」項穹蒼涼涼的說道。

  瞧瞧這口氣,什麼認錯人,這小子該打屁股了。

  項四方翻身便起,不過一抬臉,看見他們家王爺那板著的臉還有那身平民穿著,就算心裡一肚子要長毛的疑問,也不敢開口問。

  此時此地,都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爹,我們走吧。」項穹蒼並不想跟這些人打交道。

  看起來他一進城就被盯上了。

  「爺」項四方搔頭。

  他粗人,一根腸子通到底,只曉得費盡千辛萬苦找到的爺看起來不是很想理會他,這讓他難受。

  「讓開!」

  「不能讓!」

  「哦?」項穹蒼把單子遞出去。「既然你們一刻都不能等,這清單子上面的東西去把它買齊了再說。」

  項四方接過交給屬下,又把耿直的臉對著自家主子,就差沒有搖尾乞憐了。

  這時候只見來老爹拍了拍項穹蒼的肩膀說了,「他們應該是你家裡人吧?既然撞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去尋個老友,一個時辰後咱們在城門口等著吧,還有……有話好好跟人家說,別板著臉,知道嗎?」臨走,不忘叮嚀。

  「孩兒知曉了,爹。」

  「爹……」項四方差點嗆到,他們家王爺哪來的爹?他名正言順的那個爹可不是這糟老頭,是高高在上的那位大爺。

  他的想法還沒個著處,哪知道冷不防瞧見項穹蒼冷冰冰的一瞥,這一眼頓時讓他汗透重衣了。

  差那麼多,剛剛分明與那老頭有說有笑,怎麼,他這張臉很醜嗎?

  看著來老爹走遠,項穹蒼看也不看重重包圍上來的人群,低聲喝道:「還不走?」

  項四方也知道,自己這身打扮還有帶的人對這小縣城來說太搶眼了,連忙肅手清出一條路好讓項穹蒼離開。

  片刻,茶館裡的掌櫃看見方才離開不久的客人又回來了,老地方、老位置,這次,多了個人。

  項穹蒼把搭褳放下,徐徐的喝了口茶,冷然的眼裡總算多了一分感情。

  「你們真有能耐,找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

  「屬下花了三年時間總算不負眾望。」也把王府值錢的東西都賣光了。

  爺不會罵他們吧?

  「這些年你們都好嗎?」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幾個親信們都垂下了頭。

  「四方,你說。」

  「回爺的話——您不在,我們哪好得起來?爺,沒主的狗誰看見都想踹一腳,他們沒把王府給沒收趕我們上街就已經很手下留情了。」

  項穹蒼沉下了臉。

  「爺,屬下斗膽問一句,您好端端的,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回京,我們可是找您找的都快絕望了。」

  項穹蒼沉默了好一會兒。

  「鳳棲還在嗎?」

  「在。」

  「有他在,你們吃穿起碼不成問題。」他應該歉疚嗎?拋下這些忠心耿耿的下屬過自己香艷的小日子,他對得起誰?

  「他這幾年老了,常常在念……過的不是人的日子。」勞神傷腦的人總是老得快,何況要養一整個府邸的人。

  「你們跟著我這種沒有前途的主子,何必呢?」早早應該散了的。

  「爺,您知道俺四方是個大老粗,您那些深奧的話俺不懂也不會回答,可是俺要出門時鳳棲說了,他說不管爺講什麼,把您綁回去就是了,您有什麼話衝著他去就是了。」

  這果然是鳳棲會說的話。

  「你們就這麼相信我還活著?」

  「當然!」異口同聲,無一絲猶豫躊躇。「爺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因為摔下山崖,跌進水裡就溺斃,就算被野獸啃了也有殘肢半腿的,俺活著要見人,死了要見屍體,既然連根頭髮也找不回來,那表示爺一定活著!」

  這會兒,不就讓他們找著了?皇天總算張眼了。

  項穹蒼閉了閉眼,該來的逃不掉,可是喜兒呢?他得怎麼去同喜兒解釋複雜的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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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油燈已挑了幾回燈芯。

  小竹籃裡擱著尚未做完的針黹,來喜兒揉了下酸澀的眼,忽地,一直在等待的心生出幽微的念頭,她拿起油燈,打開門。

  燈火被風吹得明滅不定,屋簷下是不知道露立中宵多久的項穹蒼。

  「鵬哥?怎麼不進來?」

  要不是那突如其來的心有靈犀,他打算在這裡站上一宿嗎?為什麼?莫非心裡有想不通的事?

  「我在看月亮。」他不急著入屋,接過她手上的油燈往地上放,把來喜兒攬了過來。

  「會冷,我去拿件襖子給你披上。」呵出的氣又濃又重,就這麼站著會變成冰棍的。

  項穹蒼阻止她到處探撫的小手,反過來溫暖她。「我無所謂,倒是妳穿這樣出來,夠暖嗎?」

  她點頭。

  「鵬哥用膳了嗎?」

  「嗯,我跟爹在外頭吃過了,如果不忙,陪我坐一下好嗎?」他沉著的臉綻放著不同以往的光芒,那也是來喜兒沒見過的。

  奇怪,現在的他有點……有點像被阿爹帶回來時候的他,情緒深埋,喜怒不輕易表露,今天的他去市集遇到了什麼?

  可是不管任何時候看這張臉,他一直是那麼俊逸清朗,光華無限,那好看的眼睛如一汪深潭,此時,那深潭裡有她。

  她的心在鼓噪。

  說也奇怪,都做了好長時間的夫妻了,他依舊能夠輕易的影響她,讓她宛如初戀的少女,只想眷戀依傍著他。

  「你有話要同我說?」日日夜夜朝朝暮暮一起生活,多少知道彼此的個性,他的心裡有話欲言又止,總能察覺的。

  費腦力向來不是她的專長,丈夫想告訴她的時候自然會說。

  隆冬夜晚刺骨寒風,黃河的水氣又濕又潮,實在不是賞月的好時機,項穹蒼把來喜兒圈進了懷裡,用體溫暖和她向來就比旁人要低上一些的嬌軀。

  「我今天跟爹在市集碰到了家裡的老人。」

  從來不曾聽他提過家裡有多少人,也不見他跟家裡的人聯絡,難得他主動提及,還是今天的事,來喜兒看他難掩情緒激烈起伏,悄悄的握住他的大手。

  項穹蒼心中一暖,卻不得不說出這一路上他最後的抉擇。

  「喜兒,我得回去一趟。」

  「這……應該的,是人之常情。」

  「可是我不能帶妳回去,這裡面……太複雜,我沒辦法說,可是請妳相信我,等我把事情處理妥當,我再來接妳。」

  來喜兒愀然不語,掙開了丈夫的胸膛。

  這明明把她當外人,還不能帶上她,有什麼事情那麼重要到非丟下她不可?

  項穹蒼輕柔的把來喜兒扳過來,把額抵著她的。

  「喜兒……」

  「你家……在哪?」女人就是心軟,受不住他帶著乞求的溫情,只得問道。

  「京城。」

  「好遠,什麼時候走?」那是一個她想也沒想過的地方,聽說遍地是黃金,聽說那裡到處是神仙般的人物,女子姿態雍容,男子丰神如玉,物阜民豐,處處歌舞昇平,是個好美好美的地方。

  「就當我是出一趟遠門,我很快便回來,好嗎?」撫著她淚濕微涼的面容還有雪白雪白的頰,他好心疼。

  喜兒抹了淚,露出明亮堅毅的神色。「只是出個遠門,我太大驚小怪了,嗯……我去整理衣物好讓你帶上。」

  「爹娘那邊?」

  「我會去說。」

  他走了,卻無法忘記喜兒臉上的表情。

  *****

  兩年後.京城小胡同

  「這……大姑娘,不是牙婆我潑冷水,妳這年紀……實在不好說話,別提掙銀子,能不能進得了人家大門都是個問題呢~」

  拉著長長的尾音,看起來福泰的牙婆是人口販子,專門為人買賣奴婢、妾侍,世道不好,這些年大旱與水澇輪流著把許多家庭弄得支離破碎,走投無路的難民多的跟螻蟻一樣,都往京城裡來。

  說到這,上面主事者也沒道理,只怕這些命如草芥的百姓驚擾了皇城的大爺們,一道聖令下來,把遲來的難民都擋在東西南北城外頭,想依親的得出示親戚地址才肯放人入城,舉目無親的像來喜兒跟她娘,足足在城外耗了半年,才讓好心的牧大夫充做親人撿回來。

  因為這股難民潮,牙婆的生意多得推都推不掉。

  賣兒賣女,只求一口安穩飯吃。

  至於以後,是死是活,誰想那麼多,也只能但憑個人運氣了。

  「喜兒知道自個兒年紀大,不敢有任何要求,可我食量不大,不會浪費主人太多糧食的。」

  「妳這傻孩子,大門大戶的人家誰計較妳一點米粒,他們要的是能幹活、不多話的人,說到謹言慎行,妳倒是萬中選一的好孩子……就可惜……唉,就這年紀上吃了虧吶。」

  眼前這孩子,一頭簡單的髻,白衣素裙,還帶孝,平凡清秀的五官雖然不出色,卻怎麼看怎麼順眼,這大姑娘租賃著草屋跟她做了好幾個月的鄰居,大家多少混了個臉熟,她的孝順,左鄰右舍沒有不豎起大拇指稱讚的,眼看她山窮水盡了,不幫忙實在說不過去。

  「大娘,喜兒什麼都肯學,什麼都肯做,不敢挑三揀四,只求一個棲身的地方,求大娘成全幫忙。」她自知條件不好,不敢勉強,細聲細氣的請求。
  
  瞅了來喜兒柔順的眉眼,牙婆心中一軟。
  
  「喜兒啊,與其進大戶人家去為奴婢,牙婆給你找個殷實人家,嫁進去享清福好不?不管進去了當人家第幾房的小妾,都要強過賣身呀。」
  
  大戶人家規矩多,好的主子比黃金白銀還要少,女人家嘛,也就那麼幾年風光,說到底,求的不就是份安定的生活?
  
  「多謝大娘好意,」來喜兒長年營養不足的臉蛋泛上輕紅,這一紅竟生出幾分嫵媚。「喜兒的娘過去還不滿百日,喜兒只想找個能夠餬口的事先養活自己,還無心其他,這婚事以後再說吧。」
  
  「你真的不考慮,就拿牧哥兒來說,他可是多少姑娘都想嫁的男人。」
  
  來喜兒在心裡歎了口氣,可面色仍舊和氣。「大哥是喜兒的恩人,他在娘身上不知道花費了多少貴重的藥草和銀子,最後還替喜兒安葬了娘,恩情深似海,我怎麼可以用以身相許來拖累他?」
  
  她如今是孤女了,無依無靠,什麼都沒有了,多雙筷子多分壓力,她不能自私地把牧大哥拖下水。
  
  牧大哥是她的大哥,一天喊大哥,一輩子都是她喜兒的大哥。
  
  饒是牙婆這麼能言善道的人也被來喜兒的歪理給弄得迷糊了;一塊香肉都拿到她嘴裡了,好男人大家不是搶著要嗎,讓來讓去讓到最後會連賣龍眼的都沒得挑。
  
  牙婆看得出來喜兒一心不在這上頭,雖然被潑了冷水,可還是極力想撮合這姻緣。
  
  「你要知道,牧哥兒是咱們小西門最富盛名的郎中,醫術精湛,人也相貌堂堂,多少貴族人家請他過門看診後想把自家閨女許給他當二房,這前途是無可哏量,你真的一點都不考慮?」
  
  「謝謝大娘美意,只是喜兒已經許過人家了。」眼見牙婆非要賺上這媒人紅包,來喜兒只能據實以告。
  
  「什麼?」牙婆的臉色幾番堆棧翻轉,差點咬了舌。
  
  這……更不值錢了。
  
  「那你的良人呢?」
  
  「很早便失去聯繫了。」
  
  她就知道。「算了……這眼下有幾戶人家要人,老婆子我盡量替你說去,先說了,不保證有回音的。」
  
  「多謝大娘。」來喜兒福了福身。
  
  牙婆前腳才走開,草堂就走出一個高瘦的男人。
  
  「牧大哥。」
  
  「為什麼一定要走?牧大哥還養得起你的。」他把牙婆還有喜兒的話都聽進耳朵裡,他沒想過喜兒居然打算離開。
  
  「我跟娘拖累你太久了,如今娘去了,喜兒沒有了牽掛,藥房的事我又幫不上忙,留在這裡只會給大哥添亂,大嫂再過幾日要給大哥添丁,以後食指浩繁,更有得你忙了。」
  
  「你一直以來就這麼客套,你知道我一直沒當你是外人。」他的臉上有股熱切。
  
  「我知道大哥對我好,大嫂也對我友愛,可是這裡不是我的家,我不能一直厚臉皮地打擾下去,喜兒該走了,除了想憑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也要去找尋我那音訊全無的夫君。」
  
  「他或許死了呢?」話雖殘忍卻不無可能,一個失去音訊兩年的男人,誰敢寄望?
  
  來喜兒一抖,絞緊了手。「不會的,他不是那種早夭的人。」
  
  「你就對他那麼有自信?」他的一腔情意化為水流。
  
  來喜兒堅韌地點頭。
  
  「我一路打聽至此,如果真的還是音信全無,我會認的。」
  
  都兩年了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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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56:56 |只看該作者
  「項穹蒼,你會不得好死!絕子絕孫……不得好死!」
  
  鐵鏈拖曳在地的毛骨悚然聲音還沒遠去,淒厲的詛咒還有喃喃的罵聲不絕於耳。
  
  天色晚紅欲紫,暈染的彩霞濃重厚郁,瑰麗得叫人驚心動魄,喘不過氣。
  
  早早的,下人掌了燈。
  
  「爺,那傢伙嘴裡不乾不淨的,看起來他被折磨的還不夠厲害,讓我去撕了他那張嘴。」項四方的火爆性格十年如一日。
  
  「多此一舉,他全身經脈斷得就剩一口氣,撐不過今晚的。」阻止項四方的布衣男子挽著軍師髻,朗目如星,一眼難以窺盡的城府都在一張斯文的臉中。
  
  「我最討厭死到臨頭還亂吠的狗,王爺,你讓我去送他上路吧。」項四方還在嚷嚷。
  
  祥獸爐上有熏香裊裊,几上雀舌松清翠欲滴。
  
  正靖親王項穹蒼端著青瓷蓋碗,正閒閒地撥著茶葉片,他冷靜異常,完全的事不關己。「忙了一晚,你不累嗎?」
  
  「怎麼會累,沉冤昭雪,俺還想放鞭炮然後好好地去客滿褸喝酒,不醉不歸。」
  
  隱忍多年的悶氣終於出盡,雖然花了一年的時間收集證據,又用了一年才把當初構陷王爺的幕後主使者拽了出來,可那痛快勁夠叫人樂上三天三夜也不為過了。
  
  當年錫爵爺買通王爺的舊友,以秋獵為名目把爺拐上山去,最後回來只剩下他一個人,卻還惺惺作態地哭訴王爺是如何地為了追捕一頭野鹿而墜崖。
  
  老實說,剛開始他們對王爺舊友的說詞深信不疑,他是自家王爺摯友,且自己傷痕纍纍卻先跑來報訊,這樣的人,那樣的時間點,就算放屁你也會把他的屁全當做香的。
  
  可哭也哭過了,亂成一團的時間過去,還是有人嗅出了不對勁的味道。
  
  他們家王爺不養無用的人,他跟鳳棲都是王爺十幾年的隨從,兩人徹夜推敲懷疑,商量了又商量,做了最大膽的決定,他們認為他們的爺沒有死。
  
  天可憐見,他們的王爺果然回來了,並查出事情的真相。
  
  當初王爺在絲墨城裡一向獨來獨往,沒有依附任何黨派,也不加入太子與其他皇子之間的權力鬥爭,但他優秀的能力一直是太子與其他皇子們極欲爭取的對象,錫爵爺幾次想幫太子牽線都不得其門而入,為了怕王爺為對手所用,索性買通了王爺的至交好友謀害他,當初王爺趺落懸崖入河,被救了之後因為對人性的失望而不打算再回來,若非項四方找到他,提醒了他王府裡還有未了的責任,他真的寧願從此在鄉下過著平淡的一生。
  
  如今,多年的惡氣出了,大仇已報,怎不叫人痛快。
  
  可說痛快,爺的臉上連一分的喜悅也不見,這就是唯一不對勁的地方,他們家王爺的人回是回來了,卻整整變了個人。
  
  之前,是隱隱約約,府裡的人都感覺到了,只是先是被王爺回府的喜悅給沖昏頭,又大仇得報,大家盡量不去想眼前這個王爺跟以前的那個究竟有哪裡不一樣。
  
  項穹蒼把喝也沒喝一口的青瓷杯放回去,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是托他的福從地獄爬了回來,錫爵爺也沒說錯,不得好死又算什麼。」
  
  一個天真的爵爺,以為拉下他項穹蒼就能離開絲墨城往光明的前途邁進嗎?
  
  絲墨城,一個滿是私生子,一輩子就像墨一樣黑,無法翻身的城池。
  
  他們這些被丟棄的庶子想離開這裡,就算把整座絲墨城的人都屠光,也沒用。
  
  「他犯上,這是大不敬。」項穹蒼忽然咧開嘴笑,這一笑,令人沒來由的毛骨悚然,如同暗潮洶誦的黑暗撲面而來。」我們也不過比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要好上那麼一點,誰想一腳踹死我們,容易得很。」項四方和鳳棲面面相覷,抖了下,不語了。
  
  爺不在的那段日子,他們就像沒了主人的狗,誰見到都想丟石子扔他們或是找碴,至今回想,他們抵死再也不要回去過那段日子了。
  
  「怎麼,這樣就嚇到了?」項穹蒼笑得都快流出眼淚來。
  
  沒人敢接話回答。
  
  項穹蒼收起眸底複雜的心思,一拍扶手。「往後,日子會越來越精彩的,你們等著瞧吧!」他不會放過那些看他笑話的人,錫之瀾不過是一顆小石子。
  
  天翻地覆,屍骨無存將會是那些人最後的下場──
  
  項四方即便這幾年來看習慣了自家主子嗜血的表情,可還是忍不住腿軟。
  
  ***
  
  馬車裡搖晃得厲害。
  
  放眼看去,笑臉沒幾張,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也難怪,她們這些剩下的,就像叫賣的貨物,質量比較好的都被挑走了,剩下的,是買家眼中的瑕疵品。
  
  未知的命運,黯淡的未來,讓本來就忐忑的氣氛更加沉重了。
  
  「你們看!絲墨城,我們來到絲墨城了!」老是掀起車簾子往外探的小姑娘驚訝地喊叫了出來,旋即垂頭喪氣。
  
  「怎麼會是這裡,我娘說一來到這裡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別哭了,這是命,別怨了。」有人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說到這裡,卻開始抹起眼淚來。
  
  這有人一哭,引發了連環效應,本來還勉強撐著的幾張小臉都撇了過去,彷彿想到屬於自己的傷心事,原來鴉雀無聲的馬車裡都是啜泣聲。來喜兒不由得好奇了起來。
  
  她跟這些小姑娘沒有什麼不同,身上的補丁一樣多,包袱一樣小,大家都是被環境所逼迫的人,真要說,她只比人家虛長了幾歲的年紀,另外,她很看得開,爹在大水的時候死了,娘禁不住奔波勞苦的生活,加上失去了爹,早巳沒有活下去的動力,她也走了。
  
  每個人都有她的身世遭遇,坎坷也好,平常也好,哭完了,笑完了,不都得吃飯睡覺過日子?有什麼好哭的,失去的又回不來。
  
  「這……絲墨城有什麼不對嗎?」
  
  有個清秀的小姑娘抹了淚。「這位姐姐,你是外地人吧,才會不知道這絲墨城的厲害。」
  
  「嗯,我是外地人,在京城沒住多久。」
  
  「這就難怪你不知曉了,」她換了位置坐到來喜兒身邊,壓低聲音。「這絲墨城自古就是皇室庶出的貴族集居地,這樣你懂了吧?」
  
  來喜兒點頭,有幾分瞭解。
  
  絲墨城,位於京郊,是京城轄下的縣城,城中除了一般的商舖,主要是各個貴族的府邸,是所謂的貴族集居地,這些名為貴族的人大多是歷代皇帝的私生子,不被載人皇室族譜,沒有實權,只能擁有稍微凌駕一般貴族的地位,但也僅止於此。
  
  見不得光,又不能不安置,卻也怕他們哪天另有二心造反什麼的,只能把他們豢養在一起,互相監視。
  
  「姐姐,你看起來比我們年紀要大對吧?我叫桃香,你叫我小香就可以了。」尋找將來可能同盟的同時,也不忘探一探來喜兒的底。
  
  「我叫喜兒。」
  
  「喜兒姐姐。」
  
  「小香。」
  
  來不及看看這座城的模樣,在馬鳴還有馬伕的吆喝聲中,馬車在翻滾的黃色塵土裡停了下來。
  
  門簾掀開,自然不會有人替她們拉開腳踏,幾個小姑娘自力救濟地手拉著手跳下了馬車。黑簷素牆,是這座親王府邸給來喜兒的頭一個印象。
  
  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打小門魚貫地進了府,發現府裡不如想像中的大,乍看收拾得乾淨清爽,窗欞卻佈滿陳舊的灰塵,青磚鋪地的縫隙也鈷出不應該有的雜草,飛簷翹角的小獅缺了琉璃珠也不見有人補上,幾枝碧綠毛竹林本應該清翠可愛卻缺乏修剪,一個不小心撞見只會覺得陰森可怖……
  
  說是王爺府,卻蕭條得緊。
  
  差點撞上前頭的桃香,來喜兒這才發現她一路心不在焉地來到了大管事面前,大家已經安靜地排成橫列準備聽訓了。
  
  「這裡是正靖親王府,等一下有黃嬤嬤帶你們到各處缺人的地方去,還有,親王府裡該有的規矩不能少,一不小、心就會掉了腦袋,我可不是危言恫嚇……」
  
  來喜兒並沒有很專心聽有著三綹山羊鬍子的大管家叮囑什麼,也沒別人的心眼,對她來說,既來之,則安之,就算是垂死的駱駝也大過馬,及正她也沒地方去了,大戶人家是非多,不管這位親王受不受皇帝寵愛,將來有沒有雞犬跟著升天的機會,只要自己謹慎小心,日子還是能過的是吧?
  
  桃香長得清秀,被分派去了內院接受差遣,據說這是軟活兒。
  
  至於她,大管家只隨意瞄了她一眼,大手一揮讓她去了廚房。
  
  她沒看這些臨時妹妹們給予的同情眼光,廚房就廚房吧,什麼工作都會有人做,那些鍋碗瓢盆她還算上手。
  
  外院房很安靜,過了垂花門,裡面是內院,來到後草房只剩下來喜兒一個人。
  
  「沒有主子的召喚,主屋千萬去不得,親王府雖然小,該有的規矩還是有的,知道嗎?」說是嬤嬤不過也三十出頭的年紀,說的話跟山羊鬍子的管事差不多一個樣。
  
  住宅怕祝融,一向把廚房建築在最偏僻又靠近水源的地方,兩人迂迴地走了快半盞茶的時間才看見炊煙裊裊的煙囪。
  
  「這裡就是廚房,王麻子你要的人來了。」黃嬤嬤還回過頭來對著來喜兒說話呢,接著反過頭衝著廚房的木門揚高尖細的聲音,吼出了個中年漢子。
  
  那漢子腆著一個大肚子,滿臉橫肉,臉頰上點點麻子,手拿菜刀瞄了眼垂著頭的來喜兒。
  
  「就一個?」
  
  「就一個。」
  
  「一個丫頭,那怎麼管用,我這裡起碼要三個人!」
  
  「我沒辦法,其他丫頭都讓雲藐院還有蘊紫院的人要走了,這是最後一個,你愛要不要。」
  
  「這瘦巴巴的能抵什麼用?」漢子還在嘀咕。
  
  「你不會一個人當三個用啊。」黃嬤嬤一推兩瞪眼。
  
  「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死老太婆!」一直到黃嬤嬤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看似老粗的王麻子居然一刀砍在門板上。
  
  來喜兒狼狼吸了口氣,畫目瞪著幾乎是傷痕纍纍的門扳,好一下子才回過神來,按下亂蹦的心跳朝他福了禮。「大叔,喜兒給您見禮了。」
  
  王麻子大手一揮。「我是個粗人,不興這套,不管你對我多必恭必敬,該你幹得活也不會少,知道嗎?」
  
  「喜兒不怕幹活,只要能吃飽睡飽,廚房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你這傻丫環!」王麻子臉上的皺紋笑得擠成一團。
  
  「人家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倒是把活都給攬了,哼哼,你來得正好,灶火不夠旺盛,趕緊來幫忙吧。」
  
  拔起菜刀,王麻子冷哼著轉身進去。
  
  難得來了個灶婢,他得好好善加利用……慢著!要是照他以前物盡其用的利用法,要把人給嚇跑了怎麼辦?不如,少少的用,好好的愛護才對吧?王府人手不足真是有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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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02:17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不知不覺,來喜兒在正靖王府過了半個月有餘。
  
  灶上大鐵鍋已經煮上米飯,她蹲下身子往灶坑填進柴草,大熱的天,熊熊的火苗映紅她的臉,確定柴火可以燒上好一陣子,她抹了抹手,提起木製的水桶。
  
  「辛妹妹,水缸的水不夠,我去提幾桶回來,鍋裡燒著的東西勞你分神看一下。」
  
  屋樑上掛滿了臘肉火腿、乾辣椒乾大蒜,另一邊揮汗如雨的辛青青正大刀闊斧地炒菜,小小的個子要墊著板凳,手舉比她半個身子還長的鏟子。
  
  她是王麻子的小助手,他偷懶摸魚的時候,切菜、炒菜這類事情就推給她做。
  
  「知道啦,順便叫麻叔回來吃早膳了。」院落的丫環己經來領走各主子的早膳,她手上炒的是自己要吃的小菜。
  
  來喜兒從小就跟隔壁的叔伯嬸姨關係友善,來到這裡態度低調自然親切,交到她手上的工作只有多做,從不偷懶、不推卸,和她共事的這些同伴個個都喜歡她。
  
  「嗯。」
  
  灶間外的絲瓜棚下,王麻子抓著快被他拔光的鬍子,一臉苦思。
  
  來喜兒經過,瞅了眼他下到一半的石頭棋子。「麻叔,青青說開飯了。」
  
  「別吵,我正忙著。」下棋是他唯一的嗜好,偏偏下得奇差無比。
  
  「麻叔,你下白子還是黑子?」
  
  「黑子。」他瞄了眼素衣碎花裙,清清水水的來喜兒,窄袖的雙手提著沉重的水桶,敢情要去水井那邊。
  
  「下車走炮橫吃相,這樣白子的卒就保不住了。」她食指在黃土畫出來的棋格子點了又點。
  
  王麻子瞧瞧棋盤又瞅瞅她,突然一拍大腿,妙啊,這麼一來白子幾乎全盤皆沒,剛剛他怎麼沒想到這步棋法,抬起頭來想誇獎來喜兒,她卻早沒了蹤影。
  
  這丫頭是深藏不露還是誤打誤撞?待會兒得問個明白才行。
  
  不過當來喜兒從青石砌的小井把水汲回來時,看到的還是王麻子的一張苦臉。
  
  她把水倒進水缸裡,抹了抹手跟額際的汗珠,然後掀起冒出蒸騰煙絲的大鍋蓋,放進紅薯一起熬煮。今天的早膳是紅薯稀飯。
  
  「唉,這是要怎麼辦?」
  
  來喜兒轉過頭,這會兒連青青也跟王麻子站在一塊搔頭。
  
  她湊近一看,大桌上擺著一份主子的早膳,那膳食完好不動。
  
  「這是誰家院子的?J蓮子意仁枸杞稀飯、口蘑肥雞絲、炒黃瓜醬、酥皮點心,這是主子才有的待遇。
  
  「東大院退回來的。J王麻子每樣菜料都用小匙舀了,放進嘴裡咂了咂,更不解了,口味沒跑,王爺一向都這麼吃啊。
  
  婉如是王爺院子裡的通房大丫環,是王爺的貼身侍女,她遣人把膳食送回來,表示事情嚴重了。
  
  通房大丫環伺候的是王爺的枕席,若是能懷上孩子,就扶做妾,這在稍微富裕的人家裡,多得是這樣的丫頭,即使久無身孕,地位還是比其他小婢女要高上那麼一截。
  
  然而,不只這一次,接下來的午膳跟晚膳,靖王爺要不動也沒動,要不只扒了兩口。
  
  王爺胃口不佳的消息很快變成廚房的壓力,王麻子棋也不下,旱煙也不抽了,整天只想菜單。
  
  翌日,當王爺又把早膳退回來時,王麻子張著佈滿紅絲的眼低吼,「喜兒。」
  
  「在。」
  
  「把你放在角落的小甕拿過來。」破釜沉舟,要是連這也不成,大家就一翻兩瞪眼走著瞧吧!
  
  「什麼……麻叔,那不成,那是喜兒的私房菜,怎麼能讓王爺那麼尊貴的人吃,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幾壇小東西是她為瞭解鄉愁,自己醃製的醬白菜根子、蘿蔔纓子,自己解饞可以,送到主子面前,那後果……她壓根不敢想。
  
  「王爺已經四餐沒吃,了不起再退回來,不管怎樣,總得試一試。」他黔驢技窮了嗎?居然打起鄉下窮苦人家用來度三餐的便宜醬菜。
  
  「喜兒,麻叔待你不薄吧?」
  
  人情攻勢喔。
  
  她點頭。
  
  「麻叔有難你要不要幫?」
  
  「喜兒去拿就是了。」
  
  搬出小甕,扯開細繩,然後用長筷夾出了一小碟的蘿蔔纓子,換上用雞骨頭熬的香米梗還有羊肉醋溜黃瓜片、熏肘子呈上去。
  
  三個人如坐針氈,直到將近午時小婢們收回了漆盒子,王麻子抓住小婢女,劈頭就問:「怎樣,爺說什麼了嗎?爺吃得香不香?」
  
  「爺什麼都沒說,只吩咐晚膳如果還有類似的醬菜還要附上。」
  
  小婢女交上朱漆餐盒,人走了。
  
  「這也難怪,三伏天,平常人都容易沒胃口了,何況王爺。」暑天,各個院子的主子四肢不勤,食量都少了很多,何況是王爺。
  
  「喜兒,麻叔對你不錯吧?」
  
  她想得紊亂,不料王麻子又湊了過來。
  
  「嘖,師傅,這樣難看。」辛青青早早看穿師傅打的什麼歪主意。
  
  王麻子才不管那麼多。
  
  「你說啊,麻叔每天讓你吃好睡飽,沒有苛刻過你吧?」
  
  來喜兒稍稍退後一步。「麻叔,你有話就說,喜兒能做的事我會盡力的。」
  
  不要一直噴我口水啦。
  
  又是同一套說辭,人情討得飛快,怎麼隨便拿人點滴,一下就得湧泉以報了?
  
  「往後,王爺的膳食就讓你來負責怎樣?這可是天大的恩情,麻叔可是在提攜你喔。」主中饋,好處說不完,大魚大肉油水要多少就能揩多少,當廚師就這好處。
  
  「麻叔,你太看得起喜兒了,喜兒不敢。」她不是不懂人心險惡的小姑娘,沿途逃難看了太多人性黑暗面,她只是個灶婢,做好分內事,其他能不沾就不要沾吧。
  
  「有什麼敢不敢的,我讓你做你就做,要是往後王爺怪罪下來,我王麻子替你頂著。」他說得萬分氣概,也不想想這本來就是他的活兒。
  
  「麻叔,這不成的。」說到底她只會幾道家常菜,何況這裡是動輒可以要人命的王爺府,要是把小命給炒掉了,那不符合她只想過日子的初衷,真的。
  
  「這忙你不肯幫就是了。」翻臉翻得快,唬地,王麻子剛剛的謙卑姿態一掃而光。
  
  來喜兒沉默。
  
  這會兒說什麼都錯,不如不說。
  
  「師傅,你就別為難喜兒姐,無理取鬧了。」看不過去的辛青青站出來指著王麻子的鼻孔罵。
  
  「我只是要她稍微幫個忙。」
  
  「這哪裡是幫忙了,要不你把每個月的餉錢交給我,我來出菜。」
  
  「不成,我的月俸就那麼一點點……你又還沒出師,居然想來搶我飯碗。」
  
  「這不就結了。」辛青青拍木定案,把看得目瞪口呆的來喜兒給拉走了。「當人家師傅的人不要太難看,這樣我很難在你底下做事。」
  
  原來這對師徙,比較強的人是辛妹妹啊──
  
  「別理他,那死老頭不能寵。」辛青青說道:「王爺對我們下人向來沒要求,老頭該多練練他的刀功了。」
  
  來喜兒發出會心微笑,她捏緊了辛青青有些粗糙的小手。
  
  ***
  
  命人精心打造的鐵籠裡有只全身雪白的豹子。
  
  豹子不停地走動咆哮,不時用它巨大的身體衝撞鐵籠,那暴躁勁,若非籠子是用精鋼打造,不必三兩下就報銷了。
  
  它是怒的,自從在逍遙自在的山上被捕獲,即便把大塊大塊的肉丟進籠子,它也不肯消停滔天怒火,用它巨大的爪子踩躪那些上等的好肉。
  
  雪豹不同於一般野獸被強迫馴服後願意被人類豢養,就算被人類捕抓,就算撞破頭皮也不肯馴服。
  
  不過,這是雪豹的煩惱,不是他項穹蒼的。
  
  抓到它送往該去的地方,他的任務就完了。
  
  「派人去通知厲大人,說他要的豹子抓到了。」他的袍上是新舊交錯的血痕,即便做過緊急處置,看起來還是怵目驚心。
  
  「爺,這豹子小人會處理,您身上的傷需要馬上治療,要請御醫過來嗎?」
  
  鳳棲不擔心那隻豹,他比較擔心項穹蒼身上多處的傷口,最深的幾乎要見骨。
  
  那隻野豹的凶悍跟野蠻他也見識了,只是運氣好的他爬樹逃過一劫,爺沒得逃也不能逃,受的傷自然最重。
  
  項穹蒼飽含力量的眼掃過鳳棲,即便面對的是同生共死的屬下,也是如弟弟般養大的家臣,眉眼間充斥的疏離沒有淡化多少。
  
  「不用,去醫館請老大夫來就可以了。」
  
  請御醫勢必會驚擾到那些虎視眈眈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他這輩子被那神眼神看待凌遲的太多,再也不必了。
  
  「來人,扶王爺進去!」鳳棲看不過去,明明就快例下了,偏生沒人敢當著這只倨傲的獅子面前說。每次都要他扮黑臉。
  
  「免了,我自己會走。」項穹蒼斥退想上前的大慶,仰著挺拔的身軀逕自往裡頭走。
  
  「還不抓緊時間跟上去!」鳳棲輕喝。
  
  身為項穹蒼貼身小廝的大慶一抖,趕緊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知道王爺性子要強,他不敢跟太近,只遠遠注意看。
  
  被豹爪撕裂的背火辣辣地痛著,不只有背,項穹蒼感覺到胸部的肋骨斷了,從天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氣力幾近枯竭,但是他不能倒,不能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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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02:27 |只看該作者
  穿過三進天井,失血過多的身體開始搖搖欲墜,眼冒金星,視線開始模糊,伸出的腳一個顛躓差點摔跤,昏眩不已的他情急下搭上了某樣事物。
  
  「啊!」肩膀被突如其來的手掌一把握住,來喜兒驚駭莫名。
  
  一張風骨神秀的臉俯視著她,那臉佈滿大大小小的汗珠,眼神已經略微渙散,然而,他灼熱的手持續壓搾她細小的肩膀,掌心裡蓄滿全身的重量,彷彿要垮的大樹。
  
  來喜兒看著那張她連做夢都會夢到的臉,怔了一怔,啪的,狠狠地刮了自己一個巴掌,「相……公……我在做夢嗎……」
  
  狂喜還沒能燃燒她的臉頰,項穹蒼鷹似的手已抓痛了她。「送我回主屋,不管你是誰,快!」
  
  他已無法克制渾沌的意志,全身血液迅速地流失,也無暇理會手裡抓到的是誰,可是朦朧間依稀聽得出來她的京城話不是很地道,還帶著些口音,聽起來有神特別的味道。
  
  他心裡閃過些什麼,只是腹內劇痛,一時讓他抓不著頭緒。
  
  來喜兒被他手下的力道掐痛,整只膀子像要廢掉,可是,她立刻發現項穹蒼渾身浴血,那腥味撲鼻,他……是怎麼忍的?
  
  「你的寢房……我馬上送你過去。」她顫著聲,得狠狠咬住自己唇才不至於發抖得太過厲害。
  
  她的手太短,就算整個環過去也只能勉強夠到項穹蒼的腰,何況他一個大男人,別說一半的重量壓得她快要倒地,就算軟垂下去的膀子也夠她瞧的了。
  
  主屋在哪?她得把他弄到哪去?平常來來去去的人都上哪去了,緊要關頭一個人影也沒有。
  
  要把這麼大個男人往背上扛可以嗎?可以,以前她也這麼做過。
  
  她一寸一寸地挪動身軀,讓他全身的重量往自己身上移,咬緊牙根死死地頂住,然後龜速地移動。
  
  「喜……兒。」項穹蒼像是察覺了什麼,囈語地喊。
  
  來喜兒一震,喜悅灌進乾枯荒涼很久的心田,他他他……他認出自己來了嗎?可是沒能容她分心,項穹蒼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滑。
  
  「爺!」
  
  簡直是久旱逢甘露的聲音,匆匆趕來的大慶在喜兒也一起摔倒之前趕到。
  
  大慶原本是遠遠跟著項穹蒼的,誰知竟在半路被其他院子的主子攔住,探聽爺的消息,等他好不容易擺脫掉那些女人追上爺時,就看見他站得搖搖欲墜,嚇得他魂飛魄散,立刻奔至爺身邊扶住他。
  
  「這位大哥,麻煩你帶路,我家相……不,他的寢房在哪?」
  
  大慶把眼珠轉個方向,終於看見被他家主子壓著的小小身軀,他疑惑地瞅了眼這面生又灰頭土臉的姑娘,可也沒時間給他細想,「你是誰,誰讓你到這裡來的?」
  
  一滴汗或者更多滴進她的眼睛裡,她連眨也不眨。「奴婢是廚房的人,幫麻叔跑腿辦事的灶婢。」
  
  大慶瞟了她一眼,難怪那麼髒,一臉一身的塘灰。
  
  他攙起項穹蒼另外一隻胳臂,本來是於禮不合的,不過……
  
  「撐住,跟我走!」
  
  「不叫人來嗎?」她艱難地偏過頭。
  
  「什麼人,眼下就你跟我!」他眼中隱約有些狠色。
  
  「那聽我喊數兒,我喊一抬左腳,二抬右腳,這位爺跟著我……奴婢走,可以嗎?」
  
  大慶訝異她的主張,這麼多想法不是一個奴婢該有的吧,不過男人跟女子的步伐本來就很難一致,她能臨時想出這法子,經試驗後發現……還不賴。
  
  兩人分工合作把項穹蒼弄進主屋,才把他放下,鳳棲、項四方也已經火速把老大夫從醫館帶來,三人正跨入門坎。
  
  那麼多的人在項穹蒼面前忙乎,把來喜兒擠到一邊去。這時大慶來到她身旁。
  
  「雖然你只是個下人,可是記住,今天的事一個字都不可以說出去,要讓我大慶在外面聽到什麼不該聽的,我唯你是問。」
  
  她點頭,目光卻越過許多人,想尋找項穹蒼的任何一片肌膚。
  
  「你走,這裡沒你的事了。」大慶驅趕她。
  
  「他……」要她走,來喜兒百般不願意。
  
  「什麼他他他的,一點規矩都不懂,王爺是可以讓你這樣叫的嗎?」
  
  「王爺?」
  
  正靖王爺,王府的主子?
  
  「連自己伺候的主子的名諱都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嬤嬤把你調教出來的?」
  
  她心慌意亂,她真的不知道。
  
  或許剛才在匆促之下,她認錯了人。她低下頭不敢再看,可守在床邊的項四方卻稀奇古怪地盯著她瞧。
  
  她走上前向各位爺福了個身,打算告退避開,手腕卻被人一把握住。
  
  「不……要……走。」
  
  項穹蒼意識模糊不清,空茫的眼底蔭出一絲清明,可一張嘴,立刻噴出一道血泉來。
  
  他這一激動,讓好不容易診過脈的大夫又得重來一遍,「姑娘,你先不要走,委屈你先讓王爺安下心來可好?」
  
  來喜兒瞅著躺在床榻上的項穹蒼,他黑色的眸瞳裡有著激昂的感情,可是她也感覺得到他並不是真的看得見自己。
  
  那他是用什麼心情攔著不肯讓她走?或許只是一時的錯覺也說不定……
  
  大慶替她搬來一把凳子,她就這樣讓半昏迷的項穹蒼握著手,不言不語。
  
  大慶看著這灶婢粗糙的手,難道他們家王爺已經痛得分不清楚柔荑般潤滑的小手跟操持勞務的手觸感有多麼不一樣嗎?
  
  這邊想的是這回事,老大夫一看項穹蒼安靜下來馬上以最快的動作點穴推拿施針先止了血再說。
  
  項四方眼眨也不眨地把來喜兒翻來覆去地看著,摩挲著下巴後對著鳳棲招招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項穹蒼的寢房。
  
  直到離開寢房有段距離,鳳棲打開羽綸扇子扇了扇,止了步子。
  
  「有什麼話不能當著王爺的面說,非要避開人?」
  
  「俺覺得那丫頭……姑娘眼熟。」
  
  「怎麼個熟法?」四方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他說眼熟肯定見過這個人,在這步步為營的王府裡到處佈滿眼線,豈能不小心?
  
  「我接王爺回府的時候,王爺要我在破屋子的田埂邊等著,後來有個女子出來,她的模樣跟裡面那姑娘有幾分相似。」
  
  都兩年前的事情了,更何況後來那村子淹了大水,早就不見活口,有可能死掉的人又活回來嗎?
  
  「只憑猜測說不得准,不過那年黃河發大水,消息一傳來,王爺快馬加鞭地連夜趕回去,途中還累死了三匹駿馬,回來後大病一場,差點沒命,這事我還有印象。」
  
  誰沒印象?
  
  因為從那件事情以後,他們家王爺簡直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開始不擇手段地剷除異己,手段雷厲風行,只要有能讓皇上注意到他的事,就算拼了命他都去做。
  
  哼,皇宮要是乾淨的,那些污穢的勾心鬥角,爭得你死我活的兄弟鬩牆又是打哪來的?
  
  王爺從不在乎會不會弄髒自己的手,名聲會不會臭。
  
  就像這回那位大老爺開了金口說沒見過天山雪豹,爺就去埋伏在雪豹出沒的地點,一等半個月,把那隻皇上可能只看上一眼就再沒興趣的豹子抓回來,孺慕親情是人的天性,可這般拼了命不要的,該怎麼說他?
  
  「你鬼點子多,你說怎麼辦?如果那姑娘真的是爺的夫人,那不就是王妃了?」
  
  「不管她的真實身份是誰,總之,先盯著她,然後等爺醒了再說。」
  
  看著大夫還沒出來的那扇雕花門,兩人都□緊了眉頭。
  
  ***
  
  血止住了,傷口也讓大夫一針一針地給縫了。他一身血污讓人驚心動魄。
  
  大夫原先為難地看著已瀕臨昏迷,卻死攢著來喜兒手不放的項穹蒼發愁,最後只得讓大慶拿剪子直接絞了衣服,清創上藥,再以飛快的手法處理好所有的傷處。
  
  「藥內用外敷,明天我再來看情況,要隨時注意王爺會有發燒的情況,另外,藥方上有幾味藥比較特殊,麻煩派個人跟我去鋪子抓。」
  
  大慶看著動彈不得的來喜兒,「我跟您去。」
  
  他們不是什麼富裕的王府,藥庫裡沒有任何珍貴的藥材,就算王爺生病也得隨著去抓藥。
  
  瞅了眼眼底蓄淚,卻始終沒有落下的來喜兒,大慶決定信任她一回,爺受傷的事能少一個知道是一個,雖然他暫時也摸不清她的來路,但既然是廚房的人,不在那團爭風吃醋的圈圈裡,先把爺交給她照顧,反正還有兩位爺守在外頭,沒什麼好怕的。
  
  吃下定心丸,大慶跟著大夫走了。
  
  寢房裡就剩下兩人。
  
  好像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她靜靜看著房裡細緻大氣的擺設,再回過眼來凝視躺在床上的項穹蒼,沒錯,這人,是她走遍千山萬水,四處逃荒,吃糠咽菜也堅持著非要再見上一面的丈夫。
  
  他身體起伏的線條那麼眼熟,這只緊緊握住她的手觸感一如往昔,他身上所有的線條輪廓,她只要一閉上眼就能仔細地描繪出來,畢竟跟一個男人同床共枕三年,有許多事情再熟悉不過了。
  
  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她就連睡了都會哭泣,想著、念著的,只有他。
  
  可冷靜下來,回憶慢慢湧進心口,其實她不應該有這麼多猜測的,當初他被阿爹帶回家的時候穿的是錦衣玉袍,就算袍子已經破爛,那仍舊不是一般平民穿得起的衣料。
  
  是她太天真了,一開始就被他的氣宇軒昂給吸引,每次見面就被迷得昏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婚前,他也只簡單地交代他是孤兒,納征、聘禮那些繁文縟節也就全部省略了下來。
  
  很多事情錯過了詢問的時機,就很難再找到正確的時間跟地點開口。
  
  想想自己對他的瞭解如此的少,少得近乎貧瘠,他竟然出身這樣的富貴人家。
  
  原來他不回來竟是因為這般殘酷的事實,兩人天差地遠的身份……
  
  喜兒慢慢地試圖把快要麻掉的手從項穹蒼的掌握裡抽離,這裡,是不能待下去了。
  
  以為即將成功的片刻,項穹蒼看似沉睡的眼驟然睜開,她本來已經快要脫離的小手又再度落回他熾熱的手中。
  
  項穹蒼的眼像獸,他僵直地翻起身,火辣辣地瞪著她。
  
  「不要起來,大夫說你受的傷很重。」她吐出的句子柔軟沉定。
  
  「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原來你是真實的。」他的表情虛幻,卻在轉為清明的同時伸出另外一隻手覆住她的手。
  
  她的脈搏因為他的觸摸而加快,來喜兒避開了項穹蒼的眼看不見她的表情,項穹蒼有一瞬間的慌亂。
  
  「王爺可以放開我……奴婢的手嗎?我的手麻掉了。」在曾經是丈夫的男人面前自稱奴婢,來喜兒覺得難堪。
  
  看著已然被自己掐到有些泛紫的小手,項穹蒼依依不捨地放開,他很小心、很忍耐地說道:「你不是奴才,不要自稱奴婢,我們別那麼生分。」
  
  她居然喊他王爺,他想聽到的不是這兩個字。他喜歡喜兒喊他鵬哥那軟柔的聲音,喜歡她喊他時的依戀神情,可是這會兒全不見了。
  
  從他醒來到現在,他看不出來她臉上有一絲一毫的歡喜。
  
  來喜兒絞著手,「我得回去了,不然麻叔找不到人會生氣的。」
  
  「回去哪?麻叔又是誰?」他聲音瘖啞,怒意霎時被點燃,只要喜兒一個回答出錯,即刻會翻江倒海,牽累九族。
  
  「廚房,我是灶婢。」她坦白誠實,撒謊沒有意義,只要她在親王府,馬上就會被查出來,又何必多此一舉?
  
  項穹蒼的眼光落在自個兒手心,他眼不敢眨,怕一眨視線就會蒙掉,剛剛擱在他手裡的手都是繭,握起來既不舒服也不柔軟,那是一雙吃盡苦頭的手啊……向來行動強勢的他,因為這份認知而心痛得沒有力量和理由去挽留喜兒。
  
  她站了起來。
  
  「我想等一下就有人會來照顧你,你不要亂動,多休息對傷口才有幫助。」不知道為什麼還要關心這麼一個人,她著魔太深了。
  
  在那些沒有他的日子裡,她彷徨迷惘,但是讓她不再害怕的唯一理由只有他,不不不。別再想了,腦海裡交錯的那些陳年舊事快要逼瘋她了。
  
  「喜兒?不能多留一下嗎?看在我是病人的分上?」
  
  她只拿眼瞅他。
  
  「求你?」
  
  「我不能。」
  
  她的無意親近讓項穹蒼只有苦笑。不能逼、不能逼迫她,他告訴自己。
  
  她彎腰行禮,退了出去。
  
  捧著臉,項穹蒼全身上下無盡的痛意在來喜兒攏上門的剎那爆痛了起來。
  
  「是我毀了那些偷來的日子……」
  
  時間如果可以重來,他會有不一樣的選擇嗎?
  
  黑暗擊垮了他,他硬撐著的精神意志被驟來的昏眩取代,他的世界剩下無窮無盡的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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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02:53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不意外,項穹蒼當夜鬧起高燒。
  
  來喜兒夜裡幾次起床,摸黑爬上小坡,總能看見主屋那邊的燈火亮如白晝,僕婦穿梭在殿廊上,沒一刻消停。
  
  三兩巡邏的衛兵穿梭著,她的身份低下,沒有召喚手諭,別說靠近,只要一離開下人房就會被盤詰詢問。
  
  由於當日她人府的時間最晚,向陽的下人房都被挑光了,大家都想找伴一起睡,大通鋪早就額滿,剩下最靠北的一間獨立小偏房,這房子矮小光線又不透亮,來喜兒卻覺因禍得福,得到其他下人夢寐以求都求不到的獨立房間,也因為這層幸運,不管她半夜起來多少次,都不會去打擾別人。
  
  露涼風冷,她毫無所覺,全心全意地雙手合十,對著月向天上的神祇默默禱告,祈求他平安。
  
  當鳳棲找到這裡來的時候,就看見來喜兒跪在地上,月光籠罩著她,清潤的銀光暈開勾勒出一個純淨的月下美人。
  
  鳳棲想他要是不向前叫人,她大概會一直跪到天亮。
  
  「誰?」來喜兒睜眼,看向聲音來處,由於鳳棲把燈籠放得很低,她只能看見男人衣袍的一角。
  
  「姑娘為誰風露立中宵?」
  
  來喜兒撩起裙子趕緊站起來,可跪得太久的膝蓋讓她差點歪趺出去,幸好扶住一旁的廊柱才站穩腳步。
  
  她蹙了蹙眉,繞過鳳棲想走。
  
  「姑娘拒人千里,害小生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失落的表情企圖博取同情。看樣子,這位姑娘對他的風度翩翩一點好感也無,難道他老了嗎?
  
  喜兒本來就不是什麼口才好的人,這些年的磨難雖然讓她明白了人情世故,但只要跟自己無關,她也不會去迎合,所以儘管鳳棲說得口沫橫飛,她還是無動於衷,一點也沒有想搭理的意思。
  
  「這裡是下人房,這位爺可能走錯路了。」
  
  「我在這座宅子住了起碼有十年,不會錯。」
  
  來喜兒已經跨進門坎,一隻手推開門,眼看就要請鳳棲大爺吃閉門羹了。他這才收起嘻皮笑臉,端正面色。
  
  「鳳棲來請姑娘到主屋走一趟,王爺一直嚷著要見你。」
  
  她本來略帶冷淡的表情比點石成金還厲害,他看見了來喜兒眼底單純的仰慕與愛戀,鳳棲似乎有些懂了。
  
  「他要見我?他的情況好嗎?我瞧見來來回回端盆的下人,是傷勢嚴重了嗎?」
  
  「這些姑娘不如親眼去確認比較好,在背後嚼主子的舌根似有不妥。」會著急了呵,還以為真的八風吹不動呢,早知道把王爺抬出來效果奇佳,就不應該廢話連篇了。
  
  來喜兒重新把門關上,也不管衣衫單薄,就急著要上大屋去。
  
  「請先生帶路。」這是鳳棲出現以來她最和顏悅色的一句話了。
  
  「我叫鳳棲,姑娘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不敢。」
  
  「我們邊走邊聊如何?」
  
  「那麼由我來說,姑娘只要負責點頭還是搖頭,如何?」
  
  再繼續下去就是不識相了,堪稱是絲墨城公認的美男子之一的鳳棲軍師,今夜終於嘗到什麼叫自討沒趣了。
  
  親王府不大,四進大院,東西廂房對稱,主屋在風水源頭位置,抄手遊廊相連,院內花木抉疏,只可惜來喜兒無心欣賞,心裡百轉千回,憂心項穹蒼的傷勢不知道怎樣了。
  
  想見不想見,不能由人。
  
  有感情,好辛苦。
  
  在廊下迎接她的,是讓人目不暇給的美女們。
  
  美人個個如花似玉,舉手投足香氣襲人,珠翠環繞,顧盼生姿,國色天香,個個都是拔尖的人兒,加上隨侍的侍女浩浩蕩蕩,聲勢驚人。
  
  這些美人有的掩面哭泣,有的一臉愁容,但都像是忌憚著什麼,只在主屋附近徘徊,沒有人敢隨便跨進項穹蒼的房間去一探究竟。
  
  「不成體統!J鳳棲非常不以為然地啐了聲。
  
  王爺還沒死,這些女人居然就毫無忌諱地在這裡哭喪,晦氣又不識大體,真不知道那些把美人往王府裡送的人是何居心?
  
  要不是想要王爺精盡人亡,要不就是被這一幫的女人給吵得無心他顧。
  
  「這些小姐、夫人們……」
  
  「她們都是不要緊的人,姑娘不用介意,這些各個院子的美女都是別人送來給王爺的,爺從來沒讓她們進過主屋。」
  
  即便使盡手段,巴望著能夠扶正住進主屋來,偏生王爺對她們這些不知道摻雜了什麼用心被遣送人府的女人一概看也不看,更別說讓人來侍寢了。
  
  來喜兒沒說什麼,富貴人家哪個不是這樣妻妾成群的?更何況現在項穹蒼再怎樣都是親王的身份,這樣的人要什麼樣國色天香的美女沒有?不用他自己去主動追求,願意送上門的也大有人在。
  
  不管什麼樣的女子都是菜籽命,撒到哪,只能在那塊地上生根發芽長苗,凡事難由自己。
  
  其實她也沒好到哪去,妾身未明。
  
  鳳棲在門上剝啄了兩聲,來應門的是大慶。
  
  她低著頭進了王爺的寢房,至於鳳棲自己則攔住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妾們,扮起小羊似人見人愛的笑臉。
  
  「各院的主子,鳳棲在這裡問安了──」
  
  慢半拍的美人們發現有人偷渡進了王爺的寢房,精緻的妝容上哪還有半滴淚痕,為了捍衛自己的權益,把精明能幹的嘴臉都擺了出來。
  
  說到底,不讓她們進去探視王爺的,不就是這個小頭銳面的男人出的主意,她們倒要問問,他憑哪點資格不給進?
  
  不過,這些都不關屋子裡頭那兩個人的事了……
  
  ***
  
  也才初秋,大熟銅的火爐卻燒得正旺,進得屋子撲面就是融融的暖意。
  
  來開了門的大慶又回床榻邊守著,只是把頭垂得老低,一副剛剛挨過罵的無辜表情。很顯然的,要不是來喜兒的恰好出現,他可能被罵得更慘。
  
  至於應該是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項穹蒼,精神氣力可沒有想像中的不濟,倚在床靠上的他一看見喜兒進來,一臉寒冬臘月的表情頓時春暖花開,好像等待許久乍然見到心儀的人,繼而靦腆了起來。
  
  大慶看見她就杵在那,淡淡地喊了聲:「王爺。」然後就沒動作了,神情看似僵硬,他只好移尊就駕地過來咬耳朵。
  
  「姑娘,勞您駕,我大慶人微言輕,剛才勸爺老半天,他就是不肯喝藥,要是藥效過去,這藥就白煎了,你勸勸爺把這藥喝了吧。」
  
  來喜兒點點頭,望向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藥碗。
  
  「那我到外頭守著,姑娘有事喊我一聲就是了。」
  
  他這態度大轉變,實在是形勢比人強。
  
  真不知道這位姑娘這麼好用,爺從昏迷喊到清醒,堅持要見到的人就只有她,大家不敢違逆,只希望她真有那本事能讓爺吞藥才好。
  
  「謝大慶哥。」
  
  大慶不敢領受地點頭回禮,把門打開縫隙鑽了出去。
  
  項穹蒼眼巴巴看著喜兒,不管她移到哪,目光就跟著轉到哪,但是等他發現喜兒的靠近,一碗帶著濃濃中藥味的藥碗已經來到他面前。
  
  「傷成這樣怎麼可以不喝藥?」
  
  「你還是關心我的對吧?」
  
  想不到她還願意來見他,氣消了嗎?
  
  「您是王爺,叫奴婢來奴婢怎麼敢不來。」有那麼一瞬間,來喜兒以為自己在他眼中看到無限惆帳和一絲無措,她忍不住心軟道:「先把藥吃了好嗎?」
  
  他端過碗,咕嚕咕嚕一口喝光,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知道他討厭苦藥。
  
  以前也有過這情形,長年在黃河底下掏沙,濕氣重活又粗,一不小心就會招風邪,請不起大夫來看診的她總會帶著少之又少的私房錢去藥鋪抓藥,又要固本培元,又要能治風邪,還要能夠滋心潤肺,項穹蒼始終不知道他的小妻子是用什麼法子把藥抓回來的,然後還要哄著他把藥喝光,霸道地嚷著一滴都不許剩。
  
  「真的那麼苦?」
  
  吃藥後討她甜甜的唇當糖吃,是吃苦藥後最甜美的福利。他想念她唇辦的甘美滋味。
  
  但是這回他什麼要求都不敢,只能用眼神飢渴地描繪她天然粉色的櫻唇解渴。
  
  來喜兒一觸碰到他的眼神就知道這男人在想什麼,她佯裝視而不見地把碗放回漆盤裡,接下來呢,她還能做什麼?
  
  她總得找些事情來做,這裡的氣氛讓她喘不過氣。
  
  「喜兒。」她被動地轉身。
  
  「過來一點,你知道我是病人,你得體貼我一下。」
  
  病人?這口吻哪有半點傷者應該有的虛弱?
  
  可是,她明明瞧見他身上那被野獸抓過的傷痕,所以雖然緩慢,她還是踩著碎步過去。
  
  項穹蒼拍著床沿,示意要她坐那。
  
  他眸心思潮糾葛,儘管心裡對喜兒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頗有微詞,可是他連聲音都不敢多上揚一些,怕她翻臉走人,相較於自己身上的傷口,這些年他害苦了她。
  
  她素淨的臉自從記憶裡便是不施脂粉的,細軟的黑髮也只挽著代表已婚婦人的髮髻,為了打理一家老小,衣著只求簡單便利沒耍過花哨,這些或許不入他人的眼,可是在他項穹蒼心裡眼底,她不需要華美的衣服,不需要珠光寶氣的裝飾,就能攫住他全部的注意。
  
  慢著!髮髻。
  
  他被鬼迷了心竅,為什麼剛剛沒想到,他真蠢,蠢到只會沉浸在如何明白她的心思,如何把她留下來,卻疏忽她自始都挽著已婚的髮髻。
  
  那也就是說,她的心上頭還是承認他這夫君的是嗎?
  
  項穹蒼被這來勢洶洶的快樂沖刷得幾乎要暈眩,他可以這麼以為嗎?
  
  他拿出一個潔白到近乎透明的瓷瓶,旋開蓋子,然後用指腹挖出了一大坨霜狀又帶香氣的膏物。
  
  「來,把手給我。」
  
  來喜兒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可還是遞出了手。
  
  項穹蒼往她的手上涂抹,細細、均勻的,每一報指頭都沒放過,塗過一遍又一遍,完全不把那昂貴的海南珍珠霜當回事。
  
  他給她的東西少之又少,她卻吃盡了苦頭,這些年她吃過的苦都彰顯在這歡小手上,他看得心痛無比,簡直想宰了自己!
  
  把喜兒的手重複抹勻,然後悄悄握住。「喜兒,我們得談談。」
  
  「不要!」她下意識地反對,她一點也不想在這地方談論什麼。
  
  「不行,喜兒,我們得談!」他不能再忍受她冷淡的態度,要罵要恨都該把傷痕掀開來攤在陽光下,他們之間不應該是隔著一道心牆,各自猜測。
  
  來喜兒把手抽開,表情不見了。
  
  「喜兒,我回去找過你的,我沒有不遵守承諾,只是我晚了一步,等我到了,村子已是一片水鄉澤國,什麼都沒有了,」瞧著空掉的雙手,他心底的惆悵是說不出來的。
  
  「後來,我曾多次回去,可村子沒了,再也打聽不到你的下落,我只道你命苦,已經不在人世。」
  
  她閉上眼睛,不想再去回想那過去的一切。
  
  「喜兒……」
  
  她渾身一震,舔了舔乾澀的唇,困難地開口。「我跟娘被大水沖到下游去,後來也曾返家,可是爹……走了,左鄰右舍什麼都沒有了。」
  
  她目光悠遠,想起那些討飯、睡街頭、遭人白眼的日子……不想不想不能想,一觸及那些回憶她就覺得好冷,止不住的心冷。
  
  「喜兒,我對不住你。」
  
  她搖頭,苦笑裡都是滄桑。「這是天災,人,沒話說的,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晴雨旱澇都是老天爺的意思。」
  
  在這場苦裡受煎熬的不是只有她一人,爹、娘,喜兒的夫君不是無情人,這下您們安心了吧?
  
  又苦又鹹的眼淚含在她眼眶,不哭不哭,她的淚不是早就都掉光了,這時的淚如泉湧又為的是哪樁?
  
  見喜兒心緒激動,項穹蒼明白此時的她心情複雜得無法形容,他暗暗發誓,他再也不讓自己的妻子顛沛流離,再也不讓她這樣哭泣了。
  
  項穹蒼把喜兒摟進懷裡,提供一片寬闊的胸膛任她粞息,她獨有的曲線讓人心蕩神馳,可他除了伸手,小心翼翼地對待,彷彿怕她碎了似的抱著她輕輕地搖,細細拍哄,什麼都不敢做。
  
  她揪著自己的前襟,窩在項穹蒼的肩窩。
  
  「我……太失態了。」
  
  「不要這麼說,夫妻本來就是一體。」
  
  「借……我再趴一下就好。」結巴為什麼一直好不了?
  
  「嗯,再一會兒。」
  
  喜兒的意識飄飛,淚痕掛在頰邊跟睫上,好溫暖喔,有多久了?聽著那安穩強勁的心跳,她的眼皮再也撐不住地落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項穹蒼感覺到他懷裡的人兒變沉放鬆了,她那清清如水的素顏,倚賴的神情,樣樣都撫慰了他。
  
  是的,他才是那個需要撫慰的人,沒有喜兒的這兩年,他如行屍走肉,食不知味,現在喜兒回來了,感謝上蒼!
  
  做丈夫的唯一責任就是要給妻兒一個安定幸福的家,這回,他說什麼都不會再輕易放手。
  
  要保護最珍貴的東西,權利和地位無疑是最有效的武器,因此他要站得比誰都高,比誰都狠。
  
  喜兒的出現讓他更堅定即將要走的路。
  
  他的體溫更高,額頭的溫度燒得更驚人,目光如炬,可是什麼都無懼。
  
  ***
  
  項穹蒼痊癒的速度有如神助,也才三天,己經可以下床走動甚至罵人了。
  
  人人都知道這要歸功子那個灶婢,雖然不需要她親自侍奉湯藥什麼的,可是只要她的人待在王爺房裡,要王爺吃藥、睡覺、用膳,他都合作得比小花貓還要乖巧。
  
  「不要再拿那種眼光看我,你都看了整整三天還不夠嗎?」她拿軟椅上的錦團出氣。
  
  不要她幫忙,卻只拿那雙老是叫人心跳加速,臉紅無措的眼瞧她,就好像她是令人垂涎好久、好久的食物。
  
  他說,他什麼都不要她做,她只要留在他眼睛能看得著,手能摸得著的地方就好。湯藥、飯菜、擦身,再細微的事情都有人伺候,她留下來唯一的用處不會是被當做風景觀賞吧?
  
  當然他也會喚她近身,為的是每天三回為她那雙見不得人的手抹上珍珠霜,可是常常抹著抹著,眼光又會像現在這樣擦槍走火。
  
  項穹蒼沒辦法,只能收回赤裸的眼光,不敢說他怎麼都看不夠她。
  
  不過他也發現每回侍女進來,他的喜兒就開始找事做,她擦瓷瓶,抹彩繡小屏風,撣條案,排列古董架上的珍玩和書籍,就是要讓自己一刻不得閒。
  
  她的渾身不自在項穹蒼看在眼底,心裡有了計較。
  
  「喜兒,你快把那只鎏金斗彩花卉轉心瓶的釉彩都擦破了。」
  
  這當然是唬他可愛的小妻子的,只見她匆匆放下那個模樣精緻的瓶子,雙手垂放,一副做錯事的無辜神情。
  
  「別做那些事了,如果無聊,陪為夫的下盤棋怎樣?我已好久找不到可以跟我對弈的人,心好癢。」
  
  「不玩。」哪有人家這樣形容棋癮的。
  
  「為什麼?」
  
  「你這身子,就別傷腦筋了。」
  
  「就一回。」他央著。
  
  「每次比你都是輸家,到底有什麼好玩的?」這叫青出於藍嗎?
  
  「拜託!我無聊嘛。」
  
  「輸的人不可以生氣,生氣的是小狗。」
  
  以前在黃家村為了節省油燈,兩人常常把燭火給熄了,然後手牽手坐到屋簷下的階梯乘涼,要是冬日,便用透進來的雪光還有月光下棋。
  
  棋是他教的,後來老是編著要玩的人也是他。
  
  窮困的他們哪來的閒錢買棋盤,各色小石頭撿一撿,用小刀把棋盤刻在小桌上,不花一文錢,殺了時間,也有了夫妻情趣。
  
  項穹蒼見她允諾,大喜,讓人捧來象牙雕的棋盤。
  
  大慶在寢床上架上矮几,棋盤跟棋盒就擺在上頭,來喜兒也只好脫了鞋上床,兩人各踞一邊,分了黑白兩子,兩軍捻子對峙,廝殺起來。
  
  雖說觀棋不語真君子,走棋的人更要全神貫注,一個子輸了可能就全軍皆沒,可項穹蒼打的可不只有跟娘子對弈的主意而已……
  
  他們聊了不少,應該說項穹蒼問,喜兒選擇性地答,在以往,喜兒是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不用他問,每天都有倒不完的話籮筐,時過境遷,時間改變了很多,她變得沉潛靜默,謹言慎行,應該說不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了吧?
  
  他叫自己不要去勉強喜兒。
  
  畢竟,他們之間有著兩年多的空白,需要時間去調適彼此的。不急不急,他得先把娘子的笑容找回來。
  
  「你的炮確定不跑?那我吃了它嘍?」他很大方地提醒。給條後路。顯然對方不領情。
  
  「將軍。」項穹蒼替這盤棋敲了喪鐘。
  
  「你的棋藝進步不少。」她卻是生疏了。
  
  把殘棋抹了,「再來一盤?」
  
  「剛剛說好只玩一回。」就知道這隻黃牛又耍賴。
  
  項穹蒼笑了,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或許從喜兒哭倒在他懷裡的那一晚開始,心裡有什麼被洗滌乾淨了,她對項穹蒼沒有再不理不睬,可是也回不去兩年前那個無憂無慮,只要把一家大小吃穿打理好就心滿意足的小娘子,要是項穹蒼不問她話,她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上半天,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像是離他非常遙遠。
  
  項穹蒼不喜歡喜兒那抽離的樣子。
  
  人總是貪的,雖然現在的她能健健康康地坐在這陪他下棋,已經是老天爺的恩賜,可是他更想要以前那個會對他笑、會捶他、會對他發脾氣、會撒潑、有話就說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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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04:5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我可以有個要求嗎?」來喜兒忽然提出要求。
  
  項穹蒼眼睛發亮,他就怕她不要求,不論她要什麼,只要說得出來,就算要的是天上的星子,他也會想盡辦法去摘下來給她。
  
  她有些赧然,有些難以啟齒。「真的可以說?」
  
  「你跟我有什麼不能說的?」
  
  這話殊難開口。
  
  項穹蒼也不催促,安靜等待。
  
  「如果可以……我想痛痛快快地沐浴,我很久沒有洗過熱水澡了。」她扭捏,不滿意自己身上的體味。
  
  她卑微的願望竟然只是泡個熱水澡,項穹蒼胸口一陣熱烈悸動,酸澀還有綿密的柔情化成深沉的自責──
  
  身為他項穹蒼的妻子,過的卻比路邊的乞丐還要不如……
  
  「以後不管你想做什麼,吩咐旁邊的人就好了,我會讓他們知道,你的命令就等同我的命令。」
  
  他立刻讓人去準備熱水,然後喚來婉如。
  
  「伺候王妃沐浴更衣。」
  
  訝色從婉如眼中飛掠,不過她馬上恢復一貫的恭敬,朝著來喜兒彎腰。「請跟我來。」
  
  來喜兒對王妃頭銜並不是那麼喜歡,可是現在也不是與項穹蒼爭辯的時候,她下床穿了鞋,隨著婉如走進一間由重重紗幔隔開內室與外室的房間,屏風裡,已經放著熱氣蒸騰的浴桶了。
  
  「姑娘,我就在外面候著,有事喊我一聲我馬上就來。」婉如垂首,對來路不明的喜兒不敢展現太多的熱情,只能憑著直覺拿捏分寸。
  
  「謝謝。」很顯然這位通房丫頭對自己一點印象也無。
  
  這也難怪,在灶間的她常常灰頭土臉的,兩人連點頭的機會也沒有。
  
  婉如這輩子第一次接受別人的道謝,臉皮扭動了下,手挽著喜兒脫下來的衣物退了出去。
  
  眼見四下無人,來喜兒踏著小梯泡入木桶中,她滿足地歎了口氣,水面上充滿著玫瑰濃郁的香氣,因為太舒服了,她閉眼,享受載浮載沉的熱水,一身的疲憊很快地被洗去。
  
  新奇新鮮,這澡一直泡到水有點涼了她還意猶未盡地不想起身,不過在外面候著的婉如可擔心了。
  
  「姑娘?要添點熱水嗎?」
  
  「啊,不用了。」
  
  喜兒恍然醒來,趕緊踏出浴桶,候著她的不只有婉如,兩個垂髻小丫環捧著衣料和巾子,手腳利落地抹千她身上的水。
  
  她這輩子都是伺候人多,哪曾被這樣對待過,一時慌了手腳不說,迭聲說要自己來。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被其他女人看光了身體還真是不習慣,就算其中兩個是小孩。
  
  「夫人,請讓我跟妹妹伺候您,我們要是做得不好王爺會生氣的。」孿生小丫環粉雕玉琢,非常可愛,而且一開始就把喜兒當成終身要伺候的主子,不像婉如多了份心眼。
  
  「你叫什麼名字?」
  
  沒想到會受到垂問,單眼皮的頂了頂雙眼皮的丫環。「你說。」
  
  「稟告夫人,我叫平安,我妹妹叫寧馨,王爺派我們姐妹來伺候夫人。」原來雙眼皮的是姐姐,單眼皮的是妹妹。
  
  「我不需要人伺候。」她盡量不讓自己去看雙生子失望的眼神。
  
  雖然這對雙生子真的好賞心悅目,人人都愛看漂亮的東西,她也不例外,不過,她更清楚地知道這麼小的孩子應該進學堂私墊,快樂地去玩耍,而不是在這裡看人眼色討生活。
  
  她想,她得找個機會去同項穹蒼說說。
  
  ***
  
  纏枝荷花爐中漾著淡淡的熏香,那香有安定神經令人好眠的作用,垂著細竹的白紗簾幔被清風撩撥飄蕩著,枕在層層軟被裡的人兒睡得好生甜蜜。
  
  「噤聲。」
  
  不許侍女們張揚,項穹蒼遣退她們,自己動手推門進來,掀開帷帳,喜兒不甚秀氣的睡姿令他莞爾,等他把眼光落到薄被下若隱若現的婀娜曲線,狹長的眸色不禁轉深。
  
  這幾天自己的無理要求累壞她了吧?
  
  一清醒見著她的臉自己就瘋了。
  
  還好還好,她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做夢。
  
  摩挲她的髮絲,觸手潤滑,撩起一撮放在鼻尖,薔薇的香氣和薄荷的清潤鑽人心扉。
  
  「唔?」來喜兒微微一動,打開眼皮。
  
  以前他就愛喜兒這頭烏綢般的秀髮,像這般散在床榻上最能勾起他情慾,沒想到一時動情撫摸得太過,把人吵醒了。
  
  「你睡吧,我只是過來看看。」嘴裡是這麼說著,拎在手裡的發卻怎麼也捨不得放。
  
  一個大男人情慾絲毫不加掩飾地站在她床前,手裡還把玩她的頭髮,這樣,別說翻身裝作視而不見,想繼續好眠都不可能。
  
  「你找我有事?我睡太久了嗎?」
  
  趕緊理了理紊亂的髮,希望模樣不要太糟,趁機把被「擄掠」的頭髮給搶回來,恢復它的自由。
  
  不管兩人是不是已經回到以前心無芥蒂的那時候,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更何況眼前這男人比以前更要魅惑人了。
  
  這些年,他越發成熟,深邃的輪廓更有魅力,挺直豐厚的鼻樑,髮束鑲白玉立冠,雪青緞繡籐蘿長袍,那衣衫料子質地精密,是上好的天青料子,他已經不是以前穿布衣,腳踏泥地的落難公子了。
  
  這男人她既熟悉又陌生。
  
  「沒事,我聽丫頭說你睡下了,來瞧瞧。
  
  他一屁股坐下,那表情,那神色,根本就是想要長談的架式。
  
  「身體也才痊癒,怎麼就到處亂跑?」來喜兒掀開錦被,穿上繡鞋。
  
  她身上那些舊衣服早讓項穹蒼叫人給扔了,這會兒身上穿的,由裡到外都是簇新的。他沒有把她這糟糠妻扔過門,算情深意重了吧?
  
  見她沒有想和他談的意思,項穹蒼乾脆移樽就教,人大方地坐到喜兒旁邊,不過,喜兒很不賞臉,他一沾到床沿,她立刻悄悄地往旁邊移了移。
  
  這下項穹蒼就像被潑了盆冷水。
  
  「這幾年,莫非……你有了別的男人?」他心裡一股酸水直往上冒,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
  
  來喜兒不敢置信這樣的話會從他嘴裡說出來,先是紅了眼圈,錯愕半晌,接著──
  
  啪!
  
  清脆晌亮的巴掌,五指印明明白白地在項穹蒼臉頰上留下浮印。「你打我?」
  
  「你活該!」她雙頰火紅,一雙拳頭捏得死緊,雙眼噴火,可身子卻顫抖得比風中落葉還劇烈,那一臉懊悔又比憤怒還要強烈。
  
  項穹蒼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藉以平穩自己的情緒。
  
  「我有資格知道我為什麼會挨這一巴掌?」
  
  「你還敢問?你什麼都可以說我,就是這個不成!你把我當成那麼隨便的女人,豈不是要逼我去死?」這男人說的話險些把人氣到背過氣去,他把她當成什麼了?不被信任的痛苦勝過她之前吃過的任何苦頭。
  
  項穹蒼心裡一震,立刻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千不該萬不該懷疑她的貞操,這下兩人的修補之路又更遙遠了。
  
  「你自己……你自己又何曾對我真實坦白過?項鵬?項穹蒼?你根本安心哄我。」冷靜?哈,那是啥鬼?「還有,你園子裡那些多如牛毛的美女們就是你對我的忠誠嗎?當初的誓言,你都當成了什麼?人在情在,人亡情散,是嗎?」
  
  想必對他來說,那一眼認定,決定要在一起過日子的心心相許還有快樂幸福,都只不過是一場權宜之計。她居然還眼巴巴地到處流浪,拖累著老母親找他,找一個沒地址、沒家世,連名字都是謊言的男人。
  
  項穹蒼看著她那無聲落淚的樣子,簡直痛徹心扉。
  
  若說當了三年夫妻他留給了她什麼,他現在終於知道了,那就是眼淚。
  
  他曾經在紅燭高燒的喜堂前誓願這一生要給她幸福快樂,可是,他現在給的是什麼?
  
  「喜兒……我知道我錯得離譜,如果我說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願意再信我一次嗎?」
  
  「你不用惺惺作態。」她冷笑。聽來聽去,她的心只會被牽著走而已。
  
  茶杯被壓回桌案,茶水四濺。
  
  「你就聽這一回,及正這也不是什麼光彩到足以四處去說嘴的事情,我這輩子也就說這一遍。」
  
  喜兒顯然被他粗魯的動作駭到,又不能走開,她推了推拳頭,別過臉去。
  
  他第一次見妻子發這麼大的火。
  
  天下不管任何人他都可以不在乎,就是對喜兒不能。
  
  項穹蒼挫敗地歎了口氣,轉身推開窗欞,園裡鮮花依舊爛漫,鳥鳴蜂飛,繁花翠葉,他卻覺得整個人沉甸甸的自己的女人都快搞不定了,哪來的心情賞花。
  
  「我知道你惱我,對我鬧生分,這也該怪我沒有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把話撂開來講,是我的錯,我想你也聽說了,我是當今萬歲的私生子,別問我的親爹長什麼模樣,就是我娘我也沒了記憶,我從小是府裡的嬤嬤養大的,她只告訴我這整座絲墨城裡都是跟我一樣的人,你一定不知道這裡為什麼叫絲墨城吧?墨,表示我們一輩子的人生都黑得跟墨汁沒兩樣,想翻身,門都沒有;絲呢,是私生子的諧音,很清楚了吧?」
  
  他以前對自己的身世家人絕口不提,是因為自卑,事事差人一等的待遇,就算皇城給的俸祿也只有那些嫡出親王的一半不到,他沒辦法面對小娘子崇拜的眼神告訴她,自己是如此這般的卑微和不堪。
  
  那是他的自尊心不容許的。
  
  「現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麼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親王,沒有開府建牙的資格,你說這樣的我拿什麼臉去跟你說,我的出生只是大人們縱慾後的錯誤?至於名字,鵬是我的字,穹蒼是我的名,我沒有騙你。」
  
  他的十指緊緊扳住窗條,冷凜的噪音輕柔得像是在訴說跟自己全然無關的事情,可冰冷如寒冬的眼神卻讓人戰慄。
  
  有半晌,什麼聲音都沒有。
  
  項穹蒼閉眼,就算他的喜兒在這時候選擇離開,他也只能認了,握緊的拳頭指甲掐人了手心。但是,有什麼靠了過來,一雙纖細的胳臂由背後環住他,臉頰、身子都貼了上來。
  
  項穹蒼虎目含淚,心中如同有千百隻蝴蝶在翩躚起舞。
  
  「鵬哥,你不是什麼都沒有,你有我。」
  
  項穹蒼轉身摟抱喜兒,喉頭哽咽,心緒激動如岩漿。
  
  他親親親親地喊著喜兒,「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對,你想打我罵我都可以,就是別不理我。」
  
  喜兒推他,小嘴嬌嗔。「我拳頭又沒你大,打你就跟敲石頭一樣,我才不要自找罪受。」
  
  「我就知道你是疼我的。」他心頭一暖,忍不住笑了。
  
  「知道就好,不過咱們先說好,以後你要有什麼事都不可以再瞞我。」
  
  項穹蒼見她俏臉生暈,又嗔又嬌,結實的手臂將她更攬入自己的懷抱,終於、終於是寬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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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6:05:09 |只看該作者
  明明越睡越累,他為什麼還要自討苦吃?
  
  明明他有絕對的權利可以索討、行使丈夫的權益,為什麼只能乾耗著,吃不著,用不了?他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耶,居然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就這麼睡了?
  
  身側溫暖,她睡得甜蜜,露出素骨凝冰的肌膚,看得頊穹蒼口乾舌燥,依偎而眠對他身邊的喜兒來說應該是最大的讓步了。
  
  他也不敢造次,將臉埋在她柔軟的青絲裡,他想念她的身體和兩人那些激烈的熱情。
  
  他喜歡撫摸喜兒柔淆似水的肌膚,喜歡她身體在他掌心下的曲線,那無可比擬的溫潤觸感……尤其喜歡她在他身下嬌喘呻吟的迷人模樣。
  
  又狠咬一口自己老是想往羅衫探去的手,唉,禁慾的生活好不人道,可是又管不住自己胡思亂想,明明他日思夜想的人兒就近在眼前。想起沒有喜兒在身邊的這幾年不也心如止水的過來了,為什麼一見到她就蠢蠢欲動?因為他愛她。
  
  那種愛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用歲月時間累積上來的,或者不是最熾熱的,卻持續燃燒。
  
  「唔?」
  
  貼著曲線的某個部位膨脹得實在太明顯,驚擾了己經很久沒跟男人同床的喜兒。
  
  「沒事。」他低哄。
  
  「天亮了嗎?」
  
  「還早,你多睡一會兒。」
  
  「嗯。」她重新埋回繡枕,清淺的剝滋聲卻在這吋候響起。
  
  「什麼事?」
  
  「爺,國舅爺來訪。」大慶在門外恭敬地回話。
  
  這麼早?「請他稍待,我馬上就出去。」
  
  「是。」
  
  來喜兒也醒了。
  
  項穹蒼輕啄了她粉嫩的頰。「別起來,我去應付就可以了。」
  
  「我得幫你更衣。」那是她的工作,一向都是。
  
  「可以嗎?」他喜出望外。
  
  她拍拍自己的頰好迅速清醒,下榻,趿鞋,攏上長髮,項穹蒼也在銅鏡前坐定,一把齒梳己經由背後梳理起他的髮絲了。
  
  「我說不急,瞧你眼還惺忪著呢,要是摔跤了我會心疼的。」
  
  「國舅爺……可是大官呢。」
  
  「那不重要。」
  
  雖然話是這麼說的,來喜兒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裡三層外三層地幫他穿戴妥當,把他送出房門。
  
  至於大廳的客人──
  
  面如冠玉,劍盾星目,玄黑繡金衣袍,看門家丁一見到他下轎,便連滾帶爬地進來稟報管事,管事又火燒屁股地把項穹蒼請了出來。這位貴客已經人在大廳悠閒地撥起茶葉片兒,喝起茶來了。
  
  「國舅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由於已收到通報,項穹蒼從容應對,來的人權傾朝野,即便不想應付,表面工夫仍是要做足。
  
  「話說的那麼見外,聽說王爺為了抓那隻天山雪豹受傷,我總得來瞧瞧,好給萬歲爺回話去。」他隨便拱了拱手,看不出一絲對皇上的敬意。
  
  「區區小傷早就不礙事了,驚擾了國舅爺,實在於心不安。「那只雪豹顯然已經進宮了。
  
  不過,探病?他不會愚蠢地認為父子關係淡薄的皇帝會關心他的安危,但是一點一滴,他就是要讓萬歲知道他的存在,不管他會如芒刺在背還是有一點良心存在。
  
  他不是今天才認識這位國舅爺,這匹狼從來不是什麼好心腸的人。
  
  隔岸觀火還比較吻合他的胃口吧。
  
  「真的不安?」
  
  「真的。」說謊面不改色。
  
  國舅爺顯然有些失望,臉色陰沉了幾分。
  
  說是甥舅關係,卻也是從前幾年才有那麼一點往來。
  
  按理該是項穹蒼這身份低下的人去與他結交、攀關係,事實卻是厲勍曉自己找上門的。
  
  別說那些霧裡看花的人不明究竟,項穹蒼自己也不明白。
  
  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有個更容易的跳板,如此結盟,如虎添冀,項穹蒼何樂而不為?
  
  這位國舅爺從來都不是好相處的人,負面評價只有多沒有少,得罪同殿大臣是家常便飯,脾氣一上來連皇帝老子也敢不買帳。
  
  這不能怪他,本錢豐足自然做人囂張。
  
  厲國舅有個備受皇帝寵愛的皇后姐姐,後宮權力鞏固,家族後盾雄厚,他也不是空殼子,十一歲掄武魁,十五歲帶兵平夷,十八定蠻邦,二十二殺海寇,一個戰功輝煌的國舅爺,加諸在他身上的榮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看你也不像身負重傷的樣子,那麼這空穴來風的人可該死了。」
  
  「國舅爺消息真是靈通。」
  
  「你也不差。」他一直以為這個外甥會是比較乾淨的那一個。別以為他存什麼好心眼,他只是想玷污他。把一疋白布染成黑的那多有趣。
  
  「如果你只想聽好話就應該去別的地方,你想聽多少有多少,不用來這裡找晦氣。」
  
  說是甥舅,項穹蒼卻不曾給過他好臉色,同穿一件褲子長大的朋友都可以為了利益出賣他,父親當他是污點,這世間還有什麼是可以信任的?
  
  「哈哈,我就喜歡你這個性。」挨了諷的厲勍曉卻笑得像撿到錢。
  
  「我這王府又小又舊,國舅爺你轉個兩圈也就看完了,真納悶你一次又一次驅車前來有什麼好玩的?」
  
  這樣還趕不走?
  
  他茶葉也不撥了。「這裡有人味,我聞著舒坦。」比起他那寬大華美的宅子,這裡雖然又小又破,但他就是喜歡往這兒來。
  
  項穹蒼差點想拂袖而去了。
  
  厲勍曉不愧是老謀深算的人物,眼看廢話太多,有人已經要翻臉,趕緊言歸正傳。「兩個消息,你要先聽那一樣?」
  
  「隨便。」傳遞消息這神事隨便派個手下人來就成了,這位天之驕子老愛隨便出門,搞得大家人仰馬翻。
  
  「哎呀1好不可愛,不過說也奇怪,我就是喜歡你一直是那副不冷不熱的冷清樣子。」才說要談正事的人又扯到無關緊要的事去了。「我對龍陽斷袖沒有癖好。」
  
  一聽他的悍然拒絕,厲勍曉笑得樂不可支。
  
  「好啦,不逗你了,好消息是皇帝老爺收到你的天山雪豹很樂,頒旨要賜你府邸為你正號,你這位皇子要揚眉吐氣的日子不遠了,我在這先跟你說恭喜。」
  
  「多謝。」項穹蒼還是不冷不熱。
  
  「壞消息是你的安穩日子快過完了,咱們的東宮太子很把你當回事。」他一雙壞眼盯著項穹蒼瞧,他真的很想看看像他這樣被折斷翅膀的老鷹能飛多高、多遠、多麼的不擇手段。
  
  「我有你這麼個堅強如堡壘的靠山有什麼好怕的,剷除敵手你向來做的比我得心應手不是嗎?」
  
  「想拖我下水?」厲勍曉眼裡的殺氣算計倏然轉濃。
  
  「認識我你本來就在水裡了。」
  
  「唉,」厲勍曉居然長長地歎了口氣,眼底的殺意被無奈取代。「認識你幾年我就有幾年想殺你的衝動,把你這種人留在身邊我真是吃飽了撐著啊。」
  
  從來不掩飾要往上爬的野心,也從來不矯飾會跟他這位國舅爺走在一塊是為了他很好利用。
  
  要不是這些年無聊至極的生活,厲勍曉絕對不會來攬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一個不小心不只會玩掉自己的腦袋,也會玩掉他姐姐的大好前程。
  
  不過……他要是在意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就不是厲國舅了。
  
  「我還怕他不成?」那些嫡嫡親的皇子與他壓根沒有情分,不能所用遲早是要翻臉的。「多謝國舅爺跑這一趟,要是沒有其他的事,大門在那邊,請便。」
  
  意思就是……要沒別的事,少陪了。
  
  「你還真是沒把我放在眼裡。」
  
  「有嗎?」
  
  「好歹我們可也有那麼點牽絲攀籐的關係,東宮要是跟三皇子、十皇子聯手,你這點根底隨便就會被人拔掉了。」
  
  講得那麼好聽,也不過就是互相利用罷了,這世界就是這樣,不是被利用,就是利用人。
  
  「殺掉錫之瀾終於讓他們感到肉痛了嗎?」
  
  在絲墨這樣的城都裡,每個人都想找棵大樹來庇蔭,皇宮裡以東宮太子和三、十皇子走的近,是一派,絲墨城當年卻只有他單純地不知道人心險惡,不懂要找棵樹來乘涼,所以被當做無謂的雜草給拔除。血淋淋的教訓讓他懂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會咬人的狗不會叫,你真是印證了這句話。」是他把人教得太出色嗎?真是不好意思。
  
  「人踐踏我一腳,我自然要還他十倍的。」他眼中的狠光一現,竟然使得厲勍曉縮起了脖子。
  
  「我就是欣賞你這大將風度,哈哈,不說這些煩人的事情了,陪我去找點樂子,射箭?蹴鞠、賽馬、武技挑一樣。」
  
  「我們的交情有好到那個程度嗎?」
  
  「要不上酒褸去吃喫茶?我聽說聚隆號的廚子開發了新菜色。」
  
  「沒興趣。」誰要跟他耗一天,他比較想回房去陪喜兒。
  
  厲勍曉火了,這目無長上的東西,一點也沒拿他當長輩的意思。他完全沒自覺自己又哪點像人家的長輩了。
  
  項穹蒼把管事喚來。「國舅爺要回府了,送客。」
  
  「慢。」厲勍曉伸出一掌。
  
  他厲勍曉可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可去的人物,項穹蒼越想趕他走,他越不如他的意。匆匆忙忙地想趕他走?這其中很有古怪。
  
  「眼看要過午了,不管怎樣我都是客人,請我吃頓飯可以吧?」
  
  這簡直是趕鴨子上架,還臉皮厚到極點。
  
  項穹蒼實在忍無可忍,總而言之,這個為老不尊的舅舅就是要纏著他就是了。
  
  「用膳,可以,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正靖王府可沒什麼好招待國舅爺的。」
  
  「不妨、不妨,你吃的我也能吃。」
  
  「那就請國舅爺稍待,我讓人去準備準備。」
  
  「應該應該。」
  
  不過,厲勍曉一看項穹蒼健步如飛地往內室裡鑽,嗯嗯嗯,雖然於禮不合,及正都是一家人,他倒要看看屋子裡頭讓項穹蒼給藏了什麼?
  
  「國舅爺?」鳳棲一手擋住厲勍曉的去路。
  
  「你是哪根蔥,敢擋我的路?」
  
  「國舅爺,小人不是蔥,小人是替王爺獻策拿主意的師爺。」
  
  「我知道你,本國舅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你家王爺。」
  
  「這就是了,國舅爺往這邊請。」
  
  「我比較喜歡這個門。」他執意要往內室去,誰能耐他何?
  
  鳳棲笑容可掬。「內室都是眷屬,許多大人送來的美人也都住在內院,女人家吵吵鬧鬧怕擾了國舅爺,還是請您移往宴客廳的好。」
  
  「看起來想巴結靖王爺的牆頭草也不少嘛。」厲勍曉笑得叫人起雞皮。
  
  皇城的角力競爭真是無一刻休止啊,每一著棋都要小心地下,幾大豪門早就使出渾身解數安插自家的眼線,能多一分勝算也是贏面。
  
  他會在這勾心鬥角的政治圈圈裡攪和多久?
  
  厲勍曉挑起了眉,「我如果堅持要走運道門呢?」
  
  這麼蠻橫的客人還真是少見,「這……國舅爺如果堅持,鳳棲也無話可說。」
  
  「那就給我滾邊去!」
  
  「喂,不要欺負我的人。」沉冷的聲音出自去而折回的項穹蒼。
  
  唷,這麼護短,連一個家將也不許人欺凌。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想在項穹蒼身上圖些樂趣,卻越來越發現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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