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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切莫回顧(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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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4:2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切莫回顧 作者:愛曼達.奎克 

簡介
擅長催眠術的雷薇妮,正積極地開創「秘密調查」的新事業。
而處在攝政時期的女人從事這種行業,不但令人吃驚且招人非議。
當她不顧危險地接下一樁替人調查妻子被謀殺的真相時,
她的生命亦隨即遭到致命的威脅。
此時唯有她那位神秘莫測的夥伴麥拓斌能拯救她……
年輕貌美的妻子慘遭謀殺,據說擁有神奇魔力的稀世骨董手鐲「藍色梅杜莎」隨之消失,催眠術士賀浩華醫師不得不向昔日好友的女兒薇妮求助。拓斌不願接辦這個案子,薇妮卻覺得義不容辭。在追查兇手的過程中,他們必須應付微賤的骨董商、秘密的組織、不道德的繼承人和煙花女子。當一個瘋子欲置薇妮於死地時,只有拓斌有希望拯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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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4:37 |只看該作者
  序幕
  
  管理人把臘燭放到旁邊,打開皮面裝幀的古書,小心翼翼地翻動書頁,直到找著他搜尋的段落。
  
  ……據說他們在深夜秘密聚會舉行奇怪的儀式。謠傳那些教徒膜拜蛇發女妖梅杜莎。謠傳他們擁戴的教主具有梅杜莎使人變成石頭的力量。
  
  據說教主會一種可怕的邪怪法術。他作法使人陷入深度的恍惚狀態,然後對其下達指令。等他把他們從恍惚狀態中喚醒後,被施法者即毫不質疑地執行那些指令。
  
  最不可思議的是,那些被施了法的人對於自己在恍惚狀態時,接受的指令毫無記憶。
  
  據信教主佩戴的奇異寶石令他的法力大增。
  
  寶石雕刻成可怕的梅杜莎頭像,女妖被斬斷的首級下面還刻有一截棍杖。據說這個圖案象徵教主用來施法的魔杖。
  
  精雕細琢的寶石類似黑瑪瑙,只不過它的條紋並非黑白相間,而是深淺不同、奇特罕見的藍色。接近黑色的深色外層環繞著雕刻在淺色內層的梅杜莎頭像。內層的淺藍色使人聯想到上等的藍寶石。
  
  鑲嵌寶石的金鐲子雕刻出許多細小的孔眼形成百蛇交纏的圖案。
  
  教主在這些地方深受畏懼。在邪教舉行儀式時,他總是用兜帽斗篷遮住面目。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雕刻有蛇發女妖頭像和魔杖的寶石就是他的象徵和印記。據信那也是他的力量來源。
  
  據說那顆寶石被稱為「藍色梅杜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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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5:3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看到薇妮步上克萊蒙街七號的門階,拓斌立刻知道出事了。在時髦的寬邊帽簷下,她那張令他百看不厭的臉蛋流露出反常的緊張和煩憂。
  
  在他自認有限的經驗裡,薇妮很少為問題或挫折心煩。她比較喜歡立刻採取行動。在他看來是喜歡過了頭,甚至可以用魯莽和輕率來形容。
  
  站在舒適的小客廳窗戶後看著她,他全身的肌肉都備戰地緊繃起來。他不相信預感這類超自然的胡說八道,但相信本身的直覺,尤其是事關他的新搭檔兼情人時。薇妮看來心慌意亂。他比誰都清楚很少有事情能使她驚慌失措。
  
  「雷夫人回來了。」他說,回頭瞥向管家。
  
  「正是時候。」邱太太如釋重負地放下茶盤,急忙走向門口。「還以為她趕不回來了。我這就去幫她脫外套和手套,她一定想要替她的客人倒茶,她自己八成也需要一杯。」
  
  從薇妮在帽簷陰影下的臉色看來,拓斌覺得她更需要一大杯她放在書房裡的雪利酒。但壓驚的烈酒得等一會兒了。
  
  在客廳裡等她的兩位客人必須先應付。
  
  薇妮停在大門前,把手伸進大手提包裡翻找鑰匙。現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明亮眼眸裡的緊張不安。
  
  究竟出了什麼事?
  
  在幾個星期前的臘像命案調查期問,他自認對薇妮已有相當的瞭解。她不容易驚恐慌張。老實說,在他偶有危險的密探生涯裡,能夠像雷薇妮這樣處變不驚、臨危不亂的人真的不多見。
  
  只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才能使她的眼神變得如此陰鬱。忐忑不安令他暫時壓抑住瀕臨極限的耐性和脾氣;一有機會與薇妮獨處,他就要問個清楚。
  
  不幸的是,他恐怕有得等了;兩個客人一副準備久坐長談的模樣。拓斌不喜歡那一男一女。斯文高瘦、衣著入時的男子自稱是薇妮的家族老友賀浩華醫師。
  
  他的妻子瑟蕾是絕世美女,深知美色對男性的影響,而且毫不遲疑地利用天生麗質來操控男性。她的眼睛蔚藍如夏日晴空,閃亮的金髮緊綰在頭頂,粉紅和淺綠鑲邊的薄棉衣裳上繡著小巧的粉紅玫瑰,手提包上繫著一把小扇子。拓斌認為衣裳的領口太低,不適合這春寒料峭的季節,但他幾乎可以肯定低領是瑟蕾的精心決定。
  
  雖然與賀氏夫婦相處只有短短二十分鐘,但他已經得到兩個不可動搖的結論。第一,賀浩華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第二,賀瑟蕾是不擇手段謀求財富地位的女人。但他猜他最好保持緘默,他懷疑薇妮會想聽到他的看法。
  
  「我非常期待再度見到薇妮,」賀浩華一派悠閒地靠坐在椅子裡說。「我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我等不及要介紹愛妻瑟蕾給她認識。」
  
  賀浩華的聲音洪亮,像受過發聲訓練的演員。拓斌覺得那低沈渾厚的嗓音十分刺耳,但不得不承認它很能吸引注意力。
  
  賀浩華打扮得十分時髦。拓斌認為他的小舅子東寧一定會欣賞那身訂做的深藍色外套、條紋背心、打褶長褲和精緻特殊的領結。二十一歲的東寧非常注重流行時尚,他一定也會讚賞賀浩華罕見的懷表金飾。
  
  拓斌估計賀浩華的年紀在四十五歲左右,濃密的深褐色頭髮裡夾雜著幾撮顯眼的銀絲,眉清目秀的長相無疑在任何年紀都能令女人轉頭,出眾自信的儀表連社交界當紅的紈褲子弟都要甘拜下風。
  
  「浩華。」薇妮走進客廳,綠眸中的緊張頓時消失無蹤。她伸出雙手,熱切的歡迎表露無疑。「對不起,我遲到了。我去蓓爾美街買東西,錯估了時間和交通。」
  
  她在過去幾分鐘裡的變化令拓斌著迷。若非先前瞥見她在登上門階時的表情,他這會兒絕對猜不到她心事重重。
  
  令他惱怒的是,僅僅是看見賀浩華就對她的心情有這麼大的提振作用。
  
  「親愛的薇妮,」浩華從椅子裡站起來,修長的手指握住她的雙手輕捏一下。「久別重逢的喜悅非言語所能表達。」
  
  另一陣莫名的不安襲上拓斌心頭。除了洪亮的聲音以外,賀浩華最迷人的五官就是那對罕見的金褐色眼眸。
  
  聲音和凝視肯定對他的職業大有幫助,拓斌心想。賀浩華是所謂的催眠師。
  
  「昨天收到你的信真令我開心。」薇妮說。「我不知道你在倫敦。」
  
  浩華微笑。「發現你在倫敦才令我驚喜交加,薇妮。我聽到的最新消息是,你和你的外甥女陪伴巫夫人到義大利去了。」
  
  「發生了一點意料之外的狀況,」薇妮油滑地說。「敏玲和我不得不改變計劃,提早返回英國。」
  
  聽她說得這等輕描淡寫,拓斌挑起眉毛,但聰明地保持緘默。
  
  「那我可真是運氣好。」浩華在放開她的雙手前又狎暱地輕捏一下。「容我介紹內人瑟蕾給你認識。」
  
  「你好,雷夫人。」瑟蕾用悅耳的嗓音輕聲細語。「浩華跟我說過許多你的事。」
  
  瑟蕾的態度令拓斌感到有趣。她那優雅得有點做作的點頭遮掩不住翦水雙瞳裡的冰冷評估。他可以看出她在打量、斟酌和下判斷。她顯然立刻認定薇妮不具威脅性和重要性。
  
  今天下午他第一次感到好笑;任何低估薇妮的人都會吃大虧。
  
  「真是幸會。」薇妮坐到沙發上,拉好深紫色衣裳的裙子,然後拿起茶壺。「我不知道浩華結婚了,但很高興聽說這個喜訊。他單身太久了。」
  
  「我是身不由己。」浩華向她保證。「一年前第一眼看到美麗的瑟蕾,我的命運就注定了。除了成為我的嬌妻和伴侶以外,她的表現還證明了她精於替我應付客戶和預約,現在我真的不能沒有她。」
  
  「你過獎了。」瑟蕾垂下眼睫,對薇妮微笑。「浩華嘗試教導我一些催眠技巧,但我對催眠恐怕沒有什麼天分。」她接過茶杯。「聽說外子是你父母的好友?」
  
  「是的。」薇妮臉上閃過一抹思慕之情。「以前他經常到我們家作客。我的父母不僅非常喜歡他,還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家父跟我說過好幾次,他認為浩華是他見過中最傑出的催眠師。」
  
  「不敢當。」浩華謙虛地說。「你的父母也精通催眠術。我發現觀看他們工作令人著迷。他們各有獨特的風格,但得到的結果同樣驚人。」
  
  「外子告訴我,你的父母在將近十年前發生海難,」瑟蕾輕聲細語。「你在同一年失去丈夫。那段日子你一定很不好過。」
  
  「是的。」薇妮把茶倒進另外兩個杯子裡。「但大約在六年前我的外甥女敏玲搬來跟我一起生活,我們相處得十分融洽。可惜她今天下午不在家,和朋友去聽羅馬古跡和噴泉的演講了。」
  
  瑟蕾禮貌地露出同情的表情。「你和你的外甥女孤單無依?」
  
  「我不覺得孤單無依,」薇妮俐落地說。「我們擁有彼此。」
  
  「但你們終究只有兩個人,兩個無依無靠的女人。」瑟蕾低眉垂眼地斜覷拓斌一眼。「根據我的經驗,孤孤單單、沒有男人的意見和力量可以倚靠,對女人向來是艱難悲慘的處境。」
  
  拓斌差點漏接薇妮塞進他手裡的茶杯。使他吃驚的不是瑟蕾完全錯估薇妮和敏玲的聰明才智,而是在那幾秒鐘裡,他幾乎可以發誓那個女人在蓄意挑逗他。
  
  「敏玲和我應付得很好,謝謝。」薇妮的語氣突然銳利起來。「拜託當心一點,拓斌,不然你會把茶給灑了。」
  
  兩人的目光交會,他看出她隱藏在社交風度下的惱怒。他納悶自己這回又做了什麼。他們的關係似乎從針鋒相對直接跳到乾柴烈火,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緩衝地帶,他們兩個都還不大適應爆發在兩人之間的激情。但他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他們的戀情絕不沈悶、乏味。
  
  在他的想法裡,那未必是件好事。有時他巴不得和薇妮之間有些沈悶、乏味的時刻;那些時刻可以讓他有機會喘息。
  
  「說句話你別見怪,薇妮。」浩華用即將提起敏感話題的語氣說。「我無法不注意到你沒有在執業。你放棄催眠術,是因為發現倫敦這裡的市場疲弱嗎?我知道缺乏社交人脈不容易吸引到合適的客戶。」
  
  令拓斌意外的是,那個問題似乎嚇了薇妮一跳,使她手中的茶杯悚悚顫動。但她迅速恢復鎮定。
  
  「我改行轉業有許多原因。」她俐落地說。「雖然催眠治療的需求似乎跟以往一樣暢旺,但那行的競爭非常激烈。你也注意到了,在社交界沒有人脈和推介,不容易吸引到上流社會的客戶。」
  
  「我瞭解。」浩華嚴肅地點頭。「如果是那樣,瑟蕾和我將面臨艱鉅的挑戰。在這裡開業對我來說不會是件簡單的事。」
  
  「你之前都在哪裡執業?」拓斌問。
  
  「我在美國待了幾年,巡迴演說催眠術。但在一年多前,我開始想家,於是收拾行囊返回英國。」
  
  瑟蕾朝他粲然一笑。「去年我在巴斯結識浩華。他在那裡的生意非常興隆,但他覺得該到倫敦來發展了。」
  
  「我希望在倫敦這裡發現各種有趣和特殊的病例。」浩華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在巴斯和美國的客戶絕大部分都是為相當普通的病痛前來尋求治療,風濕、女性歇斯底里和失眠等等。那些疾病當然都很令病患苦惱,但對我來說卻相當無聊。」
  
  「浩華打算進行催眠術的研究和實驗,」瑟蕾崇拜地看丈夫一眼。「他致力於找出催眠術所有的功用和用法,他希望寫一本有關那方面的書。」
  
  「為了達到那個目的,我必須能夠檢查比通常在鄉間遇到的神經疾病更特殊的病例。」浩華總結道。
  
  熱中令薇妮的眼睛發亮。「那個目標非常令人興奮和佩服。也該是還催眠術一個公道的時候了。」她意有所指地瞥拓斌一眼。「我發誓,許多一知半解的人仍然堅信催眠是江湖庸醫的騙術。」
  
  拓斌不理會那句帶刺的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浩華重重地歎口氣,神色凝重地搖搖頭。「不幸的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們這行有太多騙子。」
  
  「唯有催眠術的進步發展才能遏阻那種人,」薇妮說。「研究和實驗正符合所需。」
  
  瑟蕾好奇地看著她。「我想知道你的新職業是什麼,雷夫人。女性能夠從事的職業寥寥無幾。」
  
  「我接受客戶委託,替他們進行暗中調查。」她放下茶杯。「這裡應該有幾張我的名片。」她傾身越過沙發扶手,拉開茶几的小抽屜。「啊,有了。」
  
  她從抽屜裡拿出兩張名片分別遞給浩華和瑟蕾。
  
  拓斌很清楚長方形的白色小紙片上印著什麼。
  
  暗中調查保證保密「很不尋常。」瑟蕾一臉困惑地說。
  
  「很有意思。」浩華把名片收進口袋,憂慮地皺起眉頭。「但我不得不說,發現你停止執業令我深感惋惜,你對催眠術極有天分。你決定改行轉業是我們這行的一大損失。」
  
  瑟蕾仔細地打量著薇妮。「擔心競爭激烈是你不再執業的唯一理由嗎?」
  
  要不是一直在觀察薇妮,拓斌心想,他就不會看到在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鬱,也不會注意到她頸部肌肉的緊繃。他可以發誓她在回答問題前吞嚥了一下。
  
  「發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牽涉到一位客戶,」薇妮不帶感情地說。「再加上收入不如預期。我相信你們也知道,在鄉間不容易索取高價。此外,我還得考慮敏玲的將來。她從學校畢業,我認為正是她修治涵養的時候。有什麼比出國旅遊更能使人變得優雅?所以當巫夫人要我們陪伴她去羅馬小住一季時,我認為應當接受她的提議。」
  
  「原來如此。」浩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微微側偏的臉。「我不得不承認我聽說過北部小村莊那起不幸事件的傳聞。希望你沒有讓它過度影響到你?」
  
  「沒有,當然沒有。」薇妮回答得太快了一點。「只不過當敏玲和我從義大利返國時,我受到激勵在這新行業一試身手,結果發現它很合我的口味。」
  
  「女人從事這個行業真的很怪。」瑟蕾用帶著疑問的目光望向拓斌。「麥先生,我猜你並不贊同雷夫人的新職業吧?」
  
  「我向你保證,我經常對此感到極度的懷疑和不確定。」拓斌挖苦道。「更不用提無數失眠的夜晚。」
  
  「麥先生在跟你開玩笑。」薇妮瞪拓斌一眼。「他沒有立場反對。事實上,他有時會同意擔任我的助手。」
  
  「助手?」瑟蕾吃驚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說你僱用他?」
  
  「也不盡然。」拓斌溫和地說。「我比較像是她的夥伴。」
  
  瑟蕾和浩華好像都沒有聽到他的更正,夫婦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浩華眨眨眼。「你剛剛說助手?」
  
  「夥伴。」拓斌鄭重地重複。
  
  「我時常僱用麥先生,」薇妮裝模作樣地擺擺手。「每逢我需要他的專門技術時。」她甜甜地朝他微笑。「我相信他非常樂意賺些外快。對不對,拓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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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5:41 |只看該作者
  他逐漸失去耐性,決定提醒她不是只有她會耍嘴皮子。
  
  「吸引我與你搭檔合作的不僅是金錢而已。」他說。「我必須承認,我發現一些非常令人愉快的附帶好處。」
  
  難得她還知道臉紅,但不出所料,她拒絕讓步。她轉向她的客人,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們的約定讓麥先生有機會鍛煉他的演繹推理能力,他覺得擔任我的助手非常刺激。對不對,麥先生?」
  
  「沒錯。」拓斌說。「事實上,我已好些年沒有做過那麼刺激的運動了,雷夫人。」
  
  薇妮警告地瞇起眼睛。他滿意地微笑,從茶盤裡拿起一塊醋栗果醬酥餅咬了一口。邱太太能用醋栗做出許多人間美味,他心想。
  
  「真有意思。」瑟蕾從杯緣上打量拓斌。「你的專門技術到底是什麼,麥先生?」
  
  「麥先生擅長從我不易接近的來源搜集情報。」薇妮搶在拓斌開口前說。「男士可以去某些不歡迎女士去的地方打聽消息,如果你們懂我的意思。」
  
  浩華的表情豁然開朗。「好特別的約定。薇妮,我猜這個新職業比你原來的職業有利可圖吧?」
  
  「利潤確實不錯。」薇妮故意停頓一下。「有時候啦!但我必須承認,酬金有點難以預料。」
  
  「原來如此。」浩華又露出憂慮之色。
  
  「別再談我的職業了。」薇妮輕快地說。「浩華,你的新診所打算什麼時候開張?」
  
  「裝潢至少還需要一個多月,」他說。「到時我還得在適當的地區放出風聲說我即將接受求診,而且只對較特殊的神經疾病感興趣。否則一個不小心,診所就會擠滿尋求醫治女性歇斯底里症的病患。我說過,我不想把我的時間用來治療那種小毛病。」
  
  「我瞭解。」薇妮突然用充滿興趣的眼神凝視他。「你會在報上登廣告嗎?我最近一直在考慮那樣做。」
  
  拓斌停止咀嚼,放下剩餘的醋栗果醬酥餅。「什麼?你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那種計劃。」
  
  「別緊張,」她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等一下再告訴你細節;那只是我最近不是很認真地在考慮的一個想法。」
  
  「考慮別的吧!」他勸告,把剩下的醋栗果醬酥餅扔進嘴裡。
  
  薇妮瞪他一眼。
  
  他假裝沒看到。
  
  浩華清清喉嚨。「老實說,我大概不會在報上登廣告,因為我擔心那只會引來各種常見神經疾病的普通病患。」
  
  「嗯,是有那個風險。」薇妮若有所思地說。「但生意終歸是生意。」
  
  談話內容轉向催眠術誨澀難解的專業層面。拓斌回到窗前,聆聽著熱烈的討論,但沒有參與。
  
  他對催眠這檔事存有很深的疑慮。事實上,在遇到薇妮之前,他深信法國人對催眠的調查結果是正確的。由富蘭克林和拉瓦錫等著名科學家領導的調查小組指出:沒有動物磁力這回事,因此催眠沒有科學根據,催眠治病根本是騙人的玩意兒。
  
  他深信使人陷入深度恍惚狀態的能力根本是江湖術士的表演,只適合用來娛樂那些容易受騙上當的人。他最多只願承認技巧高超的催眠師或許能夠影響某些意志薄弱的人,但在他看來那只有使催眠變得更加可疑。
  
  然而,不管正統的醫生和科學家有什麼看法,一般大眾對於催眠的興趣依然濃厚,而且毫無減退的跡象。薇妮受過催眠訓練的事實有時會令他感到不安。
  
  賀氏夫婦在半個小時後告辭。薇妮送客人到門口。拓斌佇立在窗前看賀浩華扶妻子進入出租馬車。
  
  薇妮等馬車駛離後才關上前門。片刻後,她走進客廳時的臉色比剛回家時輕鬆多了。老友來訪顯然化解了不少她的煩憂。拓斌不確定自己對賀浩華提振她心情的能耐有何感想。
  
  「要不要再來一杯茶,拓斌?」薇妮坐回沙發上,拿起茶壺。「我還要喝一點。」
  
  「不用了,謝謝。」他反握雙手望著她。「你下午出去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個問題使她瑟縮一下,茶潑濺到桌面上。
  
  「天啊!看你害的。」她急忙抓起小餐巾吸掉茶水。「你怎麼會認為出事了?」
  
  「你知道有客人在等你,是你自己邀請他們來的。」
  
  她專心擦拭桌面。「我說過,我忘了時間,交通又太擁擠。」
  
  「薇妮,要知道,我不是笨蛋。」
  
  「夠了!」她把餐巾扔到旁邊,陰沈著目光瞪視他。「我沒心情接受你的盤問,你沒有權利追問我的私事。我發誓,你最近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丈夫。」
  
  客廳內陷入一片死寂。丈夫兩個字像火一樣燃燒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最後拓斌用平和的語氣說:「而事實上,我只是你偶爾的夥伴和情人。你的意思是不是那樣,夫人?」
  
  她的臉頰浮起紅暈。「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不應該那樣說的,我只能用我此刻有點不爽作為辯解的理由。」
  
  「看得出來。身為你偶爾的夥伴,我可以關心地問一句你在不爽什麼嗎?」
  
  她嘴唇一抿。「她在挑逗你。」
  
  「你說什麼?」
  
  「賀瑟蕾。她在挑逗你,別否認,我都看到了。她相當明目張膽,不是嗎?」
  
  他愣了幾秒才明白她在說什麼。
  
  「賀瑟蕾?」他重複。那句指責的言外之意在他腦海裡迴盪。「啊,我確實注意到她在那方面做了一些緩慢的努力,但是!」
  
  她僵直地坐著。「真是令人作嘔。」
  
  薇妮真的在吃醋嗎?那個可能性令他心花怒放。
  
  他冒險地微微一笑。「那種行為相當做作,所以不太討人喜歡。但我不曾用令人作嘔來形容。」
  
  「我就會。她是有夫之婦,沒有資格那樣對你猛拋媚眼。」
  
  「根據我的經驗,喜愛賣弄風情的女人不會在乎自己是不是結了婚。我猜是某種與生俱來、難以壓抑的慾望吧!」
  
  「可憐的浩華多尷尬呀!如果她見到男人就那樣發騷,他一定經常感到去臉和難堪。」
  
  「我懷疑。」
  
  「什麼意思?」
  
  「我總覺得可憐的浩華認為妻子賣弄風情的本領非常有用。」拓斌走回茶几邊坐下,從茶盤裡拿起另一塊酥餅送進嘴裡。「事實上,我不會訝異他會和她結婚,就是看中她在那方面的才能。」
  
  「拜託,拓斌。」
  
  「我是說真的。我可以肯定她在巴斯替他吸引到許多男性客戶。」
  
  他的見解似乎使薇妮吃了一驚。「我沒有想到那個可能性。你認為她只是在嘗試吸引你接受治療嗎?」
  
  「我敢說賀瑟蕾拋媚眼只不過是在為賀浩華的催眠治療做廣告。」
  
  「嗯。」
  
  「既然解決了那個問題,」他說。「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你下午出去逛街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遲疑一下,然後輕歎一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以為看到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她停下來啜一口茶。「我沒料到會在倫敦這裡看到那個人。」
  
  「誰?」
  
  她皺皺鼻子。「我發誓,我從來沒有看過哪個人可以這麼不識相地再三提起別人表明不想多談的話題。」
  
  「那是我的專長,無疑也是你不斷偶爾僱用我為助手的原因。」
  
  她默不吭聲。不是鬧彆扭或使性子,他心想。她深感不安,也許不確定該從何說起。
  
  他站起來。「來吧,親愛的。讓我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去公園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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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8: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怎麼樣,浩華?」瑟蕾在出租馬車內注視著丈夫。「你說好奇心使你想要看看家族老友的日子混得如何。你滿意了嗎?」
  
  他望著車窗外的街景,英俊的面孔偏向一側。「大概吧!但我承認,我覺得薇妮會為了那麼奇怪的職業放棄催眠術實在很不尋常。」他是萬萬沒有想到。
  
  「也許麥先生是她改行的誘因;他們顯然是情侶。」
  
  「也許吧!」浩華停頓一下。「但我實在無法相信她會為任何理由放棄催眠,即使是為了情人。她對催眠真的很有天分,她的父母都是傑出的催眠師,我曾經認為她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愛情的力量不可小覷,」她給他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它可以令女人改變人生方向。例如我的人生就因認識你而起了莫大變化。」
  
  浩華的表情溫柔起來。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拍她的手,金褐色的眼瞳顏色變深。
  
  「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親愛的。」他用低沈渾厚的嗓音說。「我會永遠感激你決定與我共度人生。」
  
  他們兩個都在撒漫天大謊,她心想,但他們撒謊的技巧都很高明。
  
  浩華轉頭繼續打量街景。「你對薇妮的夥伴麥先生有什麼看法?」
  
  她沈吟片刻。她自認對男性是專家,她這輩子的財富都來自對男人的精準評估和操控能力。
  
  她向來很有那方面的天分,但認真鑽研此道則是始於她的第一任丈夫。正當二八年華的她嫁給一個開店的老鰥夫,年過七十的他適時在一次嘗試履行婚姻義務未遂的中途去世。她繼承到他的小店,但無意把生命浪費在櫃檯後面,於是立刻以相當不錯的價錢把店給賣了。
  
  出售小店得到的錢使她得以購買在社會階梯晉陞數階所需的衣服和配件。她的下一個戰績是一個愚笨的鄉紳之子,他把她金屋藏嬌了四個月才被家人發現而切斷他的津貼。之後她又跟過幾個男人,其中包括一個堅持她穿上教士服與他在祭壇上交歡的神職人員。
  
  他們的曖昧關係被一個年長教徒發現而結束。老婦人撞見他們在祭壇上翻雲覆雨,當下就暈了過去。但她沒有全盤皆輸,瑟蕾回想。當情夫忙著在驚嚇過度的教徒鼻下搖晃嗅瓶時,瑟蕾悄悄從側門溜走,她可以肯定絕不會有人發現她從教堂的大量銀器裡順手牽羊了一對精緻的燭台。
  
  燭台在經濟上維持她到結識浩華,事實證明他是她至今最大的勝利。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看出他有獨特的潛能。他不僅為她的美貌著迷,還懂得欣賞她的聰明機靈,事情因而簡單許多。歸根結底,他對她有調教的厚恩。
  
  她整理她對麥拓斌的印象。她首先觀察到的是,他雖然天生體格健碩,但對時尚似乎不感興趣。他的服裝剪裁講求的是舒適便利,而非流行式樣;他打的領結簡單樸素,而非時髦的複雜花悄。
  
  但她自認對男性頗有研究,能夠看透這些膚淺的表面因素。她立刻知道麥拓斌和她以前認識的男人大不相同。她在他那對難以捉摸的冷靜眼眸深處看到像鐵石般堅硬的堅定意志。
  
  「雖然雷夫人的說法正好相反,但我認為他不只是她的助手而已。」最後她說。「我非常懷疑麥先生會聽命於人,無論是男人或女人,除非是他心甘情願。」
  
  「頗有同感。」浩華說。「他堅稱偶爾與薇妮搭檔時的態度,就像與對手鬥嘴來自我取樂一樣輕鬆自在。」
  
  「對。雷夫人說他受雇於她並沒有使他感到憤怒或屈辱。事實上,我清楚地感覺到誰握有主控權只是他們的私房笑話。」
  
  由此可見,薇妮和拓斌的關係非比尋常。她試過以挑逗來測試那種關係,但沒有得到確切的結果。麥拓斌只是用那對難以捉摸的冷靜眼眸打量她,沒有流露出半點內心的感情。
  
  總而言之,麥拓斌是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無疑也非常危險的男人。她正在計劃的新未來可能用得著他。當然啦,她先得引誘他離開雷薇妮才行,但憑她的本事,那應該不難。在她看來,雷薇妮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瑟蕾玩弄著手提包上吊掛的小扇子,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她這輩子還沒有遇到她應付不了的男人。
  
  「浩華,雷夫人的哪一點如此令你感興趣?」她問。「我發誓,你再這樣下去,我就得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該吃醋了。」
  
  「大可不必,親愛的。」他轉頭用迷人的眼眸凝視她數秒,然後用更加低沈的聲音說:「我向你保證,我的心完全屬於你。」
  
  她的呼吸卡在喉嚨裡。她知道使自己喘不過氣來的並非突然湧現的渴望或興奮,而是恐懼。但她露出低眉垂眼的笑容來設法掩飾心中的反應。
  
  「聽你那樣說,我就安心了。」她故作輕鬆地說。
  
  她確定她的聲音聽來很正常,但脈搏跳得還是太快,她努力壓抑握緊拳頭的衝動。
  
  浩華繼續用迷人的眼眸凝視她片刻,然後微笑地轉開視線。「別再談薇妮和麥先生了。他們是很特別的一對,但他們的奇怪行業與我們無關。」
  
  他的注意力再度轉向街景時,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覺得像是從無形的羅網裡被釋放出來。她收拾紛亂的思緒,命令自己鎮定下來。
  
  雖然浩華的態度看似冷淡、滿不在乎,她並不全然相信使他告知薇妮、他來到倫敦的好奇心這麼容易就被滿足了。
  
  浩華無疑對薇妮深感興趣。她告訴自己應該感到慶幸,因為他對舊識的興趣在她計劃的關鍵時刻正好可以轉移他的注意力。但她還是感到不安,總覺得自己像是疏漏了什麼。
  
  她仔細觀察他,端詳他若有所思的出神表情。從他覺得必須超越單純的替人催眠治療,進而對催眠術進行廣泛的研究開始,他就常常獨自冥想,渾然忘我。這種令人不安的冷漠和沈默近來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突然之間,對男性的敏銳直覺讓她恍然大悟,頓時豁然開朗。
  
  「你接受雷夫人的午茶邀請,是因為你想查明她的催眠技巧是否變得和你一樣高明。」她平靜地說。「就是這麼回事,對不對?你非要知道不可。在經過這些年後,她的催眠造詣是否與你不相上下,她是否得知了什麼你所沒有發現的東西。」
  
  浩華微微一僵,那幾乎難以察覺的身體反應證實了她的推斷。他以驚人的速度轉向她,她發現自己墜入他眸光的無底深淵。
  
  他什麼都沒說,她卻像是被符咒鎮住一般動彈不得。這會兒就算馬車著了火,她也無法移動。驚慌席捲了她,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計劃,她慌亂地心想。他不可能發現她的計謀,她一直非常、非常小心。
  
  浩華露出微笑,解除了小小的符咒。
  
  「了不起,親愛的,」他說。「你和往常一樣富有洞察力。要知道,連我自己都不完全瞭解我對薇妮的好奇心。直到今日久別重逢,我才明白我確實被迫查明她有沒有充分發揮催眠師的潛能。要知道,她對催眠極有天分。多年前她還是年輕女孩時,我就看出來了。當時我就確定假以時日和練習,她的技巧就會臻於完美。」
  
  瑟蕾深吸口氣,恢復了勇氣。「也許你懷疑她的技巧比你更勝一籌?」
  
  他遲疑一下。「也許吧!」
  
  「那是不可能的。」她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人比你更高明,連麥斯默本人必定都要對你的才能敬畏三分。」
  
  浩華低聲輕笑。「謝謝你的看法,親愛的。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恐怕不大可能知道麥斯默對我的技巧佩服到什麼程度。」
  
  「可惜他在幾年前去世,無緣見識你的本領。但我向你保證,他一定會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更可能是既羨慕又嫉妒。至於雷夫人,你不用擔心,她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她顯然寧願捨棄她可能擁有的天賦,投入另一項行業。」
  
  「看來確實是如此。」他輕拍她的手背。「你總是能使我的情緒高昂,親愛的。我發誓,沒有你,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露出微笑,容許自己略微放鬆。但她不敢完全鬆懈戒備,她要做的事太過重要,大意不得。她以前也冒過險,但這次的計劃空前危險。
  
  再危險也值得,她向自己保證。如果一切照計劃發展,獲利將可以再次改變她的命運。她將有可能躋身上流社會,夙願也將得以如償。
  
  ☆        ☆        ☆
  
  浩華是她唯一的絆腳石。她千萬不可以低估他,她心想。
  
  「今天絕對是我與昔日舊識異地相逢的日子。」薇妮說。「先是在蓓爾美街不期而遇,接著是賀浩華登門拜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這兩個舊識的評價截然不同。」
  
  他們並肩坐在人造廢墟的石凳上。建築師無疑是想使這有著典雅石柱和迷人殘垣的哥德式建築成為人們沈思冥想的地方,但他錯在把它建在遼闊公園的荒僻地段,因此它從不曾引起民眾的興趣。畢竟,上流社會人士到公園來是看人和被看,不是來尋求隱密和清靜的。
  
  幾年前拓斌在散步時無意中發現這座廢墟,從此把它當成他的私人靜思處。薇妮知道他只帶過她一個人來這裡。
  
  他在這裡和她做過愛。回憶湧現,撩起在結識拓斌前、她作夢也想不到能夠體驗的激情。她和他的關係一點也不單純,她心想。他是她認識的男人中最令人生氣的男人,也是她見過最令人興奮的男人。只是和他並肩坐在這裡就令她春心蕩漾。
  
  她還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他們混合公事與激情的複雜關係。但她知道,與麥拓斌過從甚密後,她的人生就此不同。
  
  「另一個舊識是誰?」拓斌問。
  
  她小題大作地整理裙子,換取時間釐清思緒。
  
  「說來話長。」最後她說。
  
  「我不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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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8:17 |只看該作者
  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憑她現在對拓斌的瞭解,她知道他一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除了是她見過最令人生氣又最令人興奮的男人之外,他的專注、堅毅和固執也是無人能及。
  
  她最好趕快開始說明,否則他們沒有人能在天黑前回到家。
  
  「你可能記得我提過在北部發生了一起不幸事件。」
  
  「記得。」
  
  「下午我在蓓爾美街瞥見的男人和那起事件有關,他名叫裴奧世。我回家遲了是因為看到那個可怕的傢伙使我有點兒驚慌失措,我繞進一家茶館喝茶壓驚。」
  
  「說說這個裴奧世的事。」
  
  「總而言之,他指控我害死他的妻子,」她停頓一下。「他說的或許沒錯。」
  
  拓斌沈默片刻,思索那句直言不諱的陳述。他傾身向前,把前臂擱在大腿上,兩隻大手在兩膝之間鬆鬆相握。他凝視著廢墟週遭蔓生的雜草。
  
  「他歸咎於你的催眠治療?」他問。
  
  「是的。」
  
  「啊!」
  
  她渾身一僵。「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那說明了你兩年前為什麼改行做別的事來養活自己和敏玲。你擔心你的催眠術造成了傷害。」
  
  另一陣沈默,這次的時間比上次久。
  
  薇妮長聲歎息。「難怪你會從事密探這一行,你擁有過人的推理能力。」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他說。
  
  「裴奧世的妻子潔絲曾經是我的客戶,她來找我治療神經方面的毛病。」她停頓一下。「潔絲看起來很討人喜歡,長相標緻,身材略高,舉止高雅。像她那種家境富裕的淑女往往神經過敏,很容易罹患憂鬱症和輕微的女性歇斯底里症。」
  
  他點頭。「聽說過。」
  
  「我很快就看出潔絲的情況比預料中嚴重,但她不願意讓我催眠她。」
  
  「如果不願意被催眠,那她為什麼找你治療?」
  
  「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沒有其他地方可求助。她只來找過我三次,每一次都很焦躁不安。頭兩次,她仔細詢問我催眠恍惚狀態的性質。」
  
  「她害怕受人控制?」
  
  「不盡然。潔絲似乎比較擔心她會在恍惚狀態下,無意中透露個人隱私,事後卻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我向她保證,我會把她在恍惚狀態下說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給她聽。但我覺得她並不完全相信我能守口如瓶。」
  
  「她不瞭解你。」
  
  薇妮微微一笑。「多謝恭維,拓斌。」
  
  他聳聳肩。「我說的是實話,我會放心告訴你,我最不為人知的秘密。事實上,我已經不只一次那樣做了。」
  
  「彼此、彼此。」她端詳他寬肩的線條。拓斌有時傲慢、固執得令人難以置信,但你絕對可以把性命托付給他。「我想我們這會兒就在那樣做。」
  
  他點頭。「說下去。」
  
  「好,就像我說過的,我得到的印象是,裴潔絲雖然很擔心被催眠,但又覺得別無選擇。」
  
  「走投無路的女人。」
  
  「對。」薇妮停頓一下,回想潔絲最後那次就診的情形。「但沒有灰心喪志。」
  
  拓斌瞥向她,眼裡閃過一抹驚訝。「她沒有罹患憂鬱症,對不對?」
  
  「我當時認為沒有。就像我說過的,她頭兩次就診時,我們討論催眠的治療性質。我盡力詳細說明時,她就在我的書桌前面走來走去。」
  
  拓斌鬆開雙手,挺直腰桿,開始心不在焉地按摩左大腿。「聽來裴潔絲是真的有心尋求治療她神經疾病的方法,但她顯然根本不相信催眠術。我可以瞭解她的左右為難。」
  
  「我很清楚你看不起催眠術,你認為用催眠術治病的人都是庸醫和騙子,對不對?」
  
  「不盡然。」他平和地說。「我相信有些意志薄弱的人很容易被催眠。但我不認為有哪個催眠師能夠把他或她的意志強加在我這種人身上。」
  
  她看他按摩幾個月前中彈的大腿,他堅決不肯讓她用催眠術來減輕他經常忍受的疼痛。
  
  「胡說!」她俐落地說。「其實你是害怕被我催眠,所以寧願忍受傷口的不適,也不願嘗試催眠治療。別否認了。」
  
  「跟你在一起時,親愛的,我總像是處在催眠狀態。」
  
  「貧嘴!少拿那種缺乏創意的恭維來搪塞我。」
  
  「缺乏創意?」他突然停止按摩大腿。「真傷感情。我還以為在這種情況下,那是相當機敏的回答。無論如何,我的傷口不需要催眠術的幫助就痊癒得相當好。」
  
  「它經常令你感到疼痛,尤其是濕氣變重時。連在我們談話的這會兒,它都令你不舒服,對不對?」
  
  「我發現白蘭地頗具神效,」他說。「我一回家就要喝兩杯。別談這個了,繼續說你的故事。」
  
  她把注意力轉向面前的雜草。「裴潔絲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就診時,我看得出她心煩意亂。她沒有再發問,直接叫我替她做催眠治療。在我的引導下,她很容易就進入恍惚狀態。我開始問她問題,試圖找出她的焦慮來源。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她透露她非常畏懼她的丈夫。」
  
  「裴奧世?」
  
  「對。」薇妮打個哆嗦。「他們結婚只有一年,但她描述的生活卻有如人間煉獄。」
  
  她回想裴潔絲最後一次就診的細節:「……奧世今晚又在生氣。」潔絲用恍惚狀態下不自然的平靜語氣說。「他說我選錯晚餐用的盤子。他說我故意那樣做來嘲弄他一家之主的權威,他不得不再次處罰我……」
  
  薇妮感到心底發涼。「他昨晚有沒有傷害你,潔絲?」
  
  「有。他處罰我時總是傷害我,他說是我逼他動手的。」
  
  「發生了什麼事,潔絲?」
  
  「他打發僕人回房,然後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進臥室……不停毆打我。」
  
  薇妮端詳潔絲迷人的臉龐,但沒有看到傷痕或青腫。
  
  「他打你哪裡,潔絲?」
  
  「胸部、腹部、全身上下,除了臉以外。他總是很小心,避免傷到我的臉,他說他不要讓人可憐我。我是差勁的妻子,一定會利用青腫的眼睛和裂開的嘴唇向那些不知道我是罪有應得的人博取同情。」
  
  薇妮驚駭地盯著她。「他經常毆打你嗎?」
  
  「動粗越來越頻繁,好像他越來越接近徹底失控。他娶我顯然只是為了得到我繼承的財產,我想他很快就會殺了我。」
  
  薇妮從可怕的回憶裡抽身而出。
  
  「我發誓,她悲慘的際遇令我聽不下去。」薇妮說。「我終止她的恍惚狀態,把她告訴我的話說給她聽。」
  
  「她有什麼反應?」
  
  「她覺得很丟臉。起初她堅決否認,但我可以從她的舉止中看出她身心都很痛苦。我拿觀察到的情況質問她時,她突然壓抑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
  
  「我能怎麼辦?」潔絲邊哭邊說。
  
  「怎麼辦?」薇妮說。「你當然得立刻離開他。」
  
  「我幻想過離開他,」潔絲用薇妮遞給她的手絹擦拭眼淚。「但我的財產都被他管得死死的。我沒有近親可以投靠,我連去倫敦的車票都買不起。就算成功逃跑,接下來又該怎麼辦?我無法謀生,勢必淪落街頭。此外,我擔心奧世會追來找我,他無法忍受女人反抗他。他找到我時一定會重重地處罰我,很可能會殺了我。」
  
  「你必須躲起來。你可以改名換姓,聲稱自己是寡婦。」
  
  「除非有錢。」潔絲緊抓著手提袋。「我無路可走。」
  
  薇妮望向潔絲戴的戒指。「辦法倒有一個……」
  
  「我一點也不驚訝你捲入這件事。」拓斌挖苦道。「你做了什麼?」
  
  「潔絲戴著一枚很特別的寶石碎鑽花形金戒指。她告訴我那是她娘家的傳家寶,她從學校畢業後就戴著它。它看起來值不少錢。」
  
  拓斌實事求是地點頭。「你慫恿潔絲變賣戒指作為新生活的資金。」
  
  薇妮聳聳肩。「在我看來,那是最容易的辦法,否則只有設法毒死裴奧世才能解決她的問題。但我認為謀殺丈夫的主意會令她膽寒手軟。」
  
  拓斌嘴角微揚。「你卻不會?」
  
  「只有在萬不得已時。」她向他保證。「無論如何,我認為戒指計劃最可行。我知道只要能把戒指帶到倫敦,她就能以公道的價錢賣掉它。雖然不夠她過奢華的生活,但足以讓她餬口到自力更生。」
  
  「親愛的,你脫胎換骨太多次,恐怕忽略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足智多謀和心志堅定。」
  
  她歎口氣。「你說的或許沒錯。我不得不承認,雖然我認為我的計劃很好,但潔絲在聽我講到改名換姓和自力更生時,大驚失色。要知道,她養尊處優慣了,無法想像沒有財產可以依靠的生活。」
  
  「那樣也很不公平,」拓斌說。「財產畢竟是她的。」
  
  「沒錯,那一點我完全贊同。但在我看來,如果不放棄財產和改名換姓,她就得開始研究如何調配毒藥。就像我說過的,我認為她對第二個辦法不會太熱中。」
  
  「你有時令我不寒而慄,薇妮。」
  
  「胡說。換作是你,我相信你也會給她相同的建議。」
  
  他聳聳肩,不予置評。
  
  她蹙起眉頭。「我收回那句話。你不會勸她大費周章地改名換姓,你會設法讓裴奧世遇到不幸的意外。」
  
  「但我不是你,所以不用猜測。」
  
  「你有時令我不寒而慄,拓斌。」
  
  他聞言莞爾,無疑以為她在說笑,但她不是。他有時是真的令她不寒而慄,拓斌內心深處存在著某些陰暗的角落,有時她會猛然省悟他仍有許多地方是她不瞭解的。
  
  「裴潔絲後來怎樣了?」他問。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薇妮低聲說。「她在第二天自殺了。」
  
  「怎麼死的?服藥過量?喝了太多罌粟汁?」
  
  「不是,她選擇了比較戲劇化的死法。她在狂風暴雨中騎馬外出,跳入暴漲的河水裡。她的馬獨自返家。後來女僕在潔絲的臥室裡找到一張字條說她打算投水自盡。」
  
  「嗯。」
  
  短暫的沈默。
  
  「她的屍體始終沒有被尋獲。」
  
  「嗯。」
  
  「那種事時常發生。」薇妮放在膝頭的雙手緊緊相握。
  
  當日種種歷歷在目,可怕的記憶令她呼吸困難。「那條河很深,有幾處很危險。河水氾濫時有人不幸落水失蹤的事時有所聞。」
  
  「裴奧世把他妻子的死歸咎於你?」
  
  「是的。搜救隊放棄希望後,他立刻在街頭和我槓上了。他怒不可遏,我……我幾乎要為自身的安全擔心了。」
  
  拓斌突然靜止不動。「他有沒有碰你?有沒有對你動粗?有沒有傷害你?」
  
  他絕不寬貸的眼神幾乎令她窒息。她用力吞嚥一下,趕快接著說下去「沒有。」她連忙回答。「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攻擊我。但他指控我的催眠治療逼死了潔絲。」
  
  「原來如此。」
  
  「他到處散播謠言說我無能,沒有多久就讓我身敗名裂,失去所有的客戶。」她停頓一下。「事實上,我不再肯定我想繼續做那一行。」
  
  「因為你擔心真的就像裴奧世所說,潔絲的死和你的治療有關。」
  
  「是的。」
  
  這下可好,她心想。拓斌現在知道她內心最深處的秘密了,她恍然大悟這才是看到裴奧世令她心煩意亂的真正原因。直覺告訴她,裴奧世的出現勢必導致拓斌發現她和一個無辜女子的死有關。她很清楚拓斌根本不相信催眠術,對催眠師更是沒有好感。即使是在咬牙準備面對他的反應時,她仍不免暗自納悶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和為什麼如此在乎他對她的品格有什麼看法?
  
  「仔細聽著,薇妮。」拓斌握住她的手。「這件事你沒有罪過,你只是想幫助她。重病須下猛藥。你替潔絲想出變賣戒指,用新名字過新生活的計策非常高明,她沒有勇氣和意志去實行並不是你的錯。」
  
  起初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拓斌沒有歸咎於她。世界似乎明亮了一點,空氣也清新芳香起來。她悄悄吐出在不知不覺中憋住的那口氣。
  
  「但鼓勵她冒險或許等於逼她面對自身的無可奈何,把她推下絕望的深淵。」薇妮握緊拳頭。「也許我使她感到不可救藥,自殺是唯一的出路。」
  
  「你指出一條可能的逃生之路給她看;用不用得看潔絲自己。」拓斌把她拉到身邊,伸出手臂環住她。「你已經盡力了。」
  
  真奇怪,倚偎在他身旁竟然如此令人愉快,她心想。拓斌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但他堅實的力量有時對她具有絕對的安撫作用。
  
  他沒有歸咎於她。
  
  「我不該為瞥見裴奧世而心煩。」她在片刻後說。「像他那種財富地位的紳士偶爾到倫敦來洽公購物,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沒錯。」
  
  「我碰巧在蓓爾美街看到他並不足為奇。倫敦畢竟不大,尤其是在逛街購物時。」
  
  「不是在蓓爾美街意外看到熟悉的面孔令你緊張不安,」拓斌說。「而是看到裴奧世讓你回想起斷送你催眠師生涯的事件。」
  
  「那是一部分的原因。」但大部分是因為我必須向你坦白,她心想,那才是我必須停下來喝茶的原因、那才是我遲到的原因。我不想告訴你那件事。
  
  但實話已經說了,拓斌並沒有因此敵視她。事實上,他還把她描繪成那整起事件裡的英雄。真是令人驚訝。
  
  「你現在有了新職業,薇妮。」他鼓勵道。「過去發生的事不再重要了。」
  
  她略微放鬆,享受著他的體溫。
  
  片刻後,他用臂彎托住她的頭,低頭湊向她的唇。
  
  「在這裡做那種事有點冷。」她在他唇邊咕噥。
  
  「我會使你暖和起來。」他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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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8:51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在協會門階前圍著敏玲的那一小群時髦青年令東寧不安。他們每個人都表示很有興趣討論剛才的演講,但他懷疑他們大多別有居心。敏玲似乎沒有察覺到那個可能性,她忙著發表她對演講的看法。
  
  「厲先生恐怕沒有在義大利待過,」敏玲說。「他對羅馬古跡和噴泉的描述一點也不傳神。我的阿姨和我不久前正好有機會在羅馬小住,我——」
  
  「難怪你流行感十足。」一個年輕人熱切地說。「我發誓,你的衣裳是燦爛奪目的金褐色,就像傍晚的雲霞,只有你的剪水雙瞳能令其黯然失色,敏玲小姐。」
  
  眾人低聲附和。
  
  敏玲面不改色。「謝謝。好,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的阿姨和我很幸運能在羅馬住了幾個月,我可以向各位保證,厲先生並沒有處理好他的主題。他未能形容出古跡真正的典雅。我在義大利時正好畫了幾張素描和圖畫——」
  
  「我非常樂意看看你的素描,敏玲小姐。」人群邊緣的一個聲音說。
  
  「我也是,敏玲小姐。」
  
  「再壯麗的古跡也比不上你的優雅,敏玲小姐。」另一個聲音說。
  
  他聽不下去了,東寧心想。他裝模作樣地從口袋裡掏出懷表。「我不得不插個嘴,敏玲小姐。時候不早了,我答應你阿姨五點前把你送回家。我們得快一點了。」
  
  「好的。」敏玲對人群報以迷人的微笑。「辛先生說的沒錯,我們得走了。但我跟各位談得很開心,事實上是有點驚訝,沒想到你們有這麼多人對羅馬古跡和噴泉感興趣。」
  
  「是著迷,敏玲小姐。」說話的青年穿的上衣緊到令東寧懷疑,他如何能夠在向她深深一鞠躬時,移動手臂。「我向你保證,那個主題和你的評論令我深深著迷。」
  
  「如癡如醉。」另一人向她保證。
  
  那些青年開始爭相說服敏玲相信他的學術興趣比其他人高尚。
  
  東寧差點忍不住張牙露齒。他握住敏玲的手臂,拖著她快步走下門階,一片道別聲在他們背後響起。
  
  「我不知道我們的時間這麼趕。」敏玲低聲說。
  
  「別擔心。」東寧說。「我們會在你的阿姨開始焦急前回到家。」
  
  「你認為厲先生的演講怎麼樣?」她問。
  
  他猶豫一下,然後聳聳肩。「老實說,我覺得相當沈悶。」
  
  她發出活潑的笑聲。「頗有同感。但我今天下午過得很愉快。」
  
  「我也是。」
  
  如果不必跟聚集在演講廳裡的那群紈褲子弟擠來擠去,他會更愉快,東寧心想。他可以肯定吸引地們前來的不是演講的生題,而是敏玲。在最近幾次重要的舞會露面後,她也可以算是社交界的新寵兒了。
  
  他很清楚,任憑薇妮用盡心機,缺乏傲人的財產和顯赫的家世,敏玲還是無法在頂級社交圈活躍太久。何況,精明謹慎的母親都會努力阻止她們的兒子對敏玲認真。
  
  不幸的是,那阻止不了上流社會的年輕男子,對清新脫俗的尤物產生興趣;那也阻止不了薄情的浪蕩子試圖引誘她。
  
  他以敏玲的保護者自居,自認有責任替她排除不需要的慇勤。但近來最令他擔心的是,她可能決定品嚐一下箇中滋味。
  
  如果他能夠示愛求婚,事情就會簡單許多。但總而言之,他沒有能力讓她過她應得的優裕生活。
  
  最近他花了很多時間思索他的問題,和各種可能的解決之道。總括求得的結論是,他必須趕快找到一個差強人意的謀生之道,以免某個在敏玲身邊打轉的年輕人違抗父母的命令,說服她跟他私奔。
  
  由於日暮將至,以及天空中烏雲密佈,所以他們加快腳步走向克萊蒙街。
  
  「你怎麼了?」敏玲在他們抵達小公園時問。「是不是生病了?」
  
  他從沈思中驚醒。發現她認為他體弱多病令他怏怏不悅。「沒有,我沒有生病。我在想事情。」
  
  「哦。從你的表情來看,我還以為是我們先前吃的冰淇淋令你的胃不舒服。」
  
  「我向你保證,我的健康狀況非常良好,敏玲。」
  
  「我只是關心。」
  
  「敏玲,你的阿姨表明希望你過完下一個社交季,再考慮接受求婚。」
  
  「結婚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他鼓起勇氣。「在今天的演講會後跟你搭訕的那些男子……他們之中隨時可能有人決定向你求婚。」
  
  「哦,我懷疑。他們的父母都不會同意的。他們都可以物色條件更好的妻子,我相信他
  
  們到時一定都會那樣做。」
  
  「不顧後果的男子帶著他父母認為不合適的女子私奔,這種事時有所聞。」東寧陰鬱地說。
  
  「就像薇妮阿姨愛讀的那些詩集裡的男人常做的那樣?」敏玲低聲輕笑。「真浪漫。但我非常懷疑我是那種使人興起私奔念頭的類型。」
  
  「你正是那種類型。」東寧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她。「你必須小心提防,敏玲。誰也不知道何時會有浪蕩子三更半夜出現在你的臥室窗口,求你跟他一起搭上在街邊等候的馬車。」他說的正是幻想中的自己所做的事。
  
  「私奔去格雷塔格村結婚?」敏玲瞪大雙眼。「別亂說。我想像不出那些男子中,誰會有魄力做那麼刺激的事。」
  
  東寧感到胃糾緊。「你是說你認為跟那種腦袋空空的紈褲子弟私奔很刺激?」
  
  「對啊!」
  
  他聽得心都涼了。
  
  她接著露出微笑。「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他隨聲附和。「那當然,絕對不可能。」
  
  「沒錯。」
  
  但他很清楚那並非不可能。據他所知,上一季就至少發生過一次,這一季無疑還會發生。遲早會有一對不許結婚的年輕情侶在半夜私奔到格雷塔格村。如果他們震怒的父親沒有及時追上,他們就會成為新婚夫妻回來。他們的父母會被迫接受既成的事實,社交界會多了另一個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
  
  如果還有一點點腦筋,他就會三緘其口,東寧心想。但他還是清清喉嚨。
  
  「呃,你為什麼說跟那些男子中的一個私奔結婚,是不可能的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是因為我不愛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她瞥向別在大衣上的小懷表。「走吧,東寧,我們得快一點了。快要下雨了,如果這件新衣裳被淋濕,薇妮阿姨會氣得昏過去。」
  
  她不愛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那並不表示她愛他,他提醒自己,但至少她沒有愛上別人。
  
  他突然精神大振地咧嘴而笑。「別緊張,敏玲。能夠和拓斌結為事業夥伴的女人,不大可能會為了淋濕的衣裳而昏厥。」
  
  敏玲大笑。「你不知道薇妮阿姨花了多少錢在芳雪夫人的衣裳上,她把那些衣裳看作是投資。」
  
  不幸的是,他很清楚薇妮近日為什麼花大錢向一流裁縫訂做衣裳,他心想。她仍然奢望把敏玲嫁入豪門。
  
  走在克萊蒙街上時,他看到拓斌和薇妮步上七號的門階。
  
  「看來今天回家遲了的不只是我們。」敏玲愉快地說。「薇妮和麥先生一定是出外運動了。」
  
  東寧看到拓斌斜倚在鐵欄杆上等薇妮從手提袋裡掏出鑰匙。即使離得這麼遠,他仍然可以察覺出姊夫的滿足。拓斌看來就像飽餐一頓後的雄獅。
  
  「相當激烈的運動,如果我沒有猜錯。」東寧咕噥。
  
  「你說什麼?」敏玲詢問地看他一眼。
  
  拓斌正巧在這時轉頭看到他們走向門階,使他不必多作解釋。
  
  「下午好,敏玲小姐。」拓斌點頭致意。「演講怎麼樣?」
  
  「不如期望中精彩,但東寧和我還是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敏玲輕快地說。
  
  就在薇妮找到鑰匙時,管家邱太太打開前門。
  
  「要不要進來喝杯茶?」薇妮問東寧。
  
  「不用了,謝謝。」他望向拓斌。「我想跟你談一談,如果你不介意。」
  
  拓斌挑起一道眉毛,站直身子。「能不能等?」
  
  「恐怕不行,事情很重要。」
  
  「好吧!我們邊走邊談地到我的俱樂部去。」他轉向薇妮。「再會,夫人。」
  
  「再會。」
  
  薇妮在道別時的語氣反常地溫柔,東寧聽了有點驚訝,但拓斌似乎不覺得奇怪。
  
  他們等兩個女人平安進門後,才走向街角叫出租馬車。
  
  他們順利叫到一輛馬車。拓斌在車廂坐定後,凝視著東寧。
  
  「發生了什麼事?你看來像是吞了一湯匙苦藥。」
  
  這是一個小時內的第二次有人憑他的表情臆斷他病了,他覺得很不爽。
  
  「我需要一大筆錢。」他開門見山地說。
  
  「我們誰不需要?」拓斌伸直左腿。「如果你找到了,通知我一聲。我會很樂意與你分一旱。」
  
  「我是認真的。我想要弄到一筆錢,使我能夠像樣地供養一名妻子。」
  
  「該死!」拓斌直視他的眼睛。「你愛上了敏玲小姐,對不對?」
  
  「對。」
  
  「該死!我擔心的正是這樣。你向她表白愛意了嗎?」
  
  「當然沒有。我開不了口,因為我無法要求她嫁給我。」
  
  拓斌瞭解地點頭。「因為你沒有錢。」
  
  東寧用手指輕敲窗框。「我最近都在反覆思量這件事。」
  
  「我可受不了想太多的年輕人。」
  
  「我心意已決。」
  
  「看得出來。我猜你已經想出獲得這筆錢的方法?」
  
  「我很有玩牌的頭腦,只要稍加練習——」
  
  「不行。」
  
  「聽我說完。」東寧傾身向前,專心強調他的論點。「大部分的賭徒在牌桌上都不會運用邏輯。事實上,他們通常都是在喝醉後才坐到牌桌邊,難怪大部分的人都輸得很慘。但我打算從數學問題的觀點來看待賭博。」
  
  「如果我讓你進賭場,你姊姊會回到陽間來找我算帳。你跟我一樣清楚她最擔心的就是你會變成賭徒。」
  
  「我知道安妮擔心我會像我們的父親那樣淪落到一文不名。但我向你保證,事情不會變成那樣。」
  
  「該死!令她憂心忡忡的不是你們的父親賭性堅強,輸到傾家蕩產,而是他企圖翻本時,為了一手有爭議的牌送掉性命。到頭來,那一行是只有輸沒有贏的。」
  
  「我不是我的父親。」
  
  「我知道。」
  
  東寧渾身一僵。從細心擬訂計劃起,他就知道衝突不可避免而心生畏懼。策略很複雜,但他告訴自己必須堅持到底。
  
  「我不想為這件事跟你爭吵。」他說。「我們都知道你阻止不了我。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自己作決定。」
  
  拓斌的眼神有如大海上的狂風暴雨。東寧和一手撫養他長大的拓斌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幾乎沒有在拓斌眼中見過如此冷酷無情的保證。一陣寒意竄下他的背脊。
  
  「讓我們把這件事說清楚。」拓斌用他最輕柔、卻是最危險的聲音說。「如果你堅持進賭場,那你和我絕對有得吵。你或許認為我阻止不了你,但你絕對會在每次轉彎時發現我擋住你的去路。我對你死去的姊姊有義務,別以為我會忽視對她的承諾。」
  
  他早就知道這件事會很困難,東寧提醒自己。他深吸口氣,挺起胸膛。
  
  「我不想為這件事跟你爭吵。」他說。「你很清楚我尊敬你和你對誓言的忠誠。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別無選擇。」
  
  拓斌沒有再次說教,而是轉頭望向車窗外漸暗的街道,默默不語地兀自冥想。
  
  東寧忍到忍不下去,最後嘗試化解車廂內的凝重氣氛。
  
  「拓斌,你打算從此不和我說話了嗎?」他擠出微笑。「那太不像你的作風。我還以為你的反應會比較激烈一點,例如威脅要取消我的零用錢之類的。」
  
  「剛才我跟你說過不是只有你想得到一大筆錢。」
  
  話題的突然轉向使東寧愣了一下。「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我向你保證,我不是在開玩笑。」
  
  東寧恍然大悟。「天啊!都是為了雷夫人,對不對?你在考慮向她求婚嗎?」
  
  拓斌微微轉頭。「就像你沒有條件向敏玲小姐求婚一樣,我也沒有條件向她求婚。」
  
  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開場白了,東寧心想,現在該進行計劃的第二階段了。
  
  「恰好相反。「他油滑地說。「你的處境沒有那麼困窘。事實上,我羨慕你,畢竟你並非毫無財源。你從事密探這行時,常賺到豐厚的佣金。」
  
  「你很清楚密探這行是非常不穩定,和不可預測的謀生之道。」
  
  「你替杜夫人調查臘像命案,她付給你的酬勞就非常豐厚。那筆錢足夠你投資柯恆鵬伯爵的船,不是嗎?」
  
  「我只買得起一股。何況,在那艘船從東方回來之前,我無從得知投資是否成功,更不說是到什麼程度。而船要幾個月後才會返航。」
  
  「在這期問,你只有耐心等待,希望雷夫人不會對某個養得起老婆的男人一見鍾情。」東寧說。
  
  「所以說我並非不同情你的處境。」
  
  東寧聳聳肩。「如果能讓你感到安慰,我很懷疑雷夫人會為了金錢而結婚。」
  
  拓斌一言不發,轉頭繼續凝視著窗外。
  
  「敏玲跟我討論過她阿姨對婚姻的看法。」東寧說。
  
  那句話引起拓斌的注意。「敏玲小姐跟你說了什麼?」
  
  「雖然雷夫人總是強調金錢的重要,但敏玲相當肯定她阿姨私底下是個生性非常浪漫的人。」
  
  「薇妮?浪漫?敏玲從哪裡來的那個念頭?」
  
  「我猜是來自雷夫人對情詩的喜好。」
  
  拓斌思索片刻,然後搖搖頭。「見鬼!薇妮確實很喜歡詩。但她太講究實際,不會容許它影響她的個人決定。」
  
  東寧暗自歎息。他提醒自己,雖然拓斌有許多優點,但他的姊夫受不了浪漫或多情的表示,也不曾費心磨練討女人歡心的技巧。
  
  「敏玲似乎非常肯定,由於生性浪漫,所以雷夫人絕不會同意沒有愛情的婚姻。」他耐心地說。「無論那樁婚姻可能是多麼穩當的長期飯票。」
  
  「嗯。」
  
  在別的情況下,拓斌悶悶不樂的模樣幾乎令人感到好笑,東寧心想。但事實上,他很替姊夫難過。
  
  拓斌以前也傳出過幾次緋聞,東寧回想。但自從安妮和胎兒多年前去世後,他就沒有見過姊夫為哪個女人動情而陷入這種絕境。拓斌對雷夫人是認真的,他需要人指導。
  
  東寧清清喉嚨。「我想你最好還是以比較浪漫的方式對待雷夫人,我無法不注意到你對她有時似乎相當粗魯無禮。」
  
  「那都是因為她堅持在每個關鍵時刻跟我爭執,我沒見過比她更固執的女人。」
  
  「我猜她厭煩了聽你發號施令。」
  
  拓斌繃緊下顎。「別指望我能變成拜倫那種人;一則是我老得無法扮演浪漫詩人,二則是我根本不會寫詩。」
  
  「我不是建議你當詩人,只是建議你偶爾可以嘗試富有詩意的措辭。」
  
  拓斌瞇起眼睛。「比方說?」
  
  「比方說,早上第一次見面問候她時,你可以把她比作女神。」
  
  「女神?你瘋了嗎?」
  
  「只是建議。」
  
  拓斌開始按摩左大腿,沈吟半晌不語。
  
  「哪個女神?」最後他問。
  
  「這個嘛,把女人比作維納斯絕對不會錯。」
  
  「維納斯?鬼扯!薇妮會當著我的面大笑。」
  
  「我想不會。」東寧輕聲說。「沒有女人會在早晨發現自己被比作維納斯時發笑。」
  
  「哼。」
  
  目前能做的他都做了,東寧心想,現在該言歸正傳了。
  
  「如果我能籌到足夠的錢,」他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也許柯恆鵬伯爵也會讓我投資他的船貨。」
  
  「你在傻瓜企圖靠骰子和紙牌發財的那些賭場裡,是找不到所需的資金的。」拓斌說。
  
  車廂裡的陰影拉長。
  
  拓斌撇撇嘴。「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你可以成為優秀的代理人。你對數字和細節有天分,柯恆鵬伯爵會很樂意把你推薦給他的朋友。」
  
  「我對那一行沒有興趣。」
  
  拓斌不吭聲。
  
  「我倒是有另一個提議。」東寧說。他現在是步步為營,慢慢接近他的最終目標。
  
  拓斌一臉戒備。「什麼?」
  
  「你可以僱用我當你的助手。」
  
  「你已經當過好多次了。」
  
  「但都是很不正式的。」東寧越說越起勁,這個想法已經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一下午了。「我的意思是擔任你的正式助理,就像是你的代理人,但你得教我明查暗訪的訣竅。」
  
  「你希望得到什麼?」
  
  「一份收入。」
  
  「而不是零用錢?」拓斌挖苦道。
  
  「正是。偶有分紅就更好了。」
  
  「那可不?」
  
  東寧深吸口氣。「至少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好嗎?」
  
  拓斌正視他的眼睛。「你是認真的,對不對?」
  
  「再認真不過。我自認有從事這一行的天分。」
  
  「我不確定從事這一行有任何天分可言。」拓斌說。「根據我的經驗,一個人只有在從事其他較高尚職業的收入都無法填飽肚子時,才會淪入這個跟拉客賣淫差不多的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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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9:1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敏玲望著早餐桌對面的薇妮。「你確定你沒有為昨天在街上看見裴奧世這件事,而過度煩惱?」
  
  「我承認我在看到他之初有點震驚,」薇妮翻開早報。「但我已經順利恢復了,謝謝。」多虧她不必再對拓斌隱瞞她深藏的秘密,她心想。
  
  「你向來如此。」
  
  「向來怎樣?」
  
  敏玲微笑。「順利恢復。說真的,你是迅速恢復的天才,薇妮阿姨。」
  
  「我別無選擇,對不對?」薇妮啜一口咖啡。「就像我說過的,我們已經回到了倫敦,遇到裴奧世是遲早的事。即使是像裴奧世那種寧願待在鄉下的紳士,有時也得到倫敦來處理公事。至少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我。」
  
  「我看是這樣。」敏玲扮個鬼臉。「討厭透頂的傢伙,希望他很快就會四鄉下去。」
  
  「我相信他會,我記得他不喜歡社交界的娛樂。」薇妮把報紙觀到另一頁。既然拓斌在知道真相後沒有對她起反感,她又何必在乎裴奧世?她一早醒來就覺得心情輕鬆,前途一片光明。
  
  敏玲從桌子中央的小罐子裡舀出一些果醬。「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跟你談一談。」
  
  「你不正在跟我談嗎?」
  
  「我是說,我想跟你商量重要的事情。我最近都在思考我的職業。」
  
  「什麼職業?你沒有職業。」
  
  薇妮繼續埋首看報,她的咖啡杯旁擺著紙筆。幾經思量,她斷定在動手寫報紙廣告前做些相關的研究會大有幫助。
  
  因此她決定列張清單,列出在最吸引人的廣告裡予人特別深刻印象的詞句。她的目標是創造出引人入勝的詞彙,用來撰寫推展她密探業務的故事。
  
  今天的早報裡有各種各樣的啟事。在薇妮看來,大部分都不大吸引人。其中一則:雅房出租,臨公園,景觀佳。另一則:時髦男士注意,高級純棉襯衫,新品到貨,保證吸汗透氣。
  
  最有意思的是一位戴醫師刊登的故事:專治寡婦及已婚婦女之神經過敏或女性歇斯底里,針對女性體質設計,療法功效如神。
  
  「這正是我的重點,」敏玲說。「我沒有職業。」
  
  「當然沒有。」薇妮思索著那則專治女性歇斯底里的廣告。「你認為療法功效如神這句怎麼樣?」
  
  「醫藥味太重。薇妮,你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我想要討論我的未來。」
  
  「你的未來有什麼問題?」薇妮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功效如神。「我還以為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多虧杜嬌安,我們收到本季最重要兩場社交盛會的請柬——施家的舞會和嬌安正在籌辦的舞會。那使我想起來了,我們和芳雪夫人約好了試穿新衣。」
  
  「我知道,但我不想談舞會和新衣。」敏玲停頓一下。「我打算謀職就業,薇妮。」
  
  「胡說!」薇妮皺眉凝視帽子店的廣告:一流精品,適合只對最時髦帽子感興趣之識貨人士。「沒有上流社會的男士想要一個有職業的妻子。你認為我應該把我的服務形容成時髦嗎?」
  
  「我不知道秘密調查怎麼能被形容成時髦。」
  
  「恰恰相反。無論提供的是哪種服務,想要吸引高級客戶就得設法顯得時髦。沒有哪個上流社會人士能夠忍受自己不時髦。」
  
  「薇妮,我不打算嫁給上流社會的男士。說真的,我想像不出更可怕的命運。」
  
  薇妮寫下時髦兩個字。「你想必不打算嫁給農夫吧?我記得我們都不大喜歡鄉村生活。」
  
  「我沒有打算要嫁給農夫,我決定要當你的同伴。」
  
  「什麼意思?你已經是我的同伴了,我們每天都在一起。你覺得這句怎麼樣?暗渡陳倉男士的有效工具,提供方式謹慎秘密。聽起來很有趣,對不對?」
  
  「對。」敏玲柳眉微蹙。「但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是。」薇妮噘起嘴唇。「那構成一點問題,對不對?也許我把詞彙改一改——」模糊的前門開啟聲使她突然住口。「看來我們有客人了。這麼早,不可能是社交拜訪,也許是新客戶。」
  
  「比較可能是麥先生。」敏玲拿起一塊烤熱的圓餅。「我注意到他來找你時,不再過於講究禮節。」
  
  「他從來沒有講究過。」薇妮咕噥。「如果你沒忘記,第一次見面時,他忙著砸爛我們在羅馬那家小店裡的雕像。依我之見,他的禮貌至今毫無進步。」
  
  敏玲微笑,咬一小口圓餅。
  
  薇妮側耳傾聽走廊裡的腳步聲。「但你說的沒錯,他似乎是每下愈況。這是他這個星期第二次在早餐時來訪。」
  
  敏玲眼睛一亮。「不知道東寧有沒有跟他一起來。」
  
  「別太費事,邱太太。」拓斌的聲音透過早餐室的木板牆傳來。「有你美味的炒蛋和馬鈴薯就行了。」
  
  儘管生氣,薇妮發現自己還是一如往常地細聽他走近時,微跛的腳步聲。聽出他沒有過度倚靠右腿使她放心了些。無疑是因為今天天氣晴朗,她知道每逢下雨或起霧,他的左腿就特別不舒服。
  
  拓斌在門口出現。「早安,兩位。」
  
  「麥先生,」敏玲笑盈盈地說。「真高興見到你。辛先生有沒有一起來?」
  
  「沒有。他想來,但我派他去辦事了。」拓斌望向薇妮,眼中閃著堅決。「我發誓,你今天看來特別迷人,就像維納斯的化身。看到你在晨光中容光煥發的模樣使我精神抖擻、頭腦清晰、思如泉湧。」
  
  「維納斯的化身?」薇妮關心地皺起眉頭,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你是不是生病了,拓斌?你聽來不大對勁。」
  
  「我健康得很,謝謝。」他期待地瞥向桌上的瓷壺。「還有咖啡嗎?」
  
  薇妮還來不及進一步質疑他反常的問候,敏玲就開口回答。
  
  「當然。〕敏玲拿起咖啡壺。「請坐,我很樂意倒一杯給你。也許辛先生在辦完事後會來看我們?」
  
  「我懷疑。他恐怕整天都不會有空。」拓斌二話不說地坐下,拿起最後一塊圓餅。
  
  敏玲把咖啡倒進杯子裡。「辛先生沒有提到他今天有事。」
  
  「可能是因為他原本並沒有事,直到他突然想要擔任我的助手。」
  
  敏玲猛然抬起頭,「喀」地一聲放下咖啡壺。「助手?」
  
  拓斌聳聳肩,伸手去拿奶油和果醬。「他告訴我他想要以偵探為業,要我教他。」
  
  敏玲目瞪口呆。「哦,真想不到。」
  
  「我倒覺得很令人沮喪。」拓斌把奶油和果醬塗在圓餅上,然後咬了一大口。「你也知道,我一直力勸他從事比較穩定的職業。我希望他成為代理人。但據東寧說,除了偵探以外,他只對當賭徒感興趣。」
  
  「真巧。」敏玲說。
  
  拓斌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希望你不是要說你也想當賭徒,敏玲小姐。一「我當然沒有興趣當賭徒。」敏玲飛快地瞥薇妮一眼,然後小聲地清清喉嚨。「但我剛剛才跟薇妮阿姨說我決定謀職就業,我想要立刻開始接受職前訓練。」
  
  「而我剛剛才跟敏玲說連想都不必想。」薇妮把報紙摺好。「她最近的社交行程排得很滿,沒時間研究什麼職業。」
  
  「才不是那樣。」敏玲說。「我打算步你的後塵,薇妮。」
  
  室內頓時一片死寂。
  
  薇妮終於發現自己不雅地大張著嘴,她連忙把嘴巴閉起來。
  
  「荒唐!」她說。
  
  「我想要成為你的助手,就像東寧擔任麥先生的助手那樣。」
  
  薇妮瞠目而視,驚恐地坐在椅子上無法動彈。
  
  「荒唐!」她再度說。「你的父母會很震驚他們的愛女竟然想要工作。」
  
  「我的父母已經去世了,薇妮阿姨。這件事不需要考慮到他們的感覺。」
  
  「但你很清楚他們會作何感想。從你開始讓我照顧起,我就有責任照他們的意思幫你找個好歸宿;淑女不會從事這個行業。」
  
  敏玲微笑。「你就從事這個行業,而我認為你是淑女。」她望向拓斌。「你認為薇妮阿姨是淑女,對不對?」
  
  「毫無疑問。」拓斌不假思索地說。「誰敢說不是,我就找誰決鬥。」
  
  薇妮轉向拓斌。「都是你害的。你使敏玲和東寧產生這種瘋狂的念頭。」
  
  「你恐怕不能怪罪麥先生。」敏玲說。
  
  拓斌嚥下圓餅,舉起雙手,掌心向外。「我向你保證,我絕對沒有鼓勵他們。」
  
  敏玲微笑著拿起咖啡杯。「要怪就怪你,薇妮阿姨。從跟你一起生活開始,影響我最深的就是你。」
  
  「我?」薇妮再度吃驚得啞口無言,她懷疑自己即將昏厥。她從來沒有昏厥過,但這種恐懼得令人無法呼吸的感覺一定是昏厥的前兆。
  
  「沒錯。」敏玲堅定地往下說。「你的百折不撓令我深受感動。大部分的人,無論男女,都會被你所受的那些挫折打垮;你的韌性和聰穎令我欽佩莫名。」
  
  拓斌嘴角抽搐。「更不用提你取得本季幾場最重要社交盛會請柬的足智多謀,薇妮。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人能夠像你幾個星期前那樣在調查命案的同時,把年輕女子成功地介紹到社交界。太了不起了!」
  
  薇妮將手肘靠在桌上,把臉埋進手掌裡。「這下大難臨頭了。」
  
  「敏玲把你視為女性行為的典範真是正確,」拓斌拿起咖啡杯。「沒有人比你更值得她傚法。」
  
  薇妮抬頭瞪視他。「拜託你別再鬧了,我沒那個興致聽你調侃。」
  
  拓斌還來不及回答,邱太太就端著一個堆滿食物的盤子走進早餐室。「你要的炒蛋和馬鈴薯來了,先生。」
  
  「謝謝你,邱太太。你的廚藝太出色了。如果你想要離開現任的僱主,希望你能到我家來服務。」
  
  邱太太低聲輕笑。「恐怕不可能,先生,但謝謝你的提議。還有別的事嗎?」
  
  拓斌看看果醬罐。「醋栗果醬吃完了。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果醬。」
  
  「我再去拿一些來。」
  
  邱太太消失在通往廚房的門後。
  
  薇妮惡狠狠地瞪拓斌一眼。他看似渾然不覺,忙著吃炒蛋和馬鈴薯。
  
  「麻煩你別來我家挖角。」她說。
  
  敏玲低聲驚呼,作勢瞥向別在衣服上的小懷表。「天啊,失陪了。」她摺好餐巾,輕快地站起來。「我得去換衣服,佩倩和她母親馬上會到,我答應今天上午陪她們逛街。」
  
  「敏玲,等一下。」薇妮忙道。「關於職業——」
  
  「改天再說。」敏玲在門口朝她揮揮手。「我得快一點,最好別讓桑夫人等。」
  
  薇妮還來不及多說,敏玲已消失在走廊盡頭。
  
  早餐室內一片寂靜。
  
  沒有其他目標,薇妮再度找拓斌出氣。她推開餐盤,手臂疊放在桌上。
  
  「東寧想要步你後塵的事,顯然嚴重誤導了敏玲的想法。」
  
  拓斌放下刀叉,抬頭注視她。她注意到他的眼裡不再有笑意。他的眼神變得非常認真,但不失同情與瞭解。
  
  「信不信由你,薇妮,我比你想像中還要瞭解你的憂慮。就像你對敏玲一樣,我也不贊成東寧以偵探為業。」
  
  「我們該如何讓他們回心轉意?」
  
  「不知道。」拓斌喝一口咖啡。「而且我越來越覺得這件事非你我所能掌握。我們能夠引導但無法控制他們。」
  
  「慘了、慘了。她一不小心就會身敗名裂。」
  
  「得了,薇妮,你言過其實。情況或許不合你的意,但你也不必這麼誇張,事情還沒有到悲慘的地步。」
  
  「在你看來或許沒有,但在我看來絕對有。我一心一意想替敏玲覓得好歸宿,嫁一個疼愛她的丈夫、過豐衣足食的日子。沒有上流社會的男子會考慮娶一個從事偵探工作的女子為妻。」
  
  拓斌用不可捉摸的眼神看著她。「你也希望替自己覓得那樣的歸宿嗎?」
  
  這個大出意料的問題使她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當然沒有,」她終於粗聲惡氣地說。「我對再婚不感興趣。」
  
  「因為你深愛第一任丈夫,所以不願考慮再婚嗎?」
  
  一股莫名的驚慌席捲了她。她不想討論這個危險的話題,因為那勢必會令她心痛地猜測拓斌到底有多愛他難產身亡的妻子。她猜她永遠無法和溫柔美麗的安妮相比;東寧把他的姊姊說得像天使一樣。
  
  她或許是所謂靠小聰明過日子的女性典範,薇妮心想,但絕不是天使。
  
  「真是的。」她俐落地說。「我們要討論的不是我對婚姻的看法,而是敏玲的未來。」
  
  「以及東寧的未來。」
  
  她歎口氣。「我知道。他們愛上了對方,對不對?」
  
  「是的。」
  
  「敏玲還年輕。」
  
  「東寧也是。」
  
  「我擔心他們兩個年紀輕輕,不可能瞭解自己的感情。〕「你嫁人的時候不可能比敏玲大多少,你瞭解自己的感情嗎?」
  
  她猛地坐直。「當然。如果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我就不會嫁給約翰。」
  
  當時她真的很確定,但現在回想起來,她知道她對約翰的感情清純、平淡又空幻,充滿天真少女的浪漫情懷。如果約翰還活著,他們的愛情一定會變得比較濃烈、深厚和實在。但事實上,她對她溫柔丈夫的記憶只剩下鎖在內心深處稀少又模糊的片刻。
  
  拓斌露出苦笑。「你對任何事都強硬不屈、固執己見,對不對?」
  
  「剛強果斷是我的個性,大概是來自早年接受的催眠師訓練。」
  
  「更可能是因為你天生意志堅強。」
  
  她瞇起眼睛。「我猜你也是如此。」
  
  「發現我們有這麼多共同之處是不是很有趣?」他愉快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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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29:5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拓斌走出俱樂部,掏出懷表察看時間。還不到兩點。時間很充裕,晴朗的天氣正適合走路。
  
  他不理會路過的出租馬車,步履悠閒地穿梭在熟悉的街道巷弄間,他的目標是與薇妮相約見面的書店。他打算請她吃冰淇淋,如果一切順利,再說服她與他到公園的廢墟裡繾綣一番。
  
  最後那個念頭讓他擔心地抬頭望向天空。陽光確實普照,但空氣中微帶濕意,他感覺得出烏雲正在遠方聚集。他只希望天公作美,等他和薇妮小聚之後再下雨。兩個星期前在關鍵時刻落下的冰冷雨水就壞了他們的好事。
  
  必須找尋合適的地點幽會尋歡變得越來越令人不快。他這把年紀的男人不該為了男歡女愛而被迫在公園的偏僻角落裡鬼鬼祟祟,或在密閉的馬車車廂裡草草了事。他應該在舒適的床鋪上享受魚水之歡才對。
  
  但是床鋪在風流韻事裡總是難上加難。
  
  再過一條街就到書店,他在心中盤算著帶薇妮到鄉間客棧小住兩天的可能性時,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從帽店裡出來,差點和他撞個正著。
  
  「麥先生,」賀瑟蕾在時髦的淡粉紅色草帽下對他嫣然一笑。「真高興這麼快又見到你。」
  
  「賀夫人,」他抓住她的手肘扶她站穩。「幸會。賀先生在這裡嗎?」
  
  「天啊,不在。浩華沒耐性陪女人購物。」
  
  她格格嬌笑,輕盈的笑聲幾乎像是潺潺小溪,但其中有種薄脆虛假的特質,使他想到色彩鮮艷的人造花和遊樂園裡的哈哈鏡。他十分慶幸薇妮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我不會說購物是我偏愛的消遣。」他說。
  
  瑟蕾打開她的小扇子,風情萬種地從扇緣上覷著他。他知道那種撒嬌賣俏的姿態必定經過一番苦練。
  
  拓斌注意到扇面上繪著精美別緻的圖案,上面還鑲綴著許多小珠珠和亮片,那些珠片綴飾在光線中閃閃發亮,令人目眩神迷。他覺得那把扇子比較適合帶去跳舞而非逛街。但話說回來,他對女性時尚可說是一竅不通。
  
  「雷夫人呢?」瑟蕾用沙啞的語氣問。「還是你今天下午落單?」
  
  「真巧,我正要去和薇妮碰面。」他說。瑟蕾不停地扇動扇子,讓他覺得相當討厭。他轉開視線。「她去離這裡不遠的書店拿新的詩集。」
  
  「詩。真好,我也很喜歡那種文學作品。」瑟蕾靈巧地轉動扇子使閃亮的綴飾反射陽光。「我一直想去書店看看。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麥先生?」
  
  「當然可以。」
  
  她挽住他的手臂,動作的優雅熟練令他不得不佩服。她繼續搖扇使光線在扇面上晃動。
  
  「天氣真好,是不是?」她喃喃地道。
  
  「好不了太久。」
  
  「別這麼悲觀,麥先生。」
  
  「不是悲觀,」他發現避開那討厭的扇子並不容易,瑟蕾就是有辦法讓它不斷擋住他的視線。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奪下扇子扔進水溝裡。「是陳述事實。」
  
  她把頭微微偏向一側,以最迷人的角度呈現她美麗的臉龐。「我猜你是講求實際的人,不容許自己陶醉在幻想和夢想中。」
  
  「想要自我欺騙的人才會陶醉在幻想和夢想中。」
  
  「我不同意。」她再度從扇緣上覷著他,藍眸像扇面的綴飾一樣明亮動人。「有些幻想和夢想可以實現,只要你願意付出代價。」
  
  「我認為更可能是你在付出所需的費用後,發現自己只不過是捧著一堆光彩奪目、但很快就會破滅消失的泡沫。」
  
  光彩奪目的泡沫看來會很像是扇面上閃閃發亮的綴飾,他心想。
  
  她朝他微笑,然後手腕迅速一扭,扇子驟落驟起。
  
  「也許你的問題在於運氣不佳,不曾與夢想或幻想實際相遇過。我的忠告是在有機會試用前,不要評斷商品的價值。」
  
  「由於我不大可能得到免費樣品,所以我懷疑我會有機會對商品作出任何評價。」
  
  「啊,那你就錯了。」瑟蕾再度格格嬌笑,狎暱地輕捏一下他的手臂。「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知道去什麼地方買,絕對可以拿到免費的樣品。」
  
  「我說過,我對購物不大熱中。」
  
  扇子在她手中晃動,綴飾的反光閃爍不定。
  
  「我可以告訴你去哪裡能找到絕佳的免費樣品。」她輕聲說。「還有我還能保證你在試用之後會完全滿意。」
  
  他直視她明亮的眼眸。「可不可以把扇子收起來,賀夫人?我覺得它很討厭。」
  
  她眨眨眼,顯然吃了一驚。引誘和許諾從她眼中消失。
  
  「沒問題,麥先生。」她啪地一聲合起扇子。「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它令你討厭。」
  
  「賀夫人,」薇妮在不遠的前方大聲喚道。「真是意外,沒想到會在街上遇到你和麥先生。」
  
  拓斌聞聲微笑。他正覺得瑟蕾嬌滴滴的聲音令人厭膩,因此薇妮爽快俐落的聲音令他精神大振。
  
  他看著薇妮堅定地走向他們,一手拿著一個小包裹,裡面無疑是她新買的詩集,另一手撐著白綠相間的洋傘。她穿著深綠的衣裳和綠色條紋的大衣,翡翠般的顏色突顯出薇妮綰在綠色小帽下的紅髮。又是芳雪夫人的傑作,他心想。
  
  她在他面前停下,露出冷冰冰的笑容。
  
  「你遲到了。」她說。
  
  他看得出來她心情欠佳;在帽子的薄紗下,她的眼睛閃著危險的光芒。
  
  「都怪我不好。」瑟蕾低聲說,但纖纖手指依然扣著拓斌的臂膀。「我們在街上偶然相遇,然後就閒聊了起來。我相信你會原諒我使你的麥先生分心了一會兒?」
  
  「根據我的經驗,麥先生很少分心,除非他心甘情願。」薇妮再度對拓斌冷冷一笑。「你們聊的話題想必很引人入勝吧?」
  
  「我相信我們在談購物的樂趣。」拓斌說。他堅定地略微移動手臂,成功甩開瑟蕾的纖纖手指。
  
  「購物?」薇妮挑起眉毛。「我記得那不在你偏愛的話題之中。」她轉向瑟蕾。「談到購物,我看到你的扇子,賀夫人,非常別緻。請問你在哪裡買的?我也想買一把類似的。」
  
  「恐怕不可能,」瑟蕾把扇子放進手提袋裡。「是我自己做的。」
  
  「不會吧!」薇妮欽佩地睜大眼睛。「真了不起。可惜我沒有藝術天分。」
  
  「我相信你有其他的天分,雷夫人。」
  
  拓斌注意到瑟蕾的聲音現在明顯帶著刺,潺潺小溪的效果完全消失。
  
  「我想我確實有一、兩樣不登大雅之堂的本領。」薇妮故作謙虛地說。「以購物為例,我可以一眼看出低劣的仿冒商品。」
  
  「哦,是嗎?」瑟蕾渾身一僵,但紆尊降貴的笑容仍然牢牢地掛在臉上。「而我總是能一眼看出吹牛說謊的騙子。我猜那種人在你的新行業裡可以說是一個問題,對不對?」
  
  「什麼意思?」
  
  瑟蕾聳聳肩。「顯然任何人都能自稱是偵探,聲稱擁有不可能被證實的專技。」
  
  「你說什麼?」
  
  「可能的客戶怎麼知道跟她或他打交道的人,真的有資格做秘密調查?」瑟蕾問。
  
  「聰明人就會像挑選催眠師那樣挑選偵探——」薇妮反擊。「靠介紹信。」
  
  「你能夠提供介紹信,雷夫人?聽了真令人吃驚。」
  
  拓斌決定插手。他並不喜歡介入這場衝突,但身為薇妮偶爾的夥伴,他的責任很明確。他不敢袖手旁觀她在大街上跟人大聲爭吵,她絕不會原諒他不阻止她當眾出醜。
  
  「談到公事,賀太太,」他搶在薇妮開口反擊前說。「我猜你和賀醫師在巴斯時,一定獲得不少一流的介紹信。」
  
  「那當然。」瑟蕾瞪著薇妮說。「浩華只替最高級的客戶做催眠治療,那些客戶都是我親自約的。」
  
  「我懷疑你們的客戶會比我們的高級。」薇妮不甘示弱地說。
  
  「哦,是嗎?」瑟蕾憐憫地看她一眼。「我想你們的客戶名單裡不大可能有康霖爵士和宋頓爵士那種達官顯貴。」
  
  薇妮張口欲言,拓斌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握一下引起她的注意。她不悅地瞪他一眼,但閉上了嘴巴。
  
  「佩服、佩服。」他連忙說。「可惜雷夫人還沒有獲得達官顯貴的客戶,但也許有朝一日會有那個運氣。這會兒我們得告辭了,我們有約會要赴。」
  
  「我們沒有約會要赴。」薇妮說。
  
  「有,」拓斌斬釘截鐵地說。「你顯然是忘了。」他對瑟蕾微笑。「再見,賀夫人。」
  
  瑟蕾把注意力轉回他身上,她的眼眸再度閃閃發亮,聲音再度溫暖沙啞。「再見,麥先生,很高興遇到你。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們還會在街上相遇。我很想繼續跟你聊如何取得某種特殊商品的免費樣品。」
  
  「是呀!」他說。
  
  他轉身,拖著薇妮快步走開。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他感覺得出身旁的薇妮已氣得渾身發抖。
  
  「你一定明白她在試圖用那把可笑的扇子催眠你。」薇妮說。
  
  「我確實想到過。很有趣的經驗,尤其是想到她前兩天特意告訴我們,她對催眠術沒有天分。」
  
  薇妮嗤之以鼻。「我懷疑她有多少真本領。但她和浩華共事了一年,可能學會一些基本技巧。」
  
  「決定拿我練習?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費這個事。」
  
  「我認為答案非常明顯;她打算引誘你,想用她差勁的催眠技巧來達成目標。」
  
  他微笑。「你當真認為那是她的目的?」
  
  「我相當肯定。在我看來,她顯然覺得你很迷人,可以說是一項挑戰。」
  
  「我原本會受寵若驚,但我清楚地感覺到她把男人分為兩類;有用和無用。我懷疑她把我歸入第一類。」
  
  薇妮把洋傘斜偏,以便仔細端詳他。「她認為她可以利用你?」
  
  「那對我的自尊當然是打擊,但我不得不斷定那樣最能合理地解釋她對我的興趣。」
  
  「你猜她要怎麼利用你?」
  
  「我怎麼知道。」他承認。
  
  「一派胡言!」薇妮握緊他的手臂。「我認為她深受你的吸引,覺得跟你搞婚外情會很有趣。」
  
  他咧嘴而笑。「但我不是那種能夠被三流催眠師催眠的人,所以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得知她真正的意圖。」
  
  「大概吧!」
  
  「也許你在嫉妒,薇妮?」
  
  「嫉妒她極其有限的催眠技巧?當然沒有。」
  
  「我指的不是瑟蕾的催眠技巧,」他壓低聲音。「而是她對我的興趣。」
  
  她直視前方。「我有理由該嫉妒嗎?」
  
  「沒有。」
  
  她的臉色豁然開朗。「那麼問題沒有出現。」
  
  「問題已經出現了,你在逃避。」
  
  「真是的,拓斌。你是言而有信的人,我信任你。」
  
  「那不是我問的問題。」
  
  「關於免費樣品的事,」薇妮狐疑地看他一眼。「她指的是她自己,對不對?」
  
  「你知道我這個人,親愛的。我不曾費心鑽研過調情和影射之道,所以我無法肯定她說那番話所為何來。」
  
  「可惡!」薇妮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他。「那個騷貨根本是在提供你免費樣品,讓你試用她要出售的低劣商品。真是厚臉皮!」
  
  「你在嫉妒。」不知何故,他覺得很高興。
  
  「就說是我壓根兒不信任那個女人好了。」
  
  「關於這一點,我們的意見完全一致。」拓斌回頭望向瑟蕾幾分鐘前站的地方。「商品或許低劣,但我非常懷疑賀夫人提供的任何東西到頭來會是免費的,包括樣品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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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0:2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看到漆黑的倉庫隱約出現在河邊的夜色裡使她緊張了片刻。從進行這個計劃以來,她第一次體驗到真正的恐懼。冷冷刺刺的感覺自她的掌心開始,延伸到手臂,再擴散到胸膛。突然之間,她感到呼吸困難。
  
  她是怎麼了?大功即將告成。她付出了太多心血,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兒失去勇氣。
  
  她深吸口氣,心神不寧的感覺消失,她恢復了自制。燦爛的未來就在眼前,她只需完成今晚的工作,就可以邁向上流社會華麗的舞廳和典雅的客廳。
  
  舉起提燈,她走向倉庫大門,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生銹的鉸鏈嘎吱作響。
  
  進門後,她停在門檻上打量幽深的倉庫內部。提燈搖曳的燈光把鮮明的陰影潑灑在一堆空板條箱和貨運桶上,在恐怖的剎那間,它們看來就像散佈在荒涼墓園裡的許多墓碑和墓碣。她打個哆嗦。
  
  從當初那間寒傖的小店到今日的局面,你付出了太多心血,眼看著就要躋身上流社會的社交界了,現在回頭,豈不前功盡棄?
  
  一陣奔竄聲從兩個大板條箱之間的角落傳來,令她瑟縮了一下。
  
  老鼠,她心想,只是驚惶逃離燈光的老鼠。
  
  她聽到背後響起腳步聲,另一波冰冷的恐懼湧上心頭。沒事,她向自己保證。他收到她的信,按照指示前來與她會面,他們將進行交易,事情就此結束,然後她就可以踏上她的錦繡前程。
  
  「親愛的瑟蕾,」兇手似愛人般輕聲細語。「我一直在等你。」
  
  這時她心知大事不妙,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懼席捲她。她開始轉身,慌亂地摸索她的小扇子。她張開嘴巴,準備藉討價還價來保命。這就是她沒有把手鐲帶來的原因。她的計劃有一定程度的風險,所以她把「藍色梅杜莎」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作為談判新價錢時,自身性命的保障。
  
  但來不及討價還價了,他已經用領巾纏住她的脖子,令她發不出聲音,無法用她的專長救自己一命。在紅色的黑暗使她意識不清的最後片刻裡,她驚駭卻清楚地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早就知道他有時會冷酷無情,早就曉得他走火入魔。但直到此刻,她才認出他的瘋狂。
  
  大功告成,他滿意地俯視自己的傑作。那個女人再也無法耍手段欺騙他或別的男人了。
  
  他拾起她的手提袋,打開來倒出裡面的東西。袋子裡只有一些常見的隨身物品,一條手絹和幾枚用來搭乘出租馬車的硬幣,但他找尋的東西不在裡面。
  
  心中開始忐忑,他回到屍體旁,跪下來檢查大衣的褶層和口袋。
  
  也不在那裡。
  
  類似驚慌的感覺席捲了他,他努力壓抑,迅速拍打檢查她的衣服。
  
  還是沒有。
  
  他掀起她的裙子,察看她有沒有把它藏在兩腿之問。
  
  仍然沒有它的蹤影。
  
  這下子真的慌了,他站起身來,舉高提燈,檢查附近的地板。也許她在垂死掙扎時把它掉落了。
  
  但是幾分鐘後,他不得不面對可怕的事實——「藍色梅杜莎」不見了,而他剛剛殺死了唯一能夠告訴他手鐲藏在哪裡的人。
  
  「邱太太,咖哩蛋還有嗎?」拓斌翻著他帶來的早報。「真好吃。」
  
  「我再盛些出來。」邱太太低聲輕笑地走向通往廚房的門。
  
  「再來一塊醋栗餅配咖哩蛋會很不錯。」他補充。「你對醋栗料理真的很拿手,邱太太。」
  
  「我多做了許多。」她向他保證。「有預感你今天早上會來。」
  
  房門在她背後關上。
  
  「是啊!」薇妮從她的報紙裡抬起頭,從桌子對面望向他。「這是你這個星期第三次在早餐時出現,你的作息越來越好預測。我發誓,我們快要可以靠你的到達來調整時鐘了。」
  
  「我到了必須注重養生之道的年紀,規律的生活作息和烹調合宜的早餐據說對健康非常有益。」
  
  「所以你決定結合那兩項養生之道,每天早上到這裡用餐,是嗎?」
  
  「那個習慣還讓我有機會每天走走路,另一項非常有益健康的活動。」
  
  「你今天可不是走路來的,你是搭出租馬車來的,我看到了。」
  
  「在等我,是嗎?」他放下報紙,看來很高興。「我搭出租馬車是因為昨夜下過雨,這會兒的空氣還很潮濕。」
  
  「哎呀!」她輕咬嘴唇,關心暫時取代了惱怒。「你的腿痛得很厲害嗎?」
  
  「好好吃頓早餐就沒事了。」他喝口咖啡,一副準備盡情享用早餐的模樣。「對了,我有沒有提到,晨光灑在秀髮上的你看來就像南海戲浪的仙女?」
  
  她冷冰冰地瞪他一眼。「大清早的,沒人有心情聽這種差勁的笑話。」
  
  早餐室的門打開,邱太太端來一盤咖哩蛋和兩塊醋栗餅。「東西來了,先生。吃吧!」
  
  「邱太太,你的早餐使人精神大振。」
  
  前門傳來敲門聲。
  
  薇妮皺起眉頭。「可能是敏玲的朋友。邱太太,麻煩你告訴來訪的人,她和辛先生出去散步了。」
  
  邱太太前去應門。但在片刻後,當前門開啟時,薇妮聽到的不是敏玲友人的聲音,從前廳傳來的是賀浩華低沈、渾厚的嗓音。
  
  「賀浩華。」拓斌一臉不悅地說。「他大清早的到這裡來做什麼?」
  
  「別忘了,你到的比他還要早。」薇妮迅速放下餐巾,從椅子裡站起來。「失陪了,我去看看他有什麼事。」
  
  「我陪你去。」
  
  「不用。」
  
  拓斌充耳不聞地站起來。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不會乖乖地待在早餐室裡讓她獨自接待浩華。
  
  「如果我錯了,請你糾正。」她帶頭走出早餐室。「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不大喜歡賀浩華。」
  
  「那傢伙是催眠師,我不相信從事他那一行的人。」
  
  「我也是催眠師。」
  
  「以前是。」他跟著她穿過走廊。「如果你沒忘記,你改行了。」
  
  「沒錯,但我記得你好像也不大贊成我的新職業。」
  
  「那是兩碼子事。」
  
  她在這時抵達客廳門口而不必回應他的評論。
  
  浩華弓著肩膀在窗前走來走去。他的衣服縐巴巴,領巾沒有打成時髦的領結,靴子也沒有擦得光可鑒人。
  
  雖然他偏著臉,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立刻知道出了大事。
  
  「浩華?」她快步上前,感覺得到拓斌緊跟在後。「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浩華猛轉身,用深不可測的眼眸凝視她。她突然心神恍惚起來,週遭的氣氛變得好寂靜,街上的車馬聲變得好遙遠。
  
  憑著一點堅定的努力,她擺脫那種奇怪的感覺。車馬聲恢復正常,令人不安的感覺消失,浩華的眼神又變得毫無異狀。
  
  她瞥向拓斌,看到他在仔細端詳浩華。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短暫卻怪異的氣氛改變。也許是她的想像力作祟吧,她心想。
  
  「瑟蕾死了,」浩華沈重地說。「前天晚上被攔路搶劫的強盜殺死,至少他們是那樣告訴我的。」他伸手按住太陽穴。「我仍然無法置信。要不是昨天上午警方來通知我時,親眼看到她的屍體,我發誓我絕不……」
  
  「天啊!」薇妮急忙上前。「快坐下,浩華。我叫邱太太沏茶來。」
  
  「不。」他坐到沙發邊緣,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不用麻煩了,我喝不下。」
  
  薇妮在他身旁坐下。「我有些雪利酒,用來壓驚很有效。」
  
  「不用了,謝謝。」他低聲說。「你一定要幫我,薇妮,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拓斌走到窗前,背光而立。薇妮很熟悉他的這個習慣。她知道他選擇那個位置,是因為那樣可以令別人看不清他的臉,他卻可以清楚地觀察別人。
  
  「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拓斌不帶感情地說。「從頭開始。」
  
  「好的。」浩華用手指按摩太陽穴,好像想釐清混亂的思緒。恐懼和絕望使他的眼神黯淡。「整件事仍然有點混亂,令人震驚的消息接連傳來,我到現在還覺得頭昏眼花。先是她的死訊,現在又是這個壞消息。」
  
  薇妮碰觸他的衣袖。「冷靜一點,浩華。照拓斌的話做,從頭開始說起。」
  
  「從頭開始——」浩華放下手,茫然地凝視地毯。「那得說到兩個星期前,我頭一次發覺瑟蕾有外遇。」
  
  「哦,浩華。」薇妮輕聲說。
  
  她瞥向拓斌,看到他專心而超然地注視著浩華,知道他正在冷眼評估情況和衡量訊息。他那種保持客觀和理性的本領令她既著迷又生氣。
  
  「她——她是那麼年輕貌美。」浩華在片刻後說。「她在巴斯同意嫁給我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我想我在內心深處始終知道她將來很可能會移情別戀,我猜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我墜入了情網,別無選擇。」
  
  「你確定她有外遇?」拓斌問。
  
  浩華淒涼地點頭。「我無法確定她有外遇多久了,但一旦恍然大悟,我就沒有辦法否認。相信我,我盡了最大的努力。」
  
  「你有沒有質問她?」拓斌問。
  
  拓斌咄咄逼人的態度令薇妮皺眉,她使眼色要他婉轉、溫和些,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浩華搖頭。「我不忍那樣做。我告訴自己,她還年輕,只是一時貪玩。我希望她終究會厭倦那個第三者。」
  
  拓斌密切地觀察他。「你知道第三者的身份嗎?」
  
  「不知道。」
  
  「你一定非常好奇,至少可以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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