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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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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切莫回顧(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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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0:33 |只看該作者
  他的直言不諱令薇妮緊張。他的語氣或許平靜,但凜冽的眼神令她喘不過氣來。她突然明白了,如果拓斌發現自己戴了綠帽,他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查出第三者的身份。她不敢想像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我懷疑她前天晚上去和他見面,」浩華低聲說。「我摸清了她的習慣和癖性。她計劃溜出去和他幽會時,我感覺得出她的興奮和期待。我們原本要去看柯谷夫示範催眠治療的神效,但她在最後一刻假裝身體不適,說要留在家裡休息。她堅持我獨自前去,她很清楚我很期待目睹柯谷夫的技法。」
  
  「所以你決定獨自前去?」薇妮問,試圖以溫柔撫慰的語氣來緩和拓斌的嚴厲盤問。
  
  「是的。結果那個人根本是江湖術士,令人大失所望。我回到家,發現瑟蕾不在,心知她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我整夜沒睡等她回家。但她一直沒有回來。第二天早晨,警方通知我,她的屍體被人在河邊的一座倉庫裡發現。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精神恍惚中處理她的後事。」
  
  「她是被砍死的?」拓斌用近乎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還是被槍殺的?」
  
  「警方說她是被勒斃的。」浩華陰鬱地凝視著牆壁。「她被發現時,脖子上還纏著兇手作案的領巾。」
  
  「天啊!」薇妮不自覺地伸手捂著喉嚨,用力吞嚥一下。
  
  「有沒有目擊者?」拓斌問。
  
  「據我所知,沒有。」浩華低聲說。「沒有人出面,我也不指望有。我說過,警方認為她是遭到攔路強盜的毒手。」
  
  「很少強盜會以領巾作為凶器。」拓斌平靜地說。「一般說來,他們根本不打領巾。根據我的經驗,強盜對流行時尚沒有多大興趣。」
  
  「警方懷疑領巾是強盜當晚稍早時,從某個紳士身上搶來的。」浩華解釋。
  
  「有點牽強。」拓斌咕噥。
  
  「夠了。」薇媳說,覺得他的說法過於麻木不仁。
  
  短暫的寂靜。
  
  浩華和拓斌的目光在那一刻交會。薇妮最討厭那種把女人排除在外的男性無聲對話。
  
  「發現屍體的是誰?」拓斌問。
  
  浩華搖頭。「要緊嗎?」
  
  「不一定。」拓斌說。
  
  浩華再度按摩太陽穴集中精神。「前來通知我瑟蕾遇害的人提到,報警的是一個睡在河邊空屋的街頭流浪兒。但事情不只是這樣,發生了一件我非告訴你不可的事,薇妮。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她碰觸他的肩膀。「什麼事?」
  
  「昨晚有人來找我。」浩華從張開的手指問陰鬱地看她一眼。「事實上,他來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我把管家打發走了,因為我受不了別人在旁邊看到我的哀慟。那個陌生人不停敲門,直到我醒來、下樓開門。」
  
  「他是誰?」薇妮問。
  
  「一個很不討人喜歡的瘦小男子,他不肯站到光線中,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浩華緩緩地把手垂放到大腿上。「他自稱葉英,說他專門替人安排特定種類的交易。」
  
  「哪種交易?」拓斌問。
  
  「他說他以他所謂極機密的方式,替想要買賣骨董的人當中問人,保證不會洩漏買賣雙方的身份。」
  
  「換言之,交易未必合法。」拓斌說。
  
  「我得到的印象也是如此。」浩華長歎一聲。「這位葉英先生告訴我,他聽到風聲說有一件非常寶貴的骨董在不久前失竊,而且瑟蕾與這起竊案有關。」
  
  薇妮大吃一驚。「瑟蕾偷竊古物?」
  
  「我壓根兒不信,」浩華不耐煩地搖搖修長的食指。「我的瑟蕾絕不會偷東西。但葉英說黑社會謠傳她就是因那件骨董而送命。」
  
  「什麼樣的骨董?」拓斌問,在這件事情裡首次流露出真正的興趣。
  
  浩華皺起眉頭。「葉英說是一條羅馬圖案的骨董金手鐲。最初在英國這裡被發現,是英國隸屬於羅馬帝國時的遺物。手鐲上鑲著奇特的藍色寶石,寶石上浮雕著梅杜莎的頭像。」
  
  「葉英找你有什麼事?」薇妮問。
  
  「那條手鐲顯然非常罕見,在某類收藏家眼中可說是價值連城。」
  
  「而葉英靠偏愛奇異古玩的特殊收藏家過日子。」斌載推斷。
  
  「他是那樣說的。」浩華沒有看他,注意力全放在薇妮身上。「葉英以為我知道手鐲的下落。表明有辦法把它高價脫手,表示願意付我一筆錢,只要我肯把手鐲交給他。」
  
  「你怎麼跟他說?」拓斌問。
  
  「我能說什麼?」浩華攤開雙手。「我告訴他我對手鐲的事一無所知,我想他並不相信。但他警告我說,無論有沒有跟他說實話,我都有極大的危險。」
  
  「你為什麼會有危險?」薇妮問。
  
  「葉英說手鐲流入黑社會的風聲已經傳開,許多收藏家都會找尋它。他說其中一些人非常危險,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他把他們比喻成繞著沈船打轉的鯊魚,他說我就像抱著沈船殘骸的唯一生還者。」
  
  「他想要嚇你。」薇妮說。
  
  「我不得不承認,我被嚇壞了。」浩華說。「葉英說唯有立刻把骨董寧給他,我才有可能脫離險境。他保證會給我酬勞。但我無法那樣做,因為東西不在我手上。」
  
  他們全都沈默不語地思索著那個消息。
  
  拓斌變換姿勢,把肩膀靠在窗台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對於這件骨董,你還知道些什麼?」
  
  浩華沒有看他,他繼續凝視著薇妮,她努力表現出鼓勵和同情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該死的東西,」浩華說。「我只能把葉英告訴我的告訴你們。他把它稱為『藍色梅杜莎』,名字無疑來自寶石的奇特顏色。」
  
  「梅杜莎,」拓斌若有所思地重複。「一個有著美麗秀髮的美女,不知怎地觸怒了雅典娜,因而被變成面目猙獰的怪物,成為蛇發魔女三姊妹之一。」
  
  「她的凝視能使人變成石頭。」薇妮說。
  
  「沒有人能殺死梅杜莎,因為看到她的眼睛就會死,她最後被柏修斯所殺。聰明的柏修斯趁她睡著時倒退接近她,用盾牌作為鏡子來照出她的影像。如此一來,他在砍下她的首級時,就不必正面直視她。」
  
  「沒有人會認為她是適合作為時尚首飾的迷人圖像。」浩華咕噥。
  
  「事實上,梅杜莎是古代首飾常見的主題。」薇妮說。「我在義大利時看過許多古老的戒指和鏈墜,就鑲有梅杜莎頭像的浮雕寶石。她的肖像據信可以避邪。」
  
  「把敵人或威脅來源變成石頭,是嗎?」拓斌聳聳肩。「想來不無道理。」
  
  浩華清清喉嚨。「葉英告訴我,這條手鐲的梅杜莎肖像是獨一無二的,據說它是曾經在英國盛極一時的某個古代秘密邪教的標誌。除了常見的魔女頭、凝視的眼睛和無數毒蛇的頭髮以外,斷裂的喉嚨下面還有一根小棍子。」
  
  「葉英有沒有告訴你,這件古物的其他資料?」薇妮問。
  
  浩華蹙起眉頭。「他好像說過手鐲是純金打造,許多地方雕刻出孔眼,形成毒蛇纏結的特殊圖案。」
  
  「鏤空金飾。」薇妮輕聲說。
  
  拓斌瞥向她。「你見過那樣的骨董?」
  
  「是的。我在義大利見過一副鑲有各色寶石的鏤空金鐲子,它們和幾枚第四世紀的硬幣在一座陵墓裡同時被發現。它們美得不可思議。葉片纏繞的鏤空圖案極其精巧細緻,看來就像黃金的蕾絲一樣。」
  
  浩華繼續注視她,好像她是唯一的希望來源。「關於『藍色梅杜莎』,我只知道這麼多了。葉英說瑟蕾因它而死,但我不相信,至少不完全相信。」
  
  「你認為出了什麼事?」拓斌問。
  
  「瑟蕾遇害的原委,我左思右想了幾個小時。」浩華悲傷地承認。「我勉強得到的結論是,瑟蕾雖然不是天生的竊賊,但她年輕衝動,很有可能被她的情夫引入歧途。」
  
  薇妮愣了一下。「你是說你認為她的情夫說服她替他偷手鐲,事成後又下手殺害她?」
  
  「在我看來,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浩華單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我認為那個混蛋約瑟蕾前天晚上見面,他一定是叫她把手鐲帶去赴會。少不更事的瑟蕾在半夜前去跟他見面,那個混蛋用領巾勒死她,然後搶走手鐲。」
  
  薇妮瞥向拓斌,看他對那個推測有何反應。他似乎陷入沈思之中,或者她在他臉上看到的是厭煩。他的那兩種表情向來不易分辨,她心想。
  
  她轉向浩華。「請節哀順變。」
  
  「薇妮,你一定要幫我,」浩華突然握住她的雙手。「我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你說你現在從事秘密調查這一行,我想要僱用你找出殺害瑟蕾的兇手。」
  
  「浩姜——」
  
  「拜託,親愛的朋友。葉英警告我有危險,但在這件事情裡,我不在乎自身的安危。我只想替愛妻伸張正義。你不能拒絕我,求求你幫我找出殺害她的人。」
  
  「好的,沒問題,我們會幫你,朋友。」
  
  拓斌的表情突然銳利起來。他垂下手臂,站直身子。「薇妮,我們在接受委託前,必須先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她說。「我已經決定接受了。你可以當我的夥伴,和我一起調查,也可以拒絕。如何選擇當然是看你自己。」
  
  「可惡!」拓斌說。
  
  「謝謝你,薇妮。」浩華拉起她的手親吻。「言語無法表達我的感激。」
  
  拓斌像老鷹注視老鼠似地注視他。「談到表達感激,賀浩華,關於我們的收費。」
  
  「錢不是問題。」浩華向他保證。
  
  「那就好。」拓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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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1:4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我不喜歡這個案子,薇妮。」
  
  「是啊!我看得出來你不贊成,你已經把你對這件事的感覺表達得清楚無比了。你對浩華的態度簡直是粗魯無禮。」
  
  她進入小書房,直接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不知何故,她總覺得隔著大書桌和拓斌討論令人不愉快的話題,比較容易。
  
  她不願意承認他有時令人害怕,但他確實很能展現出令謹慎的人,都會小心的堅強意志和驚人決心。
  
  在她的書房裡、坐在大書桌後面,握有主控權的人是她,她告訴自己。大部分的時候。
  
  「我不拐彎抹角,」他抓著壁爐架的邊緣,緩緩在壁爐前面蹲下。「我不信任浩華。」
  
  她看他生火,發覺即使在晴天,他蹲下生火時,左腿仍然不敢用力。她張開嘴巴想要詢問他的舊傷,但話到嘴邊又硬吞了回去。他不會接受她的善意關懷,尤其是在心情不佳時。
  
  她十指交叉地握住放在桌面上的雙手。「你讓你對一般催眠師的反感影響到對浩華的看法,那樣真的很偏執。」
  
  他專心生著火。「賀浩華沒有告訴我們全部的事實。」
  
  她抬眼望向天花板求救,但老天沒有回應。
  
  「是啊、是啊!」她說,懶得掩飾她的不耐煩。「我很清楚,根據你的專業見解,客戶總是撒謊。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把那種褊狹的錯誤推論用在浩華身上。他顯然是走投無路,心煩意亂,只希望找出殺害妻子的兇手。」
  
  「我想我們不能假定他想要找出殺害她的兇手。」
  
  她吃驚地瞪視他。「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當然想要找出歹徒。」
  
  「我認為賀浩華想要的更可能是失蹤的手鐲。」
  
  「我有沒有聽錯?你是說你不相信浩華想要找出殺害妻子的兇手?」
  
  「我確信他希望我們找出她的情夫,」拓斌抓緊壁爐架把自己撐起來。「因為他相信手鐲在她的情夫那裡。」
  
  「拓斌,你的話沒有道理。情夫就是兇手呀!」
  
  「未必。」
  
  他走到窗前佇立,凝望屋後的小花園。「根據我的專業見解,殺害瑟蕾的人極可能是賀浩華。」
  
  他說的那麼肯定,她吃驚得好幾秒說不出話來。
  
  「你瘋了嗎?」她低聲說。
  
  「我知道你把他當成家族老友,但請你撇開個人感情,考慮一下案發經過的另一個可能版本。」
  
  「什麼版本?」
  
  「我的版本。」拓斌沒有轉身。「我認為事情是這樣:賀浩華發現他年輕貌美的妻子紅杏出牆。不知道她的情夫是誰,令他寢食難安。有天晚上,他假稱去看競爭對手的催眠表演,但提早離席返家,跟蹤妻子到她的幽會地點。他發現她獨自一人,也許是在等她的情夫。他氣憤地上前質問她,兩人發生激烈爭吵,他在盛怒之中用自己的領巾勒死她。」
  
  她深吸口氣。「那情夫呢?」
  
  拓斌聳聳肩。「也許他抵達時正好看到他們在爭吵,心知大事不妙,於是在賀浩華看到他之前逃之夭夭;也許他根本沒有出現。」
  
  「但浩華為什麼要殺害瑟蕾?他愛她呀!」
  
  「我們都知道背叛和憤怒可以使愛變成恨。」
  
  她正要爭辯,但想起臘像命案的教訓而遲疑。
  
  立鍾在寂靜中滴答作響。
  
  「請聽清楚。」最後她說。「雖然我絕不相信浩華殺了瑟蕾,但我能理解專業偵探在不瞭解浩華的為人時,為什麼會考慮那個可能性。」
  
  「我能理解你是真心誠意地想要相信他,我知道與他延續舊誼對你有多重要,他畢竟被你的父母視為朋友;你們共同擁有一些快樂的回憶,他使你想起孑然無依前的時光。」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理。與故交久別重逢令人歡喜,絕大部分是因為浩華與她的過去有關。他的出現令她想起父母在世時溫馨、平靜、安穩的家庭生活,那時的世界似乎單純許多,前途看來更是一片光明。
  
  「與浩華久別重逢當然令人高興,」她俐落地說。「但延續舊誼的喜悅並沒有使我看不清事實。我比你瞭解浩華,拓斌。他不是那種容易動怒的人。他向來律己自制,文質彬彬。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有暴力傾向。」
  
  「你認識的是到你家作客的他。根據我的經驗,人們在那種情況下通常都非常循規蹈矩。」他繼續凝望著小花園。「你不可能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想法,你不可能像妻子那樣瞭解他。」
  
  她想了想。「你的話不無道理。」
  
  他回頭望向她,故作驚訝地挑起一道眉毛。「真令人吃驚。沒想到你會欣然接受我的見解。」
  
  「我沒有說我接受,事實上,我完全不同意。但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抱持那種看法。讓我們講重點。你是不是不願意幫助我調查這件案子,拓斌?」
  
  「可惡!」
  
  他猛然轉身,嚇得她連忙靠向椅背。
  
  「除非能說服你放棄這個案子,否則我絕不會置身事外。但我看得出來,你不大可能會放棄。」
  
  「事實上是根本不可能。」
  
  他一個箭步來到書桌前面,雙手按在桌面的紙張上。
  
  「有件事你要搞清楚,薇妮。我不會容許你獨自調查兇殺案件。」
  
  「你無權決定我選擇調查哪種案件。」
  
  「可惡!如果你以為我會讓你拿生命冒險——」
  
  「不要說了。」她猛地站起來。「你向來喜好發號施令,但從臘像命案後更是變本加厲。事實上,你最近變得極端專橫跋扈,我必須告訴你,那不是男性的迷人特質。」
  
  「我沒有專橫跋扈。」他咬牙切齒地道。
  
  「你有。那無疑是你的天性,所以你才毫不自覺。」
  
  「我只是想灌輸一些常識到這件事情裡。」
  
  「你是想對我發號施令,我不喜歡那樣。你給我聽好,」她傾身向前,把臉湊近他。「要嘛視我為平等的夥伴,要嘛由我獨自辦案。怎麼選擇,隨便你。」
  
  「你無疑是我見過中最頑固任性、令人生氣的女人。」
  
  「而你是我認識中最傲慢跋扈的男人。」
  
  他們互相瞪視了好一會兒。
  
  「可惡!」拓斌猛地打直腰桿,眼中隱忍著怒火。「你使我別無選擇;我不打算讓你獨自接下這個案子。」
  
  她如釋重負地悄悄歎口氣。不幸的是,她對調查兇殺案的經驗有限。說得精確些,只辦過一件,絕對不足以使她成為這行的專家。對於她的新職業,她還有許多需要學習,而拓斌是唯一能把秘訣傳授給她的人。
  
  「那就一言為定,」她說。「我們一致同意合作偵辦這個案子。」
  
  「是的。」
  
  「太好了!」她連忙坐下。「第一步是擬定計劃,對不對?我記得你很喜歡計劃。」
  
  他靜止不動。「沒錯。但願我有能夠更有效地與你打交道的計劃,薇妮。」
  
  她沈著地微笑。「噯呀,不久前你還說我是適合敏玲倣傚的女性行為典範。」
  
  「真不知道我怎麼會講出那種話來,一定是精神暫時失常。」
  
  她決定不予理會。「關於我們的計劃。我想到我們必須從幾個不同的角度著手。」
  
  他摸著下顎思考。「你說的沒錯。那件骨董需要調查。我們還必須設法查出它的所有人,也就是失主的身份。」
  
  「我對骨董買賣頗有經驗,我認識許多骨董商。像『藍色梅杜莎』那樣罕見的骨董失竊,謠言這會兒一定是滿天飛了。我何不從那個方向調查?」
  
  「好。你負責合法的商店和商人,另一種就交給我。」他開始踱步。「『微笑傑克』在黑社會人脈廣,他很可能知道這個自稱葉英的神秘人物,我會要求他安排會面。」
  
  她決定趁這個大好機會提起她反覆思考了幾天的一件事,她清清喉嚨。
  
  「談到黑社會的人脈,」她低聲說。「結識你的朋友『微笑傑克』對我會很有幫助。」
  
  「辦不到。沒有人會帶淑女到貴豐酒館。」
  
  反對早在她的預料之中。「我可以像你一樣喬裝打扮混進去。」
  
  「你打算喬裝成什麼?」他冷笑。「酒館女侍嗎?」
  
  「有何不可?」
  
  「絕對不行!」他不再冷笑,瞇眼注視她。「我絕不會介紹你和『微笑傑克』認識。」
  
  「但我將來說不定會需要他的人脈。想想看,我們兩個都能和他接頭的效率會有多高。那樣一來,有事需要請教他時,就不必每次都麻煩你了。」
  
  「別白費口舌了,薇妮,我絕不會替你介紹的。」他一定是注意到她張口欲言,因為他立刻舉起手要她噤聲。「我建議我們言歸正傳,如果你決心從事這項新事業,我們沒有時間爭吵。」
  
  她雖然不願意,但又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他們確實沒有時間吵架。她勉強安靜下來,把手肘靠在桌面上,用手掌托著下巴。
  
  「我們需要幫手。」她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我不該說,但我覺得有必要指出,這個案子提供我們最好的機會訓練想當我們助手的人。」
  
  拓斌停在書桌前,目光與她交會。他們都沒有說話,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都對由他們照顧的小輩有著強烈的責任感。
  
  她苦笑一下。「就像我對敏玲一樣,你並不想帶東寧入行,對不對?」
  
  他長歎一聲。「這不會是安妮替他選的職業。」
  
  「但這件事由不得安妮作主,對不對?」她柔聲道。「這是東寧的選擇。」
  
  「你和敏玲不也是如此?她選擇什麼職業也不是你能決定的。」
  
  「我知道。只是我原本希望照她父母的心願讓她結婚成家,過安穩可靠的生活。」她蹙起眉頭。「但我必須承認,前幾天在街上看到裴奧世使我悲哀地想到,婚姻對女人來說未必是安穩可靠的歸宿。」
  
  拓斌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她。
  
  不知何故,他的凝視令她不自在。「那是題外話。」她往前坐,推開廣告草稿,拿出白紙和筆。「請坐。列出我們的計劃大綱會有幫助,對不對?」
  
  「也許吧!」他在她對面坐下。「除了查明手鐲所有人的身份外,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瞭解賀瑟蕾。」
  
  她用筆尖輕敲墨水池。「我們可以向浩華探詢。」
  
  「請勿見怪,薇妮,但我懷疑他的回答可以信賴。」
  
  「你在暗示他會說關於她的謊話?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如果他真像你堅持的那樣不是殺人兇手,那麼他極可能不瞭解他妻子的真正天性。」
  
  「也許吧!但他不會是獨一無二的,對不對?」
  
  「對。」拓斌承認。「上流社會大部分的男人恐怕都沒有比較瞭解他們的妻子,反之亦然。」
  
  「果真如此,我們要如何進一步瞭解瑟蕾?」
  
  他淡淡一笑。「做你建議在挑選合格催眠師或偵探時該做的事,向她的介紹人請教。」
  
  「什麼介紹人?」她突然想起兩天前在街上的對話。「啊,你指的是她提到在巴斯的康霖爵士和宋頓爵士?」
  
  「對。」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但柯恆鵬伯爵一定認識,再不然也會認識與他們有交情的人。」
  
  「那使我想到了。你提到過伯爵好幾次,他對你似乎很有用。」
  
  「他認識上流社會所有的紳士,以及許許多多圍在邊緣的人。」
  
  「我想認識他,」她露出她最甜美的笑容。「你想必不會反對介紹我們認識。就像你剛剛指出的,他是紳士。」
  
  「我不反對,」拓斌說。「但那是不大可能的事。」
  
  她的笑容消失。「為什麼?」
  
  「自從妻子去世後,柯恆鵬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俱樂部。這就是他有用的原因,他比其他人更早聽到謠言和八卦。」
  
  她瞪他一眼。「他總有回家的時候吧。」
  
  「我沒看過。」
  
  「拜託,拓斌,沒有人可以住在俱樂部裡。」
  
  「只要他喜歡,沒什麼不可以。紳士在俱樂部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舒適自在。」
  
  「但是——」
  
  他瞥向時鐘。「我想我們沒有時間再說題外話了,你覺得呢?」
  
  她感到下顎繃緊,但知道他說得對。她勉強把注意力轉回面前的白紙上。
  
  「好吧!」她說。「如果你堅持要那麼粗魯無禮。」
  
  「我堅持,那是我的專長。」他往前坐,心不在焉地瞥向她移到旁邊的紙張,困惑地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他問,接著朗讀起來。「提供專屬的一流服務給想要委託秘密調查的上流人士?」
  
  「嗯?啊,對。我相信我提過打算在報上刊登我的專業服務啟事,我在列舉廣告裡令人印象深刻的詞句。」她伸手去拿他在看的紙。「那使我想到今天的早報裡,有一則很吸引人的廣告。我最好寫下來,以免忘記。」
  
  他皺眉看她書寫。「我以為我說的很清楚,我不建議在報上登廣告,你會引來各種奇怪的客戶。幹我們這一行還是靠口碑比較好。」
  
  「你可以用傳統的方式經營你的業務,但我決心嘗試用比較現代的方法招徠客戶。引起注意是不可或缺的。」
  
  他偏頭閱讀另一句。「暗渡陳倉男士的機密有效用具?」
  
  她滿意地端詳那些文字。「我覺得它聽起來很吸引人,尤其是暗渡陳倉男士這幾個字。很令人好奇,對不對?」
  
  「令人好奇,的確。」
  
  「當然啦,我不打算暗示我只為暗渡陳倉的男士提供服務。」
  
  「那當然。」
  
  「我也想吸引女性客戶,我想把這句換成暗渡陳倉人士。」她停頓一下,想到另一個念頭。「這句怎麼樣?為暗渡陳倉的紳士淑女提供謹慎隱密的服務。」
  
  書桌對面一點聲音也沒有。她猛地抬起頭。拓斌的嘴角在抽搐。
  
  「怎麼樣?」她問。「你認為如何?」
  
  「我想我幾乎可以保證,仿照早報上這則暗渡陳倉男士廣告所做的廣告,會給你帶來各種各樣極有意思的客戶。」
  
  「你看過這則廣告?」
  
  「看過。事實上,我非常注意。」
  
  「由此可見,它的措辭相當引人注目。」她停頓一下。「但我必須承認,雖然措辭有趣,但有點難以判定這家公司要出售的用具到底是什麼,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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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2:0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那天下午兩點多,薇妮走進骨董店,敏玲興致勃勃地跟在後面。
  
  店老闆崔埃蒙瘦小乾癟,身上的衣服和他的手臉一樣佈滿皺紋。他暫停拂拭雕像的動作,透過眼鏡鏡片打量她們。
  
  「雷夫人,敏玲小姐,真高興見到兩位。」他放下抹布,快步上前,俯身湊向薇妮戴著手套的手。他抬起頭,微瞇的眼睛裡閃著熟悉的光彩。薇妮曉得那個眼神不是仰慕或肉慾,令埃蒙興奮的是與她激烈討價還價的可能性。
  
  「你好,崔先生。」薇妮把手收回來。「如果你不忙,敏玲和我想跟你談一談。」
  
  「又有骨董要賣嗎?我必須承認,儘管憂心忡忡,我還是把你幾個星期前拿來的阿波羅賣了個好價錢。買主對貨色非常滿意。」
  
  「幸好我目前不需要出售另一件從義大利帶回來的上好骨董,」薇妮圓滑地說。「但我會很感激你提供一些專業經驗。」
  
  埃蒙立刻滿臉戒備。「你想知道什麼?」
  
  敏玲對他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阿姨跟我說過好幾次,她發現全倫敦的骨董商中,沒有人比你更瞭解市場,崔先生。」
  
  埃蒙的臉紅了起來。薇妮起先以為他中風了,後來才明白他是不好意思。那個奇異的景象看得她目瞪口呆。
  
  「我做這行許多年,」埃蒙結結巴巴地說。「應該算得上是內行人。」
  
  「一看就知道你是。」敏玲滿臉讚賞地環顧店內。「你店裡賣的東西真是不錯,崔先生。我發誓,我在倫敦其他的骨董店都沒有見過像那批希臘花瓶一樣的好貨。」
  
  「崔氏骨董店只賣極品。」埃蒙微笑著說。「要知道,我有商譽要維持。」
  
  埃蒙看來就像聽到海妖歌聲的船員,薇妮心想,他被迷得神魂顛倒。
  
  敏玲朝他眨眼睛。「但願今天有空參觀你所有的收藏,崔先生。我知道你可以教我許多關於骨董的事。」
  
  「我向你保證,教你是我的榮幸,敏玲小姐。」他搓著雙手。「談到希臘花瓶,我必須告訴你,後面的房間裡有許多非常引人入勝的希臘花瓶,圖案的主題非常特殊,我只把它們賣給最識貨的鑒賞家。也許你想約個時間看一看?」
  
  薇妮聽不下去了。她看過崔埃蒙放在店後大儲藏室裡的希臘花瓶,圖案的主題不適合未婚的年輕淑女。
  
  她大聲地清清喉嚨。「關於我的問題,崔先生。」
  
  他不理她,顯然無法把視線從敏玲身上移開。
  
  敏玲朝他微笑。「阿姨真的需要你的專業知識,崔先生。如果你能幫她的忙,我會非常感激。」
  
  「什麼?喔,好。」埃蒙甩一下頭,萬分勉強地把視線轉向薇妮。「我能幫你什麼忙,雷夫人?」
  
  「你可能聽說過,我偶爾替某些上流人士進行秘密調查。」
  
  色迷迷的表情從埃蒙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不贊同。「你確實提過你想用那個怪異的方式謀生。」
  
  「阿姨收我當她的助手,」敏玲透露。「她正在帶我入行。」
  
  埃蒙看來十分擔心。「依我之見,年輕淑女從事那個職業並不恰當。」
  
  「比你提議帶她參觀你私人收藏的希臘花瓶恰當多了。」薇妮厲聲道。「我們可以談正事了嗎?」
  
  他濃密的鬍鬚激動地亂跳。「我猜你準備花錢買我的意見和專業知識?」
  
  「那當然。」薇妮故意停頓一下。「如果事實證明它們有用。」
  
  埃蒙前後搖晃著身體。「那當然。好,你想知道什麼?」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過去幾天內,一條古代的羅馬手鐲失竊了。那件骨董似乎是在英國這裡被發現的,而不是從義大利帶來的。據說那條鏤空金鐲子上鑲有一顆罕見的藍寶石,藍寶石上雕刻著梅杜莎頭像和一小根棍棒。有沒聽說過那件竊案?」
  
  埃蒙深感興趣地噘起嘴唇,雜亂的鬍鬚再度亂跳。
  
  「你指的是『藍色梅杜莎』嗎?」他尖聲問。
  
  「對。你知道它?」
  
  「聽說過。」他的眼睛閃著狡猾的光芒。「但我不知道它被偷了。你確定嗎?」
  
  「看來錯不了。」
  
  「『藍色梅杜莎』。」埃蒙喃喃自語似地輕聲重複。「被偷了。有意思,消息一定會迅速傳播開來。」
  
  薇妮不喜歡他的新語氣。「崔先生,我們想知道手鐲的所有人是誰。」
  
  他在眼鏡後瞇眼注視她。「你顯然不知道他是誰,因此我不得不假定你不是替他做這些調查。」
  
  「沒錯。我和我的夥伴受雇於另一個關係人。」
  
  「原來如此。如果手鐲被偷了,那麼竊賊很可能會找精通骨董的人幫他正確估價,甚至安排秘密出售。」
  
  薇妮突然憂心忡忡起來。她望向敏玲,看出她也警覺到這個新問題的嚴重性。
  
  她轉向埃蒙。「我力勸你不要考慮和竊賊扯上關係。他已經殺了一個人,我非常懷疑他會對再度殺人有所顧慮。」
  
  「殺人。」埃蒙瞪大雙眼,猛地伸出一隻手,倒退一步。「你想必是弄錯了吧?」
  
  「死了一個女人,顯然是遭殺人滅口。」
  
  「天啊、天啊!真可怕。」埃蒙滿懷希望地停頓一下。「也許是意外之類的?」
  
  「不大可能,她是被領巾勒斃的。」
  
  「原來如此。」埃蒙長歎一聲。「真是不幸,那種事通常對生意沒好處。」
  
  「除非做的是我這一行。」薇妮說。「好了,關於梅杜莎手鐲所有人的名字。」
  
  「先談價錢。」
  
  薇妮想到浩華說過錢不是問題。「這個微不足道的情報,我一定可以不大費事地從別處獲得。你要多少錢,崔先生?」
  
  埃蒙以他慣常的熱切開始討價還價;討價還價是他僅次於收集色情希臘花瓶的嗜好。幸好她對討價還價也頗具經驗,薇妮心想。被迫滯留羅馬幾個月讓她學到不少東西。
  
  「我想『藍色梅杜莎』的所有人是班克斯爵士。」埃蒙在價錢講定後說。「我會知道,完全是因為一年半前那條手鐲在潘氏骨董店出現。潘德介聰明地找我商量如何訂定價格。要知道,他在不列顛羅馬骨董方面很弱。」
  
  「原來如此。」薇妮用含糊的語氣說。她很清楚崔埃蒙和潘德介是多年的死對頭。
  
  「我在日後遇到潘德介時,問他手鐲怎麼樣了,他提到他把它賣給了班克斯爵士。我聽了有點意外。班克斯曾經是非常積極的骨董收藏家,但在幾年前妻子去世後,他把絕大部分的收藏都處理掉了。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要『藍色梅杜莎』,但事情就是這樣。」
  
  「不知道班克斯爵士為什麼沒有散播手鐲失竊的消息。」敏玲困惑地說埃蒙哼著鼻子說:「要知道,班克斯年紀一大把了,可以說是兩隻腳都進了墳墓。聽說他心臟不好,最近幾個月記憶力變得奇差無比,可能連早餐吃什麼都不記得,是否擁有『藍色梅杜莎』就更不用說了;我懷疑他連自己遭了小偷都不知道。」
  
  「那極可能就是他沒有把竊案公開的原因。」薇妮一邊思索,一邊用鞋尖輕拍地板。「連自身的損失都不知道的人,可以說是最佳受害者。」
  
  「但他家裡一定會有人察覺到手鐲不見了。」敏玲說。
  
  埃蒙聳聳肩。「據我所知,他唯一的親戚是他的侄女。好像是一位陸夫人吧!幾個月前,她在知道他不久人世後搬來與他同住。八成沒料到他會拖這麼久。」
  
  薇妮暗自興奮。拓斌告訴過她,不耐煩的繼承人是不錯的嫌疑犯。
  
  「班克斯的財產會輪到這位陸夫人繼承嗎?」
  
  「聽說會。」
  
  「她是收藏家嗎?」薇妮問,努力不流露出興奮之情。
  
  埃蒙咕噥著說:「如果她對骨董真有興趣,我早就在店裡見過她了。但我至今都不認識她,所以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她不是收藏家,不會知道『藍色梅杜莎』這種寶物的價值。」他聳起眉毛。「即使她仍然沒有發覺手鐲失竊,我也不會驚訝。」
  
  「但謠言已經在黑社會傳開了。」敏玲說。
  
  埃蒙聳聳肩。「可能是竊賊為了吸引可能的買家而主動放出風聲。」
  
  「你知不知道班克斯住在哪裡?」薇妮連忙問。
  
  「他在艾季米廣場有棟快要坍塌的老宅邸。」
  
  「謝謝你,崔先生。」她繫好帽帶。「你幫了很大的忙。」她轉身往門口走。「來吧,敏玲,我們得走了。」
  
  埃蒙快步跟上去替她們開門。他深深一鞠躬,然後凝視薇妮。「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雷夫人?」
  
  「放心。」薇妮舉手告別。「我的客戶一付我酬勞,你就會拿到。」
  
  「聽著——」
  
  薇妮敏捷地走出門口,預先阻止進一步的交談。敏玲對埃蒙嫣然一笑,跟著走出去。店門在她們背後關上。
  
  來到店外的街上時,敏玲望向薇妮。「崔埃蒙提到班克斯的侄女陸夫人時,我在你眼中看到一抹狡猾的光芒。你在想什麼?」
  
  「我想到,身為班克斯的繼承人,陸夫人可能在某些方面涉及這件事。她或者是參與竊案——」
  
  「我認為不大可能。畢竟手鐲和班克斯其餘的財產將來都會歸她繼承。」
  
  「或者她和班克斯一樣都是受害者。就像你剛才指出的,財產預定由她繼承,他的損失就是她的損失。」
  
  「意思是?」
  
  「她極可能成為我們的客戶。」
  
  敏玲欽佩地望向她。「薇妮阿姨,太棒了!你等於是發現了這個案子的第二個客戶。」
  
  「是啊!」薇妮努力保持謙虛,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兩個客戶意味著酬勞加倍。
  
  「麥先生會非常高興。」敏玲說。
  
  「我倒想看看他欣不欣賞我的進取精神。」薇妮皺起眉頭。「他最近開始對我擺出一副主人的模樣。」
  
  「主人?」
  
  「沒錯。」薇妮停在街上等一輛農夫的馬車通過。「用獨裁來形容也不為過,他老是在告訴我應該怎樣和不應該怎樣;他甚至厚臉皮地說我無權在報上登廣告。」
  
  「天啊!」
  
  「好像我想要如何推展業務跟他有關似的。」
  
  「我相信他是一片好意。」
  
  「才怪!他根本是想要我放棄以偵探為業。我認為他不喜歡我們不合作辦案就是競爭對手的事實。」
  
  「別這樣,薇妮阿姨,他覺得有責任給你事業上的意見是很自然的事。他畢竟比你有經驗得多。」
  
  「他在努力防止我增加經驗。」
  
  「為什麼那樣說?」
  
  「舉例而言,他不肯介紹我和他的黑社會人脈認識。就在今天早上,我建議他介紹我和他稱為『微笑傑克』的那個酒館老闆認識。他拒絕了。」
  
  「我懂你的意思。」敏玲說。「麥先生大概是覺得你和酒館老闆交換意見並不恰當。」
  
  「根據我的經驗,麥先生從來不過度擔心禮節。」薇妮說。「我才不相信他是想防止我遇到不適合的人脈,更可能是他想要獨自霸佔『微笑傑克』。」
  
  「你真的那樣認為嗎?」
  
  「是的。他還找藉口不介紹我和柯恆鵬伯爵認識。」
  
  「嗯。」
  
  「一些關於柯恆鵬從不離開俱樂部的胡說八道。」
  
  「聽來確實有點奇怪。」
  
  「除了提供我未必一定要的意見和拒絕介紹我和他的人脈認識以外,你應該也注意到他喜歡在早餐時出現。」
  
  敏玲點頭。「我們確實經常在早晨見到他。」
  
  「喂飽他那種體型和胃口的男人是很花錢的。」
  
  「麥先生確實很喜歡他的食物。」
  
  「那不是他的食物,敏玲。」薇妮精確地說。「那是我們的食物。」
  
  「我想我瞭解是怎麼回事了。」敏玲柔聲道。「你覺得麥先生在排擠你。」
  
  「正好相反。麥先生不甘於只是排擠我,他還想踐踏我、蹂躪我。」
  
  「薇妮,我不——」
  
  「總而言之,我必須證明給他看,我絕對有能力處理自己的業務,不需要他不斷監督;沒有他的幫助,我一樣能找到線索和嫌犯。這使我們回到陸夫人身上。」
  
  敏玲看來很感興趣。「什麼意思?」
  
  「艾季米廣場離這裡不遠,我們回家時可以順便去拜訪她。」
  
  「太好了。我很想見識一下你的詢問技巧。」
  
  「談到技巧——」薇妮說。
  
  「怎麼樣?」
  
  「我必須告訴你,你用膩人甜笑和露骨恭維來對付崔埃蒙的方式令人印象深刻。你的方法使他相當合作,成效卓著。」
  
  「謝謝。」敏玲高興地說。「我這套進行調查的方法或許與你的有些不同,但我覺得它有潛在價值。」
  
  「的確,尤其是在詢問男人時。那個技巧難不難掌握?」
  
  「對我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        ☆        ☆
  
  拓斌伸長雙腿、十指相對,注視柯恆鵬。此時的俱樂部十分安靜,只聽得到壁爐裡燒柴的辟啪聲、咖啡杯碟相碰的叮噹聲和翻動報紙的窸窣聲。
  
  「另一個案子嗎?」正在看報的柯恆鵬頭也不抬地說。
  
  「雷夫人和我正在為她的一個老朋友賀浩華醫師進行調查。」
  
  「啊,妻子被發現遭人勒斃的那位催眠師。」
  
  「你對最新流言的靈通總是令我吃驚。」拓斌轉頭凝視火焰。「看起來似乎是賀夫人因她偷竊的一條骨董手鐲,而遭到她的情夫殺害。」
  
  「你聽來充滿懷疑。」「賀瑟蕾長得美艷動人,年紀比丈夫小許多,喜愛賣弄風情,可能有婚外情。」
  
  「我懂了。換言之,你懷疑她的丈夫殺了她。」
  
  「我認為可能性非常高。當然,我並不懷疑事情的始末。賀瑟蕾很可能真的有情夫,兩人策劃偷竊骨董手鐲。但薇妮深信賀浩華沒有涉及偷竊和謀殺,只是想替死去的妻子伸張正義。但我認為他真正想要的,是找出在那夜失蹤的骨董手鐲。」
  
  柯恆鵬咕噥著說:「我不想掃你的興,但不得不指出這件案子有一個潛在的缺點。」
  
  「不用麻煩,我已經看出來了。如果實情真像我的推測那樣,是賀浩華殺了他的妻子,那麼我和薇妮極可能收不到服務費。」
  
  「沒錯。」柯恆鵬摺好報紙,從眼鏡上緣凝視他。「我能為你做什麼?」
  
  「你對於康霖爵士和宋頓爵士瞭解多少?我只知道他們住在巴斯一帶,則能是賀浩華的客戶。」
  
  柯恆鵬思索片刻後,聳聳肩。「恐怕不多。如果他們是我想的那兩個人,那麼他們都年紀老邁、家境富裕,但健康狀況不佳。他們都是這家俱樂部的會員,但我已經多年沒有在這裡見過他們了。」
  
  「就這樣嗎?」
  
  「恐怕是。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幫你打聽、打聽。」
  
  「感激不盡。」拓斌說。
  
  「我必須承認,我相當喜歡你的這個偵探事業,」柯恆鵬拿起咖啡杯。「幾乎和以前你在戰爭期間為政府從事間謀工作,一樣有趣。」
  
  「很高興你覺得有趣。」拓斌說。「就個人而言,我發現擔任間謀時的生活,遠比現在偶爾擔任雷夫人的夥伴要來得單純、平靜和輕鬆。」
  
  班克斯的宅邸坐落在艾季米廣場的偏僻地段,數層樓高的哥德式石造建築聳立在高牆圍繞的大花園裡。樓上幾層的狹長窗戶全部用深色的窗簾遮蔽著。在薇妮看來,這棟陰森森的建築簡直像恐怖小說裡的鬼屋。
  
  「即使不知道屋主在裡面日漸衰弱,從外面看也猜得出來。」敏玲說。
  
  「相當令人沮喪的地方,對不對?」薇妮用力敲響黃銅門環。「但我想這也是預料中事,畢竟班爵士正走向鬼門關,而且走得很慢。」
  
  管家把門打開,往外探看,猛眨眼睛,好像門階上的陽光出乎意料也不受歡迎。
  
  「我們想見陸夫人。」薇妮把名片遞給老婦人。「請把這個交給她,並請轉告她事情很重要。」
  
  管家先是困惑地瞪著名片,接著皺起眉頭。「陸夫人不在,外出接受治療去了。」
  
  「治療?」薇妮重複。「哪種治療?」
  
  「神經衰弱。幾個星期前開始去看催眠師,她說對她很有效,我倒是看不出有什麼差別。但總而言之,她今天不在家。」
  
  管家當著薇妮的面把門關上。
  
  敏玲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陸夫人去看催眠師。」
  
  「是啊!」薇妮帶頭步下門階,毫不掩飾她的得意。「很有意思的消息,對不對?」
  
  「但那暗示著什麼?」
  
  「不知道,但其中有某種關聯卻是不爭的事實。」
  
  敏玲快步跟上她。「你什麼時候要告訴麥先生這個最新情況?」
  
  薇妮思索片刻。「今晚在施家舞會上見到他時。他很可能也發現了這個消息,我一定要讓他知道是我先到這裡的。我不想聽他邀功,令人受不了。」
  
  「那是保險套廣告,薇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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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2:1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我找到裴奧世了。」東寧的聲音因努力壓抑自豪和興奮而有些不自然。「真是不容易,我問了好多家客棧才查出他投宿在夏圖街的『熊首客棧』。」
  
  「做得好。」拓斌撥開馬車的窗簾,察看夜色籠罩的街景。九點剛過不久,河水的臭味說明他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有沒有查出他為了什麼事到倫敦來?」
  
  「我和客棧的一個馬僮談過。」
  
  拓斌瞥向他,微微蹙起眉頭。「你沒有露出馬腳吧?我不想讓裴奧世知道我們在調查他。」
  
  「我當然是很小心地表現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東寧一副受到冒犯的樣子。「只有聊馬匹、馬車離開的次數,來倫敦時選擇那家客棧的外地紳士諸如此類的事。」
  
  「那麼結果如何?查出了什麼?」
  
  「沒什麼值得擔憂的事。就像雷夫人說的,裴奧世來倫敦的理由很平常。他是個頗有資產的人,固定要到銀行去處理財務上的相關事宜。馬僮聽他說,他要去找他的裁縫師和鞋匠——就是不常來倫敦的有錢人通常會做的那些事。」
  
  「嗯。」拓斌思索片刻。「想來馬僮對裴奧世的公事一無所知?」
  
  「那當然,他畢竟只是個孩子。」東寧停頓一下。「在私事消息方面,他只提到裴奧世晚上會找在客棧附近做生意的一個妓女解悶。」
  
  「找出那個女人。」
  
  東寧吞嚥一下,臉紅了起來。「呃——」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東寧連忙回答。「我,呃,我立刻去辦。」他咳嗽一聲,清清喉嚨。「如果你不介意,希望你不要向雷夫人和敏玲小姐提到調查的這個層面。」
  
  拓斌恍然大悟。如果敏玲發現東寧在訪查妓女,東寧會覺得很丟臉。
  
  「放心。」他說。「我沒有告訴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我們在調查裴奧世的活動,我不想要她們擔心。」
  
  「你瞞著她這件事,雷夫人會不高興的。」東寧警告。
  
  「如果我們沒有發現必須擔憂的事,那麼她根本不必知道這些調查。不管怎樣,當你找到和裴奧世上床的那個妓女時,來找我。我會親自處理查問的事。」
  
  東寧看來如釋重負。「如果你確定。」
  
  「我確定。」拓斌瞥向窗外。「到了。」他敲擊車頂叫車伕停車。
  
  馬車停下來。拓斌打開車門,抓著車廂邊緣,慢慢下到人行道上。雨停了,他的腿比昨天舒服多了,但即使是在大晴天,他也無意像年輕時那樣跳上跳下馬車。他告訴自己,現在上下馬車比從前穩重許多,是因為腿在義大利受過傷,而不是因為年紀逼近四十的關係。
  
  「別忘了吩咐車伕等我們,」東寧說。「我們可不希望在這一區找不到交通工具,尤其是夜晚的這個時候。」
  
  他輕快地跳到人行道上,輕鬆自在的模樣令拓斌看了暗自歎息。
  
  「我們只去幾分鐘,」他扔了幾枚硬幣給車伕。「麻煩你等我們。」
  
  「好的,先生。」車伕收起硬幣,拿出他的酒瓶。「你們辦完事時,我會在這裡。」
  
  拓斌走向亮著邪惡黃光的酒館窗戶,他感覺得到東寧很興奮。
  
  「記住,在進『微笑傑克』的辦公室前,不要開口說話。」他說。「你的說話方式會立刻令你在人群中露出馬腳。明白嗎?」
  
  東寧扮個鬼臉。「我向你保證,關於喬裝的訣竅,你這次的教導和今晚的前十次一樣清楚。」
  
  「我會不斷重複當然有充分的理由。今晚我們最不須要的就是和裡面的酒客起爭執。」
  
  「我發誓,我會閉緊嘴巴。」
  
  拓斌望向酒館窗戶,然後搖搖頭。「你不會相信的,但薇妮竟然要我帶她來這裡介紹『微笑傑克』給她認識。她打算喬裝成酒館女侍。」
  
  東寧吃了一驚。「天啊!你想必沒有答應吧?」
  
  拓斌冷笑。「沒有人會帶淑女來這種地方。但我認為她在生我的氣,她似乎是覺得我想要防止她與我的人脈接觸。」
  
  「事實上不正是那樣嗎?」
  
  「沒錯。但都是為了她好,我不能讓她在城裡的這個地區閒蕩。她已經太容易魯莽行事了,我可不想火上加油。」
  
  拓斌停在貴豐酒館門前,最後一次審視喬裝成碼頭工人的東寧。拓斌自己也是一身工人裝扮,但微跛的步伐使他的偽裝更具說服力。貴豐酒館的顧客靠各種危險的職業謀生,有些是合法的,有些則不是;木腿、斷指、眼罩和傷疤在他們身上十分常見。
  
  「你這身打扮沒問題。」拓斌推開酒館大門。「不要直視別人的眼睛,那個舉動會被當成無禮的侮辱。」
  
  「你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東寧在帽簷的陰影下咧嘴而笑。「別緊張,不必擔心,我不會令你失望的。」
  
  「令我不安的是,我可能會令你失望。」拓斌輕聲說。
  
  東寧猛地轉頭。「千萬別那樣想,這是我的選擇。」
  
  「好了。」拓斌說。「正事要緊。」
  
  他推開門,故意一瘸一拐地走進煙霧瀰漫、喧嘩吵鬧的酒館。東寧跟著進入酒館。
  
  大壁爐裡的熊熊烈火使擁擠的房間籠罩在地獄似的火光裡。木頭椅上坐滿來喝酒、打牌、與女侍調情的男人。
  
  拓斌在人群中穿梭前進,途中回頭查看東寧是否緊跟在後,發現他正用不轉睛地盯著一個大胸脯的女侍看。女侍彎腰把酒杯放在桌上時,碩大的乳房好像快要從上衣裡迸出來。
  
  「她們個個身材豐滿,」拓斌咕噥。「『微笑傑克』的癖好。」
  
  東寧咧嘴而笑。
  
  他們穿過走廊,停在「微笑傑克」的辦公室門外。房門虛掩著。拓斌敲了一下就推門而入。
  
  「你好,傑克。」
  
  拓斌沒有用碼頭工人的口音說話;在這個房間裡沒有必要假裝。他和傑克從當間諜時就互相熟識。當時從事走私的傑克經常能獲得對政府很有用的情報。
  
  傑克近年改行經營酒館,但他收集有用消息和謠言的本領依然沒變。他在他的世界裡,就像柯恆鵬在紳士俱樂部的世界裡。
  
  正在倒白蘭地的傑克抬起頭。看到門口的拓斌和東寧,他咧嘴而笑。那個表情使他那道從嘴角到耳朵的刀疤扭曲成骷髏的笑容。
  
  「真準時,拓斌,跟往常一樣。」他頗感興趣地瞇眼注視東寧。「你帶來的這位小兄弟是什麼人?」
  
  「我的小舅子辛東寧。」拓斌關上房門。「你聽過我談他,我正在帶他入行。」
  
  「久仰大名,幸會、幸會。」傑克低聲輕笑。「進入同一行,是嗎?」
  
  「是的。」東寧驕傲地說。
  
  傑克點頭。「我喜歡看到克紹箕裘。你不會找到比拓斌更精通調查技巧的老師,沒見過比他更擅長刺探他人秘密的人。我認為他至今仍未送命,就證明他很有偵探天才。」
  
  「謝謝你的大力推薦。」拓斌咕噥。「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改談比較緊迫的話題。下午收到你的信,關於葉英,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
  
  「時候到時我自然會說。先坐下來讓我倒杯白蘭地給兩位。」
  
  拓斌抓起一張硬邦邦的木椅,習慣性地把它倒轉過來跨坐上去。東寧看了,迅速抓起另一張椅子如法泡製。他有樣學樣地把手臂擱在椅背上,接下傑克遞給他的白蘭地。
  
  「我得承認我和葉英沒什麼往來。」傑克回到書桌後,壯碩的身軀坐進特大的椅子裡。「他專門買賣失竊的貴重骨董、珠寶和藝術品,據說客戶都是上流社會人士。恐怕比我這行高級多了。」
  
  「沒那回事。」拓斌啜一口白蘭地。「在我看來,走私、開酒館和買賣骨董贓物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差別。至於上流社會客戶,你絕對不輸他。」
  
  傑克低聲輕笑。「謝謝。好了,關於葉英,他專門替基於種種理由而不願面對面的客戶,處理交易和舉行拍賣。」
  
  東寧皺眉。「違法的拍賣如何運作?」
  
  傑克靠向椅背,一副準備講課的模樣。「葉英擔任買賣雙方的中間人。他把交付拍賣的貨品通知有興趣的人和徵求出價。他答應將所有相關人士的姓名保密。他收取豐厚的佣金,日子似乎過得很不錯。」
  
  拓斌用手指輕敲椅背。「他會不會主謀並指使他人偷竊?」
  
  傑克把一隻手放在便便大腹上,思索了一下那個問題。「不知道。但我認為只要有利可圖,他極有可能會利用機會那樣做。」
  
  「你剛剛提到上流社會的客戶。」拓斌說。「你知不知道有誰跟他做過生意?」
  
  「不知道。他們多花錢買的就是絕對保密;信譽畢竟是葉英吃飯的傢伙,他一直很小心地維持著。」
  
  拓斌想到薇妮在名片上印的字:保證保密。「似乎不是只有我的夥伴雷夫人試圖用保密的承諾,來吸引上流社會的客戶。」
  
  傑克聳聳肩。「經營者必須竭盡所能地確保利潤。我按照你的要求傳話給葉英說你想和他會面。他回覆的速度之快,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他和你一樣急於討論這個下落不明的骨董。」
  
  「何時何地?」
  
  「那恐怕得由葉英決定。你不必擔心如何找他,他會找你的。」
  
  「我沒有很多時間可以浪費。」
  
  傑克扮個鬼臉。「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很快、很快。」
  
  拓斌再啜一口白蘭地,然後放下酒杯。「還有其他可以告訴我的嗎?能不能描述一下他的長相?」
  
  「我們見過一、兩次,但老實告訴你,就算他在街上走過來跟我打招呼,我也不會認得他。葉英不讓他的客戶或合夥人在白天看到他。」
  
  東寧看來很感興趣。「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只在夜間工作,而且一定待在陰影裡。靠兩個街頭流浪兒替他送信。」傑克轉動手中的酒杯。「據我所見,我可以告訴你,他的身材矮小。從聲音聽來,他不是年輕人,但也不是年老而衰弱的人。我曾經瞥見他穿過霧茫茫的巷子離開,他走起路來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拓斌問。
  
  「有點一瘸一拐,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敢打賭他發生過不幸的意外,骨頭始終沒有癒合得很好。」
  
  「考慮到他的職業,發生那種意外也不奇怪。」拓斌說。「可能是和不滿意的客戶起了衝突。」
  
  「有可能。」
  
  東寧瞥向拓斌,好像在請求允許讓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什麼事?」拓斌問。
  
  「我只是想到葉英的跛腳可能是偽裝的一部分。」
  
  拓斌低聲輕笑。「說得好,的確很有可能。」
  
  傑克瞥向拓斌,心照不宣地眨眨眼。「你的新助手可能頗有吃這行飯的才能。」
  
  「我擔心的就是這樣。」拓斌說。
  
  東寧微笑,顯然對自己很滿意。
  
  傑克轉向拓斌。「你和你的夥伴接了新案子,是嗎?」
  
  「我們的客戶聲稱他的妻子遭到指使她偷骨董的人殺害。」拓斌不帶感情地說。
  
  「啊,那個催眠師的妻子。」
  
  東寧坐直身子。「你聽說過那件事?」
  
  「是啊!」傑克喝一口白蘭地。「那種消息遲早會傳到貴豐酒館來。」他望向拓斌。「你們又在找尋兇手?」
  
  「好像是這樣。」
  
  東寧驚訝地瞥向拓斌。「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賀夫人遭到殺害是毫無疑問的。」
  
  「她確實是死了,」拓斌說。「但我不確定我們不知道兇手的身份。」
  
  「我不懂。」東寧說。
  
  「賀夫人遇害那夜與她的情夫相約見面。」拓斌耐心說明。「她的丈夫知道她有外遇,他承認他知道幽會的事。他那天晚上去看催眠表演,後來他的妻子被發現遭人勒斃。我們目前只知道那幾項事實。」
  
  東寧仍然一臉困惑,傑克卻一臉瞭解地點點頭。
  
  「你認為賀浩華跟蹤她到幽會地點,在妒憤中殺了她。」他說。
  
  拓斌聳聳肩。「我認為那樣解釋事實情況最合理。」
  
  「等到他發現她偷走一件貴重骨董、和那玩意兒下落不明時,已經太遲了。」傑克哼著鼻子說。「還說是大致公平合理的處置呢!」
  
  「等一下。」東寧連忙說,他轉向拓斌。「你的意思是說,你認為賀浩華僱用你和雷夫人找出他妻子的情夫,不是因為他想讓兇手受到法律制裁,而是因為他想找到手鐲?」
  
  「沒錯。」拓斌說。
  
  「如果認為客戶在說謊,那你為什麼同意接下這個案子?」東寧問。
  
  「這件事由不得我。」拓斌喝完他的白蘭地。「我的夥伴明白地表示,無論有沒有我,她都決心找出兇手和手鐲。」
  
  「而你不能讓她獨自調查這麼危險的案子。」東寧推斷。
  
  「沒錯。」拓斌轉向傑克。「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們?」
  
  「沒別的,就是勸你們小心一點。」傑克說。「葉英涉及這件事令人有點擔心。傳說他的幾個客戶不僅非常有錢,在設法取得收藏品時,還相當冷酷無情。」
  
  「說也奇怪,我已經下了那個結論。」拓斌起身,放下空酒杯。「來吧,東寧。我們得走了,否則會趕不及在午夜前抵達施家的舞會。但願葉英不會讓我們等太久。」
  
  「我懷疑他會。」傑克說。「但我唯一能肯定地告訴你的是,會面一定是在夜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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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發表於 2015-3-18 17:32:4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午夜後不久,薇妮和拓斌站在施家的豪華舞廳邊,觀看東寧和敏玲跳華爾茲。一種無可避免的感覺悄悄爬上她的心頭。
  
  「他們看來很配,對不對?」她說。
  
  「對。」拓斌不帶感情地說。「我知道你一心想把敏玲嫁入豪門,但愛情有時會妨礙原本非常值得稱許的計劃。」
  
  她注視著婆娑起舞的男女。「也許只是逢場作戲。」
  
  「別抱太大的希望,我擔心會發生最壞的情況。」
  
  她皺眉蹙額。「最壞的情況意味著他們墜入情網?」
  
  「那是你的看法,對不對?」他用同樣單調的聲音說。
  
  不知何故,拓斌同意墜入情網是最壞情況的冷淡態度,令她無精打采起來。不知道他會不會把他自身墜入情網的可能性,視為同樣可怕的命運。
  
  「不幸的是,我必須告訴你,東寧似乎頗有當偵探的天分。」拓斌補充道。「他已經嘗到了箇中滋味,我很懷疑我還能說服他考慮比較穩定的職業。」
  
  她很能瞭解他的無奈。他一心想善盡對東寧的父兄職責,就像她一心想替敏玲謀個安穩的未來。
  
  「我也必須告訴你,有偵探才能的不只是東寧。今天下午,敏玲展現出令人刮目相看的詢問技巧。」她說。
  
  「你們今天這麼快就查出班克斯爵士與手鐲的關聯,真的很不簡單。」
  
  「謝謝。」她高興地說。「重點是,當敏玲笑盈盈地盛讚崔埃蒙在骨董界的聲譽時,他只差沒化成一攤水。我發誓,即使我沒有答應付錢給他,她也能夠從他口中套出話來。」
  
  「魅力向來是有用的才能,而敏玲小姐非常富有魅力。」
  
  薇妮點頭。「我一直知道她有種迷人的優雅氣質,但我承認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令男人著迷的能力對從事調查工作多麼有幫助。」
  
  「嗯。」
  
  「事實上,看到敏玲下午的優異表現使我想到一個主意。」
  
  拓斌沈默片刻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什麼主意?」
  
  「我想叫她傳授我用魅力使男人透露消息的技巧。」
  
  正在喝香檳的拓斌被嗆得又噴口水又咳嗽。
  
  「天啊,你沒事吧?」薇妮從小手提包裡掏出手絹塞進拓斌手裡。「來,拿去用。」
  
  「謝謝。」他用繡花手絹捂著嘴說。「但我想我真正需要的是一大杯烈酒。」他從經過的侍者手中的托盤上拿了另一杯香檳。「但這會兒只有拿這個先擋一擋了。」
  
  她皺著眉頭看他灌下半杯香檳。「是不是腿又疼了?」
  
  「我的腿很好。」
  
  她不喜歡他眼中的亮光。「那麼你是怎麼了?」
  
  「親愛的,你有許多了不起的本領和才能。但身為你忠實的事業夥伴,我不得不告訴你,我反覆思考後的意見:你不必白費時間和力氣去研究如何用魅力使男人透露秘密。」他認定她學不會媚功的事實刺傷了她。
  
  「你在暗示我沒有能力使男人化成一攤水嗎?」她冷冷地問。
  
  「當然不是。」他咧嘴而笑。「你有時絕對能令我融化。」
  
  她瞪他一眼。「你覺得我想要研究媚功的主意很好笑,對不對?」
  
  「很遺憾,我想我們倆都沒有魅惑人的天分。我這話可不是亂說的,因為東寧一直在嘗試教導我個中訣竅。」
  
  她吃了一驚。「真的嗎?」
  
  「真的。我最近拿你做了一、兩次實驗,但據我看是毫無效果。」
  
  「你嘗試魅惑我?」
  
  「你顯然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努力。」
  
  「你什麼時候——」她猛然住口,想起他最近在吃早餐時說的話。「啊,對。維納斯化身那件事。」
  
  「還有海中仙女的比喻。今天早晨我從我家走到你家的一路上,都在練習那段台詞。」
  
  「你沒有魅惑人的天分並不代表我學不會媚功。」
  
  「別白費力氣了,親愛的。我已經推斷出魅力是天生的特質,或者是像敏玲小姐和東寧那樣與生俱來,或者是完全沒有,而且再怎麼學也學不會。」
  
  「一派胡言。」
  
  「我不懂你為什麼想學習媚功;」拓斌說。「沒有那項本領,你也做得很好。」
  
  「我認為那是侮辱。」
  
  「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她瞇起眼睛。「也許我會喜歡魅惑某些男人。」
  
  「例如我嗎?」他微笑。「心意令人感動,但沒有必要。我很滿意你現在的樣子。」
  
  「真是的,拓斌。」
  
  「我覺得你我對彼此個性的瞭解,超越了虛情假意的陳腔濫調,和沒有意義的恭維奉承。」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我覺得媚功是非常有用的調查技巧。不先親自實驗看看,我實在不甘心放棄那個主意。」
  
  「我希望你會謹慎行事,夫人。我不確定我的神經承受得了你的大量魅力衝擊。」
  
  她受夠了他的揶揄。「放心,我不打算把辛苦學來的媚功浪費在你身上,反正我也不相信魅力打動得了你。」
  
  「的確。」他壓低聲音,顯示他不再是開玩笑。「但如果你決定要做魅力的實驗,那麼我必須堅持你只能以我為對象。」
  
  她在他眼中看到既危險又令人興奮的神情,但不確定該如何解釋那種神情;她覺得其中帶著些許嘲諷。現在正是魅力會很管用的情況。
  
  「為什麼我只能以你為實驗對像?」她輕聲問。
  
  「我無法心安理得地讓你使其他無辜的男人遭受危險。」
  
  「而你不是無辜的男人。」
  
  「那是一種比喻。」他的視線投向她的背後。「談到媚功一流,杜夫人來了。」
  
  薇妮有點失望嬌安選在這時、在擁擠的舞廳裡找到她。和拓斌鬥嘴總是令她神志清朗、心情舒暢。
  
  但是,正事要緊。
  
  她穩定心神,轉身迎接朝他們走來的高貴婦人。
  
  杜嬌安的年紀在四十五歲左右,但淺金色的頭髮成功地隱藏住洩漏底細的白髮。典雅細緻的五官和卓越的時尚品味,使她經常被誤當成三十出頭的少婦。只有近看時注意到的眼尾細紋和世故眼神,才能讓人猜出她的實際年齡。
  
  雖然守寡整整一年,嬌安仍然穿著黑色和灰色來紀念亡夫。儘管服裝的色調有限,但樣式在芳雪夫人的精心設計下卻是時髦無比。
  
  「原來你們在這兒,薇妮,拓斌。」嬌安對他們兩人微笑。「很高興今晚見到你們。我猜敏玲和東寧正在盡情地跳舞。」
  
  「是的。」薇妮很滿意地答道。「這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另一場漂亮的社交出擊。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麼感激你為我們弄到請柬。」
  
  「別放在心上。由於我現在比較常出來活動,所以為了自身著想,我必須確定這些場合有我喜歡的談話對象。你和拓斌在我眼中不僅是好友,也是同事。」
  
  薇妮和拓斌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想到與嬌安共事就令人不安。
  
  嬌安建議他們在辦案需要她的特殊人脈幫忙時,找她磋商。她對她的新嗜好頗為熱中。
  
  雖然嬌安是他們第一位重要客戶,薇妮會永遠感激她給予的豐厚酬勞,以及把她介紹給芳雪夫人。但是他們有充分的理由對找她當顧問有所疑慮。但往好處想,她的服務是免費的。
  
  充滿神秘感的嬌安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薇妮對她的瞭解有限,只知道她的丈夫杜斐廷生前是大型犯罪組織青閣幫的首領。在全盛時期,青閣幫擁有龐大的合法和非法企業集團,勢力從英國一路延伸到歐洲大陸。
  
  青閣幫看似在杜斐廷去年去世後分裂瓦解。但拓斌在黑社會聽到的謠言卻是,青閣幫的許多企業並沒有被消滅,只是換了新的經營者。
  
  放眼望去,最可能的新老闆——據薇妮和拓斌的判定——非杜嬌安莫屬。
  
  有些問題還是不問為佳,薇妮心想。
  
  「我很樂意告訴你們,今晚我一直忙著為『雷麥社』進行調查。」嬌安興高采烈地說。
  
  她熱切的語氣引起薇妮的注意,使她更加仔細地端詳她的朋友。這種興高采烈是前所未有的;也許嬌安終於從哀傷中走出來了。
  
  「『雷麥社』,」薇妮若有所思地重複。「滿好聽的。」
  
  「我可不喜歡。」拓斌說。「如果你一定要指定一個正式名稱,給我們偶爾的合夥關係,嬌安,你可以把它叫做『麥雷社』。」
  
  「亂說,」薇妮反駁。「『雷麥社』比較合適。」
  
  「我不同意。」拓斌說。「合夥人中的前輩應該放在前面。」
  
  「年齡當然是考慮因素,但我不會無禮到把注意力引到你的年齡上。但是——」
  
  「我口中的前輩指的是資歷較深、經驗較豐富,」拓斌咕噥。「而不是年紀較長。」
  
  薇妮甜甜一笑,接著擺出詢問的表情轉向嬌安。「你剛才要說什麼,嬌安?」
  
  「『剛才』指的是不是你們為合夥關係的適當名稱吵嘴、而無禮地打斷我之前?」嬌安的眼中閃著罕見的頑皮。「這個嘛,我剛才正要告訴你們,有一些謠言正在某些對骨董深感興趣的上流人士之間流傳著。」
  
  拓斌放下香檳,極感興趣地注視著嬌安。「洗耳恭聽,杜夫人。」
  
  「我就知道。」薇妮興奮地說。「『藍色梅杜莎』失蹤的消息,已經開始在上流社會裡流傳了,對不對?這就是我稍早時跟你聯絡和請你幫忙的原因。憑你的社交人脈,你最有可能獲得這類的情報。」
  
  「我很高興能當這件案子的顧問。」嬌安望著人群,壓低聲音說。「我發現『藍色梅杜莎』的消息引起某位收藏家的興趣;那位極其有錢有勢的紳士以志在必得出名。」
  
  「你怎麼知道他想要『藍色梅杜莎』?」薇妮問。
  
  「因為他很少出現在社交場合,即使他列名在每位女主人的賓客名單上。他剛剛走進這問舞廳就證明他要手鐲;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能使他今晚大駕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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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發表於 2015-3-18 17:32:57 |只看該作者
  薇妮順著嬌安的視線望去,看到一個男子和一小群人站在一叢棕櫚樹附近。他的衣著考究,舉手投足間流露出財富與地位帶來的傲慢與自信。在這方面,他和今晚大部分的男客有著許多相同之處。照理說,他應該與身邊的人難以區別。但不知何故,他在人群中顯得相當突出,而且那種突出並非出自故意。相反地,低調的外表與態度顯示他在努力使自己看來像是背景的一部分。
  
  但她一眼就看到他,薇妮心想。她立刻知道嬌安在看的是哪一個人。在充滿彩色小魚的大海裡,他是一條偽裝不佳的鯊魚。
  
  這一點和拓斌很像,她不安地心想,忍不住喝了一大口香檳。
  
  但他們兩人的外型一點也不像。首先,那個陌生人的年紀比拓斌大,可能接近五十歲;其次,他的髮際線退縮得厲害,突顯出飽滿的前額和分明的輪廓;他也比拓斌高和瘦。
  
  「他是誰?」薇妮問。
  
  「衛黎爵士。」嬌安輕聲說。
  
  她的語氣使薇妮迅速瞥向她。她很驚訝地發現嬌安臉上有種感興趣的表情,這使她想到她從未看過嬌安用那種方式看任何男人。
  
  嬌安覺得衛黎很迷人。
  
  「可惡!」拓斌咕噥。「衛黎介入這件事?」
  
  「好像是這樣。」嬌安說。「還有,我懷疑他知道你和薇妮在調查這件事,他沒有別的理由在今晚到這裡來。」
  
  「可惡!」拓斌放下未喝完的香檳杯。「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薇妮注視他。「你為什麼在乎衛黎?」
  
  拓斌目不轉睛地望著房間另一頭的男子。「就像嬌安剛才跟你說的,衛黎是極有眼光和品味的收藏家,他有滿足那些品味的財源。謠傳在無法只靠金錢獲得他看中的東西時,他會不惜採取其他的手段和方法。」
  
  「他創辦了一家名額非常有限的高級俱樂部,」嬌安說。「會員自稱『鑒賞家』,只有那些收集最珍貴、奇異骨董的人獲邀加入。會員總是滿額,但偶有出缺時,候選人必須拿出一件合適的古物捐給俱樂部的私人收藏作為入會之用。」她停頓一下。「現在正好有一個會員缺額。」
  
  拓斌若有所思地瞥向嬌安。「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缺額是外子一年前去世所留下的,他是『鑒賞家』多年的會員。」
  
  「不知道衛黎為什麼還沒有補足會員缺額。」拓斌說。
  
  「也許是沒有合適的候選人申請。」嬌安說。「別忘了,候選人拿出的古物不僅必須是極品,還必須非常珍奇或稀罕,而那樣的古物並不容易找到。」
  
  薇妮屏住呼吸。「『藍色梅杜莎』肯定有資格作為入會古物。」
  
  「的確。俱樂部的博物館從不對外開放。入會古物只要足夠珍奇稀罕,我懷疑衛黎或其他會員會想質疑它的來源。」嬌安注視著衛黎。「考慮到衛黎今晚在這裡出現,我想我們必須假定他無意在旁邊閒著、希望別的收藏家找到『藍色梅杜莎』時,會捐給俱樂部的博物館。衛黎打算親自出馬取得它。」
  
  拓斌瞥向她。「你與他熟不熟?」
  
  嬌安猶豫一下。「外子在世時,他有時會來我們家作客。斐廷喜歡他,他們彼此尊敬。但我不能說我與衛黎熟識;我想沒有人能那樣說。」
  
  「對,」拓斌同意。「可能沒有。」
  
  「你們相不相識?」嬌安問。
  
  「柯恆鵬曾介紹我們認識。但像你一樣,我不能說與他熟識,我們在不同的圈子裡活動。」
  
  「看,他離開了他的同伴,」薇妮說。「正朝我們走過來。」
  
  「的確。」拓斌悄聲道。「你說對了,嬌安。他知道薇妮和我的事。」
  
  他們看到衛黎慢慢地繞過舞池邊緣,不時微微點頭為禮,偶爾停下來跟人打招呼。雖然他看似漫無目標地任意行走,但薇妮覺得他的目的地顯然是他們三個所在的凹室。
  
  「他一定會試圖盤問你們。」嬌安警告。「他當然會非常客氣,但他是個心機極深的人。如果不想洩漏秘密,說話最好當心一點。」
  
  衛黎在此時擠出人群停在他們面前。薇妮偷偷打量他,看出他在外表上還有一個地方與拓斌不同。
  
  衛黎擁有浪漫派藝術家那種令人難以忘懷的眼眸。
  
  「嬌安,」他優雅地向她行吻手禮。「很高興看到你重返社交界。好久不見。」
  
  「你好,衛黎。」嬌安以一個流暢的動作抽回手。「認不認識我的朋友?雷夫人和麥先生。」
  
  「麥拓斌。」衛黎朝拓斌的方向點個頭,然後轉向薇妮行吻手禮。「幸會,雷夫人。」
  
  當他執起她的手時,她注意到他戴著一枚奇怪的鐵戒指,它的形狀像一把小鑰匙。她努力露出魅力十足的微笑,外加小小的屈膝禮。
  
  「衛黎爵士。」
  
  薇妮注意到他對她似乎不大感興趣。他只是微微欠身,接著又轉向嬌安。
  
  「可以請你跳支舞嗎,夫人?」他說。
  
  嬌安微微一僵,小小的遲疑幾乎不可察覺。要不是一直在看她,薇妮絕對不會注意到。
  
  「當然。」嬌安迅速恢復。
  
  嬌安在跟著衛黎離開時,投給薇妮困惑的一瞥。
  
  薇妮目送他們進入舞池。
  
  「這算哪門子的盤問?」她說。「看來衛黎只是想跳舞而已。」
  
  「別那麼肯定。嬌安說過,衛黎的心機極深。」拓斌握住她的手臂。「來吧,這會兒無事可做,我發現我需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裡面有點悶,對不對?」
  
  她隨他走向通往陽台的落地窗,他們走進微冷的春夜裡。
  
  抵達低矮的石牆時,拓斌沒有停,而是挽著她步下台階,走進提燈照亮的花園。
  
  他們沿著小徑走向宅邸後面的漆黑溫室,溫室的窗戶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薇妮思索著嬌安隨衛黎走向舞池時,眼中的驚訝和猶疑。很少事情能使嬌安亂了方寸,但衛黎的邀舞幾乎令她驚慌失措。
  
  「也許你和嬌安對衛黎今晚為何出現的猜測都不正確。」她說。
  
  「你憑什麼認為我們猜錯了?」
  
  「我得到的印象是,衛黎的目的是和嬌安跳舞,而不是打探我們的調查進度。」
  
  「衛黎擅長隱藏他的目的,嬌安可能也不遑多讓。」
  
  他語氣中明顯的惱怒令她吃驚地眨了眨眼。「你不高興。」
  
  「沒有。」
  
  「你有。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出來,你心情不好。怎麼了?你不高興衛黎沒有試圖盤問我們嗎?」
  
  「不是。」
  
  「真是的,拓斌,你在鬧彆扭。」
  
  他在溫室前面停下,伸手打開玻璃門。
  
  薇妮見他打算進入時,踟躅不前。「你認為我們可以進去嗎?」
  
  「如果屋主不想讓人進去,他就會把門鎖上。」
  
  「也對——」
  
  他把她拉進潮濕的溫室內,隨手關上門。泥土和植物的氣味撲鼻而來,玻璃窗外的月光照出成排的棕櫚、蕨類和其他植物。
  
  「真壯觀。」她開始沿著走道在茂葉花叢間緩緩前進,不時停下來欣賞一番。「我猜走在叢林裡的感覺就是這樣;希望我們不會遇到毒蛇或野獸。」
  
  拓斌跟上她。「這我可不敢打包票。」
  
  「你的心情比較好了。」她撫摸一片光滑、狹長的葉子。
  
  「別太靠近。」他把她拉開。「我不認得那是什麼植物,說不定有毒,犯不著冒險。」
  
  她惱怒地轉身。「我受夠了你的陰沈情緒。你到底是怎麼了,拓斌?」
  
  他陰鬱地望著她。「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看到衛黎帶嬌安進入舞池時,我突然有股強烈的慾望想要請你跳舞。」
  
  就算他剛剛宣佈他能飛,她也不可能更驚訝。「你想要和我跳舞?」
  
  「我不知道我是中了什麼邪。」
  
  「原來如此。」
  
  「我對跳舞一向不感興趣,」他繼續說。「加上這條不中用的腿,那種運動更是不可能,我在舞池裡會像個大傻瓜。」
  
  她可以聽到舞廳的音樂聲遠遠地傳來,她在陰影裡對他微笑。
  
  「在這裡,沒有人會看見你像傻瓜。」她輕聲說。
  
  「你會。」
  
  「哦,但我已經知道你不是傻瓜。無論你說什麼和做什麼都不會令我覺得你像傻瓜。」
  
  他凝視她良久,然後非常緩慢地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相識以來第一次,他們相擁共舞。
  
  他的舞步笨拙而謹慎,好像害怕會不小心踩到她的腳趾或把她絆倒。但那不重要,她心想,重要的是遠方有音樂、周圍有花香和他的黑髮上有月光。重要的是,她在他的懷裡,時光彷彿停駐在這一刻。
  
  浪漫迷人的場景就像她珍愛的詩集裡所描述的一樣。
  
  拓斌緩慢、謹慎地擁著她在熱帶植物間旋轉。她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陶醉在仙樂風飄、月滿花香的良辰美景裡。
  
  他們來到溫室另一頭的小涼亭,他停下來摟緊她,親吻她的粉頸香肩。
  
  「拓斌。」
  
  甜蜜的急切在她體內升起。她環住他的脖子,抬頭迎向他的唇。
  
  他的吻令她無法呼吸。
  
  他把小衣袖褪下她的手臂,把低領上衣拉到她的腰際。他有力的雙手以出奇的溫柔覆蓋住她的酥胸,他的拇指輕擦過她的乳頭,使她情不自禁地顫抖。
  
  他坐到鋪了軟墊的涼亭長椅上,拉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伸進她的裙子裡,沿著她的小腿往上游移。當他的手掌溫柔地覆蓋住她時,她的頭往後仰。
  
  他的手指滑進她的體內,停在緊繃的慾望核心中。她深吸口氣,開始抵著他的手移動。
  
  他解開褲襠。她用纖纖玉手握住他,拇指輕撫過硬挺的頂端。
  
  他發出愉悅的呻吟。
  
  「在這種時候,」他在她頸邊低語。「我無法懷疑你的催眠能力,你總是弄得我神魂顛倒。」
  
  「我或許是訓練有素的催眠師,但你簡直是魔法師。」
  
  月光和魔力包圍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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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3:4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這是她在斐廷去世後第一次跳舞。
  
  隨著衛黎旋轉,嬌安有種茫然若失的感覺。
  
  她從未想要再與任何人跳華爾滋,更沒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喜歡和斐廷以外的男人婆娑起舞。但這會兒置身在他危險的朋友懷裡,她卻感到陶醉不已。
  
  「你的衣裳好別緻,夫人。」衛黎說。「但我無法不注意到,儘管斐廷辭世已經一年,你還是穿著居喪的顏色。」
  
  「我想念他。」她靜靜地說。
  
  「我瞭解。我也想念他,斐廷是我的朋友。但我不得不說,我不相信他會希望你下半輩子只穿黑色或灰色。」
  
  她不知該說什麼。直到不久前,她甚至沒有想要結束守喪,她認定自己會一輩子活在悲傷中。但是薇妮和拓斌破除把她困在黑暗中的魔咒。他們解開斐廷死因的謎團;那些困擾她幾個月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再說吧!」
  
  衛黎微笑,顯然暫時滿足於她的答覆。他帶著她再度滑移、旋轉。
  
  他的舞跳得很好,她心想。她放鬆下來,陶醉在曼妙的舞步和他強壯的臂彎裡。
  
  「你結識了一些有趣的新朋友。」衛黎在片刻後說。
  
  那句話把她猛然拉回現實之中。這可不是愉快的夢境,衛黎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她必須提高警覺。
  
  「我猜你指的是雷夫人和麥先生吧!」她圓滑地說。「他們確實有點與眾不同,但我喜歡跟他們交往。」
  
  他低聲輕笑。「那無疑是因為你也相當與眾不同,夫人。」他停頓一下。「我對雷夫人一無所知,但麥拓斌那個人的謠言倒是不少。」
  
  「真沒想到你會是那種聽信流言的人。」
  
  「你很清楚我非常注意特定種類的流言,就像斐廷一樣。」
  
  「那些謠言怎麼說麥先生?」她問。
  
  「其中一則說他在戰爭期間當過間諜,另一則說他以非正統的方式謀生。」衛黎給她心照不宣的一瞥。「我相信他接受委託,替不願和保安官打交道的人進行秘密調查。」
  
  「非常特殊的行業。」
  
  「的確。」
  
  「但無疑也相當有趣。」
  
  衛黎聳起眉毛。「據說他和可能是他密友的雷夫人正在找尋某一件骨董。」
  
  「啊!」
  
  衛黎一臉饒富興味的表情。「那是什麼意思,夫人?」
  
  「只不過是你會提起這件古物,可見得你也在找尋它。」
  
  他故意長歎一聲。「心機對你不管用,夫人。你太瞭解我了。」
  
  「正好相反,我一點也不瞭解你。但講到稀世骨董,我倒是瞭解你的一些愛好。」
  
  「對,那當然。你我和斐廷以前經常談論收藏的樂趣,我想你也算是專家了。」
  
  「專家不敢當,但聽你和斐廷討論比較你們的收藏使我學到不少古物的知識。」她說。
  
  「你還繼承了斐廷斐然可觀的收藏,對不對?告訴我,夫人,你打算增添一二嗎?」
  
  讓他繼續猜,她心想,什麼也別洩漏。
  
  「如果那是在拐彎抹角地問我是否打算得到『藍色梅杜莎』,那麼我還無法給你答案。我還沒有打定主意。」
  
  「原來如此。」他在舞池邊緣停下,巧妙地把她帶進隱密的凹室裡。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臂膀上。「我不希望發現自己直接與你競爭。」
  
  「但那個希望無法阻止你在必要時那樣做,對不對?」
  
  他以微笑迴避那個問題。「還有一個情況令我惴惴不安,夫人。」
  
  「真想不到;我還以為沒有任何事能令你惴惴不安。」
  
  「正好相反。斐廷是我稱為朋友的少數人之一,而你是他的未亡人,如果不設法阻止你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險之中,那我就太對不起斐廷的在天之靈了。」
  
  「我向你保證,我在這件事情裡沒有危險。」
  
  「我為你在這件事情裡所扮演的角色擔心,嬌安。」
  
  「不要費事為我擔心,爵爺。」她微笑道。「我向你保證,我能夠照顧自己。斐廷是優秀的老師,不僅是在骨董方面。」
  
  「那當然。」他看來對她的回答不大滿意,但很有風度地點點頭。「如果干涉到你的私事,我道歉。」
  
  「不需要道歉,爵爺。我很樂意告訴你,我正在協助雷夫人和麥先生進行調查。」
  
  他愣住了。要不是親眼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絕不相信他能吃驚到這種程度。那給她帶來小小的勝利感。
  
  「協助他們?」他茫然地重複。「天啊!嬌安。你在說什麼?」
  
  她低聲輕笑。「別緊張,爵爺。那只是我的一個嗜好,一個很有趣的嗜好。」
  
  「我不懂。」
  
  「事情很簡單;我有他們所沒有的人脈。當那些人脈可能有用時,我努力利用他們。」
  
  他苦笑。「而我就是那些人脈之一?你接受我的邀舞就是為了替麥拓斌和雷夫人進行調查嗎?」
  
  「沒那回事,爵爺。我跟你跳舞是因為你開口邀請,也是因為我喜歡跟你跳舞。」
  
  惱怒在他的眼中閃現,但他仍有禮地向她行吻手禮。「希望你玩得盡興,夫人。」
  
  「非常盡興,即使我很清楚你來參加今晚的舞會,完全是因為你在追求手鐲、想查明我和我的朋友在這件事情裡所扮演的角色。希望你對調查的結果滿意。」
  
  他挺直腰桿,但沒有立刻放開她的手。「聽我一句勸,嬌安。『藍色梅杜莎』這件事很危險。」
  
  「我會謹記在心,爵爺。」
  
  他看來很不高興,但他們兩個都知道,他無法阻止她介入這件事。
  
  「晚安,夫人。」他說。
  
  「晚安,爵爺。」她向他行個端莊的屈膝禮。「即使知道你別有居心,你今晚願意與我敘舊,還是令我深感榮幸。」
  
  他在轉身時停頓一下。「沒什麼。但是讓我告訴你,有件事你說錯了。我邀請你跳舞,不僅是因為我想問你手鐲的事。」
  
  「不是嗎?」
  
  「我開口邀請,是因為我很想跟你跳舞。」他慢條斯理地說。
  
  她還來不及想出該如何回答,他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
  
  她在原地佇立良久,沈思著她與衛黎跳舞的那幾分鐘有多麼愉快。
  
  ☆        ☆        ☆
  
  拓斌睜開眼睛,凝視著葉片上的月光。他躺在涼亭長椅上,一隻腳踩在地板上。薇妮趴在他身上,酥胸壓著他的胸膛。他仰頭望向溫室窗外的夜色,希望自己不必移動。
  
  他猜想薇妮是否和他一樣感到這種談戀愛法有時很不舒服;他多麼希望有張溫暖的床。
  
  薇妮動了動,開始倚偎著他,接著突然渾身一僵。
  
  「天啊!」她用手按著他的胸膛坐起來。「時候很晚了,我們必須回到舞會上。嬌安、東寧或敏玲這會兒一定注意到我們不見了。如果有人進來找我們,發現我們這副模樣,那可就尷尬死了。」
  
  他緩緩地坐起來,看了看溫室玻璃屋頂外的月亮位置。「我們沒有離開那麼久,我懷疑會有人注意到我們不見了。」
  
  「但我們也不能繼續在這裡磨蹭。」她忙著穿好上衣。「我的頭髮很亂嗎?」
  
  他看著她整理儀容。「你的頭髮看起來很好。」
  
  「謝天謝地。」她把衣袖拉到肩膀上,站起來抖開裙子。「我想天底下最難為情的事,莫過於走進施夫人的豪華舞廳時,看來像是……像是——」
  
  「像是剛剛翻雲覆雨過?」他站起來,把襯衫下擺塞進褲子裡。「我想不會有很多人大吃一驚。」
  
  「什麼?」她猛地轉身,提高了嗓門,圓睜著雙眼。「你是說大家都知道我們——」她突然住口,一隻手揮來揮去。
  
  「知道我們是情侶?」她驚駭的表情使他咧嘴而笑。「我看是這樣。」
  
  「但那怎麼可能?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對他怒目而視。「拓斌,我發誓,如果你和任何人談過我們私人關係的細節,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的話太令人生氣,夫人。」他舉起雙手,掌心向外。「我是紳士,絕不會把這種親密細節告訴任何人。但我必須告訴你,我們的親友必須是愚蠢到了極點,才會看不出我們在談戀愛。」
  
  「天啊!」她一臉難堪。「你真的那樣想嗎?」
  
  「別緊張,薇妮。我們倆個又不是不諳世故、有名聲要顧慮的年輕人。我們出社會許久,也都獲得了一定的豁免權。只要我們夠謹慎,沒有人會對我們私下做的事感到驚訝。」
  
  「但敏玲和東寧怎麼辦?我們應該給他們作榜樣的,不是嗎?」
  
  「不是。」他直截了當地說,同時穿上外套。「我們沒有必要給他們作榜樣,我們這種年紀和經驗的人有一套不同的規則。敏玲和東寧跟我們一樣清楚。」
  
  她猶豫了一下。「對,我想你說的沒錯。但是謹慎還是必須的,將來我們做這種事時,得更加小心。」
  
  「我承認你對謹慎的掛念並非毫無理由。再者,我發現這樣偷偷摸摸有幾個缺點;隱私是最大的問題,室內的地點不容易找到,在戶外又得隨時注意天氣。」
  
  「沒錯。但我最近常在想這件事,我推斷出它也有些優點。」
  
  他感到背脊發涼。「比方說?」
  
  「我確實擔心被人發現,僥倖脫險令人心驚膽戰;還有謹慎不能不顧及。但說到底,我不得不承認它有時很令人興奮。」
  
  「令人興奮。」他重複。
  
  「對。」她的聲音充滿熱切。「說也奇怪,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被發現的危險,使這種事做來更刺激。」
  
  「刺激。」
  
  「對。頻頻更換地點替這種事增加了不少新鮮感。」
  
  「新鮮感。」
  
  天啊!她開始喜歡上偷偷摸摸和不舒服的地點。都是他的錯,拓斌心想,就像恐怖小說「新學怪人」裡的法蘭根斯坦醫生一樣,他創造了一個怪物。
  
  「你認為還有多少人在溫室裡做過愛?」她一本正經地問。
  
  「不知道。」他拉開門。「我也不想找出那個問題的答案。」
  
  「要知道,」她興致勃勃地繼續。「有些大膽的幽會處讓我想到某些詩篇裡的場景,尤其是拜倫的作品。」
  
  「可惡!」他突然轉身面對她。「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可不打算一輩子利用骯髒的出租馬車,和找尋公園的僻靜角落來——」
  
  鞋底慢慢拖過礫石的腳步聲使他猛然住口,他連忙轉身,把薇妮拉到背後。
  
  「誰在那裡?」他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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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發表於 2015-3-18 17:33:56 |只看該作者
  樹籬的另一邊傳出動靜。一個矮小、笨重的身影繞出來,在一道月光的邊緣停下。他穿著一件從脖子到腳踝的多層式長大衣,一頂變形的帽子遮住他的面孔。他歪斜佝僂地站著,手裡拄著一根枴杖。
  
  「抱歉打擾了。」陌生人用嘶啞的聲音說。「我猜兩位在溫室的事辦完了。」
  
  薇妮在拓斌肩後注視那個矮小的陌生人。「你是什麼人,先生?」
  
  「我猜你就是葉英先生吧?」拓斌目不轉睛地盯著陌生人。「聽說你喜歡在黑暗的掩護下會面。」
  
  「一點不錯,先生。黑暗提供不易以其他方式取得的隱私。」葉英微微欠身。「幸會,兩位。」
  
  「你怎麼進來的?」薇妮問。「施府的僕役眾多,我想不出你怎麼能溜過他們。」
  
  「在這樣的夜晚,有這麼多人來來往往,通過前門的僕役並不困難。放心,我不打算久留。」他沙啞地低聲輕笑。「我對跳舞沒興趣。」
  
  「你找我們有什麼事?」拓斌問。
  
  「傳說你們在找某件骨董。」
  
  「確切地說,我們在找一個人,那個人為了搶走那件骨董而殺了一個女人。」薇妮說。
  
  葉英做了一個類似聳肩的動作。「不管怎麼說,你們在找『藍色梅杜莎』,對不對?」
  
  「對,」薇妮說。「找到它就可以知道兇手的身份。你能幫助我們嗎?」
  
  「我對兇手沒興趣,但祝你們緝兇順利。」葉英說。「一般而言,兇殺案不利於我的生意。喔,我不否認加點血腥味有時能提升價碼。但不幸的是,那也經常會使價錢下跌。要知道,牽涉到兇殺案會使許多客戶緊張。」
  
  「你對手鐲的興趣在哪裡?」拓斌問。
  
  「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非常高級的小型俱樂部『鑒賞家』?」葉英輕聲問。
  
  薇妮吃驚地倒抽口氣,但保持緘默。
  
  「聽過。」拓斌說。「那和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會員人數非常有限,缺額很少出現。只有在某個會員死亡、退會或被逐出俱樂部時,才會出現空缺。入會的競爭非常激烈。」
  
  「說下去。」拓斌說。
  
  「傳說有一個名額在懸缺一年後終於要填補了;傳說『鑒賞家』正在接受申請。」
  
  「候選人必須拿出一件珍奇古玩捐給俱樂部的私人博物館,」拓斌說。「捐贈物被評為最合適的候選人才能入會。」
  
  「你的消息很靈通,麥先生。」葉英嘉許地點頭。「俱樂部的博物館館長握有最後決定權,再過兩個星期申請就要截止。」
  
  「你認為『藍色梅杜莎』可以引起館長的興趣,對不對?」拓斌問。
  
  「據說館長對不列顛羅馬古物情有獨鍾。」葉英搖搖頭。「我是搞不懂啦,真正有眼光的收藏家大多喜愛來自國外古代遺址的古物。在我看來,在英國農田里發現的浮雕寶石,根本不能拿來和在龐貝古城發現的精緻雕像相比。但事實就是如此,人各有所好吧!」
  
  「考慮到館長的個人喜好,」薇妮說。「『藍色梅杜莎』會很適合作為捐給俱樂部私人博物館的珍奇古玩。」
  
  「沒錯。」葉英的眼睛在帽簷的陰影裡亮了一下。「我敢說把它獻給館長的人,一定可以成為『鑒賞家』的新會員。」
  
  「你對手鐲的興趣到底在哪裡?」拓斌問。
  
  「我?」葉英發出沙啞的笑聲,好像拓斌剛剛說了一個大笑話。「我可不想加入時髦的俱樂部,我的興趣在於從中可以賺到的錢。要知道,我打算舉行秘密拍賣會,只邀請特定幾個上流人士出價。」
  
  「那些人一心想加入『鑒賞家』,而且願意不惜代價取得保證入會的古物,對不對?」拓斌問。
  
  「正是。」葉英說。
  
  「假設我們找到手鐲,」拓斌說。「我們為什麼要把它交給你?」
  
  「聽說你是生意人,那我們就來談生意吧!如果你和你的夥伴找到手鐲,我願意付一大筆錢給你們。」
  
  「要我們把手鐲交給你恐怕是不可能的事。」薇妮俐落地說。
  
  拓斌清清喉嚨。「呃,薇妮——」
  
  「就算手鐲正巧被我們找到,」她繼續說。「我們也必須物歸原主。」
  
  「根據我聽到的謠言,它的主人來日無多。他要去的地方,我懷疑他會需要它。」「那並不表示你就有權利把它從他家偷走。」薇妮厲聲道。
  
  拓斌再試一次。「薇妮,我想你說的夠多了。」「我可沒說要偷那該死的手鐲,」葉英咕噥。「我只是要跟你們談生意。」
  
  薇妮抬起下巴睥睨著葉英。矮小的葉英是世上少數可以讓身材嬌小的她,抬頭睥睨的人之一,拓斌心想。
  
  「我的夥伴和我不從事你描述的那種違法勾當,」她冷冰冰地說。「對不對,拓斌?」
  
  「或許有可能讓我們既達成任務,又從事對所有關係人都有利的合法交易。」拓斌小心翼翼地說。
  
  薇妮和葉英都轉頭望向他。
  
  「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做到?」薇妮問。
  
  「我還不確定。」他承認。「但考慮到這件事涉及的金錢,我認為靈感一定會出現。」
  
  「正是合我心意的人。」葉英咕噥。「絕不讓大好機會從指縫間溜走,對不對?」
  
  「除非逼不得已。」拓斌說。「考慮到你要求我們協助,我有幾個問題問你。」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聽過任何關於催眠師妻子的傳聞?」
  
  「在這件事情裡被殺的那個女人?」葉英以不協調的動作移動一下他扭曲的身體。「聽說她和她的情夫共同密謀偷竊手鐲。有一種說法是,大功告成後,他勒斃她,拿走手鐲;另一種說法是,她的丈夫跟蹤她到幽會地點殺了她。無論如何,手鐲都不知去向。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拓斌觀察他。「但『藍色梅杜莎』還沒有出現在黑市求售,不然你就不會找我們幫忙。」
  
  「你說的沒錯。」葉英說。「還沒有手鐲求售的傳聞,一點也沒有。
  
  「你不覺得奇怪嗎?」拓斌問。
  
  葉英在陰影裡瞇起眼睛。「奇怪?」
  
  薇妮瞥向拓斌。「你為什麼覺得奇怪?」
  
  「考慮到『藍色梅杜莎』在特定市場的價值,我認為兇手應該會盡快聯繫骨董業的生意人,譬如像葉英先生這樣的專家。他應該會急於把它即刻變現。」
  
  「也許竊賊在等命案引起的騷動平息。」薇妮猜測。
  
  「但手鐲留得越久,他的危險就越大。」拓斌說。「因為那是能夠把他送上絞刑台的命案證據。」
  
  薇妮想了想。「有道理。此外,兇手現在一定已經知道我們在找他。他應該會想盡快把『藍色梅杜莎』脫手才對。」
  
  葉英從帽簷下端詳拓斌。「命案是你們的事。我說過,我對那個沒興趣。我是個單純的生意人,我只關心事成後我的獲利。怎麼樣,麥先生?一言為定嗎?」
  
  「雷夫人說的沒錯,」拓斌慢吞吞地說。「如果找到手鐲,我們必須物歸原主。」
  
  「等一下。」葉英激動地說。「我以為你剛才說——」
  
  拓斌舉手打斷他的話。「但你也注意到了,物主的健康狀況不佳,可能繼承的那位女士對骨董顯然不大感興趣。如果有酬勞,我願意把你的提議轉告她。我無法保證她會和你交易,但你至少會有得到『藍色梅杜莎』的機會。」
  
  「嗯。」葉英深思片刻。「如果必須先以合理的價錢向班克斯的繼承人買下『藍色梅杜莎』,再加上付你的酬勞,麥先生,那麼我的獲利就會大幅縮水。」
  
  「我認為你絕不會吃虧的,」拓斌說。「你的客戶不是那種會對你提高價錢斤斤計較的人,他們在乎的只有得到『藍色梅杜莎』。」
  
  「想想那樣做的好處,」薇妮幫腔道。「你和班克斯繼承人達成的任何交易,都會是合法和沒有風險的。」
  
  葉英揮揮手。「我倒認為那樣就不夠刺激了。」
  
  「無論如何,我們的提議就是這樣,」拓斌說。「接不接受隨便你。」
  
  「可惡!麥拓斌,難道你看不出來把繼承人排除在外,可以使我們大家獲利更多?」
  
  「不幸的是,我們有我們的專業名聲要考慮,」拓斌說。「不容許『麥雷社』習慣占繼承人便宜的流言四處流傳,對生意有害。」
  
  「哼!」葉英拿枴杖往地上敲了幾下。「好吧,如果那是你們唯一的提議,那麼我接受。但我有言在先,如果『藍色梅杜莎』從別的管道落入我的手中,我們的協議就不再有效。我不欠你或班克斯的繼承人半毛錢。」
  
  他二話不說地轉身,拖著一條腿往夜色中走去。
  
  「我瞭解。」拓斌在他背後輕聲說。「果真如此,你也別訝異繼承人僱用我們替她找回失竊的手鐲。到時,我們會很清楚該去哪裡找。」
  
  葉英止步回頭。「你在威脅我,麥拓斌?」
  
  「不如說是提供一點專業意見。」拓斌輕聲說。
  
  「呸!我也要奉勸你一句。如果你和你的夥伴想靠調查工作發財,那麼你們最好對財務採取比較講究實際的態度。」
  
  葉英不等回答就彎腰駝背地繞過樹籬走開。
  
  短暫的靜默。確定四下無人後,拓斌挽著薇妮走向舞廳燦爛的燈光。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薇妮悄聲道。
  
  「每當你說那句話,我都會膽戰心驚,夫人。」
  
  「關於班克斯爵士的繼承人陸夫人。」
  
  「她怎麼了?」
  
  「我懷疑她可能涉及這件事。」
  
  他止步轉身端詳她。「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可能忘了提到,下午從崔埃蒙口中問出班克斯的名字後,敏玲和我拜訪了班克斯爵士的宅邸。」
  
  「沒錯,你確實忘了提到那件小事。」他說。「為什麼?」
  
  她扮個鬼臉。「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想保留到日後令你驚奇。」
  
  「讓我告訴你,薇妮。」他咬牙切齒地道。「我最不喜歡的就是調查過程中的驚奇。」
  
  「好嘛、好嘛,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驚奇。」她咕噥。「我猜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或者只是想證明一件事。」
  
  「什麼事?」
  
  惱怒在她眼中浮現。「在我們的合夥關係裡,你總是扮演老師和專家的角色。總是去請教你的人脈——那些你不肯介紹給我認識的人脈。」
  
  「可惡,薇妮——」
  
  「我想要證明我絕對有能力處理我分內的調查工作。」
  
  他一言不發。
  
  「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拓斌。在合夥關係裡,我們是平等的。機會出現時,我絕對有權利自行調查。」
  
  「可惡!」
  
  「拜訪班克斯的宅邸是完全合乎邏輯的作法,陸夫人畢竟是可能的嫌疑犯。」
  
  「嫌疑犯?陸夫人?」
  
  「是你不只一次指出繼承人有時會失去耐性。」她得意地說。「此外,如果她沒有嫌疑,那麼我很有可能可以說服她僱用我們替她找回失竊的手鐲。」
  
  他無法反駁她的邏輯,但那並沒有改善他的心情。
  
  「你和陸夫人談過了嗎?」
  
  「沒有。她下午不在家。」
  
  「明白了。」他稍稍鬆了口氣。
  
  「去接受她一週一次的催眠治療,」薇妮慢條斯理地補充。「她似乎飽受神經脆弱的折磨。」
  
  他看得出來她很得意。「陸夫人在接受催眠治療就是你的大驚奇嗎?」
  
  她的沾沾自喜變成不悅的表情。「你不得不承認那是驚人的關聯。」
  
  「薇妮,倫敦有一半的人都在接受神經或風濕的催眠治療。」
  
  「沒有到一半。」她怒目而視。「你不得不承認這不僅僅是巧合而已。這個案子的女性死者與催眠術有密切的關係,如今這個可能的嫌疑犯又在接受催眠治療。我打算深入調查陸夫人。」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
  
  他抓著陽台矮牆的邊緣思索各種可能性。
  
  「我陪你去。」最後他說。
  
  「謝謝,不用了。」她不屑地輕哼一聲。「我自己處理得了。」
  
  「我毫不懷疑那一點,夫人。」他冷笑。「但我無法抗拒觀看你工作的機會。你說的或許沒錯,我可能忽略了你對我們合夥關係的貢獻。是我留意能否從你身上學到一些東西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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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5:41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兩點多,薇妮和拓斌被帶進班克斯爵士宅邸、那陰暗、寂靜的客廳。
  
  一個年齡不詳、臉容嚴峻的婦人坐在窗邊看書。她穿著深褐色的衣裳,腰間繫著一條裝飾用的鏈子,鏈子上懸掛著幾把鑰匙。她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緊實的髮髻。
  
  「午安。」陸夫人語氣冷淡地說。
  
  她放下書,首先望向薇妮,一臉的不感興趣。但注意力一轉向拓斌,立刻就變得容光煥發起來。
  
  就像貓兒剛剛發現花園裡的小鳥,薇妮心想。
  
  「謝謝你接見我們。」薇妮冷冰冰地說。「我不會耽誤你太多的時間,但我們覺得你一定會對我們要說的話感興趣。」
  
  「請坐。」陸夫人對拓斌露出親切無比的微笑,示意客人坐到褐色的沙發上。
  
  薇妮就座,但拓斌照例地站到最近的窗戶前,背對著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陽光。
  
  「我就直接說重點了。」薇妮說。「我的同事麥先生和我從事秘密調查的工作。」
  
  那句話使陸夫人的目光暫時從拓斌身上移開。她望著薇妮,眨了幾下眼睛。「我不懂。我以為那種事歸保安官負責。」
  
  「我們的客戶比較高級。」薇妮說。
  
  「原來如此。」陸夫人仍是一臉茫然地說。
  
  「僱用我們的都是堅持極度保密的上流人士。」薇妮補充說明。
  
  她從眼角看到拓斌的嘴又以那種令她氣得咬牙切齒的方式抽搐著,她不予理會。他或許不懂,但她深知給可能的客戶留下深刻的印象,有多麼重要。
  
  「是嗎?」陸夫人的注意力再度飄向拓斌。「真有意思。」
  
  「此刻,我們在找尋一個殺人兇手。」薇妮冷冰冰地說。
  
  「天啊!」陸夫人伸手按住胸口,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真不尋常。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淑女從事那種工作。」
  
  「確實不常見,」薇妮同意。「但那不是重點。請讓我說明我們登門拜訪的目的。麥先生和我有理由相信,一個近日遭到殺害的女子,在遇害前不久,從貴府偷走一件價值不菲的東西。」
  
  「你說什麼?」陸夫人瞪著她。「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向你保證,這棟宅邸並沒有遭竊賊闖入過。」她迅速往四周看了看。「不信你自己看——銀器都在,也沒有任何東西失蹤。」
  
  「那件東西是一條非常古老的手鐲。」拓斌說。
  
  「不可能!」陸夫人斬釘截鐵地說。「我的首飾盒裡少了一條手鐲我一定會注意到。」
  
  「那條骨董手鐲在收藏家問被稱為『藍色梅杜莎』。」薇妮說。「你知道它嗎?」
  
  陸夫人皺眉蹙額。「如果你指的是我伯父鎖在臥室箱子裡的那條骨董手鐲,那麼我當然知道。它的樣式完全不合潮流,稱不上是令人感興趣的骨董。它好像是在英國這裡發現的,根本不能與來自希臘或羅馬遺址的骨董相比,對不對?」
  
  「你知不知道班克斯爵士為什麼在賣掉所有的骨董收藏後,又買下那件古物?」
  
  陸夫人輕哼一聲。「我認為是某個無恥的骨董商,趁我伯父一年半前腦筋開始糊塗時,佔了他的便宜。」
  
  「有些人認為『藍色梅杜莎』很有價值。」薇妮小心翼翼地說。
  
  「我承認它的黃金看來很純,雕工也很精細,」陸夫人說。「但寶石很不吸引人。我作夢也不會想戴它;我打算在伯父歸天後立刻賣掉它。要知道,醫生認為他熬不過這個月。」
  
  「我們聽說了爵爺病重的消息,」薇妮柔聲道。「請接受我們的致意。」「他已經病了好一陣子,撒手人寰會是一種解脫。」
  
  對誰來說是解脫?薇妮納悶。
  
  「聽說你搬來這裡照顧他。」拓斌不帶感情地說。
  
  「人必須盡本分。」陸夫人用慷慨赴義的語氣說。「家族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盡力而為。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份工作並不輕鬆,對我脆弱的神經造成很大的壓力。」
  
  「我瞭解。」薇妮鼓勵地低聲說。
  
  「小時候我的母親就告誡我,日後必須避免讓我脆弱的神經承受過度的壓力,她說的沒錯。三年前遭受丈夫去世的打擊後,我發現我容易犯女性歇斯底里症,那是非常令人苦惱的病症,我的醫師說我需要接受定期治療。」
  
  「讓我們言歸正傳好嗎?」拓斌說。「你上次去查看『藍色梅杜莎』在不在班克斯爵士的保險箱裡,是什麼時候?」
  
  「你說什麼?哦,對,那件骨董。」陸夫人勉為其難地放棄有關她神經脆弱的話題。「我有一段時間沒有打開保險箱了,但我可以肯定一切正常。」
  
  「我想你最好去看看『藍色梅杜莎』還在不在。」拓斌說。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
  
  「那樣可以使我安心,陸夫人,」拓斌說。「以及大大地鎮定我的神經。我的神經跟你一樣有點脆弱,你知道焦慮起來會怎樣。」
  
  「那當然。」她立刻站起來走到拓斌身旁,抬頭對他微笑,伸手輕拍他的手臂。「我不知道你有相同的苦惱,我完全瞭解。我們也算同病相憐,你擁有我最真切的同情。」
  
  「謝謝。」拓斌說。「關於手鐲——」
  
  她朝他擠眉弄眼。「容我失陪片刻。我這就上樓去查看,好讓你能安心。」
  
  她快步走出客廳。
  
  薇妮望向拓斌。
  
  「神經脆弱?」她挑起眉毛。「你?」
  
  「我敢打賭你根本不知道我有那種毛病。」
  
  「連作夢也想不到。至少你不大可能罹患女性歇斯底里症。」
  
  「為此,我每天禱告感恩。不知道有沒有男性歇斯底里症?」
  
  她皺起眉頭。「如果手鐲還在保險箱裡,那可就尷尬了。」
  
  他的嘴角抽搐一下。「我非常懷疑。葉英不像是那種追逐不實傳聞的人。」
  
  片刻後,陸夫人回到客廳,她的臉上充滿了驚慌與困惑。「天啊!就像你們說的一樣,手鐲不見了。」她在地毯中央停下,手裡抓著掛鑰匙的腰鏈。「搞不懂。我說過,這棟宅邸沒有竊賊闖入的跡象;沒有打破的窗戶或撬壞的鎖。管家密切注意每件東西,如果有貴重物品不見,我一定會被告知。」
  
  拓斌望向她手中的鑰匙圈。「你剛才開保險箱時,它是鎖著的嗎?」
  
  「是啊!」陸夫人低頭瞪著掛在腰鏈上的鑰匙。「鎖得好好的。」
  
  「保險箱還有別的鑰匙嗎?」薇妮問。
  
  「沒有,只有這一把。我搬進來的那天就接管所有的鑰匙了。」
  
  「事實俱在,陸夫人,」薇妮說。「手鐲被偷走了。雖然你對它的評價不高,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它對某些人來說是價值不菲。我猜你希望找回它?」
  
  「那當然。」
  
  薇妮露出她最專業的笑容。「既然如此,麥先生和我會非常樂意接受你的委託。」
  
  陸夫人猶豫不決,警惕地皺起眉頭。「委託?」
  
  「替你調查這件事。」拓斌解釋。
  
  「如果你們找到手鐲,我必須付你們酬勞?」
  
  「慣例是如此。」薇妮說。
  
  「我明白了。這我還不確定,一切都很令人迷惑。我可以感覺到我的神經已經開始對這種狀況的壓力起反應了。」
  
  拓斌雙臂交抱在胸前。「手鐲是你將繼承的財產之一。但我必須告訴你,不熟悉骨董市場的人和骨董商打交道時,很容易吃虧。那一行有許多騙子,趁火打劫的罪犯就更不用說了。」
  
  「我聽說過那種事。」陸夫人比較鎮定了些。「伯父總是再三強調從事這種交易必須非常謹慎。」
  
  「他說的沒錯。」拓斌說。「但雷夫人和我在骨董市場正好有人脈。如果順利替你找回手鐲,我們會很樂意協助你以很好的價錢賣掉它。」
  
  「另外收取少許費用。」薇妮連忙插嘴。
  
  陸夫人的眼神突然轉為精明起來,她緩緩地坐到椅子上。「不用說,在拿到出售手鐲的獲利之前,我不必付你們這第二筆費用,對不對?」
  
  「當然。」拓斌說。「那麼,你要不要我們替你辦這件事?」
  
  陸夫人只深思熟慮了三秒就果斷地點了一下頭。「我可以委託你們,但有一個條件:如果你們沒有找到手鐲,我不必付你們任何費用。」
  
  「一言為定。」薇妮說。「如果你不介意,我還想請問你幾件事。」
  
  「什麼事?」
  
  「你提到你的神經脆弱,容易犯女性歇斯底里症。」
  
  「對。」
  
  「我昨天下午來訪時,你的管家提到你定期去一位催眠師那裡接受治療。」
  
  「沒錯。」陸夫人說,眼神變得熱切起來。「戴醫師。他非常厲害,真的。」
  
  薇妮想起她研究過的廣告。「我在報上看過他的廣告;他聲稱他的專長是替已婚婦女和寡婦,緩解女性歇斯底里症的相關症狀。」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些年來我看過數不清的醫生和術士,但治療的結果從來沒有像戴醫師這樣有效。我無法形容每次治療後,那種輕鬆和滿足的美妙感覺。」
  
  「請問你有沒有看過賀浩華醫師?」薇妮屏息問道。
  
  「賀浩華?」陸夫人突然皺起眉頭。「沒聽過。他專治我這種病人嗎?」
  
  可恨!薇妮心想,她原本十分肯定她可以找到陸夫人和賀瑟蕾之間的關聯。
  
  「賀醫師的妻子就是那個遭人殺害的女子,」拓斌說。「我們有理由相信她可能涉及手鐲竊案。」
  
  「天啊!」陸夫人再度伸手按住胸口。「這件事越來越奇怪。」她柔情似水地看拓斌一眼。「知道有體格像你這樣強健的紳士在調查命案,這令我安心多了,麥先生。」
  
  薇妮清清喉嚨。「我也在調查這個案子。我向你保證,我和麥先生一樣強健。」
  
  薇妮一進書房就直奔酒櫃倒酒。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拓斌,然後一屁股坐到她最喜歡的椅子上。
  
  「可惡!」她說。「我原本十分肯定我們可以找到陸夫人和賀瑟蕾之間的關聯。」
  
  「那樣就太省事了,」拓斌生好火,扶著壁爐架站起來,喝一大口雪利酒。「這件案子沒有那麼簡單。但往好的方面看,我們多了一位客戶。」
  
  「多虧了我。」
  
  「的確,」他嘲弄地舉杯敬酒。「幹得漂亮。」
  
  「嗯。」她啜一口酒。「可惜我不得不斷定,雖然接近陸夫人是我的主意,但使她決定僱用我們的卻是你強健的體格。」
  
  「很高興我能有小小的貢獻。」
  
  「小個鬼!」她咕噥。
  
  「你說什麼?」
  
  「我認為陸夫人同意僱用我們,是因為她推斷你強健的體格中,令她感興趣的部分絕對不小。」
  
  他咧嘴而笑。「你在吃醋。」
  
  「那個女人簡直是花癡;她使我想到我的前任僱主巫夫人。」
  
  「暫且不論陸夫人的性癖好,她僱用我們找尋手鐲,似乎解決了她有沒有涉及竊案的問題。」
  
  「看來是這樣。」
  
  「得了吧,薇妮,你看見了她回到客廳時的表情。她顯然在上樓檢查之前,根本不知道手鐲不見了。」
  
  「也有可能是她的演技精湛,」薇妮往後靠在椅背上。「但我傾向於同意你的看法。我的直覺告訴我,她的反應不是裝出來的。發現手鐲不翼而飛真的令她大吃一驚。」
  
  「是啊!」拓斌走到窗前凝視小花園。「現在只須找到手鐲和兇手,我們就可以向好幾個不同的客戶收費了。我承認剛開始時,我對這個案子並不熱中,但它現在終於開始展現出獲利的潛力了。」
  
  「你建議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陸夫人相信保險箱唯一的鑰匙在她手中,但她幾個月前才搬進那棟宅邸居住。僕人知道的很可能比她想像中多。在那裡工作多年的僕人,有很多機會可以取得那些鑰匙。」
  
  「詢問他們的這個主意好嗎?」
  
  「有益無害。但班克斯爵士有不少僕人,逐一訪談要花很多時問。我想我會把這項任務交給東寧,正好可以訓練他。」
  
  「敏玲可以陪他去。我說過,她有誘使別人吐露消息的天分。」
  
  「東寧也是,他們會是絕佳的組合。再不然,這種沈悶乏味的工作說不定可以促使他們決定改行。」
  
  薇妮歎口氣。「別抱太大的希望。」
  
  他緩緩地轉身對她苦笑一下。「你說的對。一上午漫長沈悶的訪談不大可能使得他們打退堂鼓,對不對?」
  
  「對。在這期間,我要告訴浩華什麼?老實說,我很擔心他的心理狀態,拓斌。他顯然十分心煩意亂。」
  
  「你何不建議他去找催眠師治療他虛弱的神經?」
  
  「那一點也不好笑。」
  
  「本來就沒想搞笑。」
  
  她仔細端詳他。「你真的不大喜歡浩華,對不對?」
  
  「我認為那個男人很可能在妒火中燒和盛怒之下,殺死他的妻子。」拓斌簡短地說。「對,我不能說我喜歡他。」
  
  「我要提醒你,你隨時可以退出這個案子。」
  
  「你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抓住椅子的扶手,把臉貼近她。「只要你堅持介入這件事,我就無法一走了之。」
  
  他陰鬱堅決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慄。「你為什麼對浩華如此多疑?你沒有證據顯示他殺了瑟蕾。」
  
  「我或許缺乏證據來支持我的看法,但我確定你的家族老友在這件事裡別有居心。我可以肯定他沒有興趣替死去的妻子復仇,他在利用你幫他找到手鐲。」
  
  「胡說!瑟蕾遇害前,你就非常討厭浩華了。承認吧!」
  
  「好,我承認。我在他妻子遇害前就非常討厭他,現在更加不相信他。」
  
  「我就知道。那天進入客廳發現你和他在一起時,我就從你的眼神裡看出來了。但我無論如何也弄不懂你為什麼一見他就討厭。」
  
  他不吭聲,只是用力抓緊她的椅子扶手。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了口。
  
  「賀浩華要你。」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說什麼?」
  
  「他要你。」
  
  「你瘋了嗎?天啊!他是家族老友,我從小就把他當……叔叔看。我確信他也把我當侄女看。」
  
  「那些都改變不了他要你的事實。」
  
  「但是他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之間——」她突然住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向你保證,浩華從來沒有暗示他對我有那方面的興趣。事實上,他還參加了我的婚禮和祝福我,我沒有理由懷疑他的祝福不是發自真心。」
  
  「也許當時他確實是,也許再度見到你使情況改變。」
  
  「拓斌——」
  
  「男人和男人之間,有些事不需要說明或解釋——賀浩華要你。」
  
  「真是的!」
  
  「是真的。」拓斌放開扶手,挺直腰桿,走回窗前繼續凝視小花園。「他一心一意想得到你。」
  
  他這會兒不再那麼靠近,她終於可以順暢地呼吸了。「你說,男人和男人之間,有些事不需要說明或解釋。」她平靜地說。「男人和女人之間也是如此。」
  
  「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她用手指輕敲扶手,思索適當的字眼。「當男人受她吸引時,女人通常都會知道。她可能不懂他的心,更不用說知道他愛不愛她,但他對她產生肉體激情時,她一定會知道。那種事很難隱藏。」
  
  「你的重點是什麼?」
  
  「如果浩華要我,那絕不是因為他對我的人懷有強烈的浪漫激情。如果是那樣,我一定會知道。」她自嘲地說。
  
  拓斌轉身面對她,嘴角在冷笑中揚起。「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
  
  「我可不像你那麼肯定。但假設你是對的,那麼我們就得面對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他不是想在床上得到你,那他為什麼想得到你?」
  
  「拓斌,你是我所見過的男人中,最頑固的人。」
  
  他置若罔聞。「因為我向你保證,夫人,賀浩華絕對想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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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35:5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拓斌走進早餐室,心中是熟悉的滿足與期待。外面下著濛濛細雨,這裡面卻溫暖舒適。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炒蛋和現烤鬆餅的香味。
  
  敏玲露出親切的笑容。「早安,麥先生。很高興看到你。」
  
  「敏玲小姐。」
  
  她的笑容只有在看到他背後空蕩蕩的前廳時,才略顯黯淡。「哦,看來辛先生沒有跟你一起來。」
  
  「他再過一個小時就會來接你,一道去班克斯爵士的宅邸開始你們的調查工作。」他轉向薇妮。「早安,夫人。」
  
  薇妮從早報裡抬起頭,靈透的眼睛彷彿蒙了一層霜。她穿著深紫紅色的衣裳,紅髮在腦後綰成一個時髦的髮髻。他想起兩人在施府溫室裡繾綣的情景,頓時感到全身血脈賁張。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習慣她對他的影響。
  
  他微笑。「我發誓,你的眼睛就像早晨陽光下的碧綠海洋。」
  
  「如果你沒注意到——這會兒正在下雨,哪來的陽光?」
  
  敏玲不安地看薇妮一眼。「薇妮阿姨,說話犯不著這麼沖。麥先生是在讚美你。」
  
  「才不是。」薇妮翻動報紙。「那句關於我眼睛的話,只是他在嘗試對我作的無聊實驗之一。」
  
  敏玲大惑不解。「實驗?」
  
  「麥先生想施展魅力誘使我在公事上聽命於他。」
  
  敏玲把困惑的目光轉向拓斌,無聲地尋求解釋。
  
  他拉開一張椅子,朝她擠眉弄眼。「你可以從她親切、熱忱的態度中看出,我的詭計得逞了;她現在是聽憑我擺佈。」他伸手去拿咖啡壺。
  
  薇妮啪地一聲摺起報紙。「要知道,我們在早餐時通常不期待有人來訪。」
  
  「聽你那樣說真令我驚訝。」他把奶油抹在鬆餅上。「我最近常來和你們一起吃早餐,我還以為你會慢慢地習慣在這種時候,看到我坐在你的餐桌邊。邱太太就很習慣,我注意到她開始每樣東西都多準備了一份。」
  
  「沒錯。我還注意到那些額外餐飲的花費,使這個家的開支大增。」
  
  「食品儲藏室有點空了嗎?」他舀起一大匙醋栗果醬。「別擔心,我會叫魏弼送一些過來。」
  
  「那不是重點。」薇妮說。
  
  他咬一口鬆餅。「不重要的問題提它做什麼?」
  
  敏玲低聲輕笑。「薇妮阿姨今天早晨心情不佳,別理她。」
  
  「謝謝你使我意識到她心情不佳,」他嚥下鬆餅。「否則我根本不會發現。」
  
  薇妮翻個白眼,繼續看報。
  
  「沒什麼。」敏玲連忙說。「請多說一些東寧和我今天的工作內容。」
  
  「陸夫人同意讓你們詢問她家的工作人員。」他說。「我們想要確定他們之中有沒有人拿得到班克斯爵士更衣室的保險箱鑰匙。」
  
  「我懂了。你認為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涉及手鐲竊案?」
  
  「那是必須予以排除的一個可能性。但你和東寧在詢問時,必須用點心機。沒有僕人會直接承認知道這件事的內情。」
  
  「那當然。」敏玲熱切地說。「東寧和我會非常地小心和仔細。」
  
  「別忘了記筆記,即使你們得知的細節聽來並不重要。有時最微小的細節會是破案的關鍵。」
  
  「我一定會翔實紀錄。」敏玲向他保證。
  
  拓斌望向薇妮。「你今天有什麼計劃,夫人?」
  
  「我下午有幾件事要辦。」薇妮含糊其詞地說,繼續看報。「我想我會去找杜夫人,看她對這個案子有沒有什麼新想法。你呢?」
  
  「我打算再去找柯恆鵬和『微笑傑克』交換意見。」他說。他也會含糊其詞,他心想。
  
  「好主意。」她頭也不抬地說。
  
  是啊!他心想。薇妮顯然有什麼秘密計謀打算在今天實行。
  
  和薇妮合作辦案最麻煩的地方,在於他不得不花和查案一樣多的時間監視薇妮。
  
  薇妮登上門階時,深綠色的大門打開,一個婦人從戴醫師的診所前廳出來。婦人的臉頰紅潤,神情愉快。
  
  「你好。」她在經過時對薇妮友善地微笑。「天氣真好,是不是?」
  
  「是啊!」薇妮低聲說。
  
  看到婦人活力充沛的步伐,想到陸夫人對催眠治療的熱中,薇妮不得不推斷戴醫師的技術果然高明。
  
  她敲響門環,仍然不清楚自己今天來拜訪戴醫師的動機。可能與昨日的大失所望有關,她原本是那麼肯定陸夫人對催眠治療的興趣與賀瑟蕾有關。她到現在還是不死心地認為自己發現了線索。
  
  門幾乎是立刻打開。一個年輕俊美、衣著入時的金髮男子對她微笑。
  
  「你好,先生。我想見戴醫師。」
  
  「有沒有預約?」
  
  「恐怕沒有。」她迅速走進前廳,不讓他有機會請她吃閉門羹。「我的神經毛病今天早上突然犯了,等不及要尋求專業幫助。如果沒有立即得到幫助,我擔心女性歇斯底里症發作。希望你可以把我排進戴醫生的看診時間表裡。」
  
  年輕人一臉苦惱。「很抱歉,戴醫師今天很忙。也許你可以明天再來?」
  
  「我必須現在就見他。我的神經狀況真的很糟,它們非常脆弱。」
  
  「我瞭解,但是——」
  
  她想起戴醫師的廣告。「我守寡了一段時間,就快承受不了孤獨無依的壓力了。」她拍拍手提包。「當然啦,我願意為我造成的不便多付一點費用。」
  
  「明白了。」年輕人若有所思地瞥向她的手提包。「預先付費嗎?」
  
  「沒問題。」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你何不到候診室坐一下,我去看看預約簿。也許有可能把你排進今天下午。」
  
  「感激不盡。」
  
  秘書帶她進入前廳對面的房間後消失。薇妮坐下來,脫下帽子,打量週遭。一個低沈的男性嗓音使她的注意力轉向角落的一小群人;三個應該是病患的婦人圍繞著一個比秘書還要俊美的年輕男子。他正在唸書給那些婦人聽。
  
  薇妮聽出他念的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她拎起裙擺,準備移到比較靠近念詩男子的座位。就在這時,候診室的房門再度打開,金髮秘書向薇妮招手。
  
  「戴醫師現在可以見你。」他低聲說。
  
  「太好了。」已經離座的她改變方向,走出候診室。
  
  秘書輕輕關上房門,朝樓梯點個頭。
  
  「戴醫師的治療室在樓上,」他說。「請跟我來。」
  
  「謝謝。」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但我必須要求你預先付費。」
  
  「沒問題。」她打開手提包。
  
  交易迅速完成。秘書領著她爬上樓梯,穿過走廊。他打開一扇門,欠身請她進入。
  
  「請坐在治療椅上等候,戴醫師馬上就來。」
  
  她穿過門口,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窗簾緊閉、光線幽暗的房間。一張桌子上燃燒著一枝香精臘燭,空氣中瀰漫著香氣。
  
  房門在她背後悄悄關上。眼睛適應幽暗後,她看到房間中央有一張附有特殊腳墊和寬扶手的大型軟墊靠背椅。一個帶有手搖曲柄的奇怪機械器具安放在一輛小型手推車上。
  
  她把帽子放在旁邊,走過去坐到大型軟墊靠背椅上。她發現即使沒有升起腳墊,椅子坐起來還是相當舒適。
  
  房門打開時,她正彎著腰查看如何升降腳墊。
  
  「雷夫人嗎?我是戴醫師。」
  
  「哦。」聽到那個低沈渾厚的聲音,她連忙坐直。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身穿藍色長袍的褐髮男子。時髦的髮型突顯出他深邃銳利的眼睛和完美的臉部輪廓。他不及他的助理們英俊,但她認為眼角有些細紋,臉上帶些滄桑的他比較令人感興趣。
  
  她努力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你這麼快就見我。」
  
  戴醫師走進房間,關上房門。「我的秘書告訴我,你的神經狀況非常惡劣。情況非常緊急,我猜。」
  
  「是的。我最近遭受到極大的壓力,我的神經恐怕難以承受。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消除我的緊張和焦慮。」
  
  「我會盡我所能。」戴醫師拿起臘燭走向她。「請問你怎麼知道來這裡求診?」
  
  「我看到你在報上登的廣告。」她說,不想提起陸夫人。
  
  「原來如此。」他坐到她對面的木頭椅子上,兩人的膝蓋靠得很近。他隔著燭火注視她,他的眼睛在陰影裡更加銳利。「那麼你不是我的客戶介紹來的?」
  
  「不是。」
  
  「好。如果是那樣,也許我應該解說一下我的治療。你必須放鬆和直視燭火。」
  
  她並不打算讓他催眠。事實上,據她的父母在實驗後說,她不容易被催眠。但她曾經是優秀的催眠師,很清楚被催眠的人看起來像是什麼模樣。
  
  假裝被催眠可以讓她乘機觀察戴醫師的工作情形;就算對她的調查沒有幫助,觀看同行工作也很有趣。
  
  「女性的神經敏感脆弱,」戴醫師的聲音低沈悅耳。「尤其是你這種缺乏丈夫關懷的寡婦。」
  
  她禮貌地點頭,努力隱藏她的不耐煩。許多醫療業成員都認為女性神經疾病,以及被歸入女性歇斯底里症的其他各種模糊症狀,都是起因於缺乏定期和充滿活力的性交。
  
  「病患在治療過程中經歷危象時,焦慮、煩躁、憂鬱和其他神經症狀被排出體外。」
  
  「危象?」
  
  「對。醫學名稱叫歇斯底里陣發。」
  
  「聽說過。」她說。
  
  她開始覺得假裝被催眠的計劃可能會出問題,因為她從來沒有親眼日睹病患在歇斯底里陣發時是什麼樣子,所以沒辦法假裝。
  
  「歇斯底里陣發在身體天然磁力液體流動中緩解充血。」戴醫師繼續解說。「不必擔心。我的病人向我保證,那會造成非常愉快的抽搐,接著感官會非常平靜。」
  
  「原來如此。」
  
  「為了發揮最大功效,你必須盡可能地感到舒適。」
  
  他傾身握住椅側的一根小槓桿往前拉,腳墊立刻升起。他接著繞到她背後拉動另一根槓桿,椅子的後半部立刻往後傾斜幾度。
  
  她突然發現自己半躺半坐著。那個姿勢雖然有點令人不安,但整體而言相當舒適。那也使她注意到天花板上浮雲繁星的天空圖案。
  
  「好特別的椅子。」她說。
  
  「我自己設計的。」
  
  戴醫師回到椅子旁邊,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地繼續解說女性構造的嬌弱,以及成年女性無法經常體驗令人活力充沛的夫妻關係,有多麼違反自然。她知道那種平靜威嚴的語氣是用來使她進入淺層的恍惚狀態,於是她調整出適當的表情。
  
  「現在請注視燭火。」他以溫柔卻堅定的聲音說。
  
  他舉起臘燭,開始在她眼前的半空中緩緩畫著圓圈。
  
  「想想女性身體最敏感嬌弱的地帶,」他輕聲細語。「那裡就是充血造成女性神經疾病的地方。我必須消除那種緊繃鼓脹的感覺來使你感到輕鬆。」
  
  她知道燭火是用來集中她的注意力,她讓視線跟著它移動。
  
  戴醫師緩慢而穩定地移動臘燭,並在燭火之後目不轉睛地觀察她。
  
  「你會沈陷在我治療的觸摸中,雷夫人。」他的聲音仍然悅耳,但更具權威。「我現在要熄滅臘燭。你要閉上眼睛,讓我的聲音和觸摸引導你。」
  
  她乖乖地垂下眼睫,但忍不住偷看。
  
  「專心想著你身體那個嬌弱敏感地帶的充血。」戴醫師伸手把裝載機器的推車拉向薇妮的椅子。「不要壓抑,讓它增強。我很快就會解除那種使你神經衰弱的緊繃灼熱感。」
  
  她透過眼睫看到他拿起一小罐精油。他打開瓶蓋,令人愉快的香味立刻擴散到空氣中。他傾身拉動椅子的另一根槓桿,腳墊立刻一分為二。發覺雙腿像跨坐在馬背上那樣張開時,她渾身一僵。
  
  戴醫師把推車拉到她的兩腳之間,她偷看到機器伸出的金屬手臂末端裝著一把小軟毛刷。他轉動幾下曲柄,顯然在測試運作是否順暢。裝有小毛刷的金屬手臂在他轉動曲柄時,快速旋轉。
  
  「我現在要用我發明的機械器具來控制你體內的動物磁力波。」戴醫師說。「把那些磁力波想像成湍急的瀑布,它必須衝破堤壩才能落下形成平靜的潭水。把這個醫療器具想成解放體內洪流的工具。沈陷在治療中,夫人。」
  
  他一手抓住她的裙擺,開始把它掀到她的膝蓋上,然後再用另一隻手把裝載器具的小推車推到她的兩腿之間。她恍然大悟他打算把旋轉的毛刷,用在什麼地方來消除所謂的充血。
  
  「戴醫師,立刻停止。」她猛然坐直,併攏雙腿,跳下椅子。「這太過分了!」
  
  她迅速轉身面對他,發現他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別激動,夫人。你的神經真的很緊張。」
  
  「它們恐怕得保持原狀了。我不喜歡你的方法,戴醫師。我不要讓你用那個奇怪的機器治療我。」
  
  「夫人,我向你保證,我的方法結合了現代科學和傳統醫術。著名的醫學專家都建議積極按摩女性身體的那個地帶,來抒解歇斯底里和神經疾病。」
  
  「依我之見,那是一種非常親密的按摩。」
  
  他顯然很不高興。「要知道,我的方法毫無可議之處,我只不過是改進醫師長久以來使用的徒手技巧。這台現代化的機器提供我的病人更有效的治療。」
  
  「效率不是這裡的重點。」
  
  「要靠這行謀生時就是。」他嘴唇一抿。「要知道,在我的機器改良完成之前,我的一些病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達到歇斯底里陣發。知不知道那要耗費我多少勞力?那根本是在做苦工,夫人。」
  
  「苦工。」她指指椅子和機器。「你稱這個為苦工?」
  
  「這當然是苦工。你以為不停地使大排長龍的女病人產生歇斯底里陣發很輕鬆嗎?告訴你,夫人,我的手和手臂經常酸痛到不得不在夜間敷藥。」
  
  「別指望我會同情你。」她抄起帽子往門口走。「再見,戴醫師。」
  
  她打開房門,快步走向樓梯。急於逃脫的她在一樓的前廳裡差點撞上那個金髮秘書,他在站穩後,替她打開綠色的大門。
  
  她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步下門階,甚至對一個走向綠色大門的婦人禮貌地微笑。但那個模樣不容易維持。
  
  她不得不承認調查陸夫人的催眠師,並不是她最高明的主意。幸好她在早餐時沒有對拓斌提及她的計劃,否則他一定會要求她詳細說明調查的經過。
  
  她快步經過一條暗巷的巷口,沒有注意站在陰影裡的人。當他走出巷口來到她身旁時,她嚇得往後跳開。
  
  「拓斌。」
  
  「散步的好天氣,對不對?」拓斌說。
  
  「你非躲在暗巷裡不可嗎?我發誓,你差點把我嚇暈過去。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你忍不住要親眼看看陸夫人口中的高明醫師,對不對?」拓斌露出嘲弄的微笑。「有沒有讓戴醫師催眠你?」
  
  「沒有。我不是合適的對象。」
  
  「我並不覺得意外。要你服從他人的意志恐怕比登天還難。」
  
  「你不也是嗎?」她回嘴。「你怎麼會在這裡?天啊!你跟蹤我,對不對?」
  
  「我承認我是有點好奇。怎麼樣?有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情報?」
  
  「我們的主要客戶是催眠師,命案的死者也會一點催眠術。」她僵硬地說。「而我們的另一位客戶陸夫人正好在接受催眠治療。我覺得那種巧合令人不安。」
  
  「考慮到找催眠師治療神經問題的人不計其數,如果陸夫人沒有去看催眠師,那才更令人吃驚。」他挖苦道。「怎麼樣?你對你在那方面的調查滿意嗎?」
  
  她清清喉嚨。「相當滿意。」
  
  「你確定戴醫師是正統催眠師?」
  
  「沒錯。」
  
  拓斌突然拉著她停下來,望向她背後的綠色大門。她不喜歡他眼中那種若有所思的危險表情。
  
  「我無法不注意到你剛才幾乎是落荒而逃。是不是在戴醫師的診所裡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重要的。」她故作輕鬆地說。「就像你推測的,陸夫人去看催眠師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而且和我們的案子毫無關聯。」
  
  「你確定這其中沒有應該讓我知道的事?」
  
  「拓斌,我發誓,你有時候真的很煩人。」
  
  「沒辦法,我的專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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