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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陳毓華]雙瞳國師(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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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5:2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雙瞳國師 作者:陳毓華
 
他一直以為,他與生俱來的妖異雙瞳、法術能力,
只會引來敬畏、利用,不會有人真心待他好,
所以決心不涉入人間情愛,偏偏這女人攪亂了他的命運,
當時年幼的她,純真讚美他人人懼怕的眼睛,
話語溫暖得不僅讓他破例為她算命,更讓他時時惦記,
如今怕麻煩的他還主動照顧被夫婿休離無助的她,
更為了陪伴她,快快完成皇上指派的任務儘早回家,
可他明明只是把她當成朋友才會如此關心,
為什麼看她跟好友出去夜遊,他的心就莫名的冒起火,
聽她說有了喜歡的物件,腦袋更是一團亂,
他不喜歡情緒隨著別人起伏,為此決定和她暫時保持距離,
直到看見她哭泣傷心的離去,才因心疼發覺他早已動了心,
過去是他太笨,不懂得珍惜寵愛她,還為求平靜推開她,
這次他絕對要把人追回、牢牢抓緊,不再重蹈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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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5:3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是誰在水一方?

  或是各在一方苦苦相望卻到不了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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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7:0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農地裡的小春作物剛種下不久,碗豆、春蒜、麥子競相吐著嫩芽,放眼望去,一片翠意盈盈。

  「土地爺爺,鴉兒又來了。這幾天香鋪的生意好,我爹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幫襯著跑跑腿,遞點小東西,不是故意不來看禰的!咦?禰的袍子又都是灰塵了,不要緊,等會兒我替禰撣撣。」

  聲音的主人挽著一雙小髻,發心用兩朵小小的通草絨花別在上頭,齊眉的劉海下面是張稚嫩臉蛋,女孩兒年紀雖小,可飽含稚氣的聲音說起話來卻有條不紊,很有大人的樣子。

  她嘴裡一面說著話,手一面在小小的供桌上清出一塊乾淨地方,放下小竹籃。

  「這是鎮上那家『金月娘』的栗子糕,昨兒個人家送的,我知道禰喜歡,特地給禰留了幾個。還好鴉兒留得早,不然就讓我嘴饞的阿爹給吃完了。」

  這間小小的土地公廟,傍著村民灌溉用的圳口,另一邊有棵歪脖子老樹,四周則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廟的來歷汝鴉也不清楚,只知道這石頭身的土地公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存在了。

  時值太平盛世,人們過慣了貧窮卻也無災無難的日子,對土地公談不上十分仰賴,因此祂的香火雖然不至於中斷,卻也是久久才能吃上那麼一口。

  就這汝鴉小姑娘算是來得最勤快的一個。

  「土地爺爺,我今日帶來的這批線香叫捻金,是我爹以老山檀香加上獨門配料製成,打算過幾天要賣的新品,禰聞聞看這香的味道喜不喜歡?要是合禰的鼻子聞,我下次再多帶一些出來……」她跪在神像前喃喃說著,可愛的頭歪了下,「鴉兒沒什麼要求禰的,只請土地爺爺有空的時候稍微看顧一下我爹,他為了照顧鴉兒很辛苦,鴉兒先謝謝禰了。」她雙手合十捻香,誠心祝禱,然後虔誠地把香插進了香爐。

  拍拍膝蓋從地上爬起來,她轉頭往外頭一瞧,發現溪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他正解開綁腿鞋襪,將一截白白的腿泡進清涼的水裡。

  那人身上穿著像是重複漿洗過許多次的青藍道袍,看起來半新不舊,一頂遮陽的笠帽擋去他泰半張臉,加上擺在身旁的包袱、長劍,打扮有種來自遠方的氣息。

  「很舒服喔,我夏天時也最喜歡在溪裡泡腳了。」汝鴉湊了過去不畏生的開口,因為對方看起來大不了她幾歲。

  在村子裡能當她玩伴的人不多,同齡的小孩不是得幫忙操持家務,要不就得下田幹活,真正能湊在一起玩耍的少得可憐。

  看著少年泡得舒服,她也很想把腳丫伸進去冰涼涼的水裡泡個痛快,只是現在才二月,從山腰下來的雪水還沒融淨,水太涼,泡了回去只怕生病,又會給爹添麻煩,所以她只是在靠近那個少年後,用醜醜的姿勢蹲了下來。

  雖說這年頭女子露一下胳膊都不清白,不過尚未及笄的汝鴉腦子裡還沒裝進太多的男女之防,而且鄉下人也不興這一套。

  「不要靠近我,過去一點。」見對方是個鄉下小孩,少年不以為意的拿下笠帽,露出一張仙人之姿的臉龐。

  「哇。」她張大了嘴半晌闔不攏。

  「沒聽到我的話嗎?」少年見她直盯著自己,幾乎是立即垂下睫毛瞇起眼眸,表情很不悅。

  他討厭有人靠近他,早知道笠帽就不要摘了。

  「為什麼不能靠近?不靠近怎麼說話?」不懂排斥是什麼的她,很認真的打破砂鍋問到底。

  「誰要跟妳說話?」這不會看人臉色的鄉下丫頭!他打算抽回先前因為長途趕路而酸疲、此刻好不容易能泡泡水的腳,提早離開了。

  「為什麼不能說話?」

  「妳哪來那麼多為什麼?」少年冷哼。

  他不喜歡跟人接觸,因為他從來沒被人用正常態度對待過,懼於他能力的人當他是神人,而無知的愚民則當他是妖人。

  這丫頭會當他是什麼?

  「爹說過了,不知道的事情要不恥下問。」這個哥哥,脾氣很大喔。

  「我說,走、開。」他不理她的問題,同時像是為了嚇唬她,把半瞇的眼睜開,目露狠光。

  她看了倒吸口氣,「好漂亮啊……哥哥的眼睛好漂亮!」

  「誰是妳哥哥?還有,妳覺得我的眼睛漂亮我是男人,妳下次再敢用『漂亮』來形容我妳就死定了!」

  他有著與生俱來的重瞳及妖異的俊臉,從沒有人覺得他的眼瞳好看,就連養育他長大的師父也是諸多迴避,若非迫不得已,絕不跟他的眼眸對上。

  如今,這小丫頭居然敢這麼說……

  「鴉兒就是覺得它漂亮,鴉兒喜歡。」

  雙瞳仁,黑漆漆的眼瞳一個特別有神精明,一個顏色略淡卻冷然沁透,兩者都流溢著自然又靈透的黑光,這樣的眼睛怎麼會不美?

  不過這哥哥很凶,不讓她說……不然她偷藏在心底說好了,這樣他就不會知道,也不會生氣了。

  「看起來妳真的不怕。」

  「要怕什麼?」

  他懶得回答,但是眼底已然無風無雨。

  「哥哥從哪裡來的?你的口音好特別喔。」村子小,她看來看去都是熟面孔,難得見到一個外地人,可好奇了。

  「這叫京腔。問那麼多妳不嫌煩嗎?」他無須有問必答的,可是她方才無懼的態度害他心防一不小心失守,竟然讓答案脫口而出。

  他一向孤傲,就算一個人在外面遊歷,也不會為了寂寞而無聊去找誰攀談,偏偏這小丫頭一直纏著他,令他煩不勝煩。

  「爹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知道就要問。」

  「再把妳爹抬出來,我就給妳好看!」他為什麼要在這裡應付一個野丫頭?

  「好嘛,我不問。不過,哥哥一個人是在到處遊山玩水嗎?」汝鴉的眼睛裡有著艷羨的光芒,她長這麼大,哪裡都還沒去過呢。

  「我那麼閒嗎?我是出來辦正事的。」不只有他,被派出來的術師高手何止上千,目的都只有一個。

  汝鴉睜大眼想繼續聽,哪知少年完全無意往下說,逕自把泡舒服了的腳收回來,拭乾,穿上鞋襪,站起身便作勢要離開。

  她一看,眼珠子一轉,急急去把供奉過土地公的供品拿來。

  哥哥到處遊玩,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說,她最喜歡聽故事了,可不能讓哥哥跑了。

  村子裡沒有娛樂,一整年只有大豐收的時候才會請個野台戲來熱鬧一下,可戲文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段子,她年紀小,聽得懵懵懂懂,也看不懂他們在哭什麼,常想著要是有別的故事可以聽就好了。

  「哥哥,你肚子餓了吧?這個很好吃喔,鴉兒請你。」

  想用糕點來拐他?少年挑起眉。

  「這麼好心?目的呢?」他無意貪小便宜,而且若非必要,他一點關係都不想跟她有。

  「要是哥哥吃東西時嘴巴還有空的話,可不可以說些故事給我聽?你去過那麼多地方,一定知道很多故事。」很理所當然的推測,很理所當然的要聽故事。

  少年雖然想拒絕,但肚子誠實地喊餓,見她都把糕點送到眼前了,他便不客氣地收下,也不管吃相好不好看,兩三口吞下去才說:「水。」

  汝鴉一聽,小腿邁開腳步,趕緊又去張羅山泉水來。

  少年眼角餘光雖看到她眼巴巴要聽故事的模樣,卻不太想理她,自己從來都不是會心軟的人,更不會有求必應……再覷她一眼,算了,他跟一個小女孩計較什麼?

  「一旬以前我從葫蘆島過來,經滎水縣到汝家村,現在要往更南的南方去。」府城縣鎮村莊,他都已經快忘記自己走過了多少地方。

  「葫蘆島是什麼地方?」

  她是井底蛙,從小到大沒出過遠門,到過最遠的地方就屬村頭和村尾,滎水縣距離她住的汝家村要五天路程,村人只有遇上年節慶祝、需要大採買時才會往那裡去。

  這個世界太大了,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的。

  「一個靠海的漁鎮。」

  「海是什麼樣子?」她雖然是個土包子,可是她很好問。

  「一望無際、沒有盡頭,一個風浪很可能就把人跟漁船吞沒了。那時我隨著漁夫的船出海,看見了有像小山大的魚,也有會噴水、跳出水面的魚。」

  汝鴉張大嘴,努力去想像。

  「海水的味道是鹹的,就連風也是,吹在身上很舒服。看著海,人的心胸會變得很開闊,也會覺得自己太渺小。」

  「鴉兒沒看過海。」

  應該說,她沒看過的東西太多了。

  女子被束於屋牆內,一生能看見的事物著實有限,看著她滿是嚮往的目光,少年能理解。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他吃了人家的餅,他不喜歡欠人家恩情,就連點滴也不肯。

  他有潔癖。

  與人相處也一樣,他絕對不欠人一絲一毫,自然也不會讓人欠他。

  「妳來求土地公什麼事?」

  汝鴉聽了,輕輕搖頭,「土地爺爺很忙,要顧田尾、要巡田水,我沒有要求,只是來謝謝祂的辛勞,祂一個人要照顧整個村子很辛苦。」

  不為己,真難得。少年不禁多看了她兩眼,花非絕色,然而香遠亦清。

  「把手伸出來。」就這麼一次破例吧。

  平平無奇的相貌,一生難有作為,就連姻緣路也是艱難……

  今日遇上了,他就當回贈,為她秤命一回吧。

  軟軟的手掌伸了過來,乾淨澄澈的眼裡滿是好奇。

  他摸了她的骨,為她秤命。

  不足一兩。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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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7:07 |只看該作者
  六年後——

  汝鴉依稀記得,她是暮春時節嫁進這個家的。

  子女的婚姻向來掌握在父母手中,親事是爹替她說的,男方書香世家,雖然沒有萬貫家財,可在地方上也算小有聲譽,家境殷實。

  正妻的位置原來輪不到她這種小門小戶人家的女兒,媒婆卻說她那素未謀面的夫婿沒有門第之見,只說娶妻娶德,家境清白是她能入他家門,當他媳婦的主要原因。

  他的獨排眾議在汝鴉心中留下了一絲好印象,覺得也許她遇到了一個跳脫俗見的男人也說不定。

  喜鼓花樂不絕於耳,她被迎娶到了夫家,新郎倌踢了轎門,她頭頂遮了米篩,踏過辟邪的瓦片,跨過象徵子孫興旺的炭火與代表平安的馬鞍,頭昏腦脹的行過大禮後,便讓喜娘牽著她往屋裡走。

  喜帕遮住了她全部的視線,她只能低頭數著地上的石板,防著不讓自己摔跤,不過才走了片刻,她已覺得有些難捱。

  忽地,有什麼東西如雲朵般輕柔的飄滾過她大紅色的繡鞋,喜帕下看見的,是如同雲海一樣層迭花瓣。

  汝鴉中蠱般的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掀起喜帕——

  她看見了色黃如酒、花繁香濃的一樹荼蘼。

  那是一棵老樹,香氣四溢,花開到極致,近乎妖艷。

  荼蘼是春季最晚開的花,不與百花爭春,等它花開時,繁花通常已經凋謝。

  「哎唷,我的新娘子,這喜帕是能掀的嗎?也不怕不吉利!」喜娘眉頭皺成一個結,利落地把帕子又恢復原狀。

  她收回目光,乖順的進了新房。

  丈夫長相斯文,出口成章,對她的容貌沒有挑剔,卻也沒有其它話語。

  第二天一早,她給公婆奉了茶,婆婆笑咪咪地給了她一本厚實的冊子,說是家規,要她研讀熟記。

  她掂著份量不輕的黃氏家規,額際偷偷流了一小缸子冷汗。

  「妳識字吧?」婆婆看起來和藹可親,和專心端著媳婦茶喝的公公,有種夫妻間的默契。

  「媳婦略懂。」明明提親的時候,就派媒婆來打探過了不是嗎?

  爹只有她一個女兒,又是開門做生意的,因此她不只懂數數,也識字。

  不識字,容易被人欺,這是爹總掛在嘴邊的話。

  「那就好,只要妳謹守分際,我們不會虧待妳的。書香世家講究的是門面,絕對不能有什麼出格的事情發生。」恩威並施,新媳婦進門,下馬威總是要給的。

  「媳婦知道。」

  黃家人口不少,壯年的公婆佔了一個院落,未嫁的一個姑姑又佔去一個,還有借住的外戚等,繁浩的人口,廚娘、丫鬟、家丁卻只有各兩人。

  主子比僕人還要多,造成的結果就是搶僕人搶得凶,要汝鴉也攪和在一起她做不來,她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安分。

  凡事自己打理不是什麼難事,她在家的時候沒有丫鬟隨侍,現在嫁了人,也沒那種高人一等的想法。

  黃家的宅子有東南西北四廂房,加上大堂、客廳、偏廳、廚房、柴房、酒窖,這家傳三代的祖業看起來舒適卻也老舊。

  待的日子久了,她知道這個家就靠著鄉下幾分田租收賃,還有祖先留下來的財產在過日子,一分一毫都要算得非常仔細才不會有斷炊的可能,偏偏宅子和門楣向來直接代表主人的品第等級和社會地位,這些東西都要靠銀子來打點,所以當婆婆火速的把家中家務交給她時,看似非常尊重她這個媳婦,但想卸下重擔的想法也實在表現得太明白,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跳進了火坑。

  她戰戰兢兢的接下這擔子,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外能獨當,內可持家,一家主母錙銖必較當得分外辛苦。

  婚姻生活很快過了一年。她與丈夫之間沒有太多相處的時間,她要操持家務,丈夫又為了要赴京趕考日以繼夜地在書房挑燈苦讀,焚膏繼晷,回房常常倒頭就睡,兩人你累我也累,自然什麼體己話也說不出來了。

  其實她也明白科舉沒有那麼容易,好日子她不希罕,只求一家平安,但是十年寒窗,求功名既然是夫君堅持要走的路,身為妻子的也只有全力支持。

  兩個月前,她夫君滿臉自信的上京去了,說是忙,只潦草的來了一封報平安的信。

  一天、兩天,她數著指頭過日子,大考過了,榜單也放了,大好消息傳得左右鄰居沸沸揚揚,上門來道賀恭喜的人絡繹不絕,幾乎要踏平黃家門坎。

  她的夫君高中榜眼,天大的喜訊卻也教人坐立難安,只因她的枕邊人依舊沒有隻字詞組捎回家。

  儘管如此,她依舊每天如常的去給公婆請安,直到發現公婆臉色不自在,話語迂迴,似有難言之隱。

  「我說媳婦啊……」

  「兒媳婦在聽。」

  半晌後。

  「要我走,叫他自己來跟我說吧。」她靜靜地留下這句話,回到自己的院落。

  人吃五穀雜糧,發生在身邊的事總地來說也就那麼幾樁,汝鴉掉進了野台戲裡的老套情節裡——刺史府的千金在宴會上看上了平步青雲的今年科舉榜眼,不是狀元,不是探花,就是榜眼。

  狀元郎是公主之流或郡主的囊中物,不是刺史千金能要的,至於探花,年紀大得可以當她的爹了,除非她想搬尊菩薩回家供著,於是,腦筋動到了已經有妻室的榜眼身上。

  她那夫婿怕她不允,讓公婆先來探口風,誰知道碰了個軟釘子。

  又等了幾天,到處參加宴會的新科榜眼終於願意踏進家門。

  夜深人靜時,汝鴉泡了一杯解酒茶,放到略帶酒意的夫君面前。

  「妳……不用這樣,娘她不是真的要妳走。」他眼神迷茫,打了個酒嗝道。

  原來家中發生的事情他都瞭如指掌。「那夫君的意思呢?」

  「只要妳答應,如煙說她願意委身做妾。」他是有些暈陶陶的,高帽子人人愛戴,一想到鵬程萬里的將來,心裡就無限激動。

  汝鴉聽了,心裡僅剩的一點希望苗頭就此被掐斷。

  兩人已經熟到可以互道姓名了……是她太愚魯,整天關在這四方門牆裡,而門牆太高,外面的世道已經變成怎樣她一無所知。

  男人的真心不過眨眼,也才一年光景,她就成了糟糠妻了。

  「妾?」

  一開始刺史千金的身份就擺在那裡,妻妾、妻妾,即便是妾也分貴賤。貴妾呢,就算是嫡妻也不能隨意打罵,更何況像她這種缺乏背景的正妻,人家才不會放在眼底。

  「你想坐擁齊人之福?」

  黃生自知理虧,又不禁有些惱羞成怒,「聽妳的口氣是不允了?妳一個婦道人家可知我在外面的辛苦?官場比不得家中,我要沒有一些勢力傍身,妳以為妳的富貴能長久嗎?」

  她從來沒有教夫婿覓封侯,現在他卻把責任推給她了?

  婚姻對男人而言,通常都不是為了圓滿愛情而存在的,只有女子才會傻傻渴望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

  男人高飛了,只想飛得更高。但難道就要她從此夾起尾巴過日子?

  「我寧可擔蔥賣菜也不與人共侍一夫。」心痛浮上了她的眼,她說。

  「妳不要逼人太甚,男人三妻四妾本來就理所當然。想不到我以為娶妻娶德,竟娶到了一個不明事理、不懂輕重的無知女人!」

  此刻汝鴉覺得冷,心涼體寒,這就是她要倚賴一輩子的天嗎?

  別人給的東西終究和想要的永遠不一樣,而且想收回就收回,何嘗有一點顧慮到她的心情跟感受?

  「你非要迎她進門不可?」她恨不得用桌上的杯子扔他,卻忍著用平靜的語氣問。

  「妳答應,我會要如煙尊妳為大的。」

  「我不答應。」她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妳!」

  「你可以隨便安一個婦德有虧還是嫉妒、無子的七出罪名給我,把我休離,也無須向我的父親解釋。」

  黃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決絕的話來,似乎也察覺自己才是逼人的那個人,他忽然放軟了口氣,「妳考慮一下吧,不要這麼倔強,這樣對大家都沒好處。我今晚在書房睡下,妳……也早點安歇吧。」說完,他甩袖走了。

  汝鴉捏著拳頭,激動的走出房門,看著丈夫逐漸沒入黑暗中的背影,淚眼矇矓。

  枝上的水滴滴在頭上,順勢滑進衣領,寒意冷醒了她。

  為什麼夏天都快來了,天還這麼冷?

  *

  那夜後,汝鴉的夫君沒有再踏進她的院落一步,今日院裡卻意外來了嬌客,大批的丫鬟婆子把小院子擠得滿滿的。

  被簇擁在中央的刺史千金如煙珠翠盈頭,拔尖的相貌,看來就是那種難纏的主兒。

  這年頭真是餓死膽小,撐死膽大的,好一個有備而來啊!汝鴉在心裡暗暗歎氣。

  她整了整衣衫,走出房門。

  「無知婦人,看見我家小姐不會見禮嗎?」婆子一看見出來的汝鴉就大聲喝著。

  果然是「丞相的家丁四品官」,刺史府裡,隨便一個婆子氣焰都高人一等。

  「見過如煙小姐。」自知身份低微,汝鴉認分的行了禮。

  「想不到姊姊家世平平,架子倒是不小。」

  這還有天理嗎?侵門踏戶來到別人家,卻說主人氣焰不小?

  「我聽黃郎說姊姊對我成見很深,堅持不肯讓我入門……真遺憾,我一心想同姊姊和平共處,哪知道卻碰了一鼻子灰。」

  汝鴉望了眼陰冷的天,看起來,今天不是什麼好日子。

  「我再問妳一次,與我共事一夫,妳肯是不肯?」見汝鴉始終不開口,如煙頓時惱了。

  「不可能。」

  「妳再說一遍?」

  「小姐要我說幾遍都一樣。」

  倏地,如煙一巴掌掀了過去,鮮紅的五指印清晰的留在汝鴉臉上。

  「妳讓我風度盡失,妳這不識時務的女人……」如煙捏緊了發痛的手掌,氣悶難平。她已經夠低聲下氣了,都願委屈做小,這女人竟還不肯?這個不知感恩的賤人!

  汝鴉感到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現在到底失禮丟臉的人是誰?

  「來人!給她一點苦頭吃,像妳這種卑賤的人就是喜歡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見棺材不掉淚!嬤嬤,給我好好的教訓她!」

  兩個高頭大馬的嬤嬤聞聲領命,粗魯的扯過她,一副漆黑竹夾、五根粗竹篾,以麻繩穿過,就往汝鴉的手上套去。

  「拶指!」

  汝鴉眼睜睜看著可怕的刑具套上她十指,她想呼救,可放眼看去沒有半個家人還是僕人來幫她。

  也是,要不是得到某些人的允許,這些人又怎敢恣意來欺凌她?欺她門戶一般、無人撐腰嗎?

  天氣越來越涼,卻遠不及她此刻的心涼。

  婆子們粗魯的拉扯,讓她指間的痛越來越兇猛,滿頭冷汗凝結在額頭,令她幾乎快要站不住腳。

  她緊咬著牙關,想堅持站住,可是膝蓋已忍不住發軟,整個人摔到了地上。

  她雙腿蜷縮,呻吟破碎的從口裡溢了出來,咬破了唇,血的味道很快在嘴裡散開,眼淚也一滴滴掉下來。

  「我就不相信妳不會求饒。嬤嬤,再給我使勁拉!」如煙見不得她那倔強的模樣,氣得怒聲咆哮。

  汝鴉蒙上黑霧的眼看見自己烏黑成一團的十指,一種撕心裂肺的疼席捲她全身,隨著細牛繩陷進肉裡面,她的手也血流如注。

  她徹底放棄了掙扎,只想等時間過去。

  「小姐,要是真弄出人命可就不好了。」嬤嬤見多識廣,輕聲地提醒。

  「潑水!弄醒她再繼續!」如煙才不在乎,她就是鐵了心要這女人吃盡苦頭。

  嬤嬤照著吩咐,用冷水潑醒了汝鴉,就這樣反覆折騰,直到她暈死過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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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8:1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她的手很痛,痛得好像十根指頭都不是她的了,心裡像被刀劍戳了洞,疼得想哭,可是眼睛乾澀無比,流不出一滴眼淚來。

  她已經分不清這究竟是因肉體的痛到了極致,還是因心如死灰。

  受傷的手指被她咬著帕子隨便裹住了,可是一路走來,白色的巾子開出一朵朵紅花。

  不久前,當她在放妻書上用血淋淋的指頭按下自己的手印時,她看見了丈夫眼裡的一抹不忍。

  不忍……任人那麼對待她,好個不忍啊。

  他給了放妻書,表示他的寬容大度。但她已經不在乎拿的是放妻書還是休書,總歸是離緣了,沒什麼差別,往後她就是孑然一身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身子搖搖欲墜的同時,一隻漂亮纖細但不柔弱的手出現,握住了她還在失血的手。

  那人的聲音清朗,還帶著一絲朦朧的歎息,「……妳想死嗎?對不住,我來晚了。」

  汝鴉閉上眼睛,墜入了暗夜的夢裡。

  *

  晁無瑾,字抱璞。

  那年他自我介紹的時候,這麼說道。

  當汝鴉從奄奄一息中清醒,一睜開眼,看見的就是坐在矮凳上翻看一迭泛黃紙張的晁無瑾。

  大概是睡久了,她脖子有些發麻,別說身體,眼珠子也不是很受控制,一見到那張久違的臉孔就再也無法轉開。

  他們很久不見了,久到好像已經消失在彼此的生命中。

  白玉一樣的人,眉似春山,柔軟的長髮披在挺直的背後,一件青袍鬆鬆的掛在身上,腳下一雙雲履。

  他也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吧,那仙風道骨的感覺卻是越發濃郁了。

  他們見面的次數用指頭都數得出來,這次更久,自從她嫁人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人的相貌生於父母、受於天地,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不過只要看見晁無瑾,她偶爾還是會奢侈的想一下,要是她能有他的三分容貌……不,一分就好,她也可以滿足了。

  自己本來就不是出色的人,這會兒再加上傷,更不能看了。

  「怎麼是你?」汝鴉口乾舌燥,嘴巴一動,開闔之間,唇就裂了一道口子。

  男人半瞇的眼慢慢睜開,露出如墨的雙瞳仁,如水的光華溢了出來。

  「我在想妳也該醒了,睡了三天,再不醒我就得考慮要去請真正的大夫了。」能不碰人他絕對不碰,可是這會兒他的手就往汝鴉的額頭貼去。

  她知道他的習慣,想舉手阻止,卻無力的垂下。

  待會兒他不會又要去洗半天的手了吧?

  「這個,是你幫我包紮的嗎?」

  被層層包紮妥當的兩手安置在床側,可是任汝鴉怎麼動指頭就是沒有感覺,好像手已不是自己的。

  「我略懂一點醫術。」他收回手。熱度已退,應該沒事了。

  接著,他把手上的那迭紙一放,還不忘把紙張的角對好,變成整整齊齊的一落,這才風姿優雅的走到桌上倒了杯溫水。

  「你怎麼會在這裡?是經過嗎?你好些年沒有給我寄東西來,我都猜不到你遊歷到哪裡去了?」她有好多話要說,就像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盞燭火想偎過去般,也許放肆,也許厚臉皮,可他是她的朋友吧?

  晁無瑾從來沒有提過他長年在外奔波的原因到底是為什麼,可是多年下來,那麼多的蛛絲馬跡,她心裡也有數,他是皇帝派出來尋找風水寶地的術師。

  天朝已經二十三年,皇帝二十一歲登基,今年已四十四歲有餘,很多帝王一即位就開始替自己打算後事,晁無瑾是當朝年紀最輕的術師,卻是個正二品秩的大官。

  據說他的相術是天賦異稟,出自一支非常古老的家族,血脈無比珍貴,就連皇室的人也要尊敬幾分。

  他人雖然在外面行走,尊貴的身份卻仍不變。

  「自己做過的事都給忘了,妳要嫁人之前給過我一封信,信裡說了要嫁到府城,我要回京,也就順路經過了。」

  「原來是這樣,信有到就好。」那信如泥入海,出去就沒了消息,她沒辦法確定晁無瑾收到了沒。

  「那我、我身上的衣服呢?」乾淨的床被單、乾淨的身子還有綢衫,這這這……

    「那種髒衣服妳還捨不得丟?」晁無瑾古怪的瞥了她一眼。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那麼怕髒的人……而且,男女有別啊。」她光想到那個可能性就嚇得幾乎要發抖。

  「是綠珠給妳換的。」

  「她是……」

  「妳覺得她會是誰?」

  哎呀,開始不耐煩了。

  她安分了一下。

  不過……

  「我們很多年不見了,你這次回來能住多久?」

  「哪來這麼多問題?妳還是睡著的時候好,安靜些。」

  不讓她知道的是,他是專程為她回來的。

  年前他就算知她有這一劫,哪知道分毫之差,她還是變成這副狼狽模樣。

  就差這分毫……

    他捏住瓷杯。即便他能明玄機,也只能預測到定數卻不見得能預測到變數。換言之,可以改變的未來是無法測知的。

  變數、變數,這對事事要求完美的他來說,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人定勝天嗎?不,得知天機也許能趨吉避凶,卻仍無法完全避開禍事。

  「能自已端水嗎?」

  汝鴉點頭。她可沒那膽子讓他來服侍她。

  用茶水堵住她的嘴是好辦法,但是看她用兩隻手腕辛苦扭曲的撐住茶杯往嘴邊送,晁無瑾皺起眉頭。

  「長了年紀也沒見妳多長智慧,妳再把衣服弄濕弄髒,可得自己想辦法了。」

  看不下去,他把水杯拿回來,由他來餵。

    他是個冷漠的人,但他這般不愛攬事的個性,卻每每扛上她的麻煩。

  像她十三歲那年,村子裡流行起瘟疫,她也染上了,每天熱裡來冷裡去,反覆打擺子,意識都模糊了,就在快要送命的時候,他風塵僕僕的回來了。

  「你是來跟鴉兒訣別的嗎?」不敢奢想還能見到他,所以即使小命都快沒了,她還是頂著高燒問道。

  他什麼也沒說,只把一丸臭又腥的藥丸往她嘴裡塞。

  那丸藥救回了她的小命。

  命從鬼門關前搶回來後,她不知死活的要求他,得時不時的讓她知道他的行蹤,不寫信用圖畫來代替也可以。

  「妳不要讓我後悔把妳的命救回來。」他沒好氣地咕噥。哪來這麼多囉唆事?

  但是,不管他當下的臉色有多不好,眼神有多惱火,半年後,他還是托人帶回了好幾幅黃山雲海。

  她沒去過黃山,甚至不知道那座山在哪裡,「黃山歸來不看山」,那是怎樣的美妙景色?

  可因為那些圖,讓她能看著想像它的模樣。

  慢慢的,她知道只要是他應允了的事,就會做得很徹底。

  有好些年,她都會不定時的收到他其他的圖——他說南方一帶多養蠶,綠色的桑樹連綿十里,像織錦一樣翠綠,採桑的女子唱著歌謠,一呼一應,無限美麗。

  他說魚米之鄉,小橋流水,煙雨蓮葉荷田田,是秦淮之美。

  他說……  

    畫紙上的圖,筆鋒細膩、涇渭分明的線條裡包含了他如海的心思。

  她似乎看得懂他在描繪時想傳達給她的意思。

  那些圖是她單調平淡生活中很重要的寄托,有好多年,她就是靠著這些圖想像他在哪個地方的星空下仰望哪顆星子?想著他平安嗎?有沒有毒蛇猛獸靠近他?

  這一次他回來,只要稍微有腦筋的人都知道,管什麼都行,就是不能管別人的家務事,以免成了多管閒事。但他救了她,橫生這一腳,實在不像他,她以為就算老天真的塌下來,他也只會涼涼的說那是天理循環。   

    喝過水,汝鴉看見他反覆的在摸那些紙。

  「那些圖……被我弄髒了,對不起。」她誠摯的道歉。

  從黃家出來,她什麼都沒有拿,就只帶走這些和她相依為命的圖紙。

    可惜圖紙被血跡沾污了,她沒有好好愛護它們,心裡有說不出的歉疚。

  「不值錢的東西,緊張什麼?」他眼裡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想到她渾身上下什麼都沒有,綠珠替她換衣服的時候,就只見這些無用的紙安好地被揣在她的中衣裡,附帶一張放妻書。

  汝鴉趕緊閉了閉眼,晁無瑾一定不知道他這副關心責備的神情最是魅惑人心。

  「是你給我的,經過千山萬水才到我手裡,我很喜歡,當然要帶出來。」   

    「這有什麼好值得珍惜的?婚姻沒了,妳都不知道要從中拿點好處嗎?」

  她嚥了下口水。他要來追究、要來瞧不起她了嗎?

  她向來一直認為他因為需要誦經作法之類的緣故,聲音非常好聽,當然啦,她也是後來才知道,皇室除非在必要時才會動用到他去祓災祈福,普通道士謀飯吃的法事、收驚,他是不做的。

  可現下,他好聽的嗓子居然破了?有必要這麼激動嗎?

  「我有,我拿到放妻書,不是休離書喔。」在他清明的眼眸注視下,汝鴉抿著嘴,小聲嘀咕。

  「既然這些圖都弄髒了,就不要了。」晁無瑾似乎沒聽到,很乾脆的把那疊紙揉成團,丟進要送往惜字亭燒燬的字簍裡。

  她心疼得要命,嘴巴卻像黏了漿糊,什麼都不敢說。

  七天後,晁無瑾走了。

  臨走前他問:「一個人住可以嗎?」

  「你不是把綠珠留下來了,我怎麼會是一個人?」

  「傷,不痛了?」

  「日子還是要過,我不能總想著痛,讓痛來替我過日子。而且現在很好,我可以隨時自由的看見外面的世界,外面比那宅院大得多了。」

  「那個人……妳對他還有什麼想頭嗎?」

  「痛過以後,就沒有別的了。」無關怨恨,而是在當夫妻的那一年裡,兩人感情本來就清淺如水。   

    夫妻情薄,那人只是從中間劃下凌厲的一刀,分割了彼此,分割的姿態太過粗糙而已。

  他不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便也沒說,但那麼心如明鏡似的一個人,她總覺得他什麼都知道。

  然後,他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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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8:18 |只看該作者
    大概是心力交瘁了,晁無瑾走後,汝鴉每天好像就只有養傷、看書這兩件事。   

  住了十幾天,她只知道這間屋子外面有樹有井,獨門獨院,環境好得很,家門口道路通暢,出入方便。

  他說這裡是官造民居,原來是給離京出差或告老退休的高官使用,由官府提供吃穿用度與開支,要她放心在這裡好好的住下去。

  人家是一片好意,但她又豈能當真不知羞恥的一直住下去?

  孤男寡女同居一室本來就容易引人議論,何況她又是個拿到放妻書、不清不白的人。她反正是沒有名譽了,但卻不能污了晁無瑾。   

    她大可以裝糊塗,就把這裡當自己家,死皮賴臉的住下去,偏偏她就是太清醒。這種個性很吃虧,因為一旦認清事實,她就裝不下去了。  

  晁無瑾離開了,就像放走的紙鳶,再見面也許又是幾年後,可他已經幫了她一把,接下來,得換她自己面對現實了。住屋就罷,但她得靠自己的力量開始謀生,盡量不動用到府裡的用度開支。

  現實不難,只是磨人。

  她在炕上坐著,背後墊了引枕和靠背,本想縫補衣裳,卻發現被動到筋骨的十指還不甚靈活,仔細的活兒只能先擱一邊去。

  她也想不到,這傷要養這麼久。   

    日子如水的流逝,又一個月過去,入夏了。

  汝鴉慢慢的著裝,盡量的樸素,盡量的不顯眼,但要挽髻還是梳條大辮子?

  梳髮的動作遲疑了下,她最後還是把髮整齊的梳成髻,以一支素淨的簪子固定住,這才走出房門。

  女子已婚在人多的地方走動比較不會引來非議,她和書肆的東家說好,今天要過去拿代筆的活兒回來。   

    她想叫人看家,可四處張望了下,屋裡屋外都不見綠珠的影子。

    綠珠是個不像侍女的侍女,除了該有的茶水飲食她會準備,沒有令汝鴉短缺過外,餘下的說話想法簡直跟個孩子沒兩樣。

  對於綠珠不像侍女的這件事,她沒放在心上,也很少使喚綠珠,這幾年的婚姻生活她不是沒有所得,現在的她可俐落了,打水、生火、洗衣、掃地、泡茶、抹窗,沒一樣難得了她,凡事自個兒來。   

    綠珠呢,她就當身邊多個伴就好。

  眼看要出門了,不知道瘋到哪去的人總算回來了。   

    綠珠一頭的汗,一看見她就忙不迭的叫,「姐姐、姐姐,給我錢。」   

    「妳要錢做什麼用?」

  綠珠嘴巴一呶,哇啦哇啦,「我們買酸梅湯好不好?綠珠想吃。」

    汝鴉聽見了賣冷食的扣碗聲就在屋子附近。

  一般府裡是不准買外食的,嫌棄沿街叫賣的東西髒,她本來也想把外食的壞處說給綠珠聽,可是綠珠眼巴巴的看著,她只好掏錢出來買了兩碗酸梅湯。   

    酸梅湯和著糖水煮,撒上乾桂花和冰水,滋味清涼香甜,兩人坐在小廳的門檻上吃光了它,也把暑氣都滌盡了。  

    「妳好好看家,我出門一趟。」汝鴉要綠珠緊鎖門窗,安步當車的往東市而去。

  她不算職業傭書人,只是之前在黃家,為了貼補家計曾以很低的價錢接了書肆的工作,舉凡抄寫在大街小巷公佈欄散發的傳單、書信、學子文章註解、遺囑等,種類包羅萬象,不管什麼她都來者不拒,至於價錢,多則五十吊,少則十弔錢。

  現在住的這個裡坊,她不認得別人,別人對她也一無所知,走出門來沒有誰多看她一眼,這讓她忐忑的心放鬆不少。

  晁無瑾好像什麼都替她想到了。   

  胡同口一排高大的槐樹鋪滿綠葉,枝橙探過人家的院牆伸出胡同,出了胡同入眼的,是滿街櫛比鱗次的商家樓閣,錢莊、當鋪、煤炭行、米鋪、絲綢店、胭脂水粉堂……捱捱擠擠,什麼都賣。

  書肆叫綵鸞鋪,在東門,她很喜歡來這裡,一進門就能聞到屬於書本才有的油墨味。舉凡宗教書、歷日、傳奇小說、科舉必讀的書,這裡都有賣。   

    雖然這些年雕版印刷在民間圖書市場有了好評,但是刻書賣書成本畢竟昂貴,寫本書籍仍然風行天下,昂貴的印本多只流傳在王公貴族之間。

  綵鸞鋪的生意算是書肆中頂好的,顧客除了儒士商賈學生外,也有喜歡看奇情小說的姑娘家裡派出來的家丁,汝鴉看了看前面的光景,熱門熟路地從後門進了書肆。

  一炷香後,她再度出來,手裡拎著兩沓白紙,包袱裡是本重得要人命的註疏經書。

  她運氣好,報恩寺為了滿足廣大佛教僧尼信眾誦經、供經的需求,要人抄寫佛經以便出售,書肆得到了這機會,便組織大量人力抄寫,她一出現,東家就像看到甘霖般,二話不說就給了她三部經書。

  這麼一來,只要工作穩定,她每個月自支的錢足了,不只買紙墨的錢有著落,要養活綠珠也不成問題。

  她喜孜孜地走在路上,一不留神,差點和一個牽著匹黑馬在逛大街的男人撞個正著。

  「……真抱歉。」這時車多人擠,通常不小心擦撞到,只要道個歉,大家都會接受。

  沒想到對方眼光冷冰冰的上下打量她,霸氣凌人。「知錯就趕快讓路,別耽誤大爺我辦事。」   

    汝鴉抬眸瞧了男人一眼,他長髮盤成複雜髮髻,左耳戴著寶石耳釘,身穿貢緞,外罩薄紗,腰帶上掛著一塊玉牌,腳上踏的是杭州絲製府的鞋。看起來要人才有人才,要容貌,容貌也的確高人一等。

  只是那目空一切的模樣,一看就是那種骨子裡裝滿傲氣的人,遇到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有多遠躲多遠。偏偏……

    「馬與人搶道還那麼理直氣壯嗎?」讓就讓,可是她說什麼也看不下去他鼻子長在頭頂上,說他兩句解解恨總可以吧?

    「妳說什麼?」男人瞇起了眼。

  這片皇土之上,只有他氣人,還沒有敢讓他生氣的人,這醜八怪要是乖乖滾一邊去就沒事,誰知她居然敢反抗他?

  「沒事。小婦人說了什麼嗎?」   

    竟然睜眼說瞎話?

  「很好,我記得妳了。」男人躍上馬背,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笑,自馬上俯瞰著她,然後雙腿一夾馬腹,囂張無比的留下嗆鼻的煙塵給她,走了。

  汝鴉被黃土撲了一頭一臉,心想這男人絕對是故意的。

  就當她倒霉,被狗咬到好了。

  拍淨身上的塵土,她繼續往回家路上走,一到家門口,就看見一匹栓在外頭啃著圍牆上朱槿花的黑色大馬。

  好眼熟的馬,轡頭馬鞍……她的心有種要下雷雨的感覺……

    聽見汝鴉開門的聲響,綠珠揚著笑跑出來。

  「姐姐,家裡有客人喔。」

  「我看見了。」   

    「我有奉茶喔。」她邀功。

  「姐姐這就進去。」

  小小的客廳裡,半盞茶以前餵她吃灰塵的男人,正大馬金刀似的不客氣坐在椅子上。   

    他用不帶任何溫度的眼神看著她進門、放下東西,任何舉動他都沒放過。

  她轉身,整了整衣服。

  「貴客臨門,理當歡迎,但不知閣不是不是走錯門路了?」她垂睫,離他五步遠。禮貌本來是有的,但現在自動欠奉,不想給了。

  「妳就是汝鴉?」   

  「是。」連「姑娘」兩個字都從缺,可見他對自己的印象也很糟。

  「想不到本皇子來看妳,竟還得坐在這兒等?妳出現在大街上時也對皇子很不敬,架子很大啊?」低沉的嗓音酸得出味,有一種高高在上的不屑。   

  「民女見過皇子千歲。」汝鴉無奈的跪下行禮。

  當今皇帝據說後宮充實,皇后、嬪妃生下的皇子多達十幾人,這個皇子不好好待在皇宮,跑來這裡做什麼?

  而且,他一點都沒有要叫她起來的樣子,要她罰跪的意思很明顯了。

  這是趁機報仇嗎?就因為她方才在外面得罪了他?

  真是小雞肚腸的皇子。

  「不知皇子如何稱呼?」

  「我行七。」七皇子李旭。

  「見過七皇子。」   

    「妳這張臉比我剛剛看到時更醜了一分。」

  「相貌是天生父母給的,民女容貌雖然差了點,但總比某些人仗著皮相美麗目中無人要來得好。」她到底哪裡得罪他了,他說話總要帶刺?

  「妳指桑罵槐?」他咬著牙說,都快磨出了聲音。

  「民女家中庭院窄小,無桑也無槐。」

  「本皇子說一句妳應一句,要是在皇宮裡,早被砍頭了!」他身邊的人誰敢對他不唯命是從,敢大膽頂嘴?只有這女人,她找死嗎!   

  「少拿權勢壓人,皇子請別忘記這裡是民女的家,我並沒有請你進來。真要說的話,你還擅闖民宅,能問皇子這是什麼罪嗎?」   

    他突然牛頭不對馬嘴的說道:「別用那種發皺的梅子臉給七皇子我看!」

  「你要是一直被罰跪著,你的臉皺不皺?」

  七皇子眼中的戲謔被一片深沉取代,他研究似的看了汝鴉好半晌,才用那種施恩般了不得的口氣道:「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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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9:0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還以為妳是抱璞金屋藏嬌的外室,可看妳這樣又不像。」

  外室嘛,通常要不溫柔婉約國色天香,要不就心思玲瓏才藝出眾,再不然也床上有令人銷魂之處,可是她——一個看來平凡無奇的小婦人,以上三項似乎都沒有……

  從來不碰女人、不染緋聞的晁無瑾,到底看上了這個被休離的女子哪裡?

  「我們是朋友。」

    「朋友?」李旭冷嗤,「哼!妳未免太過自抬身價了。妳可知道抱璞是何人?妳一個被夫家休離的無德女子,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汝鴉的臉色白了。   

    的確,她一個失了貞節的婦人、一個被絕於門戶的婦人,悠悠眾口都說了,沒了貞節就別想再嫁好人家……那層薄薄的東西,不管男人女人都在乎,原來這竟也讓她當不了他的朋友。

  「是,民女是個骯髒的人,但民女沒有尋死尋活,一樣努力地活著。」她重重的閉了眼,忍住晦澀的淚。

  想要打擊她嗎?他成功了。

  「我也是抱璞的朋友,他臨走前把妳托給了我……他都那麼鄭重拜託我了,本皇子怎麼能不來看看。」他罵人向來就這麼不留情面,就算她的臉比紙還白,他也不會歉疚。

  只是折了她的傲氣,他忽然覺得這事不那麼好玩了。

  「勞駕了,民女在這裡過得很好,請七皇子不用掛念。」她謙卑的說,笑容也沒了。

  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婦道人家算什麼!

  他又用一副她看不懂含意的眼神瞧了她半天,瞧得她心裡都快發毛了,這才甩手離開。

  汝鴉靜靜的背過身,一行淚此時才不爭氣地落下來。

  她沒發現李旭去而復返,就在小小的院子裡透過窗,看見她無聲地流淚。

  見她這模樣,李旭一時反應不過來,怔在原地。

  ***

    拿出久違的紙筆,汝鴉在和煦的日光下準備開始傭書的工作,就像她末出嫁前在老家那時的閒散時光,一旁是制香的爹爹和工人,一旁是坐在小板凳上臨摹先生交代習作的她。

  她想爹,但是現在的她拿什麼顏面回去?

  忍下心口的那絲疼,她知道自己得自立,還得盡快。

  要不是有晁無瑾的照顧,她頭頂上連一片瓦也無,她一無所有。   

    她低下頭,細細的磨了墨,書寫的感覺也很快找了回來,開始日夜不停的埋首抄寫,忘記了身邊所有煩人的事物。

  日子在指尖流洩過去,所幸七皇子沒有再出現,那三本大部頭的經書她很快地接近完成,就在收尾的節骨眼,意料之外的人回來了。

  「大人你得小聲點,姐姐寫書的時候嗜靜,不給人吵的。」向來散漫的綠珠,語氣裡居然有了一絲守衛的味道。

  「我回來得不是時候啊?」

  「也不是這麼說啦……」綠珠搔搔頰,露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神情。   

    風塵僕僕趕回來的晁無瑾還是打開了小廳的門,一眼就看見門裡把小廳拿來當書房用的汝鴉。

  一室安靜無聲。

    她側著臉、雙臂抵著桌沿睡著了。大概是累極了,她臉上有兩撇墨痕,手指也都是,一枝快禿了頭的毛筆擱在硯台邊,面前是一疊看起來完成沒多久的成品。   

    他輕巧的拿起那疊紙,上頭筆墨厚重,工整的小楷字跡秀麗,一張張帶著墨香、帶著她的一絲不苟。

  他又看了眼她眼睫下面的黑眼圈,沉吟了下——她是缺銀子嗎?他好像有。

  他放下那疊手稿,轉身走出去。

  還守在門外的綠珠叫道:「大人,你不是剛到家,怎麼又要出去了?」   

    「我很快回來。」刻意壓低的嗓音,不想吵醒睡著的人兒。

  睡夢中的汝鴉翻過一邊的臉,睡意依舊濃烈。  

  她作夢了嗎?不然怎麼聽見晁無瑾回來了?好像還說了什麼……她老是犯傻,這樣不好,還是睡吧。

  瞌睡蟲又貼了回來,她很快回到無垠的睡夢裡去了。

  晁無瑾出了門,跳上大小包行李都還沒卸下的大白駒背上,拉直韁繩,直奔皇城。

  京城說遠不遠,他的大白駒撒開蹄子,三十幾里的路程半個時辰就到了。

  一入城門,他不走車水馬龍的大道,挑了人煙稀少的捷徑,果然省時省力,無須太多周折就到了神武門。   

    門外下馬,城門的衛兵還有公公都認得他。

  「無瑾大人,好久不見了。」守門的公公心花朵朵開,輪值的他今天是走了什麼好運,竟然能看見不知有多久不曾進宮來的當朝大紅人。   

    「公公辛苦了。」

    「不敢不敢。」自動地拿出令牌。

  「多謝公公。」

  「難得大人進宮,這是一定要的。」哈腰哈腰再哈腰。

  扣除晁無瑾大人是集陛下三千寵愛於一身的人不說,他的丰神俊秀也是整座宮殿裡無人能比,有幸見到他真面目的人都有同感,那簡直就是如沐春風。   

    即使他有嚴重的潔癖,不靠近人,也不讓人靠近,想跟他說上話還得遵守相距五步的距離,也無損眾人對他的景仰。

  「請問公公,這司糧庫要怎麼走?」他很少為銀子這種東西煩心,所以官員們賴以養家活口的微薄收入,他壓根一次也沒領過,自然不知道領取地點在哪。   

    平常他所有的花費用度有道觀供給、有師父負責、有皇上賞賜,太多的贈與,這對毫無物慾的他來說早就遠遠超過需求,若非看到汝鴉在抄書,他決計想不起自己還有俸祿這件事。

  「大人從沒去過司糧庫吧,不如小的叫人帶大人過去。」

  於是,從來不曾踏進過司糧庫的晁無瑾,在小公公的帶領下來到了位在皇宮右邊角的庫館。

  庫館門口蹺著二郎腿喝茶磕牙的官員們起先沒注意到晁無瑾的到來,雖然只是小小司庫官,可朝廷裡大小官員都得看他們臉色領月俸,因此官雖小,氣焰還是很大的。

  但是總有人眼尖,看見了大紅人,陸續站起來。

  朝廷的恩寵得看運氣,身在此處的文武百官更不敢疏忽,今天誰受寵、明日誰被打入冷宮都不一定,受寵的要努力抱大腿,備受冷落的眾人則要打聽清楚,他家門口五條巷子以內,絕對不要經過。

  皇宮是吃人的地方,要想待得久,就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諂媚阿諛,做得到這些,包準你的官僚生涯一路平坦。但要是不諳此道,哼哼,那就走著瞧了。  

  而榮寵長久不衰的晁無瑾正是個中翹楚,眾人最需要巴結的對象,上自皇帝陛下,下至後宮的那些娘娘們,都對他諸多讚賞,因此這些人又怎麼能不看他眼色?

  「無瑾大人是來領俸祿的。」小公公很自動的擔起發言之責。

  官員們都湊了過來。   

  「好像還要領份工資憑證是嗎?」晁無瑾很自動的退到櫃子前面,伸出一掌,阻止那些過於熱情的人群。  

    「哪來這麼多麻煩事,大人是什麼身份,領取工資憑證這種小事下官來就好了。您稍微等等,下官馬上就給您辦得妥妥當當。」看到晁無瑾淡淡蹙起好看的眉毛,平常有事就推的司庫官竟然主動把事攬上身,很狗腿的勒令下面的人即刻辦理。

  晁無瑾被恭敬的請到上位,他看看自己滿是灰塵的衣袍,實在不想應酬這些人,覺得趕快回家沐浴更衣比較重要。

  「其實大人只要吩咐一聲,下官就會派人快馬把您的俸祿送到府上,不需勞您跑這一趟的。」司庫官一面喋喋不休,一面就近的偷看著氣質如仙的無瑾大人,今天能一飽眼福,回去他應該能作許多天的美夢了。

  晁無瑾眼觀鼻,鼻觀心,不為所動。

  對司糧庫的眾人而言,無瑾大人來領俸是破天荒的大事,下面的人誰敢不動起來。不到半個時辰,銀兩已經用最快的速度送過來了。   

    不過晁無瑾一點笑容也沒有,當他看到他的「薪餉」是用小車送來的時候,表情和那笑得臉上只剩下眉毛的司庫官相比,著實難看得多。   

    因為沒有經驗,他不知道朝廷官員的薪餉分俸和薪兩種,俸是祿米,薪是白銀,有兌換現錢的,有領取實物的,實物又有衣帛、糧食等分別。   

    拿了一袋銀子,他轉頭就要走,同時說:「這些酒肉要是各位不嫌棄,就帶回去吃吧。就當幫無瑾一個小小的忙,感激不盡。」

  垂淚啊,天下哪來像無瑾大人這麼替他們這些小官設想的人?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司庫官們差點翻了天。   

    不過沒多久,皇帝派來傳達旨意的內侍公公滿頭大汗的到來,上了年紀的公公停住腳步時一口氣還喘得提不上來,差點厥在門口。

  只見他高舉著明黃色的聖旨道:「聖旨到,無瑾……無瑾大人請出來接……接旨。」他可是從御書房一路狂奔,繞過大大小小的宮殿花苑,來到最遠、最偏僻的司糧庫的,誰來給他一口茶喝?   

    聽到「聖旨」,忙著搬貨據為已有的司庫官馬上跪了一地。

  「無瑾大人已經走了。」

  「什麼時候?」內侍公公的公鴨嗓都分岔了。

  「就是剛才。」

  「還不快點去把人請回來!」

  亂成一團的這當頭,太子一路人馬也派了人來尋。

  「無瑾大人——」

    「這位公公,你也來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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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49:09 |只看該作者
    對於晁無瑾這次數月就回來,汝鴉高興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想確定這不是夢,她一直提著自己的臉,捏出一塊塊紅色印記出來。

  「啊,這是做什麼?」怎麼跟個孩子一樣?晁無瑾覺得好笑,一手將她頰邊的髮輕柔地攏到耳後。

  汝鴉感覺他在耳邊的手指涼涼的。「我下廚煮了幾樣菜。」

    「看來我回來得恰是時候,有口福了。」

  「沒有什麼大魚大肉,只是為了感謝你之前的照顧,聊表一點心意。」

  「跟我客氣什麼,這只是舉手之勞。」他一笑,光華傾世,有如珠寶光澤般的迷人丰采,根本無人能及。

  她連忙轉過身,按住怦怦亂跳的心,給自已心理建設——不能看不能看,不論他的眼睛還是笑容都不能。妳是婦人,要學著端莊,端莊端莊……   

    唉,端莊真是難學。

  她換上笑臉轉回身來,趕緊添飯擺碗遞筷子。

  「我有一陣子不會出遠門了。」兩人同桌面對吃飯,他看似不經意的說道。

  她很意外,一口飯含在嘴裡急急問道:「是要長住嗎?」

  「也許吧。」說著他放下碗筷,掏出一個荷包遞到她手中。「這是我的月錢,我支了一年的銀子,家裡要有什麼花用,妳自己看著辦。」

  她只覺得手中發沉,「好重!你一年的薪俸到底有多少?」

  「我也不清楚,」他笑得有些靦腆,「銀子都放在司糧庫,我很少進宮,也就忘了有薪俸可以領這回事。」

  聽起來好像很無稽,但是汝鴉知道這的確是晁無瑾會做的事。

  「這個……我不能拿。」手裡捧著銀子,她的心酸酸的。

  都借住人家家裡了,現在還要拿他的餉銀當家用?她的臉皮再厚也不到這等程度。

  「我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日子,所有開支自然算我的,開銷我不出,難道要妳養我?」眼裡有著低歎,他會不會無意間傷到她了?

  「謝謝。」她嚥下無謂的自尊,低聲說。

  晁無瑾看著她,平靜的眼中捲起一片深沉,她有這麼嬌小嗎?那肩膀看起來好像一捏就會碎。

  比起那些他見過的被捧在手掌心上的官家千金,同樣的年紀,她實在太安靜也負擔太多了。

  拿起碗筷,他不動聲色又莫名的小心翼翼轉移話題問道:「瑪瑙可來過?」

  「瑪瑙是誰?」她一臉茫然。

  「我忘了跟妳說,瑪瑙是李旭的字。」

  「呵,他的字倒是很符合他金光閃閃的身份。他娘親生他的時候,很缺銀子首飾嗎?」她吐了下丁香小舌,一想起那個凶神惡煞,胳臂還會起一層疙瘩。   

    「頑皮!就妳的腦袋能想出這種東西來。」

  「我只是實話實說。還有,為什麼你們都互相稱呼彼此的字,不叫名字?」

    「我只讓好朋友叫我的字。」

  汝鴉的心跳了下。偶爾她也會喊他抱璞,那麼,她也算是他的好朋友嗎?   

    記得以前第一次叫出口的時候,他的不悅是顯而易見的。

    「這不是妳能叫的。」他這麼說,  

  「抱璞、抱璞、抱璞、抱璞、抱璞——」她完全不管,簡直是耍賴了。   

    他大皺其眉。「妳都幾歲的大姑娘了?」

  「反正我年紀就是比你小。」她乾脆跑去抱住他的手臂。

  那次他走後,她軟軟的倒在竹榻上,覺得子方才好像在摸老虎的鬍鬚,好在沒有被揍得屁股開花。

  那年她才幾歲,他就已經當她是個大姑娘了,那麼現在的她,是殘花敗柳了嗎……

  ***

    晁無瑾在東廂房住下了。

  他將就著原本的傢俱,什麼都沒有添購,還是汝鴉看不過去,才請木匠做了個樸實牢靠的書架和衣櫃。

  歲月如流,表面上,他們認識的時間可以追溯到她的幼年,可是其實他們對彼此的瞭解並不多,是直到近來她才真正開始認識他。

  他的生活很簡單,說是一杯水也無不可,平常不是在廂房裡看一天的書,要不就帶著一根竹竿,去不遠處的溪邊釣魚。

  他文韜武略,真的很不得了,武學、文學、歷史、治國、陰陽術、醫書都有涉獵,桌上常常出現這些書籍。

  至於溪邊釣魚,雖常常一待就是半天,可從來沒見他帶漁獲回來過。

  汝鴉常常會覺得他太空靈了,彷彿一個不注意就會騰空飛去,回到仙界。   

    不過,他還是有像人的地方。

  她發現他不善整理自己的頭髮,嫌煩的時候就用一條葛巾隨意把頭髮束起來,要不然就任由它披在背後不去管。

  有一回見他的髮濕得不成樣子,她終於自動出馬。「我給你梳頭。」

  「妳不需要做這些,頭髮散著自然就乾了。」

  「等頭髮乾了,你也生病了。」  

    她讓他坐好,不去看他臉上略顯侷促的神色,替他擦乾發後,拿起竹篦梳理起有些打結的黑髮。

  他的髮絲柔軟,她細細地順著往下理,背後留下少少一繒,再用黑金玳瑁扣住額前往後梳的部分,最後以一支玉簪於橫穿過玳瑁固定住。

  一個活色生香——呃,不,是風流倜儻的美男子就活脫脫出現在眼前。

  那時她看得色心大發——又錯了,是情難自禁——算了,怎麼說都錯,總之,替他梳頭這件事,以後不能再做了。

  兩人淡然又舒服的日子過沒幾天,皇帝派的人來了。

  「哎唷,我說無瑾大人,您不住在陛下賜的璽善樓,倒是屈居在這個小官舍,讓小的好找,差點跑斷兩條腿啊。」宣讀完了皇帝要見晁無瑾的旨意,內侍太監瞧著自稱「寒舍」都不會有人反對的宅子,為晁無瑾抱起屈來。

  這麼寒酸的地方,怎麼擺得下這位有經天緯地、顛倒乾坤能力,朝堂都當他是一塊寶的無瑾大人?

  「請公公回稟陛下,微臣梳洗過後就進宮面聖。」晁無瑾根本當這位在內廷有著呼風喚雨能力的內侍為無物,直接忽略對方的話。

  而且,太多經驗告訴他,他要是再找借口不進宮,那個皇帝大概會不惜丟下政務登門來訪,那更教他不得安寧。

  「大人的話,小的自然會帶到,可是這地方……」

  「我愛住哪就住啦,公公管太多了。」聲音冷了下去。

  只有汝鴉知道,他們家這位大人要發火了。

  「是是是,小的多嘴。那小的在這裡等大人一起進宮。」

  晁無瑾的臉板起來了。他不喜歡宮裡那些鬥爭與規矩,一向是寧可避開也不多參與,今日得進宮,他已經很不高興了,偏偏這位內侍又太黏人,太不知進退……

    內侍公公嚥了一口口水。「對不住啊無瑾木人,可小的要來的時候,陛下再三叮嚀,務必要候著大人一起進宮面聖,不得有誤。」

  要不是無瑾大人的年紀當陛下的兒子都綽綽有餘了,他們這些當人家奴才的早懷疑主子君臣之間有姦情……啊,這拿腦袋山來玩的話怎麼能說,是內情、內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去吧。皇上是君,你是臣,千萬別忘了,要是有什麼行為被人抓住了把柄,豈不是更麻煩?」汝鴉假裝為他整理衣帶,悄悄說。

  「妳以為我希罕這個位置?」  

    「不是希罕不希罕的問題,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你現在是和尚,就得做得像個和尚。」

  「我是道士。」   

    「是是是。」

  這個男人時而犀利似矛,也可以厚重如盾,有時又飄緲如煙,但最古怪的地方就在這裡,他有一種似是而非的堅持。

  於是,在簡單梳洗後晁無瑾準備進宮了。

  「無瑾大人,您神機妙算,可否為小人指點一二,不知道小的一生福祿壽喜運如何?」內侍摩拳擦掌,嘿嘿直笑,好不容易討來這美差,他怎能錯過這難得的機會?

    「一個人有多少禍祿天注定,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你可是得拿別的東西來換的。」晁無瑾一語掐滅內侍的貪心。

  他從不隨便給人算命,不是自視高,而是他只推天命。唯一的破例,就只有汝鴉。

  「要不……那秤秤骨也可以。」   

    這年頭聽不懂人話的人為什麼這麼多?真令人厭煩。

  「那把你的生辰八字報上來吧。」晁無瑾挑了挑眉說。

  內侍公公很愉快地報上自己的生辰。

  「你面澤赤而耳無根,後骨不隆,二兩二的命,身寒骨冷苦伶仃,此命生來行乞人,勞勞碌碌忙度日,終年打拱過平生,此命推來骨自輕,求謀做事事難成,妻兒兄弟應難許,別處他鄉做散人。還要我繼續說嗎?」既然那麼想知道,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吧。  

  內侍公公面色鐵青,搖頭擺手,迭聲說不必了。

  終年打拱過平生,真是該死的鐵嘴,瞧瞧自己這太監嘴臉;妻兒兄弟應難許,他連老二都沒有了,哪來的妻兒?

  心服口服的服侍晁無瑾上馬車後,公公再無吱聲。

  皇上派來的雲頭馬車寬闊舒適,一坐上去只聽得車輪聲轆轆,不到半個時辰,就進了皇宮大門,一下車,轎輦已經在神武門內候著了。

  下車入轎,又是一番搖搖晃晃。

  眼看皇帝議政的央殿就在不遠處,剛下轎的晁無瑾卻碰見了皇后的儀仗。他想避開,可守在皇后風輦旁邊的大侍女卻蓮步輕移的過來擋住他的去向。

  「無瑾大人,請留步。」   

    他神情木然,不發一語的看著侍女。

  「無瑾大人,皇后娘娘請大人往前一敘。」

  「敘?有什麼好敘的?」他的語氣裡有一種長久的壓抑和厭棄。

  聲音傳入皇后的耳中,她在轎內有了動靜,一時間,侍女們掀簾的忙掀簾,攙扶的忙攙扶,娉婷裊娜的皇后優雅的跨出轎輦來了。

  七彩金絲緞織金寬袍,層層疊疊的袍服領口盤旋著凰鳥,頭上的鳳冠昂天含珠,在在表現了她貴不可言的身份。

  皇后一揮保養得宜、十指修長的柔荑,讓下人都退了去。

  等所有的人都退到一丈遠,她這才輕啟紅唇,「無瑾大人如今是陛下身邊的大紅人了,權力滔天,就連本宮要見上大人一面都難如登天。」

  「我跟妳沒有話好說,也不需要碰面。」

  「你好狠心。」

  「我狠心?」晁無瑾嗤笑,一抹邪佞狂狷浮上了他滿是壓抑的眼,嘴角微勾,「要比狠心我怎麼比得過您啊,皇后娘娘?」那皇后娘娘四個字,幾乎是咬碎了牙吐出來的。   

  皇后無言以對,細緻妝點過的眼掠過一抹滄桑。

  「我聽說你已經完成皇上交辦的任務要回來覆命,這些年你辛苦了。」

  「這些年我不在妳眼皮下遊走,妳比較心安吧?」他利眸暴張,冷幽的眸光桀騖不馴。

  皇后神色一窒,半晌才又開口,「你何必這樣,我只是來恭喜你。皇上對他交辦給你的任務結果非常滿意,說要個開慶功宴為你洗塵。」   

  「那也不干我事!」嗤之以鼻,完全不留情面。

  「瑾兒——」   

    「不許這樣叫我!」沒有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晁無瑾無情的走了。

  皇后像個被丟棄的人兒,孤絕的站在金磬輝煌的玉階下。

  什麼時候開始,換她只能看著他的背影了?

  就因為她年少時犯的錯,他就如此無情?她不明白,追求榮華富貴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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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晁無瑾這一去,直到子時才回來。   

    他不只人回來,更帶回了一車車的賞賜,綾羅綢緞、金銀珠寶。   

    那些幫忙搬運的小兵說了,龍心大悅的皇帝不只頒給了他國師的封號,還賜了許多獎賞,更屬意將他留在宮中長住,恩寵正隆,前途不可限量……

    汝鴉聽著聽著也覺得與有榮焉,趕緊掏出銀子打賞那些士兵。  

  遣走了那些人,好不容易還來一片寧靜。

  「無瑾大人、無瑾大人?」哪有人一回來就往屋裡躲的啊。

  敲他房門喚人,屋裡一片黝黑,什麼回應也沒有。

  她推門進去,四處瞧瞧,他平常放漁具的竹簍和釣竿都不見了。   

    看來他真的很不喜歡皇宮……

    她不明白,這些年他替皇帝老爺辦事不都好好的嗎?難道這個中還有什麼她下明白的曲折?

  想起他方才進屋時殺氣騰騰的眼神和複雜的表情……她沒見過這樣的他。

  現在都夜禁時間了,這人回來衣服也沒換就從後門出去了嗎?

  所謂的夜禁,便是一更敲暮鐘,三更敲晨鐘,中間的時段,所有百姓不許在街上遊蕩,違者要受笞刑。

  實在放不下心,汝鴉跟了出去。

  她沒什麼信心能找到他,但這附近就那麼一條溪流,先找就是了。

  可說是附近,路途卻超乎她想像的遠,走著走著她腳下的繡花鞋沾了露水,濕了腳板,就連裙擺也無可避免的在腳踩處黏來黏去,萬分不便。

  不過當她走近岸邊、拂開擋人的樹枝後,一輪月光還有坐在草叢裡的他就那樣無聲無息的出現她眼前,釣竿則被他隨意的放在一邊。

  汝鴉沒敢向前。   

    這夜色太靜了,靜得連她的心跳都那麼清晰。

  看著他孤獨的背影,她慢慢的移動到能看得見他側面的地方。   

  那清涼的眸子裡沒有熱度、沒有感情……她開始後悔了,不應該跟著來的。

    他其實是內心很冷漠的人吧?看似好相處,但卻從來不談自己、不談家人,也不談撫養他長大的道觀師父。他對不相干的人事物毫不關心,一個人可以不言不語的過上一整天。

  汝鴉心裡明白,他要是沒有她也能過得很好,但她卻不敢問自己,要是沒有了他會怎樣,能不能一個人過……

    她知道每多明白他內心一分,她的心就好像多一分不再屬於自已。

  但這樣是不對的。她不能因為人家施捨給她溫暖就無恥的對人家生出好感,這樣太卑鄙了。

  「妳怎麼來了?」晁無瑾聽見草叢發出窸窣聲,一回頭,真的是她。

  「家裡很久沒魚吃了,我來盯牢你有沒有專心釣魚好加菜。」她胡亂的擦著紅眼眶,拚命眨眼,不想讓他發現自己莫名的傷感。

  掀開遮住她半個人的樹枝,他拍拍草地示意她坐下,—邊說:「我請妳吃魚吧。但先決條件是妳得陪著我,看看魚兒們肯不肯上鉤。」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妳?」

  「要不要來比賽看誰先釣到魚?」她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在我老家,我可是摸魚的高手。」

  晁無瑾笑了,「妳啊,根本是得寸進尺。」

  他隨手削下一根樹枝,去掉樹葉,繫上繩線,一枝釣竿就完成了。

  「拿去吧,這是妳的了。」

  她接過來,笑彎了一雙眼。   

    不問他進宮去的時候遭遇到什麼,不問他一切他不想說的,她不聰明也不是解語花,只是連自己的事都無能為力了,朝堂的事又怎會是她一個小小女子能懂的?

  她唯一能給的,只有盡可能的陪伴。

  半晌過後,魚兒們依然都沒動靜。   

    汝鴉瞪得兩艱發酸,心裡有點挫敗。看來釣魚也是門學問。

  她瞅了眼晁無瑾清冷的面容,故作輕快的說:「我來吹個小曲子好了。」   

    他那副失神放空的模樣讓她心痛,覺得他隨時會消失,她得做點什麼來抓住他。

  「妳?」他留在遠方的視線慢慢挪了回來,看向她。

  「少看不起人了,我好歹也有一兩項才藝可以見人。」她只要和他在一起,臉皮就彷彿經過千錘百鏈,連城牆也自歎弗如。

    「太難聽的話,我可是隨時會喊停。」

  「要說洗耳恭聽。」   

    「我洗耳恭聽。」他也太好商量了吧?

  汝鴉摘了兩片樹葉用衣襟抹乾淨,放在唇邊試了幾次音後,輕輕地吹起來。   

    葉笛聲靜靜的傳了出去。

  樹葉算不上什麼好樂器,不過那悠悠的樂音仍舊勾住了晁無瑾游離的思緒,他專注的聽完了整首小曲。

  「是出自詩經的蒹葭啊。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涸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他眼中有淡笑,溫熱的手拉過她一繒垂胸的長髮。

  她怔怔地望著他。   

  「鴉兒,妳有心儀的人嗎?」這首曲子表現情懷難訴,人心如同兩岸,迂迴曲折,苦苦相望,不知何時才能到達彼岸的心情。她有心上人了嗎?

  「哪有,我可是剛剛拿到放妻書的人啊,哪敢隨便去玷污別人?我是因為這首曲子很優美,想你聽了心情會比較好才吹的。這樣你心情有好一點了嗎?這可是我最拿手的絕活了。」她心跳了好大一下,連忙用力捏自己的大腿。

  她沒有洩露任何不該有的情緒吧?他心情已經夠糟,她就別再添亂了。

  「妳從哪裡看到我心情欠佳?」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她總不能說因為她經常看著他,看著看著,不知不覺就把他的一切烙在心底了吧?

  當他微笑時,美麗的睫毛會蓋住眼眸,只讓人看見笑容,不會留意他的眼裡流露了何等情緒;當他專注看書時,眉頭會微微的蹙著,又是何等的吸引人……他的一舉一動,他的喜怒哀樂,他什麼樣子是要發怒的前兆,什麼樣子又是心情愉快,她全都知道。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啊?」那為什麼住在皇宮深處的那個女人卻完全看不到他的心情?她的眼裡沒有他,心裡更沒有。

  沉浸在過往裡的晁無瑾回過頭來,看見了汝鴉癡癡望著自己的目光,心裡咯登了下。  

  下一瞬,汝鴉只覺得她眼臉上一熱,眼前便一片漆黑,是晁無瑾的手覆住了她的眼。   

    耳邊傳來他略顯狼狽的聲音,「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還有,也不要用這種眼光看人。」

  她在黑暗中不解地眨了眨眼。她到底用哪種眼光了?

  他試探的慢慢把手收回去,但隨即又用複雜的目光瞪著她。

  「不是叫妳別看,妳還看,存心的是嗎?」

  她聽見了他微微喘氣的聲音。   

    「對不起。」縮了縮肩膀,她想自己一定是著魔了,根本不能控制。

  夜更深了,蟲鳥啁啾,磕睡蟲找上了汝鴉。  

  她不知不覺沉沉的閉上眼,睡了過去,接著,負荷不了重量的頭往晁無瑾靠了過去。

  瞥見她就算睡著也還在猶豫自己能不能靠過來,身子左右搖晃著,他歎了口氣,把她的頭扳過來偎著自己的肩。

  這樣的地方也能睡,這傢伙!

  第二天,汝鴉糊里糊塗地從床上醒來,對昨夜自己是怎麼回到家、怎麼上床的一點概念也沒有。

  不過昨晚他們真的吃到了魚,晁無瑾把有刺的部分都包了,給她留下魚肉。

    「我要吃魚眼睛。」不知好歹的人竟敢提出要求。

  他實在不怎麼甘願。「其他都可以給妳,魚眼睛是我的。」

  「我就是愛吃魚眼睛。」她嘟起嘴。

  「那下回讓綠珠煎兩條魚。」   

    後來,他們家吃魚的時候,都有兩條魚來避免發生魚眼戰爭嗎?

  答案是沒有。最後總是晁無瑾認命的割地賠款,讓出他喜歡的魚眼睛。   

  因為他發現比起那魚眼睛吃進自己肚子裡,看著汝鴉吃更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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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1:06 |只看該作者
    有錢當思無錢日,莫待無錢想有時,所以,就算溽暑出門不是什麼好主意,傭書寫完了,汝鴉還是要還回去。

  剛從自己廂房出來的晁無瑾看她在收拾東西,一副要出門的打扮,隨口問:「要出門?」

  「去拿新的傭書回來抄寫。」

  「怎麼不叫綠珠陪妳去?」   

    「她這會兒又不知玩到哪去了。」

  「回來妳得說說她,就只知道玩。要不我陪妳去吧。」不論她現在的身份如何,女子出門沒個丫鬟婆子陪著就是不對。

  「你要陪我去還書?」她嘴巴吃驚地張大,像吞下一顆大雞蛋,一蹦三尺高,雙手一把掛在他的手臂上,模樣樂得像要飛上天。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迷惘。

  她脫口而出,「因為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啊!」跟喜歡的人做什麼都好,做什麼事都開心。

  話一說完,兩個人都愣住了。

  四周變得非常安靜,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得清楚。

  汝鴉的臉馬上燒起來,紅得像番茄,她慌亂的解釋著,「我的意思是你回來那麼久了,就只去過一趟皇宮,哪裡都沒去過,我們剛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去逛逛街。」

  一隻大手忽然拉了拉她鬢邊垂下的髮。「那就快點走吧,遲了市集就要收起來了。」

  「要戴笠帽嗎?」她暗自鬆了口氣,記得他不喜歡以真面目示人。  

    「我一向少在府城出入,不會有認識的人,笠帽就不必了。」

  出府後,兩人並著肩慢慢的走,路上難免有馬車、驢車、牛只等經過,帶著各種氣味的人群也會擦身而過。

  他沒說什麼,只是不動聲色的讓她走到路裡邊,平常不算近的路程,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的陪伴下變得好短。

    兩人來到書肆後,汝鴉連忙交代道:「我去去就出來。」

  說什麼不必笠帽遮掩,可光彩奪目的瑰寶走到哪都能引人注目。他一定不知道一路過來有多少姑娘家停轎掀簾子,婦人買菜買肉冷不防掉地上……這些全都是因為他。

    「我不是孩童,不用擔心會弄丟我。」他自有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   

    沒想到,晃無瑾的如意算盤顯然不怎麼如意。  

  汝鴉前腳才剛進去,眨眼,三三兩兩出遊的閨女已全部停下腳步,有些膽大的姑娘,甚至還用美人扇遮了半臉對他拋著媚眼,這一陣騷動,就連綵鸞鋪門口的顧客也全都轉移了注意力,往他這邊看來。

  汝鴉剛踏出大門,還沒從外頭快要暴動的情況中回過神,手臂就被一股力量拽住,接著飛也似的被拉進了書肆的內室,然後把爛攤子留給無辜的書肆主人。

  半個時辰後,兩道鬼祟的身影打書肆後門出來,其中一人頭戴紗帽。

  「噗哧!」      

    「妳還笑,這什麼態度!哼哼……也不想想我是為誰才變成這樣?」陰冷的聲音從紗帽中飄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啦,我領到銀子了,買東西補償你的精神損失好了。」她雙手合十,硬憋住笑意。

  「就妳那點錢……算了,那妳可別隨便買便宜的東西敷衍我!」他氣人的功力也是一流。

  「你!」削起人來一點也不手軟。「知道了啦。」揣在荷包裡的幾貫錢還沒溫熱就要易主了,嗚嗚……   

    「那麼,為了讓妳好好挑選要送給我的物品,那些重死人的傭書就由我來拿吧。」又接那麼多活兒,她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汝鴉一愣,傻到忘了要回應。

  明明是個懂得體貼、包容溫柔的翩翩貴公子,卻老愛說彆扭的話……這麼出色的人,要她不心動,真的很難。

  也許是在最初、最初看著他的眼睛時,她就不知不覺的心動了,只是那時候還太小,她不懂那就是喜歡。

  這會兒,她險些又流露出心底對他的愛意。

  「妳要發呆到什麼時候?這樣杵在大街上,要是被馬車輾過去都不知道……妳就不能對自己的事多上點心嗎?」卸下她肩頭的事物,他不敢置信自己竟成了婆婆媽媽的嘮叨公。

  她搔搔頭笑道:「那走吧。」

  他們一路逛著,晁無瑾很客氣,只買了一個櫛子。

  一個櫛子,就一、個、櫛、子,便花光了她領到的傭筆金。

  「黑店!」她踹了下人家店外的石階。

  「過分嗎?」   

    「不不不,一點都不過分。」她是沒用的膽小鬼,馬上見風轉舵。

    「妳啊,小小年紀就養成這種世故的個性,真是不好。」他收起櫛子放進衣袋裡,不冷不熱的丟下這話,扯了下她的髮。

  「你又拉我頭髮!」她哀哀叫。

  「是叫妳趕快跟上來。」他頭也不回的走開。

  忙著要跟上的汝鴉,很可惜的錯失了前方晁無瑾噙在嘴角的美麗痕跡,他無聲的笑著了。

  ***

    夏夜,小房子的通風不好,在小院外消磨掉一個晚上是常有的事。

  這種時候,晁無瑾會命令綠珠把竹凳竹桌搬到小院外,烹茶、乘涼,偶爾心血來潮便教她們下棋。

  住在這裡,汝鴉總覺得日子飛逝的匪夷所思。

  他們三個人,彷彿成了一家人。

  某日如常的夜裡,李旭悠悠哉哉地從隔壁人家的牆頭跳下來,飄落地面。   

  「好一幅和樂融融的景象,真教人羨慕。」他來得突然,人也不客氣,端起茶就往嘴裡灌。

    「賢弟。」晁無瑾挑了下眉,隨後又恢復了自然,對他的到來僅略表一絲意外。   

  李旭穿著銀紅如意雲紋夾袍,發系青色的髮帶,眼色卻如同蟄伏的蒼鷹,有抹幾不可見、咄咄逼人的凌厲。

  「賢弟?」晁無瑾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麼,但還來不及反應,順著李旭的目光已看見了偷偷想藏到綠珠身後的汝鴉。

  「把人借我!」李旭強悍的扯住她胳臂。

  啊,只差一步就成功了!汝鴉在心裡尖叫道。

  「借什麼借?不借不借,我不是油鹽醬醋茶,要借你去別家借!」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誰來救她啊?   

    她手忙腳亂地想扳開李旭箝制住她的手,可那樣子看在晁無瑾的眼裡,卻形成一種說不出的曖昧。

  於是,李旭便當著他的面,把她擄上馬去了。

  「大人?」綠珠絞著手指問,表情擔憂。   

  「不會有事的。」他相信李旭。

  只是這麼突然又冒失,不像七皇子的行事作風……難道皇宮裡出了什麼事?   

    駿馬風馳電掣的飛奔在空曠的大街上,李旭卻還嫌不夠,揚起鞭子往馬屁股一揮,大黑馬吃痛,更快速的狂奔起來。

  被一把拉上馬背的汝鴉嚇得臉色蒼白,趕緊低下身抱緊馬脖子,她可從來沒騎過馬啊!

    但儘管她都快要嚇破膽了,仍然是不肯叫怕、不肯認輸。

  他也是,晁無瑾也是,這些有身份的人難不成都時興在晚上活動嗎?沒一個把夜禁放在眼裡的。

  「求我!」李旭忽然道。

  什麼?汝鴉一臉茫然。

  「只要妳求我,我就放妳下去,要不然,妳就得跟著本皇子一直跑,直到我舒心為止。」   

    這個混帳!

    「誰說我一定要聽你的……」她突然身子一歪,奮力地想從危險的馬背上跳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雙大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扣在雙臂間。

  她驚魂未定的抬起頭,看見的是七皇子狂怒的臉。  

    「妳找死嗎?」李旭被嚇出一身冷汗,在她的耳邊咆哮著喊。

  「讓我下去!」她拚命扭動著身子,憤怒不輸給他。

  「妳總是不聽話,對我,妳只會反抗。」他有些唏噓,不過還是讓大黑馬的速度緩了下來。

  最後他們在山坡上停下。

  大黑馬經過奔馳後,快樂的吃草去了,可汝鴉一點都不覺得黑漆漆的晚上到這裡來有什麼意思。

  第一印象果然都是不准的……好吧,這位皇子給她的第二印象也實在不怎麼樣,差點把她一顆膽子給嚇破。

  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她躲到一邊想安撫一下自己的情緒,哪知道人影橫擋住她。  

    「誰讓妳轉身過去的?誰准妳站那麼遠?」

  對上他憤怒的臉,汝鴉頓覺幾分委屈,「我們要一直這樣對彼此張牙舞爪嗎?若是如此,那你又何必要我出來?」  

    「這就要問妳了,為什麼妳就是吝於給我一個微笑,不能只專心於我?」

  「你胡說些什麼?不可理喻!」

  頓了下,李旭忽然道:「今天是本皇子的生辰。」然而他卻從華麗喧鬧的宴會中跑出來,不自覺地去到她那裡。

  「生辰?那麼一定很多人祝賀你嘍!收到禮物不高興嗎?」對他們這些平民百姓來說,生辰就是母難日,有顆壽桃吃就很了不得了。   

    「哼!他們有哪個是真心的,收受禮物若還要擔心對方是不是別有目的,不如不要!」

  這樣啊……   

  汝鴉懂了。人心詭譎善變,宮裡更勝一籌,晁無瑾從皇宮回來後也是滿臉失落,而這位七皇子此刻一臉的迷惘,哪還有之前的狠色暴戾。

  她幽幽歎了口氣,此情無關風與月,只是一種單純的心軟。

  「我不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什麼禮物也沒帶,不如……我唱首歌給你聽?」她笑得誠意十足。

  李旭點了點頭。

  清清喉嚨,她很認真地唱了起來,「金銀花,十二朵,大姨媽,來接我,豬挑柴,狗燒火,貓兒煮飯笑死我。東西街,南北走,出門看見人咬狗,拿起狗來打磚頭,又被磚頭咬了手。」

  「人咬狗?嗤!虧妳想得出來,鬼話連篇!」李旭何曾聽過這種民間流行的兒歌,自然噱倒,一笑泯了方纔的不愉快。

  「生辰快樂!」知道他也只是個想要溫暖的孩子,汝鴉大方地伸出雙臂抱住他。   

    李旭如遭雷擊,目光霎時僵凝。

  她的身上有種香氣,不是魔香不是檀香,也不是他在皇宮裡聞過的任何香味。   

    他不知道她從小就浸潤在制香的家庭裡,久而久之,身上便帶著一股能寧人心神的氣味。當然,不親密接觸是聞不到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無意間發現了她的秘密。

  汝鴉抬起頭來,剛好看見他倉促的別開眼。

  「我送妳回去吧。」他囁嚅。   

    這次,李旭安全的把她送上馬背。

  「坐穩,不要怕……就是這樣,跟隨著大黑的步子節奏就不會被顛下馬、踩成人泥了。」   

    想不到汝鴉習慣了馬背上的顛簸,慢慢的大膽坐穩後,她竟然掌握了訣竅,學會了騎馬,她大樂不已。

  「妳確定還要回去?妳看起來不太得寵,我把妳劫了出來,抱璞也不管妳的死活,不如妳就跟了我吧?」她的笑讓他看得別不開眼。

  「無聊!」

  「人生歲月,只求唯一,但日子久了也難免乏味,不是嗎?」

  「別告訴我你貴為皇子,身邊卻沒有侍寢的小妾或通房。」她很明白王公貴族沒有從一而終的觀念。

    「可多了,本皇子九歲就收了四個側室,如今得編號才能認得人。」

  遑論真假,汝鴉都無言了。

  他們回到官捨時,夜已經很深了,李旭見她毫不遲疑的進屋,也只好落寞的重新躍上馬背,駕馬離開。   

    馬蹄響起的同時,風中飄來他低低的歎息——

    「不應該有這種感覺的……不漂亮也不迷人……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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