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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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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陳毓華]雙瞳國師(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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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1:2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因為太倉惶的進屋,一踏入院裡,汝鴉便直直地撞上一堵人牆,差點沒往後倒。   

  人牆霎時抓住她的肩扶穩她,她感覺到那人滿手的涼冷。

  「無瑾大人?」她有一絲迷惑,天都快亮了他在院子裡做什麼?而且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裹著一層水霧,看樣子好像在外面站了一夜。

  「回來了?」   

  她點頭,小小打了個哈欠,「你在觀天像嗎?」

  他不置可否的應了聲,從她出門他就守在這裡,直到她回來。

  為什麼要執著於這種無意義的事他不知道,可腳就是動不了。

  見識過後宮種種爭寵的可怕手段後,令他對女色方面非常冷淡,無心在朝為宮,也無意於家庭婚姻。   

    從小就決定了的命運,他只要順著道路往前走就可以,把紅塵俗事了了之後,他就要回山上的道觀去,在那裡終老一生。

  丁是丁,卯是卯,絕無轉圜。

  但他越來越氣自己,彷彿有什麼正在逐漸失去控制中。

  晁無瑾一個眨眼,把心思盡數斂去,收回手轉身進屋。想當然耳,汝鴉也像只小狗似的跟著他後面走了進去。

  「我要梳頭,梳過頭才能上床睡覺。」

  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汝鴉的瞌睡蟲跑了點。「什麼時候立下的規矩啊,要梳頭才能睡下?」

  「就方才。」

  「你、你……」他就是有本事一句話惹惱人,偏她又不知拿他如何是好。「要梳頭是吧,我梳就是了。」

  進到屋內,她讓他坐下,抽起他胡亂束髮的簪子,一頭黑髮隨即如瀑般流洩下來。他的頭髮細軟卻又烏黑透亮,不管怎麼看都令人讚歎,呼吸為之所奪。

  「我要用今天買的櫛子梳頭。」

  那是一把純烏木做的梳子,一體成形,通透黑潤,在市集時他一眼便中意,拿了就走。   

    「是。」她遵命。

  看他乖乖低頭閉眼的模樣,她不禁又有些心思動搖。第一次替他梳頭後,雖想著別再梳了,可每次他一開口,她便又忍不住。

  他的好看不用多說了,不管任何神情舉動都能勾動她的心,甚至連他的指尖她都覺得漂亮。

  她真的無藥可救了。

  他非常喜歡每天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她總是非常溫柔細緻的為他梳理頭髮,從來沒有弄痛過他。

  因為要睡覺了,汝鴉並沒有為他盤上什麼裝飾。

  「這樣滿意了嗎?」   

    「還可以。」  

  「那……祝你好夢嘍。」轉身離開,她輕輕的掩上門,歎息一聲。

  如果她不是十八歲,而是五十歲、六十歲就好了,若是那樣的年紀,她就能心如止水,不會讓自己一顆心愛慕得無處可去,不知如何是好。

    心事朦朧又酸澀,那樣的椎心,她快要負荷不住了,怎麼辦?

  窗外,天色已明。

  ***

    不知打何時起,七皇子李旭變成他們家的常客,從來叨一杯茶喝、路過,到乾脆過夜,最後演變成把西廂房據為已有。

  這下綠珠不高興了,「我要燒了廚房!你們都欺負我,我一個人怎麼伺候得了那麼多人?綠珠討厭那個皇子!」

  「妳不要擔心,我會幫妳,不會有人要妳多做什麼的。」汝鴉倒沒想到天真的綠珠會有這麼大的反彈。

  「我不要管他的飯,他一來屋子更擠了,綠珠都快沒地方睡了。」

  「七皇子不會住太久的,他只是覺得新鮮。」繼續安撫。

  「誰說的,我住下就不走了。我來,你們要感到蓬華生輝知道嗎?還有我說鴉兒,下人不能這樣寵的,當心她哪天爬到你頭上撒野!」引起口角的罪魁禍首不知要息事寧人,還來火上添油,簡直是不知死活。

  「不許你罵姐姐!」綠珠鼓起腮幫子,話裡煙硝味十足,眼看一場大戰就要展開。

  「那把牆給拆了吧。」晁無瑾涼涼的開了金口。

  「為他這種人拆圍牆?」

  「哪種人?」絲毫不覺自己給人家添麻煩增亂的某人,依然非常趾高氣揚。  

  綠珠感到委屈極了。

  無瑾大人、鴉兒姐姐向來都疼她,他們三個人住明明就剛好的房子,這個皇子偏要來擠,他一來,害她得去邊邊角角住也就算了,現在還要大費周章的拆牆蓋房子,這還不討厭嗎?

  汝鴉拉她的手哄道:「這樣吧,綠珠先過來跟我擠一間房,我給你裁新衣服,好嗎?」

  「新衣服嗎?」

  「嗯。」

  「那綠珠去收拾衣服,搬去跟姐姐住。」剛才還氣呼呼的人兒聞言一蹦一跳的走了。

    「我說,你為什麼要搬來我這裡?」晁無瑾終於看不下去了,再怎麼說他都是一家之主,實在有必要問問這自己有宮殿可以住的矜貴皇子,為什麼要跑來跟他們擠這三個人都嫌多的小房子?   

    「為了追求所愛。」

  他的話讓本來一派輕鬆的晁無瑾還有汝鴉都呆了。

  李旭沒有斷袖之癖,晁無瑾把目光投向了汝鴉。   

    她被他深邃難懂的眼光看得渾身冰涼,這人怎麼從腳到頂都透著徹骨寒氣?到底誰惹他了?   

    「原來七皇子喜歡上我們家綠珠啊,只怕是高攀不起呢。」不明白晁無瑾的想法,汝鴉的心因李旭的話提到嗓子口。這傢伙是來亂的嗎?   

  是這樣嗎?晁無瑾的視線回到李旭身上。

  「我認定的事就不會改了。」李旭沒有太注意汝鴉說了什麼,那夜過後,他在心裡掙扎了許久,他從來不曾為一個人如此傷神費心,所以他得來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非要她不可。

  「本皇子允許你叫我的名字。」他不改自大。

  「瑪瑙大爺嗎?」她就是不想順他的意。

  他漲紅臉。「你怎麼知道的?」

  「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他轉身一吼,「晁無瑾,你這個出賣朋友的狗腿子!」

  晁無瑾對李旭的怒吼無動於衷,因為他看著汝鴉和李旭的互動,心緒變得很不對勁,忽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沌裡。

  結果李旭並沒有能在宮捨好好住上幾天,因為他是皇子,不是普通人,他的夜不歸營——應該說是暫時性的失蹤,在小公公們終日惶惶不安裡終於爆發,驚動了皇帝還有他的母妃。

  皇帝大發雷霆,他的母妃傾天娘娘則派了心腹還有大批人馬團團圍住小小的宮捨。

  這種陣仗,插翅都難飛。

  李旭沮喪的大發脾氣,請人是這樣請的嗎?   

    「我已經成年了,只是尚未封王,就差一道手續而已,我不要回去!」他知道父皇因為寵愛他,所以才把適齡的他繼續留在皇宮,可是這也要看時候啊,這樣留來留去,會留成仇的!

    不過,不管他如何生氣,都改變不了自己必須回宮的事實。

  「你喜歡他對吧?與其自苦,為什麼不坦白的告訴那個木頭人?」臨走前,李旭一針見血的對汝鴉坦言。

  她動了心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事情,都怪自己收了那些妻妾,早識男女情愛,他啊,該死的這麼明白透徹。

  三個人住在一起,他有很多時間可以觀察他想追求的女子,可是,當他看到汝鴉的眼神就知道了,她的心在別人身上。

  她的視線總是隨著晁無瑾打轉,而悲慘的是他的眼光卻無時無刻不在她身上。

  她不常笑,但每次笑都是因為晁無瑾說了或做了什麼,只有看到他、想到他,她才會有那種溫柔到能致人於死的笑容。

  問他有受到打擊嗎?有,還是很嚴重的那種,而且開始後悔自己死皮賴臉要住在這裡的爛主意。

  但是要他放棄——不,他不情願,這世間還沒有他要不到的東西不是嗎?

  論風采學問、人品外貌,他絕對不輸晁無瑾,憑什麼要認輸?

  「趁我不在的這幾天,妳就好好把握機會吧。」他在汝鴉的耳邊低語,面授機宜。

  汝鴉愣得小嘴微張,完全不知所措,她的心事曾幾何時攤在陽光下的?   

    這副景象看在遠處的晁無瑾眼裡又是一陣震撳,他眼神冒火,心思糾結地回到房間。

  ***

    汝鴉對著青銅鏡左瞧右看,刻意打扮了自己。   

    她抿了紅唇,上了胭脂,簡單的挽髻以十二顆等圓珍珠扣住,襯出頸項優雅細緻的弧線。  

    薔薇色和紫青色交織而成的紗裙,閃現惹人注目的風情。  

    這是她最好的衣服跟飾品,這樣,她總算對自己有了那麼一點自信。   

  如她所想的,小廳裡,晁無瑾正抱著書看。   

    「大人……」   

    聽見叫喚的聲音,他淡淡抬起頭來,原本平靜的眼波因她的清艷驚起了漣漪。   

    汝鴉被看得全身緊張,手上茶杯一抖,茶水就潑在自己的手背上。

  「妳在做什麼?」他回神低吼,一條巾子隨即覆上她手背。

  「不要緊,還好茶水不燙……」

  「手都紅了還叫不燙?」

  她恨自己的笨拙,本來想給他好印象的。「真的不要緊,我只是……有件事想問大人。」

  他仍然盯著她的手背。「說。」

  「假如……我是說假如,我有喜歡的人了,那個人……」是你……  

  「妳那時的蒹葭就是為他而吹奏的嗎?」他抬起了眼,心漸冷,幸好理智還在。

  汝鴉勇敢的點了頭。   

    「非常非常喜歡他?」他微微蹙眉。

  「非常非常喜歡。」喜歡到無法自拔,喜歡到想得到那個人的愛。「那個人如果是大人——」

  「我們是不可能的。」

  她喜歡的不是李旭?

  但他選的這條路沒有愛人和被愛的權利。  

    她幽幽的看著他,眼中有淚在打轉,雙唇輕顫,差點說不出話來,「對啊、對啊……這是什麼爛比喻啊……」

  她現在才知道,原來人的心,可以在一剎那碎掉。

  汝鴉抬手遮住自己發熱的眼眶,不願晁無瑾看見她軟弱的模樣,下一刻——   

    不好!忍不住了!她最近的眼淚也太多了吧?

  她連忙轉身想走,不想在他面前崩潰。

  「妳要去哪裡?」

  「人有三急。」

  「外面在打雷,快下雨了。」   

    然而她已經聽不見了,她慌不擇路的往外跑,心裡只覺得自卑又自慚。

  像大人那般芝蘭玉樹一樣的人物,哪是她能要得起的?

    她只是一個被夫家休離的女子,貞潔已毀、名譽已無,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憑什麼愛上那樣聖潔的他?

  自不量力對不對?被愛恨困住的,只有她自己。

  眼淚在風裡飛,方纔所有凝聚出來的勇氣早已不知到哪裡去了,此刻充塞在她心裡的,只剩下悲涼到絕望的情緒。

  眼淚到底是什麼呢?她擦也擦不完,如雨滂沱。

  力氣掏光了,失魂落魄的她頹然的站在溪邊。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她無法思考,只覺得頭腦發熱,厭惡這樣的自己,好厭惡……想也不想,「咚」的一聲栽進溪裡,水花四溢。

  好涼快啊……清涼的溪水真好,不論她流出多少眼淚,清澈的水流都能替她拭去,不怕被誰看見。

  在水裡,就沒人會看到她的彷徨痛苦和碎成片片的心。

  水流嗆進了鼻中,可是她仍不想上去,就算窒息也無所謂,身子慢慢地漂浮,直到意識也漸漸模糊……

  汝鴉沒聽見有人跳下水,長長的臂朝著她伸了過來,一把將她撈起,然後奮力游動,冒出了水面,離開溪水。

  「我實在不放心妳,回來看看,想不到妳就真幹出這種傻事來!」破口大罵的人,是甩掉宮人偷溜出來的李旭。

  要不是他剛好看見她狂奔出來的背影追了上去,晚上那麼一步,這丫頭就去當了河神的新娘了。

  該死!雖然是夏天,可是溪水真冷,他冰到骨頭都要打哆嗦了。

  他近乎粗魯的拍打汝鴉的胸口,她渾身濕透,衣服髮絲全部黏在肌膚上。

    半晌,她吐出了髒水,慢慢睜開眼。

  李旭又氣又急,破口再罵,「妳瘋了?幹什麼傻事?到底是哪根筋壞了,妳居然尋死?」

  「我……沒……有。」她不想死,只是想讓狂亂的腦子可以冷靜,不想讓人看到她的眼淚、她可笑的模樣。

  李旭一肚子的怒氣在看見她渾身濕透、一抽一抽的微微發抖後就嚥了回去,他認命的脫下袍子蓋住她,然後將她攬在懷裡,想給她溫暖。

  不會照顧人也沒照顧過誰的皇子壓根沒想到自己的袍子也是濕的,這下是雪上加霜了。

  汝鴉無力的靠在他身上,兩隻手不知放哪裡才好,她告訴自己就靠一下下,這才輕輕地把人和手靠在他身側。

  「我不好嗎?為什麼妳喜歡的人不是我?為什麼妳不喜歡我?」李旭的問話一聲大過一聲,也不知是在問汝鴉還是他自己。

  「你不要說了,說得我頭好痛……」

  「這時候不說,我還有什麼機會對妳傾吐心聲?」如此低聲下氣的他,哪像平時的七皇子?

  「做朋友不是很好嗎?」她好累了。

  「妳這麼殘忍的拒絕我,要是晁無瑾也用同樣的話拒絕妳,妳受得了嗎?」   

    他話才說完,她的淚就奪眶而出了。

  那是她的死穴,一句話都不能承受的。

  他伸長手,想撫摸她冰冷的臉,她卻往後縮了縮。

  「他就這麼好,好到我向妳伸出手你都不要?我這樣看著妳,妳看到我心裡的感情了嗎?」他不甘的說,似乎是打算把一切都說開,彷彿他們只有今晚,沒有以後了。

  她心裡一片混亂,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就是遲了對嗎?」他傷懷又沙啞的道。

  她別過臉不看他,屈著身子緊緊把自己蜷縮起來。

  「我會等妳,等妳只看著我,等妳心裡有我而不是透過我看別人的那天。」

  汝鴉聞言,震驚的慢慢瞠大眼睛,但除此之外,她已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這個世界應該是瘋了……不,瘋的那個人是她。

  李旭抱起她,收起眼裡止不住的黯然。

  「我送你回去吧。」

  ***

    汝鴉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李旭送回來的,當她稍微恢復神智的時候,人就已經躺在自己的房間裡了。

    「姐姐,妳在發燒。」綠珠一臉憂愁的替她擦臉。

  「不要緊,我睡一覺就好了。」腦子混混沌沌,她還記得要微笑。

    「那綠珠不吵姐姐。」

  「好。」

  恍惚間,她感覺綠珠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了很久,然後走了。

  恍惚間,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有人來來去去。

  汝鴉渾身一直在冷熱裡交替著,冷的時候,她雙手箍住肩膀,牙被她咬得咯咯作響,眼皮也有千斤重,怎麼都撐不開。

  寒冷過後接著的就是熱,那股熱從她腹內散發出來,竄到四肢,雖然驅走了原先的寒冷,可她也覺得自己呼出來的氣都像快燒起來似的。  

  她的病沒有好轉,而是更嚴重了。

  到後來,不知是因為高燒不退的熱輾轉燒灼了全身,還是四肢百骸的寒冷痛楚侵襲,她終於咬著唇,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為什麼痛到不能自己了都還放不下?

  那哭聲壓抑又淒楚,令人不忍聽聞。

  晁無瑾站在她房門外,臉色鐵青,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就一直這樣哭泣嗎?

  當他忽地推門進去,第一次目睹了她來不及收起的眼淚時,如遭雷擊。   

    他從來沒看過她哭,他記得很清楚,即便被夫家那麼無情的對待跟驅逐,即使身體承受了那麼大的痛苦,她都不曾在他面前掉過一滴淚。   

  他走近她,用指腹抹去她的淚珠,又回身倒了杯水。「喝水。」

  汝鴉渾身酸軟無力,只能氣苦的撇過頭。他放下杯子,慢慢地坐上床沿,抱起她無力的身軀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再拿過杯子,放到她唇邊。「喝,要全部喝光。」   

    「我不想你來照顧我,我不想看到你。」她唇都裂了,眼睛紅了,嗓音啞了,卻仍堅持著這最後的尊嚴。

  「還會頂嘴?是要我用嘴餵妳嗎?」

  她呼吸一窒,乖乖低頭小口小口的咽光了水。

  「還要嗎?」

    她無力的搖頭。

  「想睡就再睡吧,我會讓綠珠把藥溫著等妳醒。」

  不用晁無瑾說,喝完水的汝鴉眼皮一閉,又再度陷入昏睡。

  可就算在睡夢中,她仍舊不得安穩,流著大量的汗,臉色一下白一下青一下紅。

  晁無瑾每半個時辰就會強迫她醒來喝水,一摸到她冰鎮額頭的巾子不冷了就立刻換上,他忙了一整夜,照顧到她退燒為止。

  直到確定她的額頭恢復正常溫度,他才放下心,動了動僵硬的肩膀,打開房門,離開他待了一個晚上的房間。

  門外杵著李旭,他也在處頭守了一晚。

  「她沒事,燒退了。」晁無瑾面無表情的說。

  「我喜歡她,很喜歡的那種。」喜歡到心都痛了,從來沒有喜歡一個女人像喜歡她那樣。

  「我看得出來。她也喜歡你吧?」

  李旭怪叫了聲,「要不是看在跟你相交多年的份上,我早就宰了你!她要是喜歡我,本皇子用得著這麼辛苦嗎?她的眼裡根本沒有我,她一直看著的人是你這混蛋!一直都是!」看見好友眼底的不可置信,李旭再也忍不住情緒爆發,一拳揮了過去。「別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

  晁無瑾硬生生捱了一拳,誰知道李旭打不過癮,發狠的又撲上來,兩人很快糾纏在一起,拳骨相碰的聲音不絕於耳。

  很多事情都亂了,情之一字,動人心肺,卻也令人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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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2:0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風寒加上心病,汝鴉大病了一場,她的病拖過夏季,但終究是痊癒了。   

    人看起來是沒事了,可在她身邊的人都發現她再也沒有真心的笑過,整個人就是撅撅的,恍惚無神,常常發一整天的呆。

  另外兩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在朝廷隨便跺跺腳都有事的兩個男人,一場架驚動了官捨其他官差,風聲傳到無所不知的皇帝老爺耳裡。

  李旭直接被罰了禁閉。

  至於晁無瑾,皇帝沉吟許久,只告誡他不可再犯,罰了三個月的俸祿,另外交給他一堆公務。

  大小眼很嚴重,偏心偏到隔壁去了。   

    晁無瑾從宮裡回來對責罰隻字未提,第二天開始,他晚上常常就歇在宮中,就算趕得回去,和汝鴉碰面也只有淡淡的寒暄招呼就又匆匆走開,再後來,因為要早朝又要議政,他索性不回官捨了。   

  人對自己和他人的關係最為敏感,有點疏離和隔閡都能感覺到,更何況是一顆心都繫在他身上的汝鴉。

  他有意疏遠,和她劃清界線,也不過幾日光景兩人之間就隔了千山萬水。   

    這一天,汝鴉終於攔到了他,她要他不必這樣。

  「早知如此,不如不要認識妳。」晁無瑾冷漠的說。現下的他有如一團被攪亂的線,只想找回心裡的寧靜,他們分開一段時間,對彼此都好。

  「你不想見我,我走便是。」汝鴉苦澀的道。

  他們的緣分,終究是到頭了嗎?   

    如果一直看不到,就不會有期望、不會有失望,也不會有那麼多的心痛,不會再因看見彼此而辛苦了。

  她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怕看到他的眼睛,怕看到他的為難與決絕,還有那個只要看到他就會癡了的自己。

  短暫的交談後,整整一個月,晁無瑾在官捨絕了蹤跡。  

    大抵人的心能裝的感受也就那些,再多就不行了,汝鴉覺得自己的負荷像是到了盡頭。

  一日比一日冷靜下來的她,總算在十月金秋的某一天踏出門,她手裡拎著的仍是平常上書肆時用來裝傭書的藺草袋,打扮也像平素的她。

  意外的是,她在大門口碰到了剛從轎子裡走出來的晁無瑾。

  看著他如遠山悠靜的眉目,她不禁在心裡輕聲歎息,在她單薄的生命裡,他一直是最美麗、最可望而不可及的風景……是她太貪心了,人怎麼能要求把風景收為己有?

  她是個一生中都不會再有姻緣的女子,應該好好的守著自己的心,安靜地過日子就好,不該再奢想其他。

  花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飛翔。  

    「要出門?」   

    「是。」汝鴉福了福身,微笑,沒有多餘的話語,她轉身離開。

  不再為你沉醉,不再為你彷徨了……

    晁無瑾愣在原地,她那摻雜著傷痛寂寥又美麗的微笑,螫痛了他的眼睛。

  好半晌後,他才木然的走進小院,經過小廳,往裡走。

    東廂房原來住著他,西廂房住著七皇子,汝鴉則住在最小的那間屋子。

  她的房間門是開著的,他進了她的小屋。

  擺設如常,可是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了,晁無瑾的動作比腦筋還要快,他一手打開衣櫃,是空的;床幾原本經常會放著她沒有讀完的書本茶杯,書不見了,茶杯此刻也洗得乾淨,倒扣在窗欞上。   

    她寥寥可數的隨身物品都不見了,她很乾脆地走了。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嘴巴說說而已。   

    晁無瑾心慌意亂,目皆盡裂。

  一種存在已久卻總是潛藏在他心底的寂寞湧上來,然後破碎。   

    從小他在道觀生活,不知道父母是誰,師父撫養他長大,卻也對他寄予厚望,他十幾歲時被帶進宮,在那吃人的地方如同棄兒般地努力求生存。

  在知道皇后娘娘竟是他的親生母親之後,備受打擊的他自動請纓去為皇帝尋風水寶穴,只希望可以遠離皇宮,遠離那個為了享受榮華富貴而拋棄他的母親。

  他開始漫長無邊的旅行,一站走過一站,可不管經過多少地方,最後剩下的都還是只有他自己。

  他嘗盡了只有一個人的苦。

  他善卜、善觀人相、能明天機、懂陰陽術數,但許多人禮遇他是因懼怕他的能力,怕得罪他而招禍,並不是真的喜歡他這個人。

  他的身邊看來有許多人簇擁,但是又有幾個是真心的?

  只有汝鴉,自從她走進他的生活後,他破例的事好像越來越多,那些層出不窮的煩惱也都像是為了她。

  是他的冷漠把她往外推,推得遠遠的,遠到他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然而有些東西錯過就真的回不來了,人總要到面臨失去的那一刻才會明白自己的真心,事到如今,他終於發現自己的故作冷淡再也壓抑不住洶湧的感情。

  他倏地轉身往外跑,跑得那麼急,生怕太慢就會失去她。

  到了街市,他鑽走人潮中,抓了人就問,看見相似的背影就把人扳過來看,不斷道歉,然後繼續找。

  大街小巷,胡同店家,眼看夜色就要來臨,到時候就更難找人,他更急了,書肆、土地公廟……沒有人見到她,她好像滴入人間的水滴,一下子就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晁無瑾幾乎要瀕臨崩潰。

  他站在街心,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看著到處鑽動的人車,那麼多的人卻都不是他要的,他心煩極了。  

    幾乎是爆發似的使盡了所有的力氣,他不願放棄的咆哮嘶吼道:「汝鴉,妳給我出來!是誰允許妳去我找不到的地方?是誰說妳可以走的?妳出來!給我出來!」

  他的吼叫如同平地一聲雷,驚動了四周的人群,正要轉往他處去的汝鴉也停住了腳步。

  她心神俱顫,不明所以,是誰用那種近乎恐懼的聲音在叫她?

  晁無瑾的氣勢太凌人,人也太特別,人潮很自動的散了開來,道路中央剩下遙遙相望的他和愣在原地的汝鴉。

  然後,他看見她了。   

    她一臉無助。

  晁無瑾一步步來到她面前,咬牙道:「不要再讓我這樣找,會出人命的。」他緩緩的伸手,將她抱住。

  攬住她腰間的手緊而顫抖,托住她後腦勺的手輕而堅決,四周霎時只剩他的喘息、他的觸摸、他的擁抱。

  汝鴉淚崩了。

  「妳以後得待在我的視線裡,不管去哪裡、做什麼,都要在我的視線裡,知道嗎?」

  「……你……也別再像天塌下來似的叫我……」一向平靜的他那樣害怕,她的心好痛。   

    這時,奉了皇命在酒樓包廂宴請來天都朝聖的貴賓的七皇子李旭,被樓下的聲響驚動,探出頭來。

  看見當街擁抱的兩人,他抽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從未這麼艱難過,得要用盡力氣才能管住自己的腳不要衝上去。最後,只見他原來扳在窗框上的手一離開後,四指形的木塊忽然掉落,木屑亂飛。

  尤其是男女兩人當街抱在一起成何體統,他們的身份地位還如此懸殊。

  於是府城最大條的八卦,如星火燎原般的傳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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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2:08 |只看該作者
    「姐姐,壞!」綠珠捧著茶盤,模樣看來很生氣。   

  她從來沒想過鴉兒姐姐會棄她而去,要不是大人拼了命的去把人找回來,她不就永遠見不到姐姐了?   

    「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汝鴉陪小心的道著歉,小丫頭大發脾氣,氣勢驚人。   

  「不想妳的姐姐又出走,就要把她看牢。喏,去把她的包袱收起來,要收好,別讓她找到。」晁無瑾很壞心的把汝鴉的藺草袋交給綠珠。   

    「還是大人英明,綠珠馬上就去。」說走就走,快得叫人攔不住。   

    「欽,不要教壞小孩。」汝鴉苦笑了下。

  她的勢力遠遠不及晁無瑾,真要追究起來,綠珠對她主子的話可是一個折扣都不敢打,對她就很光天化日的陽奉陰違。可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她喜歡綠珠的真性情。

  「妳要是有綠珠一半的聽話就好了。是誰允許妳隻字片語都沒留下就離家的?」有人想到舊恨,算起帳來了。

  「那以後只要留書就可以走了喔?」她簡直是捋虎鬚了。

  「妳給我記住了,以後不管去哪裡做什麼,都得要待在我的視線裡。」   

    汝鴉結巴了。「這是表示你……」她很不文雅的吞了口口水,用大拇指和食指互壓做了個手勢。「你有一些些喜歡鴉兒了嗎?」

  「對不起,日子太短,寵妳太少。」他歎息道。   

    「我……不是故意要喜歡上你的,我很歉疚。」   

  晁無瑾啼笑皆非,這丫頭還不懂他的心意嗎?道什麼歉……他哄也不是,罵也不是,複雜的表情糾結在臉上。

  「都被妳喜歡上了,不然妳要我怎麼辦?」   

    汝鴉被嚇得嘴巴闔不攏,呆了下才用很輕、很柔,彷彿很怕美夢被驚醒的聲音道:「你站著不要動,一下就好,讓我確定一下。」   

    「確定什麼?」他的心就是這樣常被她搞亂的,這丫頭啊!

    汝鴉轉過頭,開始用力捏著自己的臉頰——好痛!那……這一切就不是夢了吧。   

    嘻!

    「欵,妳這丫頭做什麼?不要這樣。」晁無瑾把人抱進懷裡,他不是木頭人,是真實的感受到了她的感情。「跟妳在一起我很自在,忍不住就會笑,可是後來妳不笑了,我就受不了,心裡好像少了什麼。我想要妳真心的笑。」

  「要求一個心情很差的人要保持笑容也太過分了,而且這始作俑者是誰啊?」

  「對不起,妳應該被呵護、被珍惜、被認真的對待……我已經把心掏出來了,那妳呢?」  

  「明知故問!」捶了下他的胸,仰起臉,剛好看見他放鬆後的表情,淺笑有如粼粼波光的水面。

  這一看,又迷醉了她的眼,令她臉色酡紅。

  「妳……我以前不是說過,別這樣看人的嗎?」

  歎息一聲,他低頭尋到她的唇。

  ***

  自坊巷下轎後,晁無瑾便一路直行,景盛帝京天都,時已入秋,宮內紫薇樹葉鋪滿地。

  飛簷碧瓦,殿宇巍峨,然而他卻一點玩賞的心也無,只跟著引領的公公直入禁中。

  渫央殿外金鐘鳴響,鐘聲如水波四方漾開,帶著餘音。

  晁無瑾一身朝服立在殿外,待宮人進去稟報。

  「陛下已不早朝,正在更衣,請無瑾大人稍候,小的再去給大人探探。」

  「有勞公公了。」

  片刻後,晁無瑾緩步進了正殿。「微臣叩見陛下。」他單膝著地的說。  

  「不用多禮,起來說話吧。」殿前上座傳來威嚴的男聲。

  「謝皇上。」他起身,退到一旁。

  景盛帝喚來宮人。「上茶,給無瑾大人賜座。」

  宮人依言上茶,搬了座椅來。

  晁無瑾入座後,最盛帝也不說話,好像把他召來就只是為了相對品茶而已。

  「陛下?」

  皇帝一邊喝茶,一邊把案上的整疊摺子朝晁無瑾那推了推。

  晁無瑾不解此舉,也沒有去把摺子拿來看的意願,只是微皺起眉。   

    「你知道那幫老臣們最近都上了些什麼摺子?」

  晁無瑾搖頭。

  「尚書中書門下三省、六部老臣們聯名拜表,全是勸朕給你指婚的,就連皇后也贊成這件事。」

  「這是臣的家事,不敢勞動諸位大人們煩心,而且——」  

  不等他說完,景盛帝又從中挑出一個摺子,「朝中三品以上臣子家中的未婚女子均列在奏摺上,呈與朕閱,你看看喜歡哪家千金?」   

    晁無瑾接過奏摺,卻不打開,半垂的眼眸中有了怒意。

  「這裡面哪一個不是簪纓貴胄?要與你成婚的女子,朕不會馬虎的。都怪朕不好,你都滿二十三歲了吧?身邊連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是朕疏忽了。」景盛帝興致勃勃地道。

  「陛下每日為國事彈精竭慮,已經非常辛勞,臣的婚事實在是小事,不是掛念。」

  「瞧你看都不看,莫非心裡有人了?」   

  「是,臣只求一知心人。」

  「就是那個鬧得滿城風雨的姑娘嗎?」小兒女們的情事,皇帝原本無意多干涉,何事能安國、何事能撫民,才是他所當為掛心的。

  「那些事是臣惹出來的,不關她的事。」

  聽起來還挺維護人家的。「先前為了她和旭兒鬥毆,兩人都掛綵……朕一直以為你是那種八風吹不動的性子,那位姑娘……老實說真的勾起朕的好奇心了。」

  「她只是個民間女子。」

  「朕聽說,她是被夫家休離的無德女子?」   

  「是。」

  景盛帝驚訝了。「天下美好的女子那麼多,這又何必?你呢,從來不動心;旭兒呢,妾室無數,卻沒一個上心的。現在為了個民間女子,你們什麼出格的事都幹了,你倒是給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是臣不好,臣不該打傷七皇子。」

  「這件事你已經來請過罪,旭兒也說是他先動手的,不追究了,所以這事就此揭過,別再說了。」

  「謝陛下。」

  「旭兒這陣子成熟穩重了很多,朕從來沒看過他這麼安靜,無瑾,你們這兩個孩子的眼光是怎麼回事?」

  「陛下問臣,臣也無解,愛上一個人,感情慢慢變深,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喜歡上就是喜歡上,別無他法,解不去、斷不了。

  「朕向來很有成全別人的美意,尤其感情這種事,要是你不情我不願就討厭了,但是這回摻上了皇后,可就沒那麼好辦。她向來不怎麼關注這些事情,如今卻有意要促成你的婚事,你就算不同意,也得想個好理由給朕回了皇后。」

  「陛下,臣心中的那人是拋不掉了,不能負她,也不能礙了其他女子的姻緣,還請陛下代臣謝過皇后的美意。」

  「要不是宮裡沒有適齡的公主,朕也想把你納為駙馬。」

  「陛下,你離題了。」人人想一步登天,他卻一點都不想,也不願。

  景盛帝撫鬚大笑。「看起來,朕是很難作主你的婚事了,罷了,就隨你吧。」

  「謝陛下。」皇帝總算是放棄勸說了。

  「現在要謝朕還太早。好了,你下去吧,朕也乏了。」

  晁無瑾出了殿門,足下步履如飛,一路朝七皇子的寢宮而去。

  此時已經晌午,一列尚食局的小宮女正在傳膳,手中提著精緻食盒,一個挨著一個進寢殿去擺膳。  

    服侍七皇子的內侍公公一看到晁無瑾來到,趕緊向前拜倒,「無瑾大人,好久不見。」

  「鄭公公好久不見了,身體可好?」   

    「多謝大人掛念,老奴的身體還能使喚個幾年沒問題。」鄭公公已是四十開外的人了,面白無鬚,眼冒精光,一看番就知道是個練家子。

  這也不足為奇,皇宮裡,能做上內侍公公、親近皇子生活的太監,出身都不簡單。

    「勞煩公公知會一下裡面那隻大蟲,說我來了。」

  鄭公公連迭點頭,忽略自己主子被叫做大蟲的大不敬話語。

  「小的馬上去察報……不過大人您來得正好,不是老奴要多嘴,七皇子這陣子茶飯不思,精神不振,老奴擔心再這樣下去……」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雖是主子但也有感情,人完全變了一個性格,怎能不擔心?

  「我知道了,我進去看看。」晁無瑾不再等鄭公公通報,直接跨過玉石門檻,大方地進了寢殿。

  「你來得正好,陪我喝一杯。」神情有些寥落的李旭一看清來人便從長楊起身,表情恢復了一貫的不羈。

  「我來蹭頓飯而已。」

  「怎麼不讓人通報?也好讓我有點準備。難得看你穿官服、官靴……怎麼,被我父皇叫去訓話了?」

  眼前男子雖仍是言笑晏晏,但就是少了那麼點意氣風發,晁無瑾看得出來。   

    李旭遣走了小宮女,沒招呼晁無瑾,逕自看了看菜色,尚食局的東西他已吃膩,興致缺缺。

  「你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之前的禁足令、現在的繁忙公務,看來你的逍遙日子快要過完了。」晁無瑾也不客氣,自己就找地方坐,這七皇子的寢宮他以前是常來的,哪裡藏了什麼好玩意、哪裡不能碰,他都知道。   

    銀箸玉杯佳釀,精巧膳食,二十幾道菜,一個人吃怎麼說都嫌多,但是,這就是皇家排場。

  「是啊,他罵得可凶了,罵我游手好閒、自甘墮落,說皇室子弟,最怕的便是專情於一人,置家國於不顧。這頂帽子扣下來,我都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了。」

  「姑且不論你有沒有要當帝王的心,身在皇室,要專寵一個人,是有點困難。」心只給一個人並不容易,這年頭稍微有能力的男人哪個不是妻妾如雲,何況皇子根本沒有婚姻的自由。

  「被你這樣調侃,我好像也不得不膛到我那些哥哥們奪嫡的髒水裡去了,要是我爬上那個位置,她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吧?」雖然心裡清楚明白,不管他站到多高的位置,他都不會是她心裡的那個唯一。

  「這種事不能開玩笑,小心隔牆有耳!」晁無瑾嚴聲警告。

  朝堂鬥爭不能玩笑,會出人命的!

  「連發洩情緒都不可以啊……你當我不明白,一旦把她牽扯進皇宮,她不但會失去自由,還得為爭寵拼得你死我活嗎?到時候我的愛,會變成害她的毒藥。」想在皇家生活,勢必得面對這一切。   

    李旭越說心越痛,可有那麼一種人,即使受了傷,因為自尊,還是會佯裝無所謂。他就該死的是這種人。

  「賢弟,這世間我什麼都能讓你,唯獨感情不能。」晁無瑾歎口氣。他在這塵世沾染太深,已經回不了頭了。   

    「你這混帳!到底是朋友重要還是女人重要?」

  「對我來說一樣重要。你跟鴉兒我都不想放棄,都要。」

  「有種你再說一遍!」李旭握起拳頭了。

  「你要我說幾遍都可以。」

  「沒見過你這麼貪心的人!」李旭惡狠狠地瞪了他許久,最後頹然的坐回位置上,睞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氣消了嗎?如果消了,那就走吧。」晁無瑾起身。

  「去哪?」李旭仍舊沒好氣。

  「我們好兄弟很久沒去好好的吃喝玩樂一番了,而且認真說起來,你還欠我一頓洗塵宴。我發現一家新開的酒樓,菜色不錯,賣的都是蜀州辣菜,嗆辣麻又非常爽口,你去不去?」

  「去你的!」一拳敲上晁無瑾肩頭。「還洗塵宴呢?你出錢,本皇子就考慮要不要去,不然免談!」

  「還可以多約幾個人。」晁無瑾笑著提點。

  李旭一頓,笑了,一撩錦袍。「你是說離黑羽那傢伙和跟你一樣喜歡到處亂跑的後王孫?」   

    「不然還有誰?」   

    「這兩個上天下地的難找,他們何時回京的?」就連他的情報網也無動靜,這兩人的能力完全不輸給他跟晁無瑾。

  「要煎要煮,如何嚴刑拷打,他們就都交給你了。」晁無瑾丟下一句話,身姿飄逸的走出宮門。出賣朋友,他可賣得一點都不手軟啊。

  臨走前,他得到了李旭感激的一瞥,他笑了笑,大步走入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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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2:4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在綢緞行,汝鴉剪了兩塊布料。

  綠珠老是問她的新衣服什麼時候能裁好,於是汝鴉趁著今日去換傭書的時候順道挑了兩塊布。

  當然不是只為了綠珠,她也想替晁無瑾做件新衣。

  「姑娘,妳看起來有點眼熟。」

  綢緞行裡人來人往,老闆就算沒能親眼湊到熱鬧,真實的看個究竟,來店裡一邊挑布料一邊聊天的大嬸姑娘們的話題也總不離最近轟動整個府城的桃色事件,他想不聽都不行。

  男歡女愛,人之常情,不過兩人一個是人們可望而不可及的無瑾大人,一個卻是別人不要的下堂糟糠妻,這種組合實在教人無法接受,難怪輿論沸騰。

  「聽說無瑾大人非常迷戀一名女子。」

  「掌櫃的想說什麼呢?」

  「那是姑娘妳嗎?」

  「掌櫃太抬舉我了,我相貌這麼普通,你覺得那位大人可能看上我嗎?」

  說實在的,綢緞行掌櫃也是心存疑問。

  這位姑娘看起來的確不起眼,但氣度有別於很多濃妝艷抹的小家碧玉,那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感覺讓人非常舒服。   

    啊,八卦就這點不好,沒憑沒據,見影生子的人太多了。

  「要我說,這年頭愛嚼舌根的人真不應該,偏偏這樣的人太多了。」生意跟茶餘飯後的八卦哪樣重要?

    掌櫃的很快做出睿智的選擇。

  汝鴉也很快結了帳出門,以後這家店舖還是少來好了。之前她還去了書肆,書肆老闆只瞅了瞅她,什麼都沒問,不過想來應該也聽到了不少流言。

  人言可畏啊。只要是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流言蜚語。

  也許就算搬到深山,也杜絕不了人們好言是非的壞習慣吧。

  汝鴉並不在乎那些閒言閒語,畢竟很多人其實只是覺得好奇,不懷好意的人真的不多。

  不過,晁無瑾的出身終究尊貴,而她又是那樣的背景,他和她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她的過去遲早會被攤出來,不想拖累他,能做的就是以後盡量低調了。

  「怎麼好像不太高興,沒有剪到喜歡的布匹嗎?」

  人影籠罩了她,清澈的聲音熨進心底,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

  「你的事情辦妥了嗎?」

  「還是……聽見了什麼不能入耳的話?」他再問。

  傍晚的風大了些,擦過她的臉頰,將她耳邊的黑髮從髮髻中刮了出來,零碎的落在肩頭,他很溫柔的為她把髮絲挽到耳後,軟軟的指腹擦過她的頰。晁無瑾臉上露出了溫柔至極的神色。

  「你也耳聞了?」   

    「很多姑娘對於我被妳吃乾抹淨這事很有意見。」

  這男人!開起玩笑來的時候,真會讓人想捶他。「你在意嗎?」

  「在意什麼?那些閒話嗎?我不在乎。天無忌,地無忌,人間百無禁忌。我是何人?這世間沒有可以折損我的言語,旁人要說嘴是他們的自由,我愛妳是我的自由。」  

    第一次聽見這麼露骨的字眼從他嘴裡說出來,汝鴉不禁臉紅。「你這自大的性子要改改。」

  「我改了就不是我了,到時候妳要是變心不喜歡我了怎麼辦?」  

    「你喔,平常好人一個,要是刁蠻起來,沒有人比得過你。」

  「說我刁蠻,那是誰愛我入骨的?」晁無瑾笑望著她。

  誰說愛情是容易的?好東西從來都不可能輕易得到。可既然已經入了他的眼,那麼一生一世的守護就是他的責任了。

  「我。」汝鴉坦承不諱。

  他的眼瞳浮現情意,從來沒有那麼感動過,兩人四目相對,撞出一團火花來。   

    要不是還在大街上,這擦出來的火花大概會變成火球。  

    他回神咳了一聲,拉住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兩人感情有多好,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她也能說得歡天喜地,一會兒拉他的手、一會兒摸他的髮帶,那種幸福和愉悅如此真摯,純粹發自內心。   

    而她身邊那個喜歡安靜、怕麻煩的男人雖然不搭腔,但是眼神溫暖,寵惜之情溢於言表。

  愛情真是奇妙,也才沒多久以前,為了他,她總是一直流淚,如今還是為了他,她卻一直在笑。  

    只要能在一起,日常的瑣碎小事也很甜蜜,一日復一日,才會成永遠。   

    「等等,我看到朋友了。」帶著駝馬走在街上的人太過醒目,晁無瑾一眼就認出對方是以前曾經招待過他住過帳篷的遊走商人。「我過去跟他們打聲招呼,你在這裡等一下,不許走開。」

  他從十幾歲開始遊走各國,隻身也好,跟隨商隊也罷,雖不敢說天下間各式各樣的人種都見過,但朋友滿天下倒是真的。  

  「知道了啦,大老爺。」她戲謔的說。   

    「我真喜歡妳喊我大老爺的樣子,如果把那個大字去掉就更好了。」他一邊說,跨過街心、避過馬車的時候還在笑。

  汝鴉的心也為此怦怦直跳,她聽話的靜靜找個地方坐下等他。   

    「汝鴉?真的是妳?」   

    是誰在喊她?汝鴉抬頭想回應對方,卻在看清來人面孔時隨即愣了一下,她對上的眼,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你……」屁股尚未坐熱又重新站了起來。

  「我一直覺得那背影很熟,想不到真的是妳,我剛才還在想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呢。」

  來人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汝鴉那無緣的夫婿,黃生。他的眼在看見她時,有那麼一抹驚艷閃過。

  白嫩的耳珠,如墨的黑髮,柔順的眉睫,她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沁入他鼻間。

  他想起來了,她身上總有一股香氣,不是那些讓人眼花撩亂的香料調配出來的香味,而是天生自然的。  

    汝鴉微蹙起眉,對這個男人她實在無話好說,只想走開。

  不是她小氣,她只是不以為兩人在那種惡劣的方式下分開後還有什麼話可說,能客客氣氣的見過禮,她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黃生的眼中有些懷念。「汝鴉,妳好嗎?」

  「托你的福。」托你的福,至今雙手還提不起重物。

  「我很想妳——」

  「我才一個不注意,你就來勾搭別的女人?你們這對無恥的狗男女!」   

    正在找借口要離開的汝鴉,冷不防被一句殺氣十足的女聲還有數道人影給晃花了眼。

  帶著好幾個丫頭的女子一臉殺氣騰騰的妒罵著,身上大家閨秀的氣質早蕩然無存。

  「如煙,大庭廣眾的,自重!」黃生馭妻的能力顯然很弱。

  「要我自重,那你自己呢?我不過去胭脂鋪買點水粉,你就走得不見人影,要我好找。」纖指戳上丈夫的胸口,半點顏面都不留。   

  「我說,妳能不能別讓人笑話我家教無方?」

  「家教?你也不想想你有今日是誰給的?是你要聽我的家教吧?」   

    一言不和的夫妻當街吵起嘴,汝鴉站在那裡看人家夫妻吵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怎麼了?」這聲音是晁無瑾。

  「他……」只不過跟前夫還有前夫的現任妻子在街上偶遇,狀況並不複雜,可為什麼想解釋卻不容易?

  「我知道。」他一眼也沒看向黃生。   

    「你知道?」她有點傻了。

  「都過去了不是嗎?」

  「是啊。」

  「那不就結了。」  

    好厲害的四兩撥千金啊。汝鴉不禁在心頭佩服讚歎。

  「我們走吧。」

  「好。」

  「汝鴉,別走。」黃生見他們要走,連忙開口。

  他實在不想跟家裡的這個婆娘牽扯下去了,這段日子親戚朋友都知道他家裡有隻母老虎,不只往來少了,就連官場生活也不如他想像的順利,他真的很郁卒。

  晁無瑾轉頭了。「我家娘子的閨名豈是你能叫得的?」語氣冰寒凍人。

  「你是什麼人?可知道我是誰?什麼娘子?她是被我黃家休離的下堂妻。」黃生被驕縱的刺史千金妻子鬧得心狂火大,又見眼前男人長了一張勝過自己千萬倍的俊美臉蛋,衣著氣度也遠遠超過自己,忍不住氣得忘了分寸。

  「我無需知道你是誰,跳樑小丑,不值一哂。」晁無瑾睞他一眼。黃生,天朝二十三年的榜眼,原來也不過如此。  

    不過,沒有人可以在侮辱了他的女人之後安然無恙的,他驀地睜開眼,神色陰沉的笑了。

  「什麼……」黃生被他有如琉璃般魅惑人心的雙瞳仁給駭住了。

  普天之下,擁有雙瞳仁的人,只有名動京城的無瑾大人……他,不會正是自己想的那個大人物吧?

  黃生當下軟了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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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2:52 |只看該作者
    晁無璃是個度量很大的男人,他雖然守禮,卻從來沒拿一般的世俗價值來要求汝鴉,所以只要是她喜歡的事物,他總是隨她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要不是在街上碰到他,我幾乎已經把這個人給忘了。」她不想生事,也不認為已經過去了的人還有什麼好費神的,往事很傻,不堪回首。

  「過來!」就是這種善良無爭的性子,讓人不知道該罵還是疼惜。

  他話中帶著寵溺,目光含著情意,教她抗拒不了。

  等不及她過來,他乾脆伸過手將她拽了來,摟在身前,唇貼上她頸後,緩緩摩挲。

  「嫁給我。」

  「我不能。」

  「就算不為自己,也好封了那些人的嘴。當走個形式給別人看吧,我不要妳受一點傷害。」

  「我不想拖累你,還有……」她嚅囁道。「你至少該娶個你真正喜歡的女人。」  

  「我從來不在乎那種虛名。再者,到現在妳還敢懷疑我的真心?妳不想活了嗎?」原來打算一輩子不談婚姻的男人,都已經為她走到這步田地了,她居然還敢質疑?

  「謝謝你,大人。」她歎息,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還叫我大人?以前那個老不客氣喊我字的丫頭呢?」

  「取笑我……抱璞。」她柔聲喊道,聲音裡都是滿滿的感情。

  兩人眼神交會,霎時都定住了,也不知道誰先開始的,他們的頭越挨越近,直到四唇相接,晁無瑾吻上她。

  他咬著她的唇,一會兒兇猛、一會兒輕柔,溫熱的舌攪動、纏繞著她的,好像她是最上等的點心,他要慢慢品嚐,態意咀嚼。

  在他這樣的纏綿下,汝鴉所有的抵抗都化成一灘水。

  「記住,妳是我的,這一生一世,只要我活著,妳就是我的。」晁無瑾目光炙熱如火,沙啞說道。

  他的話霸道又多情,讓汝鴉的心如水融化。

  她困在他懷裡,無法避免的看見他眼裡滿滿的慾火,他撕開了她的衣服,不多時,兩人已呈光裸。

  他的身材好得教人流口水,精瘦卻肌理分明,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全身雪白的她,從她的胸脯、細腰,到她因為羞澀而蜷縮的雙腿。  

  她所有被他注視過的地方都熱得像著了火似的,她焦急地動了下身子,試圖埋首進他的懷裡,哪知道他的身體突然俯下來,她柔軟的乳峰和他的胸膛頓時緊密貼含在一起,兩人以最親密的姿勢結合。

  外頭的空氣濕漉漉,花香穿屋拂廊,越過短短的青磚路來到屋內時,香氣似乎淡得快沒了。   

    屋內一燈如豆,依偎的人兒,情正濃。

  ***

    汝鴉第一次進宮,這種感覺和鄉下人第一次進城是沒得比的,在這裡,即便是夜裡也像白晝,燈光輝煌綿延著,琉璃玉柱花千樹,香風縈繞,一片和氣喜樂,就連星空皓月也黯然失色。

    人間最極致的繁華,都在這裡了。

  今日是景盛王朝的大日子,是皇后的壽誕。皇后喜歡熱鬧,遇到自己的壽辰,大肆鋪張就變成了例行公事。

  壽誕的前幾天,宮外老百姓、各行各業都有了促銷買賣活動,而皇室及官員們為了這一天也已經準備多時,所有的活動都是投皇后喜好而舉辦,因此請來了馬戲班子、跳舞班子。文武百官更是備了珍奇賀禮,上上下下無不繃緊神經,就怕出一點差錯。

  晁無瑾雖然不用像御林軍一樣布在暗處負責保護帝后安全,卻也不是閒散人等,自然無法守在汝鴉身邊,帶她看盡皇宮的殊景美色。   

    所幸她也不介意。「你去忙你的,我會自己找樂子。」她只是純粹來開個眼界,光看高官貴胄人來人往就很滿足了,遑論宴會還有皇家才有的珍饈美食,不管怎麼說她都很划算。

  「我交代過管事嬤嬤關照你,你缺什麼就找她要。」他不是那種會把心愛女人關在屋裡的男人,她想去哪裡,身邊只要有他都可以。所以她才會在這裡出現,他也想讓她看看所謂的宮廷夜宴是什麼模樣。

  「不用擔心啦,我不會虧待自己的。」

    「我忙完就過來找妳。」話雖這麼說,他卻捨不得走。

  今夜的她經過一番打扮,錦衣華服,青羅抹帶,紫羅勒帛,長髮鬆鬆挽就,額前綴著製成花形的華勝,繡著繁複花色的襦裙顏色素雅。她不是皇宮裡最頂尖的美人,卻是他的心頭肉。

    「快去快去。」她一點都不留戀他。

  「我去去就來。」

    汝鴉雖然站得遠,看不清楚以皇后為中心的那群嬪妃的模樣,但是以她的身份能混進來已經是萬幸了,還是別做他想比較實際。

  她目不暇給的看著珍饈美食如流水般的往上送,口瞪口呆,湖被風吹過,花瓣浮蕩,冰紋沿波而開,這時候,絲竹鼓樂之聲從湖心傳來,原來是皇帝大老爺出現了。

  即使看不見美人們的容貌,可遠遠瞧著,三宮六院的嬪妃各據一亭,亭子中間有浮道可以互通。每每在太監唱喏後,就會出現你敬我一盤西域葡萄、我回送你一盅天仙佳釀的景象。花團錦簇的七彩宮廷服色在浮道上來來去去,好不熱鬧。

  接下來,文武百官、各宮妃子都趨前向皇后說了祝賀的話。

  汝鴉對這些實在提不起興趣,反正她就算伸長了脖子也看不仔細,乾脆快樂的吃著由大漠貢來的哈密瓜。這可是難得一見的水果啊,有錢都吃不到。

  「妳一個人在這裡真是享福啊!」帶笑的調侃隨著一身華服、金環束髮的李旭出現。這樣的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天生尊貴的氣息令周圍的人自動閃開讓出通路。

  「你不是應該在那邊?」她指著遠方的權力中心,幾乎上得了檯面的人都往那裡擠去了,他這堂堂皇子不去伺候著,在這裡出現幹麼?

    「我不湊那種熱鬧,那裡有我母妃就成了。」看來看去還不都這樣,妃子們互相較勁著衣著和寵愛,皇子們爭奪的也是差不多的東西,他父皇就一個人而已,一個人的愛能有多少?要平均分配都有困難了,更何況平均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會有。

  「這樣啊,那就一起坐下來陪我看熱鬧,我一人佔了一個亭子,有點過意不去呢。」

    「妳今天很漂亮。不喜歡我送去的宮裝嗎?」

  「讓你破費,真的很不好意思。」夜宴前,兩盒貴重精緻的盒子前後被送進宮捨,一盒是晁無瑾讓人送來的,一盒卻是從宮裡來的。   

  「為什麼不穿?」

  「我不能穿那樣的衣服。」

  「因為是本皇子送的東西?」她連他送的東西都不要嗎?

  「不,只是太過了。我區區一介民女,若真要把皇子送我的美麗衣裳穿出來,會讓你備受批評的,我不能做那種事。」

  「看來我又讓妳為難了。」他自嘲道,忍不住伸手想撫摸她的臉,卻又發現地點時間都不對,也不能這麼做。大手最後停在半空,無奈的笑笑,「妳放心,以後我不會再傷害妳,也不再讓妳為難了。」   

    「你的意思是,我失去你這個朋友了嗎?」她是真的沒辦法,她心裡早就有了人,裝不下他了。只要想到晁無瑾,她連呼吸都是向著他的。   

    「怎麼可能?我是那麼小氣的男人嗎?妳坐會兒,我去給妳拿些熱食。」

  汝鴉微笑頷首。一向以暴躁花心著稱的七皇子,誰知道他有這樣溫柔細心的一面?   

    初見李旭時,她只覺他性情難測,脾氣狂躁,真正認識他以後,才發現他倨傲又脆弱——倨傲是因為與生俱來的身份地位,脆弱則是因從來沒有人懂他的心。

  他其實是那麼好的一個男人啊……   

  安靜不到片刻,一道影子來到汝鴉面前。

  「妳到底有幾個男人?妳就不怕招搖嗎?」黃生突然出現,眼中有著怒焰,咬牙又切齒,模樣很像抓奸在床的丈夫。

  汝鴉很想兩耳不聞窗外事,想不到竟一刻不得安寧,越不想碰到的人,越是避不掉。

  她沉默著,實在懶得解釋,他已經不是她的誰了,憑什麼管她?就這麼愛管別人家的閒事嗎?

  「妳說,妳給我說啊!」黃生無法理解,這麼平凡不起眼的下堂妻、有污點的女子,為什麼還會受人青睞,甚至來往的都是大人物。

  「哼,我看她根本是與人苟且,難以啟齒。」一道涼涼的嗓音飄進來。  

  雲髻鳳冠,金釵珠翠繞頭,妝容精緻無比的宮裝美女還會有誰——不正是人見人厭的跟屁蟲如煙。

    想不到她也出席了皇后的宴會,早知道就不來了,汝鴉心想。而且她這身裝扮會不會太超過了?鳳冠可不是尋常人可以戴的,她都不怕自己的相公遭彈劾嗎?

  算了,反正不關她的事。「這個亭子就讓給賢伉儷吧,我去別處。」   

  「妳別走!」如煙叫道。

    「我的前夫還有亭子都讓給妳了,不知道這位夫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女人只有在女人面前才會毫不掩飾自己最真實的性情,只是這位貴夫人真的也太不掩飾了吧。   

    「離我相公遠一點!」

  「妳就算要送給我我也不要好嗎!」汝鴉哭笑不得。   

    女人吶,當被嫉妒蒙蔽時,再怎麼聰明也都會做出愚蠢的事,如煙難道看不出來她對黃生一點興趣也沒有嗎?   

    「我不相信,他的眼一看到妳就不肯轉開,分明是妳在引誘他。我當初沒有把妳弄死真是大錯特錯,斬草要除根!」   

    汝鴉轉向黃生,忍耐地說:「黃榜眼,把你的夫人帶回家吧,她在這大吵大鬧,你不覺得丟臉,我都覺得丟臉了。」

    「妳給我站住!」如煙更失態的大叫。   

    「怎麼回事?」李旭回來了,面色不善的掃過黃生還有如煙。

    「七皇子。」黃生躬身行禮,心裡暗自叫糟。   

    「這潑婦是何人?」   

    「是拙荊。」   

    「來人!」李旭一喊,身邊隨即出現兩個侍衛。「攆出去!」扼要簡潔。

  黃生趕緊跪地想求情,以他低微的官階可是用盡所有關係才讓如煙進宮的,要是徹查下去,別說牽連刺史岳丈,自己頭上的官帽只怕也要保不住。

  李旭看都不看他一眼,逕自對汝鴉說:「這裡沒什麼好玩的,我帶妳去看煙花,順便等那個不知道在幹麼的晁無瑾。」

  自己的女人居然不好好顧著,讓她被人欺負?氣死了,害他又動了把她搶過來的心思。

  汝鴉就這麼被拖走了,她欠七皇子的情,好像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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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發表於 2015-3-18 17:53:3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看煙花可以有很多地方,汝鴉卻怎麼都沒想到,李旭所謂的好地方竟是在五彩的琉璃廳頂。

  這傢伙就是故意欺負她膽子小,要不跑馬,要不就逮著她往高處爬,登高望遠。這麼高,可是會讓人腿軟的啊。

  但是時間一久,腳下的琉璃瓦沒有半點鬆動,滿天星子又近得好像一捉就能到手,底下的風光一覽無遺,汝鴉心裡漸漸拋去了怯意。   

  優遊自在的李旭完全不在乎自己華貴的衣袍會不會被弄髒,一上來就躺在屋瓦上頭,好像這兒比皇宮裡面的高床軟枕還舒服。

    「真的會有煙火?」

  「我什麼時候騙過妳?」

  像是要應和他的話,先是一個響聲,一串小煙火試水溫般的在夜空中進放,接著,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數不清的光芒色彩隨即飛竄,光彩奪目的好像天地都被劈開了。   

    金銀紫紅,交織輝映,陸陸續續不斷放射的煙花更多了,最後,同時有五個大天炮綻放成花,在空中持續了半晌才歸於平靜。

  「謝謝你讓我看了這麼漂亮的煙花。」汝鴉沉浸在五光十色的煙火景象中,滿心歡喜。

  「我才要謝妳。」李旭站起身,背著光的他,清俊的臉滿是柔情。「因為妳,我做了很多這輩子本不可能會做的事情。」

  汝鴉深吸一口氣,覺得這話聽起來像是她很有惹禍的本事,老是要仰賴他來收拾一樣。這種本事一點都不值得誇獎吧?

  凝視著她不知如何反應的小臉,李旭目光迷離,竟微微笑了起來。

  汝鴉看呆了。

  她從來不知道他笑起來這樣動人,眼中似有千言萬語,看得人心都要柔軟起來。

  「再見了,我的愛。」他依依不捨的喃喃說道。

    決定把她埋在心底,裝作毫無妒意,做他們的朋友……也就只能這樣了不是嗎?  

    「七皇子……對不住,我真的不能回報你什麼……」她的心早就給了別人,拿不回來了。   

    「鴉兒,下來,該回家了。」

  晁無瑾的聲音適時地傳至上頭,替汝鴉解了圍。

  「呃,我就下去了。」她不能說自己偷盼著他來,但心裡真的小小慶幸他來得剛剛好。

  「妳做什麼慢吞吞的?跳下來!」

  「什麼?我不跳,這麼高,多危險啊!」她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不是可以高來高去的俠女,這麼看得起她,一個跳得不好,是會缺胳臂斷腿的呢。

  「我會接住妳,不然要我上去逮妳嗎?」

  「不必、不必。」  

  不甚有耐心的口氣……這人又在宮中遇到什麼不舒坦的事了?

  「我來吧。」一聲歎息近在耳邊,一臉溫文笑著的李旭靠了過來。   

    「我還是爬梯子下去就好。」別害她兩面不是人了,最近男禍太多,她只想平靜過自己的小日子。

  不過這樣一來,晁無臻仍是看見了七皇子。

  汝鴉心裡暗暗叫苦,覺得李旭壓根是故意的,故意露臉刺激晁無瑾。男人心,有時比女人還要海底針哪。

  結果,還是晁無瑾上來把她帶下去的。

  「怎麼,你看起來很不高興啊?」落到地面後,她問他。

  「遇到令人生厭的人。」   

    「跟上次是同一個嗎?」   

    他瞄了她一眼,遲疑了下,才又開口,「當今皇后,她……是我親生母親。」

  「從小把你送進道觀的那個?」她大吃一驚,問得小心翼翼,這事是他心裡的一個洞,也許一輩子都填補不了。

  「不然妳以為我有幾個母親?」無瑾大人發火了,戳她的臉出氣。

  啊,失言失言,可也用不著戳那麼大力吧。「她做了什麼又讓你生氣了?」   

    「她想替我做媒。」

  「做媒?這是好事呀,你都過了適婚的年紀,總算她也想到你了。」她避重就輕的想緩和他的怒意,他只要一提到母親情緒就很不好。

  不會是在大庭廣眾下鬧翻了吧?他沒什麼不敢做的。

  「哪裡好?她連一個母親都做不好了,憑什麼以為她有資格替我決定終身大事?」那人有哪時做過他的母親了?既然不要他,那麼他也不要這樣的母親。

  「別氣了。」汝鴉主動握住他的手,一根根指頭伸進去與之交握。

  看來嫌隙真的很深,但母子反目總是不好,尤其這樣踐踏他母親貴為一國之後的尊嚴好嗎?

  這世間天大地大,帝后權力最大,如果硬著來,只會給自己找麻煩……

    沒錯,她很膽小,她小小的希望就是身邊的人大家都平安,每個人都好好的,不要有爭吵眼淚。   

    「你有我呀。不管怎樣,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一直在、一直陪著你的,你知道的,我不能沒有你。」   

    「是妳自己說的,記住了。」怒氣奇異地緩和了,他垂眼看她,眼裡湧著魅惑人心的感情。

  難得她會說出這麼動聽的話,還滿悅耳的,他喜歡。

  「嗯,我說的。」她承諾。

  ***

    堅持要三媒六聘、堅持要轟動整個天都的婚禮……到底哪來這麼多堅持?   

    汝鴉知道晁無瑾的這些堅持都是為了她,不讓想那些悠悠之口說他們是無媒苟合,也不讓別人有機會說她再嫁,身上背負著污點,他要用龐大隆重的婚禮來向世人宣告這一切。

  可其實沒有又如何?她早就絕了這門心思,能像現在這樣同他在一起,已經是美夢了。   

    晁無瑾說過他本無意婚姻,原來是那麼瀟灑的一個男子,卻為了她甘願被禮俗所拘,她一想就覺得不忍。

  婚禮的籌措瑣碎煩人,有許多東西要買、許多事情要發落,因此晁無瑾乾脆從老家調來人手,交給他們去忙。

  「按理說,我應該把妳送回家鄉去待嫁,但是路途太遠了,我不要見不到妳,所以我派人去把岳父接過來,妳說好嗎?」

  「我爹要來?」她驚喜。

  「嗯。」

  「我再嫁……爹會不會不高興?」

  「女兒有人照顧,他有什麼不高興的?不要胡思亂想。」

  「謝謝。」   

    「我們就要是夫妻了,夫妻一體,道謝太見外了。」他摸摸她的頭。   

    這樣的他好有人性又體貼,讓人心動不已。   

  晁無瑾要娶妻的消息放出去以後,出乎意料的,每天上門來送禮的人多到可以用絡繹不絕來形容。

  汝鴉知道他知交滿天下,但這天下人要是把門檻都踏凹了一塊,也實在太驚人了。

  而要當新郎倌的人有著繁重公務在身,除了每天上朝下朝,司天監的職務也不輕鬆。加上皇后並不打算放過他,如此來回奔波,晚歸又成了家常便飯。

  不過,他寧可晚歸也不在宮中過夜,之前差一點就失去汝鴉的記憶太深刻了,他不冒險。

  況且白天官捨都是從老家裡調來的人手,晚上因為地方窄小,那些僕役只能睡到附近的客棧去,她住的那個院落一個男子都沒有,他也不放心。

  可即便他想得到的都防範了,卻沒有人知道那把火是怎麼燒起的。

  暗夜烈火,彼時所有的人都睡下了,等到更夫發現,四處的火苗已經融成一片熊熊大火,黑煙四竄,在黑沉的夜裡搗亂著人心。  

    駐派的大小官員都跑出來了,還有衣著不整的鄰舍百姓。

  「快救火啊!還呆愣著做什麼?」總算是有人回過神來,大聲喝道。

  救火,真的是迫在眉睫,天都雖然在各州府都設有消防系統,但所有的設備都放在府衙,等人去知會過再帶人回來,就是有十間房子也不夠燒。

  可官捨畢竟是朝廷所有,大家仍竭盡全力的滅火,直到最後見火勢已無可挽回,才改弦易轍,叫人手挖掘房子四周的泥土圍成一道深溝,不讓火勢往其他方蔓延。

  這已經是大家最盡力能做的事了。

  亂成堆的人們一心只有救火這件事,沒有人聽到馬蹄靠近的聲音,只見一個人影倏地從馬背飛越下來,然後毫不遲疑的竄進火場。

  他的速度動作之快,無人能擋。

  一盆水剛好潑到半尺外的一名小吏,他慢半拍的叫喊起來,「無瑾大人啊,不能進去啊——」

  燒死幾個小老百姓事小,若葬身火窟的人是無瑾大人,地方宮不只烏紗帽難保,項上人頭可能也要和他們告別了。這下,只會吆喝手下做事的官員哪敢再掉以輕心,搶下打火人員手上的水桶,發狠地救起火來了。

  在眾人心急如焚的眼光中,晁無瑾終於黑漆著臉、全身都在冒煙的從半夷為平地的火場中走了出來,他發半焦,衣襟也燒掉了一塊,因為嗆入了過多煙塵而雙眼發紅,可是這些都比不上躺在他懷裡的那個人兒。   

    沒有人敢把視線往那裡投過去。

    他木然的走出來,把眼睛始終緊閉的汝鴉放在地上,她的臂彎、手腳,甚至左頰都有燒傷。

  沒有人敢靠近他們,除了沒有燃燒完全的木頭偶爾發出嗶啵聲響,全場鴉雀無聲。  

    晁無瑾跪坐在地上,看著汝鴉小扇似的睫毛垂下,毫無動靜。

  他單手撫上她的胸脯,胸口沒了起伏,也沒有呼吸。

  他的手收不回來,就這樣放在那,喉頭隱隱有股腥甜湧上。

  什麼叫寸寸皆痛?他不知道。  

    什麼叫心魂俱裂?他不知道。   

    他把腥甜昧強行嚥下去,誰知道壓不住的腥味反而帶著心頭血嘔了出來。

  世界,崩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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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發表於 2015-3-18 17:53:40 |只看該作者
    李旭光想起那樣趕盡殺絕的手段就感到顫慄。

  放火的兇手很快的被查出來,衙門為了要交差,什麼雷厲風行的方法都使了出來,一片風聲鶴唳下,追到了黃生頭上。

  原來黃生的妻子因妒生恨,又因為被七皇子從宮中驅逐,自尊大為受損,便收買了地痞流氓半夜三更混入官舍,先是用迷煙迷倒所有的人,然後在屋角倒了大量桐油,點燃火勢之後逃之天天,致人於死的企圖昭然若揭。

  抓到了人,州官來問怎麼辦?

  晁無瑾只有一個字。「死。」

  他狂怒不已,凶狠殘暴的一面被激發,恨不得把如煙碎屍萬段,恨不得讓黃生九族陪葬。那個男人從前把汝鴉害得手差點殘了,這回又將她趕盡殺絕,實在不可原諒!

  然後,他進了汝鴉樓。

  汝鴉樓是他名下產業豫因中的一幢小樓,位在天平腳下,原先他準備把汝鴉娶回來以後,夫妻就住在這裡的,誰知道如今帶回來的,只有她的殼子。

    李旭目送晁無瑾進去那道門,他知道晁無瑾精通符籐道法,能通鬼神,但是……這樣真的行得通嗎?

  人死不能復生,這是常理,如果咒文、法術、設術引氣真的能讓那隻小鴉活過來,那麼一向不信鬼神的他願意信。   

    跨進門內的晁無瑾並沒有急著做什麼,他蹲到滴洗乾淨的汝鴉身前,從懷裡掏出一把墨黑的櫛子。

  她的樣子跟之前沒有太大的差別,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般。

  「從來都是妳替我梳髮,這次該換我了是不是?」

  女子不言不語,被燒傷的地方大部分都修復了,只留下淺淺的疤。   

    撩起她一繒柔軟的髮放在掌心,他慢慢梳理,幸好大火沒有燒去她太多頭髮,焦掉的地方,他都細心為她修剪過了。

  一絡梳理過後輕輕放下,再換一絡。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眉,三梳……」他的聲音低沉溫柔,但是眼中流轉著異樣的光芒,那是九分瘋狂,一分清醒。   

    最後,他把櫛子留在水晶棺裡。「我把它留給妳,妳得起來把東西還我,知道嗎?」

  汝鴉沉睡如昔。

  河漠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兩人分隔生死兩岸,互相凝望,卻永遠無法再跨越這距離……

    晁無瑾不喜歡這首詩,非常不喜歡。

  李旭等在門外,二十四個時辰過去了。

    夜色黑沉,月光隱遁,只有下人點的燈在門外搖曳著微光,許久,毫無動靜的門終於在這時候打開了。

  李旭迎了過去。「抱璞——」他瞠眼,然後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晁無瑾絲毫沒把他的錯愕驚詫放入眼底,行屍走肉般地打開緊閉的樓門走了出去,髮尾一截銀白在空氣中晃蕩了下,隨著人消失了。

  李旭沒有追出去,他轉身進了晁無瑾不許任何人進去的房間。   

  空空的房裡,沒有繡帷低垂,沒有女子該有的妝台屏風,只有一具泛著冷光的水晶棺。

  水晶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東西,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找到一人大小、完美無瑕的水晶棺卻也不容易。

  天都的大夫、皇城的御醫都搖頭說藥石罔效、回天乏術的汝鴉就躺在裡面,神情安詳。

  李旭無視地上晁無瑾用鮮血設下的陣法,一逕來到水晶棺前。「妳真的醒不過來,一睡不起了嗎?」

    鴉兒沒有了,那也代表再也無人能推倒晁無瑾心裡那座山,他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李旭也看見了那把櫛子,眼神一黯。「鴉兒,抱璞曾算出本皇子有九五至尊的命,我本不信,可是如果他的預言沒有錯,那麼,不管我說了什麼,神鬼也要聽我的,對吧?」

  儘管知道汝鴉再也不會回應他什麼,再也不會對著他笑,不會再唱兒歌給他聽,甚至不會再因她不能愛他而委屈萬分的對他說抱歉,他仍神色一凜的命令道——   

    「汝鴉,我李旭以人間天子之名要妳活過來,我要妳活、過、來!」

  真龍天子開金口,最後一個字還逗留在他舌尖,無風無雨無月的天際便忽地打下一道響雷,雷電互相牽引,跟著閃光劃破天際,一時間,八方九垓的天雷也群起呼應,風起雲湧,天地劇動。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天有天規,即便是真龍天子,仍無法跨界號令,逆天而行……   

  ***

    一道苗條的身影一邊哭一邊跑,跑著跑著,進了一間土地公廟,就在進門的那一剎那,身形如煙般的消失了。   

    「我不管、不管……嗚嗚嗚,相公,我不管,你快點出來啦!嗚嗚嗚……嗝!要怎麼辦啦!」哭到打嗝的綠珠臉頰掛著兩行淚,心中悲痛,把供桌敲得咚咚作響。

  瀰漫著香火的土地廟剛落成不久,有新的綵帶金牌、香爐燭台,土地公還有土地婆的基座也帶著新漆的味道。

  據說這尊土地公非常靈驗,有求必應,因此雖然遠在鄉下,一干善男信女仍願意花大錢把他從小廟迎來府城供奉。

  土地公神像樸拙慈祥,至於一旁身披紅彩的土地婆,就只是一尊恰似人形的小石頭,看似不起眼,卻也小巧可愛。

  一陣煙霧從神像那兒飄出,慢慢凝聚成一個白髮白鬚、拄著杖,兩頰紅撲撲的老人,胖乎乎的臉頰和神鑫上的土地公有幾分相似。

  「娘子,出門一趟要嘛就不回來,一回來怎麼就哭成這樣?不哭不哭,告訴相公發生什麼事了?天塌下來相公都替你扛著!」

  相公、娘子?男大女小,爺爺與孫女,簡直是老牛吃嫩草的最典型。

  「哇!」不提還好,一提,淚人兒哭得更淒慘。

  「妳在那小丫頭的家不是待得好好的?她也不可能欺負妳啊?」妻子回來哭訴是第一遭,一個處理不好會鬧家變的。

  年紀老邁娶了個小妻子就這點麻煩,兩人的想法差得比長江黃河都要寬,別說叫他猜,她不說,他不可能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抹了眼淚,綠珠抽抽噎噎的說道:「姐姐死了。」

  「啊,這樣啊……」聲音拉得很長。「生死有命,氣數若盡,陽間種種債一筆勾消。這是人之常情,你要學著看開。」

  雖然有些意外,土地公畢竟是看慣人間世情的神祇,早早看破生死,說起來雲淡風輕。

  「生死有命?人之常情?」有人的聲音低狠了下去。

  「是啊,生生死死不就這麼回事,前世也好,後世也好,如果重新投胎又是一段新的人生,有什麼好留戀放不下的,為什麼不讓她有新的選擇?不逃不避,不要執著,也不用再為任何人而活,這才是正道。」

  「相公好會說話,口若懸河啊。」語調變兇惡了。

  「娘子不要誤會,妳也知道人的壽命是一定的,早晚要走這一遭,所以人才善忘。時間能淡化一切,明天還得過活呢。」沒發現小妻子要發難的土地公還在唸唸有詞。

  「你剛剛還說天塌下來會替我扛著,現在說的是什麼狗屁?」

  「娘子……」現世報是吧?就說胸脯不要亂拍,男子漢不是誰都能當的,況且……狗屁?看來娘子在陽間學壞了。

  「我要姐姐回來。」

  「不可能的。人死歸天,魂歸地府,這都不是我小老兒管轄的啊。」眼見一記帶著殺氣的眼刀又瞪過來,土地公很沒威嚴的見風轉舵,「我能做的就是賣賣老臉,去判官那裡打聲招呼,別讓那小丫頭吃太多苦。」他掐指算算,這會兒人——不,幽魂應該還在生死交界處,人情還可以討。

  「你這忘恩負義的死老頭!也不想想你今天吃的香火是打哪來的,我又是打哪來的,媒人拋過牆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你今天不給我一個交代,老娘就跟你拼了,拔了你的鬍子!」

  「娘子,妳到底要我怎麼做?」家有惡妻啊!

    「我要姐姐回來。」

  「新房子都還沒住熟就得出征,看起來我是沒住新屋的那個命了。」強神所難、強神所難,他只是一個小土地,不是能通天地的大神佛啊。   

    「大屋了不起嗎?大不了我們搬回鄉下去。」綠珠氣得跳腳。

  老土地聽見她的話,忽然露出了微笑。

  真是沒辦法啊,他就是拿這個年輕小妻子沒辦法,雖然頭疼的時候多過甜蜜,不過夫妻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再說,凡間有哪個人會想到替他這孤獨寂寞幾千年的單身漢身邊安個人——說到底,他還真的要感謝汝鴉那個小丫頭。

    雖說家有家規,神有神則,但是就算是鬼神,也要講那麼一點人情吧?

  「那土地廟就先交給妳看家了,別胡亂給那些善男信女出主意啊。」   

    「我才不會呢,誰管那些閒事!」   

    「汝丫頭這件就不算閒事嗎?」土地公忍不住嘮叨。   

    「相公,我有沒有說過我很愛你?」知道他要想辦法幫忙了,綠珠忽然羞答答地哄起相公來。

  老土地哪禁得起這種露骨的甜言蜜語,立刻忘記自己剛剛在嘮叨什麼,又羞又慌的轉身消失,找朋友設法去了。  

    他趕得急,匆匆忙忙的到處找,最後總算在地府的生死門前,攔到判官。   

    「你不在陰曹辦事廳,在這裡做什麼?」   

    「本判官還沒問你這老弟不安分的待在土地廟,跑到我們地府做什麼?」一襲寬大書生袍、看不清容貌的判官聲如洪鐘。   

    「有事要來請判官大人行個方便。」神位低微加上有求於人,土地公卑躬屈膝的表現出自己的誠意來。

  「你來得不湊巧,本判官正忙著。」   

    「忙什麼?你的事情有我的緊急嗎?」喝酒的時候都不會說忙,一說有事要請托,嘴臉就出來了。

  「你聽。」判官苦著臉道。

  只見整個地府的上空,梵天咒語漫天迴盪,香火濃郁得嗆人鼻眼,黃泉路上指引人們走向三途河、鋪成一片血般的彼岸花止不住的哀鳴,就連奈何橋上的孟婆也把鍋碗瓢盆收拾了個乾淨,人走不見了。   

    地府整個大停擺。   

    有人不停、不停的念著咒語。   

  土地公打了一個又一個噴嚏,一邊擤鼻子一邊嘀咕道:「這人好大的神通。」

  「這是折壽逆天的咒文。現下的陽間是怎麼回事?人不是最健忘、最無情的嗎?人死就死了,究竟有什麼好執著的?」

  這些話好熟啊,好像方纔他也才這麼說過一遍……原來神鬼看似截然不同,說起道理來都是同宗。

  土地公驀然想起自己的任務,嚇了一跳,心裡有很不好的預感。   

    「我說,有個叫汝鴉的亡魂還未進枉死城吧?」

  判官眼眸半瞇。「你下地府就為這個?」

  「老朋友,你要不幫我這個忙,我的婚姻也保不住了。再說,你也吃了不少汝鴉那個丫頭給的香火,不如這人情就趁機還了吧。」   

    「你是土地,竟然跟凡人牽扯不清?」

  「你這厚臉皮的,汝鴉那丫頭給的香火你就吃得少嗎?我不來討人情你就當沒這回事,這樣會有報應的!」

  「唔……是捻金香嗎?」

  「記得就好。」土地公沒好氣的撇嘴。

  香灰呢,是分很多種的,他們這些神祇雖說照單全收,但是品味也有分,就像人間的人愛喝茶,茶葉也分種類一樣。

  當初土地公收到汝鴉燒來的捻金香時,本來是想藏私的,哪知道這些傢伙的狗鼻子一個比一個靈,一見面就索要,所以他也才能在此時要求判官賣個情面。

  誰知道這些過河拆橋的……

    「本判官上頭也有人,你總得給我時間,讓我去說說。」

  「你是說……」你也把那舉世無雙的香灰呈了上去?

  「本判官什麼都沒說,反正你等等就是了。」萬一傳出去多難聽,他可還要做神的,別污了他名聲。

  可是不得不說,那香灰真是個好東西。

  「知道啦,我也要回去交差,你快去快回啊。」

  判官臨去前又瞥了眼完全沒有消停跡象的梵音,實在頭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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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天朝二十六年。

  這兩年,朝廷一直處在非常動盪不安的情況下。

  先是三皇子的寢宮藏了宮廷最忌諱的厭勝物,被清查出來以後三皇子非但不承認,還失心瘋的破口大罵,令皇帝氣得摘了他的名號,發配邊疆,讓他好好的冷靜去。

  而體弱多病的二皇子也在又濕又冷的冬天過去了。   

    可事情到這裡還沒完,在宮裡忙著發喪的同時,年紀已經老大的太子怕繼位無望,擔心自己到老都還只是個空有虛名的儲君,居然聯合四、五皇子逼宮!

  此舉徹底惹怒了心情低落的皇帝,一舉廢了太子,四、五皇子則貶為庶民,驅出京城。  

    家事不寧靜,怎知國事也煩擾人心。

  遠在蠻荒之地的占城、爪哇、蘇門答臘、泥八刺、滿刺加南、勃利哈烈、沙哈魯、撒馬兒這些小國,此時居然聯合拒絕再向王朝入貢,意欲掀起戰爭。   

    滿朝文武一派主和一派主戰,主和派商討著要派誰去當和事佬,主戰派則爭論要選誰去打仗,而令滿朝嘩然的是,在這亂哄哄的當頭,七皇子李旭竟挺身出來自動請纓,願意率軍去打這場戰爭。

  派皇子去打仗,這可是十分少有的事。

  「微臣也去。」晁無瑾往前一站,滿頭銀色長髮竟再無一根黑髮。但這不算什麼,最令人畏懼的還是他的雙瞳仁。

  也不知從哪天起,無瑾大人的瞳仁居然如蜘蛛絲般的散裂了,身上的妖氣也越發濃郁,滿朝大臣沒人敢直視他那雙眼。要是不小心碰上了,也是連忙閉上自己的眼,要不就慌忙走開。

    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無瑾大人完全變了一個人,以前的他雖然談不上親切,但卻也不像現在這樣,只要多看上一眼就令人直打哆嗦。

  往事如此美好,一去不回頭了。   

    「你不必——」早朝後,李旭在殿外攔住晁無瑾。   

    「我已經決定的事,你來說也沒用。」

  「抱璞,都過去兩年多了,我們都放手吧。放掉那些過去,不要再執迷不悟,鴉兒是不會回來了。」那雙承載太多悲傷的眼,說明他是一個沒有快樂的人,李旭沒法眼睜睜看好友毀掉自己,可是也救不了他。

  晁無瑾冷冷地道:「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我不跟你爭這個。」

  別人都當他瘋狂了,他卻十分清楚,要是真能瘋就好了。時間都過去了那麼久,但是可怕的想念還活著。   

    看著眼前執迷不悟的男人,李旭知道自己是白勸了,那種難以言喻的悲傷他也懂,事情過去了,大家雖然看似若無其事,其實內心都破了一個大洞。

  原來兩年的時間還不夠久,不足以療傷。

  點了兵、緊鑼密鼓的訓練,立了軍令狀後,李旭率領紮實的十萬大軍,揮軍往邊疆而去。

  兩年過去了,每個人看似都在往前走,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又的確有什麼不一樣了。

  為了填補那個空洞,汝鴉身邊的男人都變了。

  以前的李旭就算打死他也不會攬下戰爭這種苦差事。國家養那些武官將軍不是養來供奉的,戰爭發生要是無人可用,這個國家也有問題了。

  大軍移動的速度非常快,半個月後,就駐紮在黑水河邊。

  渡河不難,但是戰場步步皆險,為了防範敵軍偷襲,十萬軍隊還是決定先在河畔駐紮一晚,待清晨渡河。

  星河稀,天色陰翳,細細的小雨從天而降,河畔的巨石上,晁無瑾負手而立,雨水打濕了他的睫,他卻無動於衷。

  「大人,這膳食……您多少用一點吧?」火頭夫端著原封不動的晚膳找到晁無瑾,一臉無可奈何。

  「撤下吧。」

  「您這樣不行的,行軍至今您什麼東西沒吃,小的怕您身子撐不下去啊。」

  「我不餓,不許再囉唆。」他很少感覺到飢餓,就算吃進東西也常吐出來,與其這樣,不如不吃。

  火頭夫歎了口氣,只能無奈地退下去。

  大軍抵達前線,發現戰事比事先預估的還要亂,除了這些不成氣候的小國,背後的指使者,竟是國力幾乎要與王朝相當的靳國。

    靳國火藥事業發達,有個野心勃勃的皇帝,對於併吞其他國家有著非常濃厚的興趣,也是個惡名昭彰的國家。

  各據山頭的兩軍靜靜地對峙著。

  晁無瑾很少跨出帳篷,他負責運籌帷幄,行軍佈局,在尚未完成前,他不讓我方軍隊打草驚蛇,而是讓敵方放鬆戒備。但是一旦開打,他便把敵方困在陣法中,不得越雷池一步。

  至於破陣殺敵的事,就由李旭去執行;王將和軍師兩人默契好得令人嫉妒,神機妙算加上軍官將士的誓死信任,也讓王朝大軍每戰皆捷。

  可每戰皆捷並不代表沒有傷亡,有時為了穩定軍心,晁無瑾還是會奮不顧身地站在最前鋒。

  戰事結束了,他和李旭雖然活著,卻好像已經死了很多次,也因為這一役,他們倆的威望傳遞全國各地,甚至遠播海外。

  班師回朝那天,前一天大軍已經在城外駐紮,這是為了要重整軍容的必須程序,而遊街過後,景盛帝將親自出中門迎接。

    朝廷裡的那些老臣每個都心裡有數,皇位是七皇子接走了。

  晁無瑾對那些官僚排場厭惡至極,沒打算應付皇帝和其他大臣,解了盔甲,輕車簡從的從小路回到自宅。

  反正皇上有李旭會應付,而且那些官場應酬對他來說以後只會多不會少,多多練習對他有益無害。

  轎子忽地停住了,小廝掀開簾子的一角。   

    「稟大人,是一位宮裡的大人物,說非要見上大人一面不可。」

  小廝有些不知如何措辭,顯然對方的身份非常矜貴。

  轎子裡的晁無瑾沉默著。

  「那位大人物要請大人移駕到東邊角門,小的不敢做主答應,還請大人定奪。」

  「鬼鬼祟祟的,不見!」

  「無瑾大人,小的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侍女,娘娘為了見大人一面,已經在這裡等候許久,請大人看在娘娘這片誠心上,就見娘娘一面吧。」

  小廝沒了聲音,說話的竟換成女聲。

  沉寂片刻,晁無瑾終究是掀開轎簾,踏出轎外。

  大侍女一看見他,喜出望外,見過禮後撩起裙子,腳底生風似的回稟主子去了。

  一輛布緣油頂的小馬車停在角門的隱蔽處,此處是豫園的一道後門。

  頭戴紗罩的皇后已經等在車輦外,身邊一個伺候的人都不留。  

    「見過皇后娘娘。」晁無瑾冷淡地行禮。

  「孩子……」皇后每次看到晁無瑾的白髮,心裡的那分艱難就會變得更加沉重,這兩年他不願見她,她也不知能拿什麼理由去見他,時間就這麼蹉跎了過去。。

  「不要叫得那麼親熱,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再見這個親生母親,晁無瑾意外自己的心中已無怨無恨。

  「妳大可放心,除了已死之人,我從未告訴任何人妳我的關係,不用擔心妳的過去會被揭穿,到老,妳都可以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安安穩穩。」

  「我當年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父親早去,我一個弱女子根本養不起你……」其實是因為不想吃苦,更想要榮華富貴,所以她才在一生下他後,就將他扔給山上一間道觀,買通了檢查的嬤嬤後參選秀女,自此進了宮,就這麼一路扶搖直上。

  「過去的事我不想知道。」那些舊事與他無關,他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不再是幼年那個渴望母愛的孩子了。   

    皇后欲言又止。

    「以後請不要再來了,妳這高貴的身份要是跟我扯上關係,不怕讓人借題發揮嗎,對大家都沒好處。」他只想眼不見為淨。

  「孩子,你難道不能原諒我嗎?」皇后眼神渴望的說。

  她與景盛帝毫無所出,誰都知道宮中妃子要是沒有子嗣依傍,一旦年華老去,失寵於君王,那便是生不如死。

  晁無瑾無疑是受寵的,她自然得好好牽住這條線。雖然位居中宮,后妃不得問政,但宮廷要有個什麼風吹草動,唇齒相依的後宮也絕對無法倖免,她太明白了。

  就算陛下往後退了位,還有與他交好的七皇子,他的恩寵必是長長久久,若他們母子能和好,她就不必憂心自己的晚年。

  「已經無所謂原諒不原諒,妳只是選擇自己想要走的路而已。」   

    晁無瑾冷漠的轉身就走,聲音冰寒徹骨,令皇后如墜冰窖。

  「你這不肖的孩子,不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娘親啊!」

  「娘親?」晁無瑾笑得陰冷,頭也不回的道:「妳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喜歡誰?可曾為我縫補過一件衣裳、餵我吃過一碗粥?」在他需要安慰的時候,給他一抹微笑擁抱?沒有,什麼都沒有。

  皇后怔忡了許久,默默流下淚來。

  被兒子這樣一指責,那埋藏在她內心深處、不敢省思、不敢窺探的歉疚,霎時湧上心頭,如同大片浮冰包圍住她。   

    的確,開口閉口說自已是人家母親的她,就連一口母乳也未曾哺育過他,這樣的娘親算什麼娘親?

  半晌後,皇后抹掉眼淚,挺直腰桿,喚回侍從,起駕回宮。

  她是皇后,不論如何,人前那完美的面具都必須一直戴下去,這就是她選擇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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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5:19 |只看該作者
    「哎唷,相公,拖拖拉拉的,動作快一點啦。你可知道天上一日,人間三年,地府又是怎麼算時間的?要是姐姐的屍身腐爛了,就算拿回她的魂魄也沒用了。」   

    「娘子,我這已經是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了,妳以為要從地府裡把人要出來很容易嗎?再說地府辦事也有一定的程序啊。」

  被綠珠拖著跑的土地公鬍子在飛,長袍也在飛,枴杖更是無用武之地。

  總之,他現在的狀態就是被性急的小妻子又拖又拉的趕往那什麼豫園。

  這件事要是不快點了結,他每天被妻子這樣吵,壽命大概會縮短好幾百年。當然,這句話他很聰明的悶在肚子裡。

  不過因為實在飛得太快,撞上異物往後倒的力道也就格外驚人,不知碰到什麼東西的兩人狠狠地摔了出去。

  「啊,這小子真有兩把刷子,連具有神格的我都被擋在外頭。」牽起妻子,土地公摩娑著鬍子,研究小樓門外貼著的禁咒。

  「那表示我們進不去了嗎?」綠珠沒空管摔痛的屁股,也湊了過來。

    「誰說的?不過為了不耽誤還魂時辰……汝鴉、汝鴉,速速出來吧。」土地公說著,從寬大的袖口拿出一隻葫蘆瓶,瓶口對準門內。   

    畢竟是魂魄,畏強光日照,他好神做到底,可不能讓魂魄受到一丁點損傷。

  不一會,一縷如煙的透明人形慢慢凝聚成形,汝鴉轉身面對土地公還有綠珠,緩緩的拜了下去,輕聲說道:「多蒙土地爺爺和土地婆婆照顧,汝鴉無以為報,只盼魂歸肉體後多燒香火給兩位,希望您恩惠澤被天都的百姓們。」

  「啊,說這些做什麼?緣分一場,如今功德圓滿,妳啊,趕緊進去吧。」

  「我會努力燒香火給土地爺爺的,也請土地爺爺繼續照看綠珠,她年紀小——啊,我說的這是什麼話?她已經是土地婆婆了呢。」她當年無心插柳,想不到柳竟成蔭。   

    不想面對分離的綠珠別過頭,繃著臉咬住下唇,什麼也沒說。

  汝鴉俯身再拜,身影變得更淡,她起身後轉眼就鑽進了門縫,順利地進入小樓,也看到躺在水晶棺裡的自己。

  這實在是很奇特的經驗,她也沒把握自己這具躺了好久的軀體能再接受已經離體的魂魄,但誰知道不等她觸碰,一靠近,一股力量就把她往肉體裡拖,等她再度有了意識時,只覺得身體乏力沉重。

  許久後,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終於能慢慢張開跟……不賴,眼珠能動了,只是躺了太久的四肢還有身體很不聽使喚。

  這時候,剛進家門的晁無瑾感覺到了小樓中的波動,不禁怒氣騰騰。為了不讓不相干的人到處走動,他特意把家裡的僕役嚴格銳減,只留下護衛,而小樓是禁地,他設了層層的保護禁咒,誰好大的膽子敢闖?

  況且他去邊關之前,已重新把陣法用自己的血餵過,難道是生變了?

  他疾步趕到小樓,一瞧門面完好如初,符咒亦無人碰觸過,忍不住心生疑惑。

  開了鎖,推開門……是錯覺嗎?他好像看見汝鴉的裙擺一角在飄動?

  下一瞬,晁無瑾眼臆驟然收縮,正在跟不聽使喚的身體奮鬥的汝鴉雙眼就這樣對上了他的瞳眸。

  他眼中掠過複雜狂亂又難掩的欣喜,小心翼翼地蹲下。

  「不能動是嗎?」嗓音微哽,難以言喻、難以承受的,粗嗄如砂礫。

  她眨了下眼,渾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動,艱困的想舔舔自個兒的唇瓣也開不了口……這是什麼情況?

  「鴉兒。」

  她望著他,不解他是怎麼了?未束的髮變成了銀雪,曾經美麗的烏瞳也不見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她的頰,是溫的,卻猝不及防地沾上了她滾落的淚。   

    「不哭、不哭,我只是國事太過操勞,好好休養上陣,髮色會再回來的。最重要的是……妳回來了。」

  她什麼都沒說,他卻懂。

  晁無瑾像是如獲珍寶的慢慢把她抱起來,手中的力道不自覺越來越緊,緊到像要把她嵌入身體裡。

  她的唇動了動。  

    「妳想說什麼?」   

  「你……受傷了……你的臉……很冷,很……白。」幾試不成的嘴終於逼出話來。  

    他的眼光極柔,如癡如醉的瞧著她。「一點小傷而已。」從戰場上回來的人,誰不帶傷?

  「放我下……來,傷口會……裂開的。」

  「不放。」語氣很堅定,沒得商量的那種。

  「不然……趕快上床,讓我看。」她急急的說,口舌終於靈活了些,感覺到有股濕意從他腰間滲出來,鼻間甚至聞到了血腥味。

  「上床嗎?」他深邃的眼底有了點點笑意,是一種令人目眩神馳的光芒。

  「快點啦!」

  「是。」

  晁無瑾果然抱著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大床的臥房。   

    他把她放在床上,讓她安穩的躺下。「先告訴我,妳的身體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好像睡了很久,四肢不太俐落,除此之外……好得很。你別忘了我的身體跟牛一樣……欽,別想逃避我的話,你是怎麼受的傷?」要不是這笨重的身體不能動,她早就衝上去動手脫他的衣服了。

  也就是說,她的魂魄並沒有受損……確定了這點後,晁無瑾安下心,開始當著汝鴉的面脫衣服。

  他脫得很自然,片刻後即露出光裸的上半身,肌肉帶著蜜般的顏色,只是身子很瘦,在腰際的地方有道攔腰而過的傷痕。

  傷口原來應該是結疤了,如今卻又在猙獰的疤痕處裂開來,鮮血直冒。

  汝鴉看得沭目驚心,那叫「一點小傷」?

  晁無瑾笑了下,只隨意的點了自身幾處穴道,隨後就撕下布條兩三圈包紮了傷口,然後披上長袍。只是束帶來綁,露出他一小塊的胸肌來。

  不曾按時吃飯,沒有好好的睡,身上的傷也不肯醫……在汝鴉回來之前,這些事他一點都不在意。所以即便受了重傷,對傷口他也毫不費心治療。

  這樣傷會好才怪!

  他坐上床沿,看著她那消瘦了的小臉,她的眼也沒有片刻離開過他。   

    「我……去了很久嗎?」記憶回流,她也想起來一部分火災前的事情了。

    他側身躺進床鋪裡,躺得很小心,像是怕碰觸到她,但一上床,一條胳臂便又忍不住摟住她的腰。不過他一點力氣都不敢施,好像受傷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

  「很久,久到我都以為自己快撐不下去了。」他的神情始終溫煦如春陽,但是嗓音沙啞。

  「以後不要這樣了,下次要是……先別瞪我,我的意思是,要是往後我老死了,你就忘了我,去過你另外一段新生活,好嗎?」

    「要我放開妳,那麼妳得等我先死了再說!」

  「好啦、好啦。」反正來日方長,再慢慢勸他。她悄悄的打了個小哈欠道:「這是哪裡啊?」放眼所見都很陌生,這地方她沒來過呢。   

    「累了嗎?」他不答反問,見她點頭,用手掌把她的眼臉往下覆。「那就好好睡吧,睡醒妳自然會知道這是哪裡。」

  她頷首,眼皮漸沉。

  「……妳睡歸睡,不過要記得,不許像上次那種睡法……」

  知道啦、知道啦,無瑾大人,別掐我的胳膊……

  ***

    鵝毛般的小雪連續下了好幾天,白雪積在窗欞上、積在牆墩,由隔壁院子探過老幹的綠萼梅吐蕊,青玉般的色澤,暗香沁人。

  從屋裡頭一直很努力把小小頭顱往外探的汝鴉看著外頭又香又白的景致,恨不得能跑出去堆雪球,玩個痛快。

    只可惜他們家大人有令,她想出門,得等春暖花開的時候。

  「唉!」

  「小姐,天寒地凍的,窗口風大,這窗我還是把它關了好。」突然伸過來的雙臂也不管她正看得興致盎然,動作俐落的就關上了窗子。   

    「啊,桂花,妳真掃興。」她嘀咕道。

  「小姐,妳都不知道無瑾大人瞪起人來有多可怕!捱他的瞪,倒不如捱妳的罵。」桂花是豫園資格很老的丫頭,年紀比她小上一兩歲,一念起道理來連神仙都要逃。

  汝鴉知道這豫園上下沒人不對晁無瑾忠心耿耿,但也就那汲男人對她不放心。

  有一陣子,他怕她睡了就不醒,只要她多賴一下床,丫頭、婆子們就會輪流來叫人,搞得她煩不勝煩。直到近日他見她作息正常,這才不再在她身邊放眼線,任她愛睡多久都可以。

  窗子被關了起來,躺在炕上的汝鴉看著屋角的四個火盆,把冰冷的手撫上脖子取暖,地下還有銅管傳來燒柴的暖氣。

  她本來就畏寒,只是回魂後這毛病更嚴重了。

  「還會冷嗎?」晁無瑾穿著大氅,在外面抖掉寒氣才進門,看著只蓋薄被的她,又抽來一床毯子往她腿上覆。

  「不把我裹成粽子你很不甘願是嗎?大人,要不要我在炕上翻個觔斗給你看?」四個火盆、銅管暖氣,連窗戶也關了?這種不流通的空氣是要烤地瓜嗎?烤她這顆可憐的小地瓜!

  但為了不讓他擔心,她終究是沒反抗。她再也不要讓他擔上一點心了。   

    其實她真的不需要什麼休養……好吧,她承認一開始身體是不太靈活,所以他才動不動就把她抓過來,為她按摩一番。就算他有事出門去,也會讓手腳強健的婆子來給她按按。

  當然一開始,他是一絲不苟、很認真的在為她舒筋活血,只是隨著她的健康情況越來越好,他也常常按著按著就會按到別的地方去了……   

  「好哇。妳翻,我想看。」

  這人、這人……可惡!帶著無雙的俊容卻淨以欺負她為樂,這種惡趣味她一定要讓他改掉,一定……咦?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我給妳帶了東西回來,剛剛才從書肆老闆手中拿到的。」

  「好東西嗎?」

  「是好東西,妳會喜歡的。」晁無瑾朝門簾外的桂花使了個眼色,桂花隨即捧進來一個幾尺見方的木箱子,箱子打開,裡面是一疊薄薄的木刻。

  一片片的拿出木刻來,淡淡的檜木香馬上瀰漫在空氣裡,鏤空的木刻裡有人物、有風景,每一片的雕工都精美細緻,裡頭風景栩栩如生。

  汝鴉的指腹在上頭愛憐地留連,「這是黃山頂,我認得。」

  不只有黃山,還有無數階梯的雲夢山天門洞、懸崖峭壁的金沙江虎跳峽、石窟外風吹沙舞的敦煌、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西湖、東西連綿萬里的長城……

  晁無瑾把他曾經去過的地方,讓人用一幅幅木雕刻畫出來,不會再像紙張那麼容易損壞,只要汝鴉想到,時時可以拿出來賞玩消磨時間。

  外頭那麼冷,他卻為了她冒大雪出門;木刻精細,想必他也是費了一番工夫找師傅。

  「等妳的身子大好,我帶你去把這些地方都走一趟。」他微笑著,眼光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我要去!」

  「我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

    她偎過去抱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韻溫暖,滿懷感激地閉上眼,「謝謝你沒有不要我,謝謝你……」

  這個用了全部力氣愛她的男人,謝謝他給了她一份不讓自己寂寞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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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8 17:55:35 |只看該作者
  尾聲

    春暖花開。

  是讓人心癢癢、會把眼神到處亂瞧的那種春天。

  色彩飽滿的花朵一簇簇的綻放,甚是可愛,更別提已經穿上春裝的姑娘們更是令人目不暇給。無邊春色感染了四周,京城的大街小巷好像都活了過來一般。  

    天都的東城區因為惠通河,各國商船都來到這裡,可謂萬商雲集,但這麼寸土寸金的地方,卻蓋了一間門楣寬闊、樸實大氣的土地廟。

  對,名符其實的土地公廟。  

    據說這個土地廟是從府城搬過來的,是由小廟、中廟一直晉陞到大廟。開廟史碑上寫得清清楚楚,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這間廟的捐獻者是當朝國師晁無瑾大人,廟門上頭懸掛的區額,還是皇帝的親筆。

  這可是絕無僅有的事。

  正因為絕無僅有,此廟從此善男信女絡繹不絕,香火竟超過了京城很多歷史悠久的的古老廟宇。

  這會,土地廟的後門開了條縫,廟祝躬身送走一男一女。

  兩人沿著胡同慢慢地往外走。  

    「你都跟綠珠說了什麼?」他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柔聲河道。

  今天的汝鴉穿著淺綠月緞繡蝴蝶紋氅衣,一頂緣著邊毛的暖帽,腳下紫薇繡花鞋,輕靈妍麗。

  一身書生打扮的晁無瑾書卷氣橫生,令汝鴉覺得很有成就感,他的髮式是她梳的,穿著是她的主意,不論遠看近看都是眉如新月,俊美無瑕。

  「姑娘家的悄悄話。」嘻嘻!   

    「悄悄話啊……真可惜,我有驚喜要給妳,本來以為我們可以互相交換的。」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從胡同出來後,廟門外果然滿滿的人,有賣金紙香火的小攤販,也有不少小吃攤,更多的是來參拜土地公的男男女女。   

    汝鴉忽然嘟起嘴,不走了。

  「怎麼了?」晁無瑾問道。

  「你看他們穿那樣,我卻穿成這樣,會不會差太多了?」眼下的她被包成一個厚厚的肉包子,拿來和那些穿著美美春裝的姑娘們一比,著實遜色不已。

    別人是一隻隻花蝴蝶,她卻是只還在過冬的蛹。

  「妳覺得自己的身體比那些人好?」有人的聲音沉了下去。

  汝鴉相信自己要敢應聲「是」,以後大概連門都別想踏出一步了。「我會很努力把身子養好的,你別生氣了。」

  晁無瑾輕哼一聲,算是放過了她。   

    這時,馬車伕看見主子,趕緊走過來。「大人、夫人,要小的把馬車駕過來嗎?」

  「不必,你到惠通碼頭找個涼快的地方待著,要車的時候會叫你。」

    馬車伕點頭,趕車去了。

  「你剛剛說有驚喜?」很容易就上鉤的小女子巴著比她高上一個頭的男人,眼巴巴的問:「莫非是我們要起程的日期已經定了?」   

    「是。」   

    兩人避開人潮,一路往惠通河走去,晁無瑾緊緊牽著汝鴉的手,一副生怕不小心會將人弄丟的樣子。

  「我們要搭船嗎?」

  「算妳聰明。」都帶她往運河來了,暗示得也太明顯了。

  汝鴉粉嫩的臉上升起兩朵興奮的紅雲,她真的要出門去印證那些木刻上面的美景勝地了!她高興得快要腿軟。

  興奮之餘,她突然想到個問題,「皇帝肯放人嗎?」他們這一去指不定好幾年,把晁無瑾當左右手的景盛帝肯放人嗎?

  「我跟宮廷的緣分已了,師父會派其他師弟來接我的位置,朝廷裡最多的就是人才了,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那座宮殿裡原本就沒有他渴望的東西,沒什麼好留戀的。  

  「伴君如伴虎,今日的位高權重,不知是用多少辛苦換來的,能夠全身而退,我們已經算很幸運了,對吧?」她也贊成他的話。

  至於離開朝廷後的未來,她一點也不擔心,只要有心愛的人在身邊,什麼都不是問題。靠近碼頭邊,濃濃的濕氣迎面襲來,眼前是一片藍天大河,視野豁然開朗。

  冬日後已經清過淤泥也修整了的運河河面閃爍著春日的陽光,囤積穀物的貨棧和大船間,許多碼頭工人正汗流浹背的搬運著貨物,蔬菜、蓖麻、瓷器,各式各樣的東西、各色的人種……好吵雜的地方,卻又那麼的充滿生命力。

  她喜歡這裡,光只看著,便感覺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很快的,她也要成為他們之間的一分子了。

  碼頭停泊了大大小小的船隻,其中有三艘可以用來作戰和貿易的九桅十二張帆的寶船,高大如樓,底尖上闊,看起來可以容納許多人。這要動用百人才能啟航吧?   

  「這是我們家的船?」三艘船上都漆了一個大大的「晁」字,非常好認。「難道我們要一邊走一邊做生意?」

  「治國之道,民心為血肉,錢糧為肢幹,要是一路只有玩,有點乏味。」   

  「我從來不知道你也懂經商。」這人根本是閒不下來的命吧。

  「做生意要有一定的本事,這些商家都是我四處遊歷時認識的,至於店舖,本是無心插柳,想不到會派上用場。」

  「我不管了,反正我只負責玩,其他的事大人你負責。」為了不讓他再為她操心,她得把這個畏寒的身子養好,最好養成肥肥的小豬,好能適應外面各地的氣候變化。

  晁無瑾摟過她,兩人靜靜佇立,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他們心無畏懼,因為他們擁有了彼此最真摯的愛,可以互相扶持,勇往直前,路會越來越寬闊。

  愛情是什麼?

  唯兩心相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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