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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因為太倉惶的進屋,一踏入院裡,汝鴉便直直地撞上一堵人牆,差點沒往後倒。
人牆霎時抓住她的肩扶穩她,她感覺到那人滿手的涼冷。
「無瑾大人?」她有一絲迷惑,天都快亮了他在院子裡做什麼?而且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裹著一層水霧,看樣子好像在外面站了一夜。
「回來了?」
她點頭,小小打了個哈欠,「你在觀天像嗎?」
他不置可否的應了聲,從她出門他就守在這裡,直到她回來。
為什麼要執著於這種無意義的事他不知道,可腳就是動不了。
見識過後宮種種爭寵的可怕手段後,令他對女色方面非常冷淡,無心在朝為宮,也無意於家庭婚姻。
從小就決定了的命運,他只要順著道路往前走就可以,把紅塵俗事了了之後,他就要回山上的道觀去,在那裡終老一生。
丁是丁,卯是卯,絕無轉圜。
但他越來越氣自己,彷彿有什麼正在逐漸失去控制中。
晁無瑾一個眨眼,把心思盡數斂去,收回手轉身進屋。想當然耳,汝鴉也像只小狗似的跟著他後面走了進去。
「我要梳頭,梳過頭才能上床睡覺。」
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汝鴉的瞌睡蟲跑了點。「什麼時候立下的規矩啊,要梳頭才能睡下?」
「就方才。」
「你、你……」他就是有本事一句話惹惱人,偏她又不知拿他如何是好。「要梳頭是吧,我梳就是了。」
進到屋內,她讓他坐下,抽起他胡亂束髮的簪子,一頭黑髮隨即如瀑般流洩下來。他的頭髮細軟卻又烏黑透亮,不管怎麼看都令人讚歎,呼吸為之所奪。
「我要用今天買的櫛子梳頭。」
那是一把純烏木做的梳子,一體成形,通透黑潤,在市集時他一眼便中意,拿了就走。
「是。」她遵命。
看他乖乖低頭閉眼的模樣,她不禁又有些心思動搖。第一次替他梳頭後,雖想著別再梳了,可每次他一開口,她便又忍不住。
他的好看不用多說了,不管任何神情舉動都能勾動她的心,甚至連他的指尖她都覺得漂亮。
她真的無藥可救了。
他非常喜歡每天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她總是非常溫柔細緻的為他梳理頭髮,從來沒有弄痛過他。
因為要睡覺了,汝鴉並沒有為他盤上什麼裝飾。
「這樣滿意了嗎?」
「還可以。」
「那……祝你好夢嘍。」轉身離開,她輕輕的掩上門,歎息一聲。
如果她不是十八歲,而是五十歲、六十歲就好了,若是那樣的年紀,她就能心如止水,不會讓自己一顆心愛慕得無處可去,不知如何是好。
心事朦朧又酸澀,那樣的椎心,她快要負荷不住了,怎麼辦?
窗外,天色已明。
***
不知打何時起,七皇子李旭變成他們家的常客,從來叨一杯茶喝、路過,到乾脆過夜,最後演變成把西廂房據為已有。
這下綠珠不高興了,「我要燒了廚房!你們都欺負我,我一個人怎麼伺候得了那麼多人?綠珠討厭那個皇子!」
「妳不要擔心,我會幫妳,不會有人要妳多做什麼的。」汝鴉倒沒想到天真的綠珠會有這麼大的反彈。
「我不要管他的飯,他一來屋子更擠了,綠珠都快沒地方睡了。」
「七皇子不會住太久的,他只是覺得新鮮。」繼續安撫。
「誰說的,我住下就不走了。我來,你們要感到蓬華生輝知道嗎?還有我說鴉兒,下人不能這樣寵的,當心她哪天爬到你頭上撒野!」引起口角的罪魁禍首不知要息事寧人,還來火上添油,簡直是不知死活。
「不許你罵姐姐!」綠珠鼓起腮幫子,話裡煙硝味十足,眼看一場大戰就要展開。
「那把牆給拆了吧。」晁無瑾涼涼的開了金口。
「為他這種人拆圍牆?」
「哪種人?」絲毫不覺自己給人家添麻煩增亂的某人,依然非常趾高氣揚。
綠珠感到委屈極了。
無瑾大人、鴉兒姐姐向來都疼她,他們三個人住明明就剛好的房子,這個皇子偏要來擠,他一來,害她得去邊邊角角住也就算了,現在還要大費周章的拆牆蓋房子,這還不討厭嗎?
汝鴉拉她的手哄道:「這樣吧,綠珠先過來跟我擠一間房,我給你裁新衣服,好嗎?」
「新衣服嗎?」
「嗯。」
「那綠珠去收拾衣服,搬去跟姐姐住。」剛才還氣呼呼的人兒聞言一蹦一跳的走了。
「我說,你為什麼要搬來我這裡?」晁無瑾終於看不下去了,再怎麼說他都是一家之主,實在有必要問問這自己有宮殿可以住的矜貴皇子,為什麼要跑來跟他們擠這三個人都嫌多的小房子?
「為了追求所愛。」
他的話讓本來一派輕鬆的晁無瑾還有汝鴉都呆了。
李旭沒有斷袖之癖,晁無瑾把目光投向了汝鴉。
她被他深邃難懂的眼光看得渾身冰涼,這人怎麼從腳到頂都透著徹骨寒氣?到底誰惹他了?
「原來七皇子喜歡上我們家綠珠啊,只怕是高攀不起呢。」不明白晁無瑾的想法,汝鴉的心因李旭的話提到嗓子口。這傢伙是來亂的嗎?
是這樣嗎?晁無瑾的視線回到李旭身上。
「我認定的事就不會改了。」李旭沒有太注意汝鴉說了什麼,那夜過後,他在心裡掙扎了許久,他從來不曾為一個人如此傷神費心,所以他得來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非要她不可。
「本皇子允許你叫我的名字。」他不改自大。
「瑪瑙大爺嗎?」她就是不想順他的意。
他漲紅臉。「你怎麼知道的?」
「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他轉身一吼,「晁無瑾,你這個出賣朋友的狗腿子!」
晁無瑾對李旭的怒吼無動於衷,因為他看著汝鴉和李旭的互動,心緒變得很不對勁,忽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沌裡。
結果李旭並沒有能在宮捨好好住上幾天,因為他是皇子,不是普通人,他的夜不歸營——應該說是暫時性的失蹤,在小公公們終日惶惶不安裡終於爆發,驚動了皇帝還有他的母妃。
皇帝大發雷霆,他的母妃傾天娘娘則派了心腹還有大批人馬團團圍住小小的宮捨。
這種陣仗,插翅都難飛。
李旭沮喪的大發脾氣,請人是這樣請的嗎?
「我已經成年了,只是尚未封王,就差一道手續而已,我不要回去!」他知道父皇因為寵愛他,所以才把適齡的他繼續留在皇宮,可是這也要看時候啊,這樣留來留去,會留成仇的!
不過,不管他如何生氣,都改變不了自己必須回宮的事實。
「你喜歡他對吧?與其自苦,為什麼不坦白的告訴那個木頭人?」臨走前,李旭一針見血的對汝鴉坦言。
她動了心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事情,都怪自己收了那些妻妾,早識男女情愛,他啊,該死的這麼明白透徹。
三個人住在一起,他有很多時間可以觀察他想追求的女子,可是,當他看到汝鴉的眼神就知道了,她的心在別人身上。
她的視線總是隨著晁無瑾打轉,而悲慘的是他的眼光卻無時無刻不在她身上。
她不常笑,但每次笑都是因為晁無瑾說了或做了什麼,只有看到他、想到他,她才會有那種溫柔到能致人於死的笑容。
問他有受到打擊嗎?有,還是很嚴重的那種,而且開始後悔自己死皮賴臉要住在這裡的爛主意。
但是要他放棄——不,他不情願,這世間還沒有他要不到的東西不是嗎?
論風采學問、人品外貌,他絕對不輸晁無瑾,憑什麼要認輸?
「趁我不在的這幾天,妳就好好把握機會吧。」他在汝鴉的耳邊低語,面授機宜。
汝鴉愣得小嘴微張,完全不知所措,她的心事曾幾何時攤在陽光下的?
這副景象看在遠處的晁無瑾眼裡又是一陣震撳,他眼神冒火,心思糾結地回到房間。
***
汝鴉對著青銅鏡左瞧右看,刻意打扮了自己。
她抿了紅唇,上了胭脂,簡單的挽髻以十二顆等圓珍珠扣住,襯出頸項優雅細緻的弧線。
薔薇色和紫青色交織而成的紗裙,閃現惹人注目的風情。
這是她最好的衣服跟飾品,這樣,她總算對自己有了那麼一點自信。
如她所想的,小廳裡,晁無瑾正抱著書看。
「大人……」
聽見叫喚的聲音,他淡淡抬起頭來,原本平靜的眼波因她的清艷驚起了漣漪。
汝鴉被看得全身緊張,手上茶杯一抖,茶水就潑在自己的手背上。
「妳在做什麼?」他回神低吼,一條巾子隨即覆上她手背。
「不要緊,還好茶水不燙……」
「手都紅了還叫不燙?」
她恨自己的笨拙,本來想給他好印象的。「真的不要緊,我只是……有件事想問大人。」
他仍然盯著她的手背。「說。」
「假如……我是說假如,我有喜歡的人了,那個人……」是你……
「妳那時的蒹葭就是為他而吹奏的嗎?」他抬起了眼,心漸冷,幸好理智還在。
汝鴉勇敢的點了頭。
「非常非常喜歡他?」他微微蹙眉。
「非常非常喜歡。」喜歡到無法自拔,喜歡到想得到那個人的愛。「那個人如果是大人——」
「我們是不可能的。」
她喜歡的不是李旭?
但他選的這條路沒有愛人和被愛的權利。
她幽幽的看著他,眼中有淚在打轉,雙唇輕顫,差點說不出話來,「對啊、對啊……這是什麼爛比喻啊……」
她現在才知道,原來人的心,可以在一剎那碎掉。
汝鴉抬手遮住自己發熱的眼眶,不願晁無瑾看見她軟弱的模樣,下一刻——
不好!忍不住了!她最近的眼淚也太多了吧?
她連忙轉身想走,不想在他面前崩潰。
「妳要去哪裡?」
「人有三急。」
「外面在打雷,快下雨了。」
然而她已經聽不見了,她慌不擇路的往外跑,心裡只覺得自卑又自慚。
像大人那般芝蘭玉樹一樣的人物,哪是她能要得起的?
她只是一個被夫家休離的女子,貞潔已毀、名譽已無,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憑什麼愛上那樣聖潔的他?
自不量力對不對?被愛恨困住的,只有她自己。
眼淚在風裡飛,方纔所有凝聚出來的勇氣早已不知到哪裡去了,此刻充塞在她心裡的,只剩下悲涼到絕望的情緒。
眼淚到底是什麼呢?她擦也擦不完,如雨滂沱。
力氣掏光了,失魂落魄的她頹然的站在溪邊。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她無法思考,只覺得頭腦發熱,厭惡這樣的自己,好厭惡……想也不想,「咚」的一聲栽進溪裡,水花四溢。
好涼快啊……清涼的溪水真好,不論她流出多少眼淚,清澈的水流都能替她拭去,不怕被誰看見。
在水裡,就沒人會看到她的彷徨痛苦和碎成片片的心。
水流嗆進了鼻中,可是她仍不想上去,就算窒息也無所謂,身子慢慢地漂浮,直到意識也漸漸模糊……
汝鴉沒聽見有人跳下水,長長的臂朝著她伸了過來,一把將她撈起,然後奮力游動,冒出了水面,離開溪水。
「我實在不放心妳,回來看看,想不到妳就真幹出這種傻事來!」破口大罵的人,是甩掉宮人偷溜出來的李旭。
要不是他剛好看見她狂奔出來的背影追了上去,晚上那麼一步,這丫頭就去當了河神的新娘了。
該死!雖然是夏天,可是溪水真冷,他冰到骨頭都要打哆嗦了。
他近乎粗魯的拍打汝鴉的胸口,她渾身濕透,衣服髮絲全部黏在肌膚上。
半晌,她吐出了髒水,慢慢睜開眼。
李旭又氣又急,破口再罵,「妳瘋了?幹什麼傻事?到底是哪根筋壞了,妳居然尋死?」
「我……沒……有。」她不想死,只是想讓狂亂的腦子可以冷靜,不想讓人看到她的眼淚、她可笑的模樣。
李旭一肚子的怒氣在看見她渾身濕透、一抽一抽的微微發抖後就嚥了回去,他認命的脫下袍子蓋住她,然後將她攬在懷裡,想給她溫暖。
不會照顧人也沒照顧過誰的皇子壓根沒想到自己的袍子也是濕的,這下是雪上加霜了。
汝鴉無力的靠在他身上,兩隻手不知放哪裡才好,她告訴自己就靠一下下,這才輕輕地把人和手靠在他身側。
「我不好嗎?為什麼妳喜歡的人不是我?為什麼妳不喜歡我?」李旭的問話一聲大過一聲,也不知是在問汝鴉還是他自己。
「你不要說了,說得我頭好痛……」
「這時候不說,我還有什麼機會對妳傾吐心聲?」如此低聲下氣的他,哪像平時的七皇子?
「做朋友不是很好嗎?」她好累了。
「妳這麼殘忍的拒絕我,要是晁無瑾也用同樣的話拒絕妳,妳受得了嗎?」
他話才說完,她的淚就奪眶而出了。
那是她的死穴,一句話都不能承受的。
他伸長手,想撫摸她冰冷的臉,她卻往後縮了縮。
「他就這麼好,好到我向妳伸出手你都不要?我這樣看著妳,妳看到我心裡的感情了嗎?」他不甘的說,似乎是打算把一切都說開,彷彿他們只有今晚,沒有以後了。
她心裡一片混亂,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就是遲了對嗎?」他傷懷又沙啞的道。
她別過臉不看他,屈著身子緊緊把自己蜷縮起來。
「我會等妳,等妳只看著我,等妳心裡有我而不是透過我看別人的那天。」
汝鴉聞言,震驚的慢慢瞠大眼睛,但除此之外,她已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這個世界應該是瘋了……不,瘋的那個人是她。
李旭抱起她,收起眼裡止不住的黯然。
「我送你回去吧。」
***
汝鴉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李旭送回來的,當她稍微恢復神智的時候,人就已經躺在自己的房間裡了。
「姐姐,妳在發燒。」綠珠一臉憂愁的替她擦臉。
「不要緊,我睡一覺就好了。」腦子混混沌沌,她還記得要微笑。
「那綠珠不吵姐姐。」
「好。」
恍惚間,她感覺綠珠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了很久,然後走了。
恍惚間,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有人來來去去。
汝鴉渾身一直在冷熱裡交替著,冷的時候,她雙手箍住肩膀,牙被她咬得咯咯作響,眼皮也有千斤重,怎麼都撐不開。
寒冷過後接著的就是熱,那股熱從她腹內散發出來,竄到四肢,雖然驅走了原先的寒冷,可她也覺得自己呼出來的氣都像快燒起來似的。
她的病沒有好轉,而是更嚴重了。
到後來,不知是因為高燒不退的熱輾轉燒灼了全身,還是四肢百骸的寒冷痛楚侵襲,她終於咬著唇,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為什麼痛到不能自己了都還放不下?
那哭聲壓抑又淒楚,令人不忍聽聞。
晁無瑾站在她房門外,臉色鐵青,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就一直這樣哭泣嗎?
當他忽地推門進去,第一次目睹了她來不及收起的眼淚時,如遭雷擊。
他從來沒看過她哭,他記得很清楚,即便被夫家那麼無情的對待跟驅逐,即使身體承受了那麼大的痛苦,她都不曾在他面前掉過一滴淚。
他走近她,用指腹抹去她的淚珠,又回身倒了杯水。「喝水。」
汝鴉渾身酸軟無力,只能氣苦的撇過頭。他放下杯子,慢慢地坐上床沿,抱起她無力的身軀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再拿過杯子,放到她唇邊。「喝,要全部喝光。」
「我不想你來照顧我,我不想看到你。」她唇都裂了,眼睛紅了,嗓音啞了,卻仍堅持著這最後的尊嚴。
「還會頂嘴?是要我用嘴餵妳嗎?」
她呼吸一窒,乖乖低頭小口小口的咽光了水。
「還要嗎?」
她無力的搖頭。
「想睡就再睡吧,我會讓綠珠把藥溫著等妳醒。」
不用晁無瑾說,喝完水的汝鴉眼皮一閉,又再度陷入昏睡。
可就算在睡夢中,她仍舊不得安穩,流著大量的汗,臉色一下白一下青一下紅。
晁無瑾每半個時辰就會強迫她醒來喝水,一摸到她冰鎮額頭的巾子不冷了就立刻換上,他忙了一整夜,照顧到她退燒為止。
直到確定她的額頭恢復正常溫度,他才放下心,動了動僵硬的肩膀,打開房門,離開他待了一個晚上的房間。
門外杵著李旭,他也在處頭守了一晚。
「她沒事,燒退了。」晁無瑾面無表情的說。
「我喜歡她,很喜歡的那種。」喜歡到心都痛了,從來沒有喜歡一個女人像喜歡她那樣。
「我看得出來。她也喜歡你吧?」
李旭怪叫了聲,「要不是看在跟你相交多年的份上,我早就宰了你!她要是喜歡我,本皇子用得著這麼辛苦嗎?她的眼裡根本沒有我,她一直看著的人是你這混蛋!一直都是!」看見好友眼底的不可置信,李旭再也忍不住情緒爆發,一拳揮了過去。「別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
晁無瑾硬生生捱了一拳,誰知道李旭打不過癮,發狠的又撲上來,兩人很快糾纏在一起,拳骨相碰的聲音不絕於耳。
很多事情都亂了,情之一字,動人心肺,卻也令人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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