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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樓雨晴]仿容(綺情之守護篇)[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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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8:02 |倒序瀏覽 | x 1
仿容(綺情之守護篇) 作者:樓雨晴

「如果有來世,請你--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這是那一世的她對他唯一的要求,他心冷地成全,
從此生生世世,他絕不出現在她面前,
絕不在她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
她不願見他,他懂,因為他曾讓她那樣傷心,
不怪她決絕,但她是他活著的意義,
為她找到幸福,他就無遺憾;
於是,他為這一世的她求來一張絕麗容顏,
如果無數男人為她傾倒,她又怎會無法擁有真愛?
只是有那麼幾回,他懷念她曾給予過的溫暖,
抑制不了渴望,以他人的容貌靠近她,換她一個微笑,
但仿了容貌也無法成為另一個人,歡愉只是瞬間,
他永遠無法如別人一樣,讓她真心地快樂、開心地笑,
因為,他是那個她寧願永世不相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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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8:27
  楔子
  
  綺情街住了群怪人。
  
  這一點,舉凡附近居民無一不知。
  
  44巷居民獨樹一格,有那麼一些遺世獨立的味道,平日鮮少與人往來,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卻一直是眾人閒餘談論的話題。
  
  確實,葉容華不否認,綺情街裡的人一個個充滿謎樣的疑團,比如房東孫旖旎,她記得舉家搬遷而來的那一年是高三,那時的房東小姐約莫二十出頭,十年過去了,她仍是二十荳蔻的美少女一名,看起來絲毫沒變。
  
  駐顏有術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某一名女演員她從小看到大,也永遠是一張美麗動人的娃娃臉,不足為奇,可……說不上來孫旖旎怪在哪裡,或許是那雙眼吧,像是看透了世情,歷經千年流光淬煉後的靈黠。
  
  可她倒不若其它人,對44巷內的人敬而遠之,難得的是,裡頭的人對她也並不排斥,一個個喊得出名字的,街頭巷尾遇上了還是能親切地聊上兩句。
  
  「你……很正常,但,這就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忘記是誰曾對她說過這句話,一句完全無法理解語意的話。
  
  許久許久以後,她有些懂了。
  
  她,非我族類。
  
  可與他們相處時,感覺卻又那麼親切。
  
  她想,這或許就是緣分吧!
  
  只除了那個人。
  
  那個人,住在巷子最盡頭,與孫旖旎比鄰而居,幾乎從她搬到這裡,有記憶以來他就住在那裡了。
  
  初次見到他,是一個微雨的初春季節,她忘了帶傘,也忘了帶鑰匙,剛搬到陌生環境的她,因著一股好奇心,便閒晃至此。
  
  分不清是什麼原因,使她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深幽湛墨的黑瞳中。
  
  他一身黑衣,倚在落地窗前,迎上了她的凝注目光,當下,他毫不猶豫地手一揚——
  
  唰!乾脆利落地拉上落地窗簾。
  
  冷漠地謝絕參觀。
  
  這男人,週身散發著不容靠近的冷凝氣質,彷彿超脫俗世般的孤絕。
  
  若說44巷居民詭異孤僻,那他絕對是箇中之最,將這項特質發揮到極致。他從不與誰打交道,深居簡出,淡漠不多言。她從不認為綺情街的人難以親近,唯有他,從不容他人近身,吝於給予笑容,甚至路上見了也能視若無睹,漠然擦身而過。
  
  十年來,從無交集。
  
  能夠鄰近居住十年,一句對談都沒有,也算奇葩了吧?
  
  對他唯一的印象,僅僅是一道倚窗而立的孤寒身影。有幾回,她也曾好奇地順著他眺望的方向望去,試圖瞭解映入他眼簾的是何等景色,讓他萬般執著,難以移目,但除了一棟棟的建築物,什麼也沒瞧見。
  
  她不懂他,對她而言,這男人太過深沈,如謎、如霧。她唯一肯定的是,他非常討厭她。
  
  這一點,相信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察覺,這大概也是沈晦如他,唯一明顯外露的情緒了。
  
  街頭巷尾遠遠遇上,他調頭便走,從不與她同路而行。
  
  只要她一踏入44巷,他必將不透光窗簾拉得密實,整日不曾開啟。
  
  偶爾,她那為民服務的里長父親有事需要她跑腿,這一戶人家響應她的總是一道永不開啟的大門,以及對講機傳來的冷沈音律,連請喝杯茶都不願。
  
  如此連遮掩都懶的態度,相信誰都看得出他有多拒人於千里。
  
  她一直沒搞懂自己是哪兒得罪了他,不過……也罷,既不投緣,她也不是會拿熱臉去貼他人冷屁股的人。
  
  他還是當他深居簡出的綺情街怪人,而她也還是生活單純的幼教老師,永無交集。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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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0:04
  第一章
  
  接近下班時間,老天才捉弄人似地滴滴答答下起雨來,原以為綿綿細雨下個片刻便會停止,誰知愈等雨勢愈大,葉容華站在幼兒園外,細緻柳眉微微蹙起。
  
  「葉老師,要不要送你一程?」
  
  黑色房車在屋簷前停了下來,車內男子按下車窗,朝她揚聲一喊。
  
  是幼兒園的學生家長。
  
  女兒四歲半,長得清甜可愛,由於學生之故,兩人有過幾次談話。
  
  言談中,男人有意無意地訴說自己婚姻不睦,妻子熱衷於工作,沒有人懂他成功事業背後的寂寥,多盼個紅粉知己相伴……
  
  她表面上帶著淺笑默默聆聽,不發表任何意見。
  
  男人!總是有太多出軌的借口與不得已,而這是她聽過最大眾化的俗氣梗,一點創意都沒有。
  
  「不麻煩了,我家人等會兒就來。」她並無意願成為任何一個男人的「外婆」,這順風車搭不得。
  
  男人又不死心地遊說了幾次,她始終淺笑婉拒,直到對方終於死心,關上車窗駛離。
  
  她真不懂,男人的太太她也見過幾次,是個賢慧持家的女人,有那麼好的太太、那麼可愛的女兒,為什麼還是會想偷腥呢?
  
  還是——她看起來真的很適合被男人包養?
  
  掌心無意識撫向臉龐,腳底下淺淺蜿蜒的水漥,倒映出絕色姿容。這張臉很美,她知道,但是有一張美麗的臉孔,真的就能保證擁有真愛嗎?
  
  她扯唇,自嘲地笑了笑,仰首不經意迎上一道湛墨瞳眸。
  
  是他,那個幾乎足不出戶的綺情街怪人。
  
  他撐著傘,隔著一條馬路站在對街,子夜般的幽邃深瞳凝視她,許是視線接觸得太突然,來不及收回的目光便這麼定在她身上。
  
  她還以為,沒有任何事物能引起他的關注,尤其是她。他從來是連正眼都懶得瞧她的,更別提是用如此專注的眼神望著她。
  
  他在想什麼?剛剛那一幕,他必然是看得清清楚楚,是認為她像個勾引有婦之夫的壞女人嗎?
  
  眼前行人號志燈轉綠,他移動步伐。以為他會過街來,可他卻轉了個身,朝來時的方向折返。
  
  是了,怎麼會忘記,他連和她走在同一條路上都無法忍受,剛剛那一瞬間怎會荒謬地以為他會過街而來,與她共傘呢?
  
  葉容華苦笑。
  
  仰頭看了看益發強大的雨勢,這雨,看來一時半刻停不了了,若她一直站在這裡,他是說什麼都不會過街來的,而這是回綺情街唯一的一條路。
  
  不想站在這裡礙著別人回家,她認命地拉高外套,投向雨幕,一鼓作氣奔往家中方向。
  
  **********
  
  真是糟糕。
  
  傍晚才淋了雨,晚上便感覺到些許不適,她喝點熱水減緩喉嚨的乾啞刺痛,一本《兒童行為研究》整晚斷斷續續看不到五頁,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索性合上書,倚靠床頭望著粉白的牆面發呆。
  
  樓下斷斷續續傳來電視綜藝節目及家人的笑聲,她蜷坐而起,屈膝環抱著自己,一瞬間覺得——好孤單。
  
  或許因為她是家中長女,必須早熟、懂事,父母也較少操心她,她從來都是默默做好該做的事情,照顧妹妹、打點家務,該讀書時讀書,出社會後中規中矩找工作就業,久了,就忘了該怎麼當個貼心愛嬌的女兒。
  
  她沒有辦法像妹妹那樣抱著父親的手臂,或親親媽媽的臉頰撒嬌,換來父母開心寵愛的笑顏,一直以來,她總覺得自己與這個家格格不入,能夠讓她有些許歸屬感的,大概也只有爺爺偶爾摸摸她的頭,慈祥地輕拍她手背的那一刻。
  
  她知道父母不是不愛她,只是互動總淡了那麼一點,相較於會對父母說心事、暢談戀愛煩惱的妹妹,她真的是太疏離了些。
  
  或許是身體上的不適,情緒莫名地低迷,懶懶的什麼也不想做,直到桌上鬧鐘傳來整點的滴答聲,才發現已經十一點了。
  
  額間隱隱散發著不尋常的熱度,她伸手去取桌上的保溫杯,發現杯裡已滴水不剩。她掀被下床,到樓下倒水,順便找顆退燒藥。
  
  老人家一向早睡,客廳裡只有父母及妹妹,節目也看到一個段落,關上電視,正好見她下樓來。
  
  「容華,還沒睡。」里長父親抬起頭,問了聲。
  
  「嗯,有點發燒,找點藥來吃。」
  
  「一定是下午淋了雨的關係。」母親彎身從櫥櫃裡找出退燒藥給她。「吃了藥早點休息,要是真的不舒服,明天就請假別去上班。」
  
  也許是在國中任教的關係,母親給她的形象一向威嚴,有時常覺得母親對她說話和對自己的學生沒什麼分別。
  
  「我知道。」
  
  她們之間,只剩下平平淡淡的叮嚀,若是妹妹,一定會賴著要母親陪她睡,索討憐惜,而且少不了每次生病時,母親一定會親自煮給她吃的鮮魚粥……
  
  她吞了藥,轉身回房。「爸、媽、婕妤,晚安。」
  
  回到悄寂的房中,她安安靜靜躺回床上。
  
  **********
  
  「容華,爸媽不是不疼你,只是……妹妹有的比你還少,所以難免多心疼她一點、多給她一些,你當姊姊的,就多包容些。」她記得,許久以前,母親曾這麼對她說過。
  
  「我懂,沒關係的,媽。」當時,她這麼回應。
  
  妹妹是早產兒,身體不好,而她一年到頭大病小病難得生上一回,就算不舒服,睡一覺醒來,所有不適的症狀也不翼而飛。
  
  妹妹性情內向,在外人面前總是害羞彆扭,不擅言詞,而她卻能坦然自在,大方得體地在長輩、同輩間應對。
  
  妹妹容貌偏似父母,小家碧玉、清清秀秀,不醜,但也不會艷驚四座,而她的絕麗姿容在這個家裡顯得突兀,親友總是讚她一年比一年更美,笑說與父母一點都不像,該不會是抱錯小孩吧?
  
  她擁有的比妹妹多了那麼、那麼多,爸媽多給些關愛也無可厚非,她不是嫉妒妹妹,真的不是,她只是……
  
  只是有時候,難免感到孤單。
  
  只是想要有個人,知她、懂她,靜靜陪伴著她……
  
  她要的,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
  
  夜更深的時候——
  
  半掩的窗扉紗簾掀動,隱隱約約中,一道暗影聚現,緩緩移步來到床前。
  
  無聲地、沉默地,注視著半掩在枕間的沈睡面容。
  
  許久、許久,眉心不解地蹙起。
  
  「你——不快樂嗎?」
  
  為什麼呢?她想要的都已經擁有了,一切的一切全依她的意思,為什麼還會不快樂?
  
  他不懂,怎麼也想不通。
  
  沒能再深想,她微蹙的眉心似是睡不安穩,他抬掌移向她印堂之上,掌心緩慢地凝聚霧氣,半晌,他收攏指掌,再攤開時,黑霧自掌間消逝無蹤。
  
  吸盡她體內病氣,她神情稍緩,睡得也舒坦了。
  
  未收回的指掌移向臉龐,輕輕撫過麗容。這眉目如畫、這秀挺俏鼻、這柔嫩朱唇、這凝脂玉膚,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她的美,足以吸引任何一個男人的目光,她可以從中挑選她最想要的那一個。
  
  因此,她會幸福的。
  
  這一世,她會幸福,笑著與她要的那個人,攜手共度白頭。
  
  在床畔安靜佇立一夜,直到天色將明,他悄然退開,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消失在房中。
  
  恍如不曾存在。
  
  **********
  
  清晨醒來,葉容華只覺神清氣爽,前夜的不適消失無蹤,一如過往的每一回。
  
  假也不用請了,她動作明快地梳洗好,下樓為家人準備早餐。
  
  家裡的早餐通常都是她在準備的,如果時間充裕,她會自己煮,一鍋清粥加幾碟小菜、醬瓜、花生,就可以讓家人吃得很滿足。
  
  有時起床得太晚,她就會出門去買。爺爺喜歡山東伯伯的饅頭夾上蛋與肉片,爸爸吃麵線羹,媽媽喜歡飯團配奶茶,妹妹的小籠湯包則要到轉角對街的那家店買。通常她可以在半個小時內買齊,回到家時,家人也差不多該起床了。
  
  不過今天,她遇上麻煩了。
  
  葉容華咬唇,暗惱自己多事,弄得自己困在這裡進退不得。
  
  可她心裡也很清楚,就算再重來一次,讓她看到這群高中生等公交車時窮極無聊抓小動物凌虐,她還是會上前制止,無法視而不見地走過。
  
  現在的孩子教育是怎麼了?用皮繩勒住狗脖子,再用橡皮筋比誰射得準,這種事情有趣在哪裡?看到狗兒驚嚇得瑟瑟發抖、無助哀鳴,卻不覺於心不忍,還能哈哈大笑?!
  
  「夠了,你們不要這樣!」
  
  她試圖制止,反被捉弄調侃。
  
  「阿姨,你年紀雖大了一點,不過保養還算不錯,看在你長得還滿正的,我們可以勉強請你喝杯咖啡喔!」
  
  慌亂中,不曉得是誰的橡皮筋失了準頭,射中她手臂,她疼痛地蹙眉,偏頭瞥見不遠處的身影。
  
  是他——
  
  這人平日不是鮮少出門嗎?最近真巧,一連兩日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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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0:19
  有鑒於前,她也不曾奢想他會上前來替她解圍,正思索著該如何自力救濟,一群小毛頭忽然同時一哄而散。
  
  怎麼回事?
  
  困惑才剛浮上腦海,耳邊便傳來一聲雷公吼。
  
  「小鬼!想死啊!」大步上前的男人,揪住一尾落跑速度較慢的小男生。
  
  原來是他,那個平日看起來很粗魯、對小動物似乎也不怎麼有愛心的綺情街鄰居——寇君謙。
  
  「真是的,我有這麼可怕嗎?一見我就跑,好像我很愛欺凌弱小似的……」大熊魯男子困惑低喃。明明他什麼都還來不及做……
  
  「有!」小男生一臉快哭地回答他。
  
  這位住綺情街的大叔明明就很可怕好不好,住在那麼陰森詭異的地方,剛剛看到橡皮筋自己彈回來,嚇都嚇死了,他一定會妖法啦……
  
  「是嗎?」寇君謙露出猙獰的笑。「那就給我記牢可怕大叔的叮嚀。以後有多遠閃多遠,要再讓我聽到你們欺負小動物,我逮一次扁一次。還有,以後見到這位『姊姊』給我客氣點,不准對她不禮貌,聽清楚了嗎?是『姊、姊』!」
  
  「聽、聽清楚了……」
  
  「來,現在跟著大叔說一遍——漂、亮、姊、姊、對、不、起!」
  
  「漂、漂亮姊姊對不起……」深怕那記鐵拳揮過來,屈於淫威下的男孩驚慌含淚地被押著道歉。
  
  「呃……」這是什麼情形?葉容華被惹得哭笑不得。
  
  一待他鬆手,小男生立刻溜得無影無蹤。
  
  這男人很維護她,她知道。
  
  有時去賣場購物遇到,他會搶著替她提東西——不是獻慇勤的提法,而是好像真的擔心那一大包購物袋會害她纖細的十指骨折,可她手裡根本只有幾瓶啤酒、飲料和晚餐食材而已!
  
  明明是直來直往的性子,到了她面前會刻意壓低音量,斟酌用詞,彆扭得很可愛。
  
  從第一回在山東伯伯的攤位遇上後,他幾乎天天到那裡吃早餐,意圖明顯得連對自己手藝相當自豪的山東伯伯都說,他的饅頭再好吃也敵不過美色誘人。
  
  用這類手法接近她的男人多不勝數,她早就習以為常,也沒特別留心過,直到今天——
  
  她看見對方先她一步解開綁在狗脖子上的皮繩,將燈柱下發抖的小狗抱起,看也沒看她一眼,便急忙奔往就近的獸醫院。
  
  她尾隨而去,未曾留意不遠處那道靜佇的身影悄悄收手,指尖微光隱入袖內,移動步伐往反方向而行。
  
  寇君謙將滿臉睡意的醫生挖起來。
  
  他的口氣雖然很粗魯,但是對待小狗的動作卻出奇溫柔——簡直就是溫柔過頭了,在這硬漢身上顯得格外不協調,而且醫生動作稍微大一點還會被他瞪。
  
  「你是不會輕一點嗎?」
  
  她原本只是不放心才會跟來看看,但在外頭瞧了一會兒,愈瞧愈覺得這男人頗有意思。
  
  金剛般的體格,芭比娃娃般的纖細心靈,內在與外在的反差好大。
  
  看來,以往對他的印象有誤,這男人的心腸其實很軟呢!
  
  處理好小黃狗身上的傷口,獸醫打著呵欠睡回籠覺去了。
  
  寇君謙抱著狗被趕出來,才發現站在門口的她。
  
  「咦,你——」怎麼也跟來了?他都沒發現。
  
  葉容華不發一語,靜靜打量他。
  
  他跟那些費盡心思在她面前獻慇勤的男人不太一樣,更正確地說——他剛剛根本就是一心救狗,完全忘記她的存在。
  
  寇君謙被她看得不自在起來。每次只要和她眼神對上,他就渾身不對勁了,事先想好的一堆攀談話題全都忘光光,每次都言不及義,事後回想只覺得自己蠢到不行。
  
  這一次,她沒讓他費盡心思再去苦思話題,輕淺地開口:「早餐吃了嗎?」
  
  「還、還沒。」他本能回答。
  
  「那我請你吃早餐,就當答謝你今天早上幫我解圍!」
  
  「喔,好啊。」
  
  機會已經放給他了,誰知這男人老實到不懂得把握共進早餐的契機,在她問他要吃什麼時,本能地脫口說了饅頭、豆漿。
  
  那個小攤子連張椅子都沒有呢!
  
  她想,那是因為他見她時常去山東伯伯那兒光顧,以為那是她偏好的食物吧!
  
  結果,她還真的「請」了他一頓早餐——不過得各自拎著回家吃。
  
  看見他懊惱得想切腹自殺的表情,她輕笑出聲,開口解救他。「後天,我爸媽去喝親戚的喜酒,家裡不開伙,我也不想一個人吃飯,你——」
  
  「怎、怎樣?」他愣愣地響應,不敢妄自揣測對方心意,怕唐突了佳人。
  
  他真的很呆。「意思是——你願意陪我吃飯嗎?」
  
  「我願意!」興奮的表情活似她剛才正跟他求婚似的。
  
  這一次,她真的笑出聲了。
  
  「對了,饅頭不是我要吃的,下一次,你可以選別的。」
  
  下下下……一次?!
  
  也就是說,除了晚餐,還可以再跟她一起吃早餐的意思嗎?
  
  受寵若驚的某人化為石雕,帶著淺笑翩然離去的她,莫名有了好心情。
  
  因為她發現,原來身邊還是有值得關注的好男人,也許幸福,並不如她以為的遙不可及。
  
  *********
  
  兩人突然走得很近的消息,在鄰里間傳開。
  
  彼此會約吃飯,假日一同出外走走,閒來無事總泡在一起天南地北聊天,餐館、茶坊、夜巿都看得到他們共游的足跡,甚至葉容華幼兒園的週年慶他都受邀去參觀,一同玩樂。
  
  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端倪,若說沒個譜兒,誰信?
  
  於是,寇君謙與葉容華正在交往中的傳言不脛而走,街坊親友莫不將他們視為心照不宣的一對。
  
  儘管這兩人忒含蓄,從未對外明確表態。
  
  不過……依這進展來看,也快了!
  
  「喂,你聽見了嗎?」
  
  倚靠在落地窗前的男子,視線始終停在某個定點,不曾移目,對一旁叨叨絮絮的雜音全然充耳不聞,連哼都懶得哼她一聲。
  
  「我說姓湛的,你做人很超過耶!」孫旖旎正式宣佈,她要生氣了!
  
  她講了那麼多,口都快乾了,他沒奉杯茶就已經很過分了,居然一個字都沒給她聽進去!
  
  「你再擺這副死樣子,葉容華早晚被追走!」
  
  是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女人,在他耳邊吵了大半天,就是在嗑葉容華與寇君謙的八卦與最新進展。
  
  這些不必她特意跑來碎嘴,他也知之甚詳。
  
  對他所能撂的極限狠話都祭出來了,他神情仍是一丁點變化都沒有,孫旖旎不免氣結。
  
  她這輩子還沒服輸過,向來只有她逗人,哪有人逗她的分?可這全身上下無一絲人味的傢伙真的讓她挫折了……
  
  湛寒、湛寒,還真是人如其名,冷冰冰、寒颼颼的大冰塊一個,而且還是個寒得透明、寒得硬邦邦、寒得沒有雜質的死冰塊!這名字到底誰給他取的,有夠貼切……
  
  腹誹了他一陣,那尊冷冰冰的人形雕像終於有了反應,側眸朝她瞥了眼,薄唇輕啟——
  
  「我不姓湛。」
  
  對一般人而言,理所當然是先姓後名,如她,很明確地姓孫,名旖旎,他則不然。活得太久、太久,早已無法追溯來自何處,又能承何族何姓?
  
  湛寒充其量只是個代稱,甚至連名都不是,一直沿用至今,只是一種紀念……
  
  我不姓湛?我不姓湛!我不姓湛?!孫旖旎差點被這四個字激得腦溢血。
  
  她苦口婆心說了老半天,他就丟給她這四個字?!
  
  她幾乎失控地撲上去掐死他。「你到底知不知道重點在哪!我剛剛說葉容華她——」
  
  「我不會將東西給你。」他淡淡截斷。
  
  她就是再糾纏他另一個一千年都一樣,他不會給。
  
  孫旖旎吶吶地住了嘴。
  
  「你到底——在不在乎她?」她都快被他搞糊塗了。
  
  不在意,東西留在身上也無意義,何必萬般執著?在意,又為什麼看著她即將屬於別人,卻能無動於衷?
  
  這個問題,她問了沒千遍也有百遍了,他連響應都懶,直接轉頭,將視線移回原處。「你請吧,不送。」
  
  這女人總是這樣,不請自來,擾他寧靜,那道門牆,是防君子不防孫旖旎。
  
  之所以能忍受她到現在,是因為明白,他有他的執著,她也有她的,他們堅持的是一樣的事,於是千年過去了,他們仍在僵持,誰也沒放棄過。
  
  「就算——葉容華真的和別人在一起,你也沒關係嗎?」
  
  他應該要有關係嗎?
  
  讀出他眸底一絲迷惑,她追加補充。「像是覺得心痛、不捨、酸楚……那一類的啊。」
  
  他抬掌,按上心口處。
  
  這裡痛嗎?那是什麼感覺?
  
  看著她屬於別人,偎在別人懷中,這不是沒有發生過,一直以來,他只知道她必須幸福,必須給她她想要的一切,其餘的,他沒太多心思感受。
  
  他只需要想寇君謙是不是她要的,她這一世能否善終,這樣就可以了。
  
  其餘,不重要。
  
  壓下埋藏在千年歲月間,那遙遠又模糊、隱約且奔騰的紛擾記憶,他不再多想。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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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1:13
  第二章
  
  和寇君謙在一起,她就會覺得幸福了嗎?
  
  這段日子以來,他默默看著。以往的她,雖然不見得是不快樂,但日子過於空泛,目光沒有停駐的定點,始終掛在嘴角的淺笑只是一種習慣。
  
  而現在,她目光停留在一個男人身上,微揚的嘴角、笑容有了重量。
  
  這樣,應該就是快樂吧?
  
  這一次,他終於做對了。
  
  輕淺無聲的步伐移往巷外,行經59號門牌時,大門正好開啟,與走出來的那人無預警打了照面。
  
  「啊!」對方愣住,他同時停住前行的腳步。
  
  是葉容華。
  
  不,正確地說,只是一張有葉容華面容的……不知什麼鬼東西。
  
  他斂容,冷沉眸光凌厲地鎖住她,嚇得對方花容失色。
  
  「哇——」她驚叫,本能往屋內竄逃。
  
  不能怪她沒膽呀!這男人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收了她一樣……
  
  湛寒沒讓她有逃脫的機會,探手攫住皓腕,指尖往她額心一劃!!
  
  只是一縷遊魂?!
  
  非鬼、非妖,更不是什麼有道行的精怪,弱得隨便一個有點底子的人都能收了她。
  
  但這並無法讓他神色稍緩。
  
  「為什麼化成葉容華的容貌?」他質問。
  
  「這也不是我願意的啊,就被畫出來了嘛……」女孩縮著肩,委屈兮兮地回答,如果有的選擇,她也想要自己的臉啊!
  
  寇君謙!絕對是這傢伙幹的好事!
  
  這縷笨魂都朝不保夕了,諒她也做不出什麼壞事。
  
  湛寒鬆了手,冷冷警告:「你最好別頂著她的臉做任何會影響到她的事,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不會啦!」她才沒那麼壞心眼。
  
  「那麼你現在又算什麼?」
  
  啥?連出門都不成喔?這麼嚴苛?
  
  「遇上她熟識的人,你怎麼辦?你只要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帳算誰頭上?甚至遇上她,她不會被驚嚇到嗎?甚至……」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出門就是了。」不要再加深她的罪惡感了。
  
  「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他不介意親自收了她。
  
  女孩揉揉手腕,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一時好奇,脫口追問:「你跟葉容華什麼關係啊?」
  
  他腳步一頓。「沒關係。」
  
  沒關係?哪會護她護成這樣?那種一心一意為她的心意,她看了好生羨慕呢!
  
  他甚至一眼就看穿她不是葉容華,如果不是相當熟悉她的人,也該是心之所戀,看的是那人的神韻與本質,不被外貌所惑。
  
  唉,一人一款命,她終究不是葉容華,幸福地同時擁有兩個男人的全心全意。
  
  *********************
  
  正值晚餐時刻,附近用餐的地方,處處高朋滿座,他們找了幾家。
  
  寇君謙這個樸實正直的男人,不懂得營造刻意的浪漫,每每陪她用餐挑的都是經濟實惠的餐點,考量的永遠是美味而不是氣氛。
  
  她需要的從來也不是被當成公主放在掌心嬌寵,而是一份平穩踏實的呵護、真心誠意的陪伴,寇君謙誤打誤撞,竟給了她真正想要的。
  
  和他在一起,很踏實、很平凡,卻也很安穩。
  
  相偕走入他強力推薦的好媽媽快餐店,目光搜尋空桌,不經意望見角落那道身影,她定住步伐,反手拉住寇君謙,低聲說:「我們換一家,好不好?」
  
  「有空桌啊……」
  
  「換一家。」她堅持地又說了一遍。
  
  「喔。」寇君謙搔搔頭,雖不解,還是順著她的意,一同離開。
  
  角落的湛寒在她轉身的同時,抬眸凝視她離去的背影。
  
  她是看了他才不願進來,他知曉。
  
  她真的很厭惡他了吧?厭惡到連進入一家有他的店都排斥。
  
  是啊,正如孫旖旎所言,他擺這副死樣子,哪個女人會不討厭?
  
  人都是有自尊的,他待她,態度確實傷人,莫說是心高氣傲的美人,就是一般女孩都會氣得不想甩他。
  
  ==========================================
  
  人,真的有來世嗎?
  
  如果有,請你——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
  
  何必意外呢?那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早在許多年、許多年以前,她便已這般厭惡他了。
  
  她不願見他,不願與他有任何瓜葛,這是她對他唯一的要求,他只能成全。
  
  即使,現在不需他刻意避開,她也會離他遠遠的——
  
  ******************************************
  
  是不是——越想避開的人、事、物,越會出現在自己眼前,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當腳踝傳來刺痛感,葉容華懊惱地盯視散落一地的勞作素材。
  
  斷了跟的高跟鞋仍穿在腳上,她顧不得跌坐在地上的狼狽,趕緊動手撿拾。
  
  這個時候,來個誰都好,偏偏天不從人願,迎面而來的是最不可能動手幫她的那一個……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有些糗,就算想避開也力不從心了。
  
  湛寒有多不想看見她,從他的表情就看得出來,否則他不會每每見了她,總是下意識的蹙眉,避之唯恐不及,因此她也盡可能如他所願。
  
  上餐館遇見,她走,免得影響他食慾,即使用餐時段處處人滿為患,一位難求;路上迎面而來,她繞路,只要到得了目的地,多走些冤枉路也無妨……可這回,大概沒有辦法了……
  
  果然!他步伐頓了頓,盯視她半晌,調轉方向往回走。
  
  她苦笑。
  
  經由他,她大概感受得到自己有多顧人怨了。
  
  循原路回到綺情街,湛寒停在59號門牌前。
  
  遊魂!叫寇君謙出來!
  
  他以心音傳遞。
  
  屋內的人幾乎是立即地由陽台探出頭來。
  
  「他不在耶!」曲采嬪回得自然,一點也不意外他的出現。
  
  更正確來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要不是湛寒屢屢傳訊給她,她哪有這麼神通廣大,知道葉容華何時遇上小麻煩、何時寂寞需要人陪她說說話、何時心情低落、生活遇上啥挫折……讓寇君謙能適時陪伴身側,再冷情的美人也要對他上了心。
  
  她與湛寒所作的沒有衝突,他們目的都一樣,她幫寇君謙追求葉容華,是因為知道這女人是他畢生的夢想,而湛寒……
  
  雖然他沒有說,但是她知道,他要的是葉容華真心的笑容。
  
  她始終沒搞懂這人與葉容華究竟是什麼關係,如果是風花雪月的那種感情的話,他為什麼能無私地幫著寇君謙,親手將心愛的女人送到另一個手上?
  
  可若不是愛情,每每幫完他們後,看著他們相依相偎,而他默然旁觀,轉身離去時,那眼神和孤寂蒼涼的背影……她不會形容,會讓人覺得楚酸得整顆心都揪了起來,覺得她好可憐……
  
  「不在?!」出了名的宅男也有不在家的一天?
  
  「喂喂喂!全綺情街最沒資格說他宅的人就是你!」也不瞧瞧自己什麼德行!一向對湛寒敬之畏之的她,本能地護衛寇君謙,一時間竟沒大沒小地嗆他。「他回家當孝子去了啦,明天才會回來。」
  
  湛寒蹙眉。想到街角的葉容華……
  
  未及細想,他指掌拈訣,一道微光籠罩週身,待光點散去……
  
  曲采嬪歎為觀止。
  
  果然高人就是高人,施個小法術比桌上拿顆橘子還簡單,不過——
  
  「喂喂喂!你沒事幹麼變成寇君謙的樣子?!我警告你,不准用他的臉來做壞事——」她哇哇大叫,情急中也沒想過她憑什麼「警告」人家?
  
  湛寒沒理會她薄弱得可笑的威脅,哼也不哼她一聲,快步往人行道方向走去。
  
  另一頭的葉容華,正強忍著腳踝上的痛楚,手忙腳亂地撿拾地面物品,有些較輕的紙張被風吹散,她心急地東撿西撿,懊惱不已。
  
  一雙手加入混亂戰局,代她撿拾吹遠的綵帶、紙張。
  
  「啊!」她仰首,見了他,露出笑容。「就知道是你。」
  
  寇君謙似乎總是能夠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呢!
  
  他不語,兩人合力將掉落的雜物撿拾妥當,他將紙箱放入她掌中,而後將她打橫抱起,沉默地往她家方向走。
  
  葉容華輕呼一聲,但意外也只是瞬間,很快便反應過來,唇畔泛開淺淺笑花,放鬆緊繃的身軀,帶著些許羞意偎靠而去,輕枕向他寬闊堅實的肩膀。
  
  「你今天——很不一樣。」
  
  對方步伐頓了頓。「哪裡不一樣?」
  
  眼神、動作,整體的感覺,都不一樣。
  
  女人的直覺很敏銳,以往與他在一起,他會將她保護得很好,體貼細心又周全,但是……該怎麼說呢?就是保護得太好了,有點像在護衛一尊琉璃娃娃,連碰都不敢多碰她一下。
  
  當然這可以說是對女性的尊重,不會毛手毛腳的男人很好,但——真愛著一個人,能夠如此理智地把持分際嗎?
  
  或許該這麼說,一個男人看待心目中的女神,與傾心迷戀的女子,兩者之間還是有差別的,前者是傾慕於莊重,後者是愛戀與憐惜。
  
  他們之間始終有一道無形的距離,誰也沒刻意劃下,但它就是存在。
  
  而這一刻——她竟覺得那道距離不存在了,很難形容,但這一刻的他們,好貼心、好親密。
  
  一直以來,她要的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凝視她時,獨一無二的專注眼神,心與心的貼近。
  
  而她感受到了。
  
  「嗯!話比較少吧!」她沒多做解釋,笑笑地說。
  
  顯然,這令他困擾了。
  
  皺了皺眉,思索再思索,困難地吐出:「要說什麼?」
  
  「呵——」她笑了,很愉快地笑出聲。
  
  只是隨口的一句話,他何必這麼認真看待?
  
  他真的好可愛,可愛得——讓人好生憐惜。要不是雙手捧著紙箱,她真想伸手去撫他皺起的眉。
  
  直到此刻,她才明確感受到心的悸動。
  
  他不懂她究竟笑什麼,他說了什麼讓她露出這麼愉悅的笑顏嗎?
  
  他不擅使用言語,也沒有能夠與他對談的人,一直以來,總是一個人,但如果這能讓她開心——
  
  「你說,我盡量回應。」
  
  「呵,好啊。」像是想到什麼,她不自在地動了動。「我會不會很重?」
  
  他稍使力,輕輕拋動了下嬌軀作為回應,想起她不愛他沉默,於是又補上一句。「不重。」
  
  就算她在多個兩倍重量,他還是抱得動。
  
  「那……如果抱著我不吃力的話,你走慢些。」
  
  他困惑地低頭瞧她。
  
  頰容微微赧紅,她低聲道:「只是喜歡這種感覺……」
  
  像是被他謹慎捧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全心全意嬌寵護衛,交融氣息與體溫,這種彼此依偎的寧馨氛圍,她捨不得太快結束。
  
  「你的腳——」
  
  「不痛。」
  
  他步伐一頓,轉往另一個方向。
  
  對了,應該要向她解釋點什麼。他不太習慣地開口。「去河堤。」
  
  「咦?」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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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1:25
  她常常去河堤邊看夕陽,安安靜靜地喝上一杯咖啡,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當她心情不好、需要沉澱思緒時,總是會去那裡。
  
  他……知道?!
  
  她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總是自己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並不是習慣孤獨,只是找不到適合作陪的人——那種相互為伴,即使寂靜卻不孤單,交談卻不覺擾人的對象。
  
  被她微訝又感動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硬是補上一句。「我想看夕陽。」
  
  她瞭然地望住他,沒說破,只是淺淺笑開。「好啊,陪你看夕陽。」
  
  將她安置在河堤邊的木棧道上,看了看周圍的攤販,他知道她每次來,都會買上一杯前面行動咖啡車的咖啡,但是她最近睡眠品質並不好。
  
  他有些為難地低下頭,問她:「不喝咖啡,好嗎?」
  
  「好,你決定。」
  
  於是他買了關東煮回來,讓她墊墊胃,也暖暖手。
  
  並肩靠坐在堤岸上,好一會兒,他們都沒再開口,安靜眺望水平面的那一端。
  
  他不擅找話題,更不懂如何聊天,沉默的氛圍持續過久,想起她不喜歡他太沉默,於是他努力想說點什麼——
  
  「今天,天氣不錯,應該看得到夕陽。」
  
  「是啊。」
  
  「你——今天還好嗎?」
  
  「除了剛剛的小狀況,大致上是不錯。」
  
  「嗯。」
  
  發現對話無法持續,又安靜了下來。
  
  葉容華偏頭瞧他一眼,懂了他的用意,微笑領受下來,貼心地接口。「我很喜歡幼稚園的工作,孩子的笑靨是世上最無邪的一方純淨。雖然工作其實很累,不過我還是甘之若飴。告訴你喔,我們講好聽一點是幼教老師,但其實和打雜的沒什麼分別,什麼都得做……」
  
  起初,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到後來,才慢慢領悟到,她——是在讓他更瞭解她嗎?懂她的人,懂她的想法、懂她的工作、懂她的生活……走進她的世界,與她分享生命中的點滴。
  
  「像這個——就是下個月幼稚園辦家長觀摩會,我們要幫忙小朋友準備表演的道具,你看,很可愛吧?」
  
  紙箱裡,有綵帶、鈴鐺、公主小皇冠、還有蕾絲蓬蓬裙……
  
  她一時興起,拿起小丑帽往他頭上一戴,再掛上豬鼻子,效果出乎意料的滑稽,她頓時笑不可抑,更加惡作劇將一堆道具都往他身上套。
  
  她很少這麼開懷地大笑出聲。
  
  他動也不動地任她擺佈,定定凝視著她的笑顏,如春花初綻,好美。
  
  「看什麼!」葉容華被他目不轉睛的目光瞧出一絲羞澀。「快點拿下來啦!」
  
  旁邊那對約會的情侶都在偷笑了!
  
  取下做了一半的道具裝,她撈出針線,順手縫了起來。
  
  她擅針線,女紅極佳,許多人總是如此誇她。他沒有她的巧手,幫不上她的忙,看見箱子下家長邀請卡及工整列印的幾大頁地址資料,便拿起剪刀,幫著她剪剪貼貼。
  
  有幾張幾乎被風吹走,撿回時已染了幾處污漬,他偷覷了她一眼,見她正專注於手邊的縫紉,他掌心滑過那片污漬,紙張回復原有的乾淨平整。
  
  不知不覺,一大箱道具在兩人合力之下全數完成了。
  
  「啊!」他這才想起。「沒看到夕陽。」
  
  太專注在手上的工作了,剪貼完地址,他還和她一起串了鈴鐺。
  
  太陽早下山了,就在兩人笑鬧著、閒聊著當中,不覺時光流逝,燈光一盞盞持續亮起。
  
  時間過得好快呢!她笑歎。「該回家了。」
  
  他替她拍開裙擺落葉,默默抱起她走上回程。
  
  「這次沒看到,下次再來。」
  
  下次嗎?他不明顯地扯了下唇角,掠過淡不可察的笑意。「……好。」
  
  「啊,對了——」
  
  「什——」
  
  她仰眸,他俯首,揉唇不經意擦過他唇畔,兩人皆是一愣。
  
  他的唇,好涼。
  
  他——很冷嗎?
  
  只是一瞬,柔唇餘溫已熨上唇際,貪暖的他幾乎想將她拉回,攫取那抹柔潤溫暖——
  
  但,最終他仍是偏開頭,故作無事地往前走。
  
  她輕咳,努力抑下窘意。「我是想說,明天早上你來找我,我做早餐給你吃。」
  
  「好。」
  
  「你做手工藝也很有天分唷!第一次就能這麼上手,要是我一個人的話,可能得做兩、三天呢……」她不著邊際地漫扯。
  
  「嗯。」
  
  他真的很不愛說話呢!
  
  但還是記得答應過她的,努力給予回應,儘管只是一聲輕輕的哼應。
  
  今天的寇君謙——真的很不一樣,可是,卻更讓她心動。
  
  送她回到家門口,她輕聲問:「你要進來坐一下嗎?」
  
  他搖頭。
  
  不了,他已經做完該做的,到這兒她安全無虞,他無須再進門。
  
  「那,明天見。」
  
  他點頭,放下她,轉身離開。
  
  衣袖被扯住,他不解,偏頭無聲詢問。
  
  「明天,記得早點起床,我們去晨跑。」他老是晨昏顛倒,趕起稿來救渾然忘我,作息不規律對身體不好呢!得想辦法幫他調回來。
  
  「你的腳——」還能跑?
  
  「剛剛你幫我推拿過,早就不太通——」說到一半,逕自紅了臉。
  
  不痛了,明明能走,回程時卻還賴著讓他抱,因為太依戀心偎著心,被他護在懷裡的感覺……
  
  湛寒不解地凝睇她異常紅暈的臉容,是方才在河堤邊吹了風,受寒了嗎?
  
  右掌本能探上她前額,不太燙。「不舒服?」
  
  「沒、沒有啦!」她趕緊拉下他的手。「反正你明天早點起來,過來找我就是了!晚了沒收早餐!」
  
  他點頭。「腳——晚上洗澡泡泡熱水。要是哪裡不舒服,打電話說一聲。」寇君謙不在,小遊魂會轉告他。
  
  「好。」她發現,只有關切她身體健康時,他話才會多起來呢!「你也是,晚上早點睡……」
  
  「嗯。」
  
  「喂,你夠了沒啊?梁祝十八相送都沒你們誇張!」已經半個小時了,屋裡頭的人覺得受夠了,探出頭來喊了聲。
  
  她再不出聲,搞不好一個小時還是道別不完。綺情街和綺麗街是有相隔千里是不是?
  
  葉容華羞了羞。「好、好啦,要進去了。」她也不曉得為什麼,今天特別捨不得與他分開……
  
  「葉婕妤,下來扶你姐姐。」他頭也不抬,直接命令。葉容華以外的人,他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葉婕妤下樓來後,男人才放心轉身離開。
  
  看著那道走遠的背影,葉婕妤才想到要問:「姐,你怎麼了?他幹麼要我扶你?」
  
  「沒什麼,只是小小扭到腳而已,已經不要緊了。」
  
  「喔。」葉婕妤捧過她手中的紙箱一同進屋。
  
  「爸媽還沒回來?」
  
  「嗯,媽學校老師聚餐,爸在里長辦公室開會,都不回來吃晚餐。」
  
  「那我先去問看看爺爺晚上要吃什麼?」她腳步微跛地往一樓的孝親房走,葉婕妤喊住她。
  
  「等一下啦,姐。」
  
  「還有什麼事嗎?」
  
  「那個……就是……」葉婕妤神情彆扭,吞吞吐吐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沒關係,你就直說。」自家姐妹,沒什麼不能談的。
  
  「就是……關於你和寇君謙,我聽說了……」街坊間都在傳,說他們正在交往,想不知道也難,隔壁陳媽媽還叫她回來勸勸姐姐呢!
  
  「嗯,所以呢?」
  
  「你——不必這個樣子,我已經沒有怪你了……」
  
  葉容華微愣,懂了妹妹的言外之意,愕笑出聲。「我沒有委屈自己,也沒有勉強什麼,這樣看待君謙,對他是一種侮辱。」
  
  「可是,他明明就不是你會喜歡的型!」她們姐妹都一樣,欣賞的是俊秀斯文、有內涵、有腦袋的那種男人,寇君謙一看就不是。一個人的喜好再怎麼變,也不可能有這種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除了那段陳年舊事,她實在無法想出其他理由。
  
  十七歲,情竇初開的那一年,她暗戀學長,偏偏生性內向,不敢表白,請姐姐幫忙,沒想到是個錯誤的決定,學長從此對姐姐情有獨鍾。
  
  姐姐礙於她的關係,並未接受學長,但是她的初戀因姐姐而毀是事實。
  
  她很後悔,不該請姐姐幫這個忙,那麼至少,她還可以暗戀、可以幻想、可以保留初戀最甜蜜的記憶,而不是如此糟糕地收場。
  
  後來,陸陸續續也交了兩個男友,她的條件沒有姐姐好,但小家碧玉、宜室宜家的類型,也是不少男人考慮認真交往的對象,但是所有的優勢,全都在他們見過姐姐之後幻滅。再怎麼宜室宜家,敵不過一見鍾情的驚艷、狂戀,就因為她沒有一張絕美姿容。
  
  從那時起,她們姐妹的感情就沒有那麼好了,總會下意識地與姐姐比較,她也不想如此小心眼,也知道姐姐一直在退讓,但她就是沒有辦法控制這樣的情緒。
  
  可是姐妹不親,並不表示她很樂意看到姐妹忍讓到這種地步,勉強自己和一個不相配的男人在一起,何況她現在已經找到值得真心對待的男人,一個不會因為姐姐美貌而動搖信念的男人,不會再與她斤斤計較了。
  
  「婕妤,你誤會了,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你,也沒有一絲勉強。」葉容華微笑解釋。
  
  「可是,你條件那麼好,真的沒必要委屈自己和那個看起來脾氣不好,又住在綺情街的怪人在一起……」別說性情,長得也貌不驚人,姐姐究竟是看上他哪一點?要是那個冷冰冰的湛寒她多少還肯相信,人是冷情了些,至少生得俊俏,沉靜幽邃的氣質還比較像姐姐會喜歡的樣子……
  
  葉容華搖頭。「不要用外表來評判一個人,內在的本質才是最重要的,你自己也受過這樣的苦,不是嗎?」
  
  葉婕妤啞然,無話可駁。
  
  「其實,有的時候,我反而比較羨慕你。」更早的幾年,受了傷的妹妹聽不進這些話,只會當是風涼話,說她不懂相貌平凡的苦,可妹妹何嘗懂她的難?
  
  平凡的她,能夠踏踏實實擁有平凡的幸福;而擁有美麗,卻永遠無法分辨留在她身邊的究竟是一時迷醉於她的容貌,還是為了獨一無二的她。
  
  葉容華笑了笑,摸摸妹妹的頭。「君謙很好,我是真的很喜歡他,所以,你也別為我擔心了。」
  
  小時候,她們姐妹也曾無話不談,感情很好地蓋著同一條棉被聊秘密聊到天亮,曾幾何時,這樣的日子不再,應該——就是從答應幫妹妹壯膽,陪著去向她第一個暗戀的男孩子告白之後吧!
  
  在那之後,漸漸地,妹妹不再對她說心事,姐妹之間有了無形的距離,無法坦然相處。
  
  有時候,她常常想,其實她不稀罕一張絕麗的容顏,她反倒希望平凡一點,像爸爸或媽媽都好,這樣,至少與他們會比較像是一家人吧……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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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2:02
  第三章
  
  這一夜,湛寒幾乎一夜無眠,幾度起身望向暗沉的夜色。
  
  天,還沒亮。
  
  他躺回枕上,安撫焦躁的心,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早點起來。」
  
  耳邊,依稀又響起她恬柔的嗓音。
  
  「我做早餐給你吃……」
  
  一夜迴繞。
  
  隔日,他起身梳洗,準備前往她住的地方。
  
  遊魂說,寇君謙會在父母那裡待一晚,清晨必然是不在的。
  
  嘴角不自覺地微揚。他已經許久,沒吃到她親手準備的食物了……
  
  迫切的步伐甫踏出家門,便定在原處,再也邁不出。
  
  前方,已逕自前來的女子,站在59號門派前,巧笑嫣然。
  
  「就知道你又睡過頭了!」
  
  昨晚半夜才回來,睡眼惺忪的男人試圖討價還價。「今天可不可以不晨跑?」
  
  他算夠誠意十足了啦,為了追求佳人,夜貓子天天早起陪她晨跑,公休一天不為過吧?
  
  「老叫你早點睡你都不聽!」她好笑地白他一記,揚高手中的提袋。「那早餐還吃不吃?」
  
  有早餐?!
  
  寇君謙雙眼倏地一亮,頭顱急切地狂點。
  
  「要要要!」夢中女神親自為他做的早餐耶,哪有不吃的道理!
  
  兩人笑容愉悅地一同進屋,她伸出的手,讓他牢牢握著。
  
  湛寒靜止不動,直到前方大門在眼前關上,他指尖不自覺撫上她昨夜曾烙下溫度的地方,餘溫早已散去,唇際,仍是一片涼寂。
  
  ===============================
  
  「明天早點起來,我做早餐給你吃!」
  
  ===============================
  
  她關心的對象是寇君謙,不是他。
  
  仿了他人的容,也永遠無法成為那個人,能夠擁有的,也只是短暫歡愉。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若要再貪戀更多,久了,終會賠上她的笑容。
  
  他永遠、永遠無法如別人那般,讓她笑得如此愉悅。
  
  他只是一個只能活在他人容貌下的,她永遠也不會想見的人。
  
  日子,仍是這麼平寂地過著,千年歲月於他而言,只是一條無聲流動的河,寂然無波,不起漣漪。
  
  他擁有綿恆的壽元,卻不知在這看不到盡頭的年歲中,該以何為重,唯有想起那名女子時,才有了些許目標。
  
  為她找回幸福。
  
  他想,這一世他真的做對了,她看起來很好,近來,她不再獨身一人,影兒成了雙,空虛的手心,有人牽著了。
  
  注生娘娘曾告訴他,一副容顏不見得就能換來幸福,可他不信,硬是為她強求了這張絕麗姿容。無數男人為她傾倒,她又怎會無法擁有真愛?
  
  瞧,寇君謙多麼迷戀她,她會幸福的。
  
  只是有那麼幾回,他貪戀著溫暖,抑制不了渴望,以寇君謙的容貌去親近她,一段回家的路程,短暫的指掌交握,這一世,便已足夠。
  
  然後,一切繼續,而他要求她能得到一切。
  
  「你很冷嗎?」葉容華關切詢問。才剛入秋,他指掌已然泛涼。
  
  「不——」下一個「冷」字嚥了回去。不該謊言欺騙,又怕答了個「不冷」,她便會鬆手,一時為難地頓住。
  
  然而,她還是鬆了手。
  
  強抑下抓回柔荑的衝動,他在心底悵然歎息。
  
  「喏。」她朝包包內翻找,遞出一雙手套。「我自己織的,戴著好保暖。」
  
  他怔然接過。
  
  從沒想過她會留意這種事,甚至費心替他織了手套……
  
  見他只是看著,沒有戴上的打算,她笑容斂去些許。「不喜歡?」
  
  「不是。」他將一雙手套牢握在左掌之中,右手仍探向她,貼著掌心交握。「你在時,不需要手套。」
  
  「你——」她紅了頰,嬌嗔地睇他一眼,卻沒收回手,任他牢牢握著。
  
  這個人啊,不說情話,可不經意冒出來的幾個字,卻能在一瞬間打動她的心,簡簡單單的字眼,卻又蘊含最真的情感。
  
  他說得無意,她卻甜入心坎。
  
  行經某戶人家,上頭似在洗窗子,一個不留神,整桶水潑了下來,湛寒眼明手快將她護入懷中,閃避開來。
  
  「啊!對不起、對不起、你們有沒有怎樣?」頭頂上傳來連連的致歉。
  
  她神魂甫定,本能答道:「沒、沒事,你下次小心點。」
  
  整個水桶砸下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要不是君謙反應快,他們沒腦袋開花也少不了腦震盪。
  
  他忍不住看上她一眼,雙眼多情的凝視她,指掌順勢為她捋了捋長髮,指腹抹去臉上噴灑的水珠。
  
  他的手,仍牢牢環在她腰際,似乎沒有放開的意思,她再怎麼故作大方,仍免不了一絲羞窘。
  
  他們極少如此親近,難怪她要不自在。
  
  一思及此,帶著些許困惑,她望向他。他此刻的眼神,專注得彷彿世上除了她,再也上麼值得關注。有的時候,他會流露出這種眼神瞧她,可是有的時候,卻覺得平靜得缺乏漣漪……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那個握了她的手就不肯放,眷戀她掌心溫暖的他?還是大多時候,那個連她的肩都不敢亂摟的他?
  
  她蹙眉,覺得困惑,也覺得矛盾。
  
  她不曉得,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覺,擁抱眼前這個會在不經意的瞬間觸動她心的男子,還是理智地衡量,明明很多時候覺得兩人之間仍存在著距離,太多的不適合、太強烈的違和感。
  
  他不曉得,是他低下了頭,還是她也靠近了,最終,他嘗到了柔潤雙唇的溫度。
  
  不是意外,不是指掠而過,是真真實實,落在唇際的觸覺。
  
  他屏息,幾乎忘了心跳,謹慎地感受著、記憶著。
  
  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小心翼翼,萬般珍惜地貼吮碰觸,沒有更多撩情舉止,就只是唇貼著唇,彼此氣息交融。
  
  於是她看見了,看見他眼底的全心全意。
  
  深潭一般的眸子裡,彷彿埋藏著千年孤寂,蒼涼而幽然。他的唇,一如上回的冰冷,她心房莫名悸疼,迎上他,想盡一己之力溫暖他,烙下她的溫度。
  
  所有的遲疑,全在這一瞬間化為灰燼,就為了這一刻,撼然悸動的心,她決定——飛蛾撲火。
  
  葉容華思索了一夜,隔天,終於下定決心,去找寇君謙,告訴他:「下個月我爸媽結婚三十週年紀念,你要不要一起來?」
  
  結婚三十週年是家宴,在如經家庭式的聚會當中,正式將他引見給她的親人,無異於接受了他的感情。
  
  這一點,他也懂得,當下開心地抱起她歡呼。
  
  從原本的隱晦朦朧到撥雲見日、浮上檯面,兩人的交往成了繼臨江與朱寧夜之後的第二則綺情街不可思議。
  
  寇君謙一股傻勁地狂追,其實沒人相信他追得到葉容華,這兩人的搭配,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偏偏世事果然沒有絕對。
  
  莫非美女野獸配正夯?否則憑他這德行,要氣質沒氣質、要錢財沒錢財,外貌——那更是沒啥可說的,這樣到底是怎麼追到夢裡第一美女的?這年頭的美女眼睛都長在腳底板下嗎?
  
  總之,他們是在一起了,雖然雙胞胎姐妹的壞嘴偶爾會說句:「容華啊容華,就算封不了皇后,好歹撈個夫人來當當嘛,何苦想不開,自貶為宮女?」
  
  還有56號的模特兒鄰居更直白,直接就說:「簡直一朵鮮花插在嗯嗯上。」
  
  那個「嗯嗯」很不爽!不過葉容華看來是認真的,一點美人的特權都不享,不需被當成公主捧在手心呵護,甚至還萬般體貼,在他生病時有又是燉湯又是細心照料的,個性好得沒話說,男人們簡直嫉妒死他的好運氣。
  
  有鑒於此,寇大爺實在需要早晚三炷香,感謝祖上積德,神明保佑,並且好好珍惜自己的狗屎運嗯,應該吧。
  
  湛寒從此沒再出現在她身邊。
  
  除了兩人正熱戀,寇君謙時時陪在她身邊外,他也怕克制不了自己的行為,只要靠近她,就會貪渴、會奢求。
  
  孫旖旎說,他很卑劣。
  
  他承認。冒他人的容,欺騙她、輕薄她,只因太貪戀人類的溫暖。
  
  儘管心中明白,片刻歡愉是偷來的,他終究不是寇君謙,最終,仍是只剩一個人的孤寂,以及——
  
  角落那雙不曾戴過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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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2:22
  「喂,你已經一個月沒走出大門了耶!」
  
  雖然他不吃不喝、學那些隱世高人閉關上數年也不會死,但這在現代人來說,只會被叫宅男!
  
  明明長那麼帥,幹麼不見人?真要去見他唯一想見的那個人,還特仿他人容貌。施仿容術也就算了,好歹仿個金城武什麼的……仿個不帥又沒氣質的魯男子,這到底是什麼毛病啊!
  
  他不覺得用本尊追求佳人,勝算還比較高嗎?總好過現在,忙半天也只是為人作嫁,人家成雙成對,他自己躲在家裡哀怨,有夠豬頭的了,難怪一失戀就是一千年。
  
  「你沒其他事可做了嗎?」孫旖旎真的好吵,吵得他無法靜下心來。
  
  「還裝!我就不信你真的一點都不愛葉容華。」她都看到了啦!不愛怎麼會吻她?還吻得深情無限咧!看待葉容華的神情像在看什麼絕世珍寶似的,要和她,在這樣的目光凝視下也難不融化。
  
  以前,她還會被他這副冷漠態度蒙騙,後來慢慢看出端倪,才發現這傢伙天生血就是冷的,不是不在乎,而是生來就不識愛慾情愁,就算情深似海,也不懂如何表達,看來永遠是那副死人調調。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的話,那算了,當我白跑一趟,反正葉容華的死活也不干你的事……」
  
  他渾身一僵,火速轉身,喊住她:「等等!你說葉容華怎樣?」
  
  就不信他還能無動於衷。
  
  孫旖旎忍笑,回身問他:「你多久沒見到她了?」
  
  「快一個月了吧……」他茫然思索。「這很重要?」
  
  她現在過得很好,有寇君謙陪著,也就不需要他了。
  
  「難怪,你應該去看看的。」
  
  什麼意思?
  
  他凝思片刻,迅速飛身下樓,朝幼稚園的方向而去。
  
  嘩!箭步如飛耶!
  
  孫旖旎望著由二樓陽台躍下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
  
  她沒去幼稚園上班,家裡說人生病,她請了假。
  
  湛寒來到她家,她剛替爺爺換上乾淨的衣褲,耐心哄他躺下休息。
  
  爺爺忽然抬起頭,望向房門口。「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葉容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門口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爺爺,你在跟誰說話?」
  
  「他呀。」乾枯瘦長的手一指。「我們認識很久了。」
  
  「爺爺,你又糊塗了。」門口哪有什麼人?
  
  自從爺爺被診斷患了阿茲海默症,就常常顛三倒四說些他們聽不懂的話,有時連她都認不得。
  
  「是真的!」見孫女不相信,他好委屈地踢蹬著腿嚷嚷。「從你一出生,他就來了!」
  
  他趕了好幾次,怕那人是妖,想害他寶貝孫女,可那人說,他不會,他是要守護她的。
  
  後來,她幾次遭逢大劫,都是因為有他才活過來,他才容許那人在孫女身邊待了下來。
  
  媳婦生頭胎時難產,孫女一出生就斷了氣,男人就是那時出現在她身邊,不曉得用了什麼方法救活她,讓心跳靜止的娃兒哇哇大哭,比任何初生兒都健康。
  
  兒子、媳婦對這長女總有那麼幾分距離,甚至是有幾分懼意的。一名被診斷甫出娘胎便斷了生息的孩子,怎會活了過來?就算活了,在那小小身體裡的還是原來的孩子嗎?她長得不像家中任何一個人,愈大,出落得愈是絕美,與家人也更有距離……
  
  可他知道,他確實是他的孫女!他會活,是因為這個始終在她身邊看著她的男孩子,她的美貌是男人為她求來的。
  
  他以為,男人要她,每次出現,他總在想,男人是不是要帶走她了?
  
  但男人說,他不會,也什麼都不要
  
  「好好好,爺爺我相信你,你不要生氣。」葉容華趕緊安撫他。
  
  爺爺的情況愈來愈不樂觀了,現在連幻象都出來了……
  
  她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門口,心房一陣惡寒。聽說,人的生命走到盡頭時,往往能見到常人見不到的事物……
  
  爺爺,你休息一下,明晚我再來陪你。
  
  湛寒在她走出房門後,輕輕來到床邊。
  
  「為什麼她見不到你?」老人問。
  
  「因為她不想你死。」湛寒偷偷打量他。「你還好嗎?」
  
  老人笑了笑。「是時候了,對不對?」
  
  湛寒沉默不答。方才見到葉容華時,便察覺她氣場不對,近日親族必逢喪忌。除此之外……
  
  「其實我活到這把年紀,也夠本了,只是……」不放心啊!他孤單的孫女,以後誰來疼她、憐她?
  
  在這個家,她一直找不到立足之地,而看上她的男人,又多為外貌所惑,一顆誠摯的心,竟是如此難求。
  
  走不開,可又不忍心再拖累她,從他生病以來,生活上的大小瑣事都是她在打理,吃飯洗澡、把屎把尿地貼身照料,從無怨言,有時他腦袋不太靈光,纏鬧起來還會傷了她,他怎麼捨得……
  
  「你會一直陪著她吧?」
  
  「我會。」
  
  「那我就放心了。」老人閉上眼睛。男人來了,會護她周全,他也就無所掛礙了。
  
  湛寒在他入眠後步出房門,正欲尋她,見她蹲在浴室裡清洗祖父的衣物,眼淚無聲無息地流,直到一聲嗚咽逸出喉間,她掩著嘴,無聲哭泣。
  
  她的心很痛,他感受到了。
  
  從小,只有爺爺疼她,一旦連老人都離她而去,她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不,她還有寇君謙,這個時候,那個人應該要陪在她身邊,還有他安慰與陪伴,她會好過些的。
  
  他正要轉身離去時,她身上的手機鈴聲響起。
  
  「君謙……」
  
  他聽見,她如是說。
  
  「我?沒事,剛睡醒,鼻音重了些……早餐店嗎?好,我一會兒過去。」
  
  這一刻,她需要那男人堅毅的臂彎,擁抱她、收容她的惶懼與無助,輕聲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就算只是謊言哄騙也可以,只要別讓她再一個人蹲在角落悲傷哭泣就好。
  
  她拭淨臉上的淚,迅速洗好衣服,披了件外套,臨出門前,先到祖父房裡確認他睡得安穩,這才離開。
  
  一切本該到此為止,人家甜蜜的早餐約會也無他立足之地,可他遲疑了一會兒,湛寒仍是隨後而去。
  
  以為寇君謙會好好安慰她,可他聽到了什麼?
  
  「我想了很久,覺得我們還是當朋友就好,有些事情,我以前沒有弄清楚,所以……」
  
  這混帳!他在說什麼?!
  
  湛寒瞧向葉容華,她神情有一瞬的愕然,出現得極快,幾乎無法察覺,但湛寒看見了。
  
  「所以現在弄清楚了,發現你其實並沒有愛上我?」
  
  他不懂,為何她還能表現得如此鎮定?
  
  「我、我不是說你不好……相反地,你很好,就是因為太好了,沒有男人會不喜歡,所以才……你知道的,我嘴巴笨,不太會說話,你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女人,我以前沒有過這種感覺,以為那就是愛情,但是我後來知道,愛情不是仰望天上星子的亮度,而是身邊真實擁有的溫度。」
  
  愛情,不是仰望天上星子的亮度,而是身邊擁有的溫度。
  
  她只是一顆星子,遙不可及。
  
  男人迷醉於她的美貌,卻無法愛上她。
  
  迷戀是一時的,終究會清醒。
  
  一直以來,她都懂,她再清楚不過了,所以,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言下之意,是你終於領會到真正的愛情了?」
  
  他心虛地低下頭,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而後,她低低地笑出聲來。「不必那麼視死如歸,我不會把你怎樣。」
  
  「咦?」沒有覺得被耍?沒有憤怒?沒有抓狂?修養會不會太好了一點?
  
  這混蛋,受到傷害失敗,一定要生氣、一定要抓狂嗎?
  
  她沒有表現出來,甚至一如往常地優雅沉著,但是他沒看見她有多難受嗎?她在強顏歡笑、故作鎮定,他真的看不出來嗎?
  
  她的心在哭泣……
  
  可她卻告訴他:「我沒事,你也不必良心不安。」
  
  而那白癡還真的信了!
  
  姑且不論是否真對他動了情,任何人被追求了半天,終於答應交往之際,對方卻告訴她搞錯了,他沒有愛上她,換作是誰,感受都不會好到哪裡去。
  
  她為什麼要這麼善解人意?為什麼不告訴寇君謙,她受到傷害了呢?
  
  她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放心地尾隨在後。
  
  從頭至尾,她都沒有哭,只是眼神空茫地走著,回家到,進了爺爺的房門,靜靜地站著,輕聲開了口:「爺爺,是不是除了你,永遠不會有人真心愛我?」
  
  即使有,也是一時錯覺,終會清醒。
  
  他蹲下身,靠在床尾,曲膝環抱自己。
  
  她難過,不是捨不得寇君謙,真的不是。對他的感情一直都很複雜,有時覺得心動了,一個眼神便讓她願意飛蛾撲火,有的時候,卻又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麼喜歡他,質疑起自己的衝動。
  
  兩人之間的差異,她不感覺不到,很多時候,她在他身上確實感受不到愛情的溫度,但是每當她一猶豫,就會想起曾經眷戀的瞬間——
  
  她忘不了河堤邊的溫存相伴,沒有太多的言語,他心甘情願任她擺佈捉弄,笑鬧著吃完一杯關東煮。
  
  她忘不了他涼唇的溫度,以及那一刻真實的情悸。
  
  她忘不了,他堅定摟著她的腰,說有她在,不需要手套。
  
  她忘不了,他凝視他時,彷彿世上只剩下她的專注……
  
  可是,他卻告訴她,這一切都是錯覺,他沒有愛上她。
  
  那麼專注、火熱的眼神凝視,也能是假的嗎?曾經真實擁有的快樂,都只是一時迷戀,那到底什麼才是愛情?
  
  她不懂,她真的迷惘了。
  
  如果他不曾給過她那麼多的錯覺,今天她也不會那麼痛苦。她捨不下的,不完全是他,而是那些珍貴的記憶。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了……
  
  再也沒有人,會為了握住她的手,感受她的溫度捨棄手套;沒有人,會抱著她,路程再長也不喊手酸,放慢著步伐與她共行這條回家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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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3:28
  第四章
  
  葉容華的爺爺,在她與寇君謙談完話的三天後去世。
  
  忙完爺爺的喪禮,她整個人瘦了一圈。
  
  她變得更安靜,缺乏存在感,在家中漸漸地不愛說話了,因為那個會拍著她的背,寵她、聽她撒嬌說話的人已經不在……
  
  她知道父母心裡還是有她的,只是疏離了太久,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跨越那道鴻溝,存在了二十多年的既定模式,連一個親密的擁抱都顯得刻意而生硬。
  
  湛寒一直默默看著她,以她說無法察覺的方式注視著。
  
  這天,她甫踏進餐廳,正尋著空桌,耳邊突然響起一記冷冷低斥。「滾。」
  
  她側首,瞧見左後方的湛寒。
  
  也罷,這附近也不是只有一家餐館。
  
  懶得爭辯先來後到的問題,她轉身往外走,孰料,他隨後也跟了過來。
  
  平日遠遠見了都會繞道而行的人,今天很反常,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走在她的左側方。
  
  一記冷冷的目光瞪向她——好,她知道自己有多不受歡迎了。
  
  她不吃了!少一餐也不會怎樣。再次調轉方向,往河堤的方向去。
  
  「別跟來!」他隨後低斥。「我再說一次,別再讓我看見你!」
  
  夠了!她倏地煞住步伐,瞪向那道如影隨形的身影。
  
  「到底是誰在跟著誰!你以為我就很愛看到你嗎?」
  
  他錯愕,愣愣地瞧著她,大概是沒料到她會突然發飆。
  
  是啊,一向最有氣質、總是笑臉迎人的葉容華,怎麼可能會有大吼大叫、失控罵人的脫軌演出?她嘲諷一笑。
  
  可她真的受夠了!因為她脾氣好,就能這麼吃定她嗎?她不欠他什麼,沒必要一再遷就他,忍受他的陰陽怪氣。
  
  「因為你,我連吃個飯都不自由!所有你在的店,我都不能進去,所有你走的路,我都得繞道而行!是,我礙你的眼,我認了!我不跟你爭,可是今天是你一直陰魂不散地跟在我後面,我到底做錯什麼,你要這樣刁難我?!」長年以來被莫名厭惡排斥的委屈,一瞬間爆發開來,一罵就是一長串,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大概是被她轟昏頭了,呆了好半晌,才怔怔地回應。「你沒有做錯什麼。」
  
  「既然沒有,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討厭?!他愕然。
  
  她是這樣看待的?
  
  也對,這是一般人的正常解讀,可,他真的不是……
  
  他張口,卻不知該從何解釋。
  
  尷尬的沉默流竄在無言的互瞪中,半晌,她洩氣地垂下肩。「算了,你當我沒說,我今天心情不太好,EQ管理不當,對不起。」
  
  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這不是她的錯……
  
  見她沉默地從他身邊走開,他趕緊跟了上去。
  
  如他所料,她是要到河堤去。
  
  每當她心情不好,就會來這裡吹吹風。
  
  想起她晚餐還沒吃,他買了關東煮,也買了咖啡,靜靜站在她身後。
  
  這傢伙究竟想做什麼?等了半天,他既不走開,也不說話,像個雕像一樣杵在她旁邊,遲遲等不到下文,她終於沉不住氣。「你到底想做什麼?」
  
  「氣消了嗎?」他天外飛來這一句。
  
  他以為她還在生氣,在等她氣消?葉容華似乎有些懂了。「如果消了,你要幹麼?」
  
  他遞出關東煮。「吃一點。」
  
  這是要買給她的?
  
  她無法說不意外,目光瞄向他另一手拿著的咖啡——那也是?
  
  湛寒誤會了她眼神的意思,搖搖頭。「先吃完,才可以喝咖啡。」
  
  那一瞬間,她好像聽到了自己平時對小朋友說:「洗洗手,才可以吃餅乾!」的口氣,莫名地,有了些許想笑的衝動。
  
  她嘴邊淺淺的笑意,讓他看得有些癡了。這是這段時間以來,她難得露出的笑容,可是就算這樣……
  
  「還是不行。」
  
  笑容不能收買他,他堅持空腹喝咖啡不好。
  
  這人,一板一眼得有趣。葉容華睇他一眼,伸了手。
  
  見他呆愣,她笑答:「不是要給我吃的嗎?」
  
  「嗯。」
  
  冒著熱煙的關東煮被放到她掌間,明明他買了好些時候了,居然完全沒冷掉,好怪。
  
  趁她低頭吃東西時,他探手往她身後一揪,逮住那只又從她身邊冒出來的鬼東西,以眼神警告。
  
  我說的話,你敢不當一回事!
  
  「大神饒命啊!這是天意,不是我們這些小鬼能作主的嘛!」何必為難它們呢?
  
  我不管什麼天意,誰都可以,就是別靠近她!
  
  「可是……葉容華命中注定,這一個月內就是得遭逢生死大劫,你趕走我,還是會有下一個。」
  
  有我在,你們沒機會。
  
  總之,他不會容許任何不好的東西纏著她,尤其是壞她運勢、帶來災厄的煞鬼!
  
  這就是孫旖旎要他自己來看的原因。
  
  一旦身邊出現煞鬼,近期之內,必逢大劫,誰也算不準何時會發生,所以他不能離開她身邊一步,即使她再厭惡,他都不能走。
  
  葉容華冷不防抬頭,正好對上伸向她身後、來不及收回的拳頭。
  
  滾遠一點。
  
  他才剛說完,便對上她若有所思的凝注目光。
  
  「我……不是在說你。」湛寒僵硬地收回手。
  
  他並不想惹她生氣,卻好像總在這麼做——因為一些他無法解釋,而她也永遠不會理解的事。
  
  如果那些斥離、冰冷的眼神不是針對她,那還會是誰?這裡並沒有別人。
  
  她朝身後看了看。「我後面有什麼嗎?」
  
  「不,沒有。」
  
  那只有兩種可能了,他如果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便是神經病!
  
  她怎麼也不相信會是後者。
  
  她想起,爺爺在最後的日子裡,也常常對著空氣說話。
  
  「是……爺爺嗎?」她小小聲,問出口。
  
  「不是。」
  
  「你不要騙我,拜託。」淚霧漫上眼眶,她語調微顫,低低懇求。「如果是爺爺,不要趕他走。」爺爺只是不放心她,她知道的。這世上爺爺待她最好,他不會傷害她的。
  
  「真的不是,他走了。」在他答應會永遠守護她之後,老人便很放心地走了。
  
  「是、是嗎?」她不說話了。
  
  她望著河面,落寞失魂、沉默不語的模樣,令他不忍,脫口道:「你想見的話,我帶他來。」頭七才過,尚在黃泉路,向鬼差套個交情,應該還不算困難。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應該會嗤為神經病吧?
  
  她側首,瞧他表情認真,不似在說笑。
  
  「要嗎?」他又問了一次。
  
  她搖搖頭。「不了。」如果爺爺已經離開,那就讓他一路好走,別讓他再有所掛念。
  
  她沒再多說一句話,他倒也好耐性,一聲不響地坐在她身邊,陪她吹了大半天的夜風。她拍拍裙擺上的沙塵,步行返家,他也安靜跟著。
  
  她家到了。
  
  到了這裡,他就不擔心了。
  
  此處有土地神駐守,從她搬來的第一天他就打過招呼了,這十年下來,土地神也很賣他面子,對她關照有加,當然,大半也是因為她心地善良、敬神禮佛,有累世福澤。
  
  他忽然伸手,拉住她。
  
  「我……沒有討厭你。」他艱澀地低聲吐出,永遠都不會。
  
  她訝異地張大眼,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他的舉動。
  
  他居然還記著這件事,刻意向她解釋。
  
  「那為什麼老是避著我?」
  
  他張口、閉口,思忖了半晌,勉強擠出回答。「你不會想看到我。」
  
  「我從沒有這麼說過。」那他又是哪來的認定?
  
  「……」不是現在,而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如果我沒有不想見到你,是不是以後,我們誰都不用再刻意避開了?」
  
  他微訝。
  
  「是不是?」堅決討個回答。
  
  「……應該吧。」
  
  「路上看到會打招呼?」
  
  「……」也好。現在她和寇君謙分手了,他再也不能以另一個人的身份來見她,她爺爺又剛過世,她心情很不好,這樣他就能待在她身邊,不必再施隱身術。
  
  何況,她還有二十九歲的命定大劫……
  
  於是,他點了頭。
  
  「那,晚安。」她說。
  
  他點頭充當回應,轉身回綺情街。
  
  這個人,還真的很不愛說話呢。
  
  葉容華目送他漸行遠去的身影,斂眸,凝視與他短暫相觸的指掌。
  
  他的手,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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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3:51
  她的生活裡,忽然滿滿的都是湛寒。
  
  似乎只要她一出門,走到哪裡都可以看見他。
  
  從原來的避不相見,到現在的無所不在,一開始她不太能適應這樣的轉變,但幾回下來,也漸漸適應了。
  
  她常到河堤邊吹風,而他也總是安靜地待在她身邊,以不困擾她的方式,靜謐地存在著,貼心地關照她。
  
  在她人生最悲傷低潮的時候,他注入了一股暖流,關東煮的滋味,成了她記憶裡的一頁溫馨。
  
  她並不麻木,他對她的好與關懷,她點滴都記在心裡。她只是不懂……
  
  「不懂什麼?」
  
  耳邊傳來他特有的冷沉嗓音,她才發現自己問出口了。
  
  「這就是我最不懂的地方啊……」她低噥。
  
  「什麼?」他剛剛有說了什麼嗎?
  
  不必說什麼,他會應聲就是最令人無法理解之處了。
  
  根據她的觀察,無論任何人,他大多是相應不理,能夠不吭聲就不吭聲,所以他年年蟬聯綺情街的年度孤僻王,是公認的難相處——更正確地說,他也不想和誰相處。
  
  可是,只要她開了口,無論說什麼,他必然會應聲,如此獨特的對待,要說她沒感受到,未免太矯情。
  
  她不懂,他為什麼對她特別不一樣?他們明明就很不熟。
  
  不熟嗎?心底另一股聲音冒出來,反問她。
  
  和他相處時,明明就有一股陌生卻又熟悉的感覺,好像……
  
  任憑她想破頭,怎麼也想不起來,她究竟在哪裡、什麼時候認識他?
  
  「我明天要銷假回去上班了。」園長知道她和爺爺感情好,給了她兩個禮拜的喪假調整心情,然後回來好好面對工作。
  
  「嗯。」那從明天起,要施隱身術了。她工作時,不能光明正大守在她身邊。
  
  「這幾天,謝謝你。」也許,是同情吧?因為她剛失去親人的關係,才會對她多了點關注?
  
  其實她真的沒有那麼脆弱,偏偏他老跟著,一副怕她會想不開的樣子,怎麼說都依然故我。
  
  雖然她不會尋短,她還是很感謝他這幾日的陪伴,當她深陷在悲傷漩渦時,有個人在身邊陪著,讓她不孤單。
  
  本以為,這樣應該說得夠清楚了,但是隔天,她出門時,還是看見等候在門口的他。
  
  「我送你過去。」淡淡一句,似乎這樣就能解釋他為何大清早出現在這裡。
  
  「你……不用這樣,我真的很好。」她說要開始上班,就是調適好自己的心情了,爺爺也不會希望她一直沉浸在悲傷中。
  
  「我知道。」她很堅強,沒什麼過不去的。「走吧。」
  
  他真的聽不懂人話。
  
  她氣悶地埋頭往前走,不再搭理他。
  
  湛寒不會不曉得她在生氣,但是無妨,等她過了這一劫,他就不會再讓她看見他,惹她不開心了。
  
  嗶嗶!一聲刺耳的喇叭鳴按聲響起,她只覺得整個人被往後拉,驚魂未定地發現自己正倚在他臂膀中。
  
  稍早那一瞬間,她似乎——剛跟死神擦身而過?
  
  這個路口有視線死角,轉彎車輛看不見另一頭的情況,常常出事。
  
  待她站定,他鬆開手,淡然道:「可以了,走吧。」
  
  葉容華研究著他若無其事的淡定,他一直堅持跟著她,不是怕她想不開,而是——想保護她,怕她發生意外嗎?
  
  「欸——」
  
  他停步,側首等待。
  
  「謝謝。」
  
  她不生氣了?湛寒凝思了下,猶豫道:「那個……」
  
  「什麼?」居然會吞吞吐吐的,太不像他了,整個撩起她的好奇心。
  
  「……有早餐嗎?」她答應過要做早餐給他吃的,可是最後,她把早餐給了寇君謙。
  
  他一直記著這個。
  
  「啊?」他一臉委屈、被虧待的表情,只是為了討一份微不足道的早餐?
  
  「早餐。」他很堅定地又說一遍。
  
  多像個鬧脾氣的小男孩啊!她發現,她居然想笑。
  
  「好好好,救命大恩,容我以早餐回報。」她雙手奉上自己的早餐。反正幼稚園裡也有得吃,園長每次都會多買,她只是比較習慣吃自己做的而已。
  
  他還真不客氣地收下了。
  
  步行到幼稚園門口,他再次叮嚀。「下班等我。這段時日,自己萬事留意。」
  
  葉容華由他的叮囑中瞧出端倪。
  
  果然——真的有事會發生?
  
  一整天,在平平順順中度過。
  
  送走小朋友、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一走出幼稚園門口,就看見他沉靜等待的身影。
  
  她揚笑迎向他。「等很久了嗎?」
  
  「不會。」等她,永遠不算久。
  
  「喏,幼稚園烤的小餅乾。」分給小朋友後,有剩下的第一個就想到他了。一想起他今早不滿地討早餐吃的神情,她就有了想笑的好心情。
  
  他看了她一眼,默默收下。
  
  「今天沒發生什麼事。」她主動說。
  
  「我知道。」
  
  從幼稚園步行返家,僅僅十分鐘。
  
  她停在門口問他:「明天早上也來嗎?」
  
  「會。」
  
  「那,我會做好早餐。」
  
  「嗯。」
  
  簡短几句交談,結束一天的行程。
  
  接連一個禮拜下來,兩人維持著相同的模式,小朋友從一開始好奇問她:「容華老師,那個每天等你的人是你的新男朋友嗎?」
  
  到後來,他們會直接頑皮地喊:「老師、老師!師長來接你了。」
  
  葉容華數度糾正不得成效,到最後哭笑不得地由他們去了。
  
  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但是他卻會牽她的手。
  
  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但是他吃她做的早餐,那樣理所當然。
  
  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但是她與他在一起,卻感到安適與莫名的歸屬感。
  
  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但是他一直有著對別人沒有的耐性於獨特。
  
  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真的不是嗎?連小妹都說,這個還比較像她會心動的類型,她一向對沉靜淡然型的男人莫名偏執,尤其是那雙像藏著無盡心事的幽邃黑眸,完全就是她的致命傷。
  
  這天,他一如往常,陪她到幼稚園門口,分開前,她笑說:「昨天幼稚園的廚子告訴我,今天的點心是蛋塔,我用特權暗槓幾個給你。」
  
  她發現了喔!他很愛這些小點心呢,雖然一副大男人模樣,表情酷酷的,很多時候其實跟她幼稚園那群小男生沒兩樣,沒吃到點心還會悶悶不樂。
  
  他點頭,動作自然地替她捻下發間枯葉。
  
  她微微臉紅,低下頭匆匆說:「那傍晚見。」
  
  忙了一上午,被那群活潑好動又頑皮的小鬼頭折騰得腰都快直不起來,熬到發點心的時刻,終於能夠號令他們乖乖在位子上坐著了。
  
  「手手洗乾淨了沒有?」
  
  「有——」異口同聲回答,晃了晃短短的小手。
  
  「好,那老師要去拿點心嘍!」
  
  呼……終於!他們再不安靜坐下來,她骨頭就快散了。
  
  葉容華吐了長長一口氣,踏進廚房就聞到好濃的香味。
  
  一面數著數量,一面思考哪幾個小朋友今天表現特別好,可以用紅蘋果貼紙多換一份點心……啊,對了,還有湛寒,她答應要留幾個給他。
  
  她已經和廚子套好交情了,雖然園長說幼稚園常會有多出來的小點心,但她還是覺得,如果每天都要刻意替她留一份的話,還是該多少補貼些材料費。
  
  她正專注清點數量,耳邊忽然隱約傳來不明顯的辟啪聲響,她來不及思索,更大的爆炸聲轟然響起,火勢極迅速地竄燒起來,堵住了廚房出入口。
  
  對了,後門!
  
  後門直接通往幼稚園外,是讓廚子們搬運食材、方便卸貨用的,平日大家不會從那裡進出。
  
  她嗆咳著,盡可能彎低身子尋找出路,濃煙熏得眼淚直流,看不清方向,她憑著本能前進,找到後門的出入口。
  
  好燙!
  
  她當下痛得收手,鐵門的高溫根本不是人體肌膚能碰觸的。
  
  怎麼辦?難道她注定要死在這裡嗎?
  
  她一咬牙,鼓足勇氣再一次伸手試圖扳開鐵門大鎖,手被燙焦總好過沒命。
  
  這鎖生銹很久了,因為平日不太使用,也沒想過要換,沒想到今天會讓她吃足苦頭。
  
  好痛!分不清是濃煙還是雙手的疼痛使然,她淚水掉得停不下來。
  
  鐵門在高溫之下扭曲變形,緊緊卡住,怎麼也拉不開,她快使不上力了……
  
  火勢好像愈燒愈大了,空氣愈來愈稀薄,她按住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在這一刻,她腦海無預期的,竟然浮現湛寒的身影。
  
  生死交關的瞬間,只想到他。
  
  這——就是他一直堅持跟著她的原因嗎?早知綺情街的人都不簡單,有不少身懷異能,他或許是早料到她活不過二十九歲了吧。
  
  她蹲下身,抹著不停掉落的淚。
  
  好遺憾……如果有機會繼續,她真的想知道,他們之間會演變成怎樣?他對她,應該不是純粹同情而已吧?否則她的死活又與他何干,他何必如此在意?
  
  她難得那麼在乎一個人——即使他沉默時候比較多,她還是可以從他的眼中理解他的想法、他的感受……
  
  帶著淡淡的眷戀與遺憾,她閉上眼,在心底默喊。湛寒……
  
  「湛寒——」
  
  「我在。」
  
  咦?她睜開幾乎看不清楚的雙眼。
  
  不是幻覺,他在,活生生的他蹲在她面前。
  
  「你……怎麼會……在這裡?」
  
  「如果你早點喊我,我不會現在才找到你。」
  
  「找、我?」他一直在找他?
  
  「嗯。閉上眼睛,別怕,有我在。」湛寒將她攬入懷中,拂拭她淚濕的頰。
  
  「好。」她相信他,沒來由地,就是相信。
  
  放鬆緊繃的身軀偎向他,將生命全然交到他手上。
  
  湛寒抱緊她,雖然可施展瞬移術將她送往安全之處,但——這會讓她受到驚嚇,之後也無法向其他人解釋。
  
  被視為異類,對她不好。
  
  思忖了片刻,他還是決定從這道門走出去,這點火傷不了他。
  
  將她的臉壓往胸口,他徒手扳動鐵門。
  
  他也是血肉之軀,不會不痛,但手掌這點灼痛,換來全盤考量後最能護她周全的結果,他認為值得。
  
  冷空氣迎面襲來,她昏昏沉沉仰起頭,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陽光底下,周圍人群的哄鬧,似遠似近,聽不真切,眩花的眼只看見霧茫一片。吸入過多的一氧化碳,令她腦袋一陣暈眩,站不住腳。
  
  似乎有人扶住了她……是誰?她無法分辨。
  
  「湛……寒……」她本能地喊出這個名字,伸手急切摸索。
  
  「我在。」湛寒一手扶住她腰際,一手迎向她的探尋。「沒事了,別怕。」
  
  她聽見了沒有,他不曉得,只見她唇畔浮現淺淺笑花,沒握牢的纖掌由他指間滑落,留下原本緊抓在掌心的一個蛋塔。
  
  「抱歉,只剩一個……」
  
  這是她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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