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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樓雨晴]仿容(綺情之守護篇)[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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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4:24
  第五章
  
  醫生檢查過後,除了吸入過多濃煙之外,並無大礙。
  
  園長還得留在現場處理後續事宜,並配合警方調查起火原因,晚點才會過來看她;她的父母應該也接到通知了,或許稍後也會過來……而目前,她的身邊只有他。
  
  那個她從火場中帶出來,牢牢握在手中的蛋塔已經被她捏到變形,他剝開外面的烘焙紙,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嚐著……
  
  「你的表情活像在服毒似的。」剛走進病房的孫旖旎中肯地評論。看起來簡直比吃黃連更苦,是有這麼難吃嗎?
  
  湛寒不理會她,仍是一口口吃掉了,連一點渣都沒留。
  
  這是她要給他的,她從火場中帶出來,一直沒鬆手,親自交給他的。
  
  吃完蛋塔,他輕輕對著仍在昏睡中的她說:「蛋塔很好吃,明天……不必再準備這些了。」
  
  他感覺得到,她快要恢復意識了,他的時間不多,拉出她安置在被子底下的手,解開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將她掌心攤平。
  
  嘖,真慘,起了好多水泡,又紅又腫的。孫旖旎看了忍不住皺眉,卻見他將掌心與她平貼,口中無聲呢喃——
  
  看出他施的是什麼咒,她瞪大眼。
  
  不會吧,該說這傢伙是笨蛋還是情癡?居然施回春咒。
  
  一般而言,他們是能夠讓某些事物回復原狀沒錯,但人的病苦災劫是無法消失的,何況這是她命中要受的劫,就算他替她擋去了死劫,也改變不了傷勢,最多只能轉移到施咒者身上。
  
  一直以來,她的無病無災,都是湛寒代她受了。
  
  直到柔荑細緻光滑如舊,他接下來的舉動,孫旖旎就不得不出聲了。「喂,你做什麼——」
  
  「滾開!」湛寒甩開奔上前來的孫旖旎,看也不看她一眼,指尖點上葉容華眉心,一圈螢光點由小至大、由淺至深逐漸凝聚——
  
  這傢伙!孫旖旎捻訣,指尖一彈,光點破滅飛散。
  
  「孫旖旎!」
  
  「幹麼!」大聲就贏啊!她瞪回去。
  
  「我在辦正經事,你不要鬧!」
  
  「噬取別人的記憶叫正經事喔?」她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這些記憶留著,對她無用。」
  
  對,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陪她度過這一關生死大劫後,便抹除與他相關的記憶。
  
  他仍是那個對她不假辭色,孤僻又不討喜的綺情街怪人。
  
  她仍會避他,陌生而防備。
  
  一切,都會回歸原點。
  
  「你又不是她,怎麼知道對她無用?」孫旖旎反嗆一句。
  
  「因為她不要我出現在她的生命中!」這是她親口說的,若有來生,不容他再干擾她的人生,關於他的記憶,她不會想要。
  
  「可是你已經出現了!真要守著對她的承諾,那根本從一開始就應該避得遠遠的,既然已經出現了,抹掉就當不存在了嗎?這位大哥,教你一句成語,這叫掩耳盜鈴!」自欺又欺人!
  
  「我沒別的辦法了!」她不容許他介入,他又沒辦法從她身邊走開,就只能如此!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問問她要不要?記憶是她的,本來就該由她自己決定留或不留,你沒有權利剝奪。」八百年前老掉牙的一句話,早餿了,虧他還當寶揣著不放,是有沒有這麼水泥腦袋?
  
  葉容華也真夠衰了,前世前世再前前世講的話也要算到她頭上來,倒楣到喝涼水都塞牙縫。
  
  「我只是……」不想再讓她哭。
  
  他的存在只會傷害她。
  
  她臨死前,哀傷痛苦、凝著淚、含怨望他的模樣,即使過了千年,他也無法忘記。
  
  他當時不懂,所謂的名節為什麼會比性命更重要?他只是喜歡她溫暖的身體、喜歡擁抱時體膚相觸的感覺,明明是那麼快樂的事,為什麼不可以?為什麼會成了無可饒恕的罪愆?原來女人的貞節是比命更重要的,而他毀了它。
  
  他害她枉死、害她貞節染瑕、害她千夫所指……他欠她太多太多,所以她怨恨他是應該的,當時不懂,後來終於懂了。
  
  懂得他犯下的,是多麼不可原諒的錯。
  
  這樣的他,有何面目出現在她身邊?他連停留在她記憶裡的資格都沒有。
  
  一世又一世,她從沒幸福過,淚水、淒涼是她唯一的結局,無論他怎麼做都一樣。
  
  他不懂,她很善良,應該要有福澤才對,為什麼總落得飲恨辭世?
  
  他問了司命之神,得到的答案是她心裡有個結,結打不開,她的命盤怎麼寫,都難以圓滿。
  
  那個結是恨,對他的恨,他知道。
  
  於她而言,他只是個罪人。
  
  千年來,始終是。
  
  這些孫旖旎又怎麼會懂?!
  
  不欲說多,他格開她靠近病床,她卻數度干預,惹得他也惱了,本想乾脆先擺平她,以免處處被妨礙——
  
  「她要醒了喔!」孫旖旎在他心念付諸行動前,賊賊地笑說:「你要讓她看見你欺負弱女子嗎?你確定要在她心中形象崩壞?」
  
  弱女子?她要是弱,這世上就沒有女人是強的了!
  
  可她說得沒錯,葉容華要醒了。被她這一搞,什麼計劃全亂了,湛寒恨然瞪她一眼,轉身先行離去。
  
  「你可以繼續,我也會一直當你的背後靈喔。」
  
  意思是,只要他不打消抹去葉容華記憶的念頭,她就會一直從中作梗?
  
  「多事!」冷冷瞪她一眼,拂袖而去。
  
  葉容華在他走後不久醒來。
  
  目光在病房內搜尋了一遍,沒見到期待中的身影,她黯然垂眸。
  
  孫旖旎當然沒忽略她失望的眼神。「找湛寒?」
  
  葉容華拉回視線。「你——有看見他嗎?」
  
  「看見啦!」一副死樣子,還不如不看。
  
  「那——他有沒有怎樣?受傷了嗎?」她急切追問。
  
  這笨蛋湛寒,沒看到人家在意極了他嗎?什麼留著記憶無用!
  
  這個人是她見過最失敗的仿容者,頂著他人的容貌,自身性情卻不曾更改分毫,他以為願意被他擁抱的葉容華是為了什麼?一張寇君謙的臉嗎?
  
  容貌美醜、生得如何,從來就不是重點,可他似乎還看不透這一點,苦苦拘泥於此。
  
  「你別擔心,這種小場面,他還不看在眼裡。」
  
  「是嗎?」他人安好,那就好了。
  
  可是——既然安好,為什麼急著離開?她以為,他至少會等她醒來,與她說幾句話也好……
  
  那麼迫切、義無反顧地進火場裡尋她,她以為,他至少是在意她的,可是在她平安後,卻一句話也沒交代地走開,她真的——看不懂這個男人。
  
  「唉喲,你不用研究他的想法啦,他這個人很怪,想搞懂他的邏輯會先搞瘋自己。」孫旖旎就瘋過無數回了。
  
  「你……」葉容華又驚又羞。她能看穿她在想什麼?
  
  「你有什麼難的?你臉上都寫得清清楚楚的了。」
  
  「啊?」有這麼明顯嗎?
  
  「有。」孫旖旎點頭。「所以,不要去研究他的行為,表情、眼神、情緒流露出來的才是最真實的。真正在意的話,不管藏得再深,總有蛛絲馬跡可循。」
  
  所以——
  
  她可以相信他在凝視她時,彷彿世上只剩下她的專注眼神?
  
  相信他握住她的手時,流露的無盡眷戀?
  
  相信他在火場中尋著她後的釋然,全心護衛的擁抱?
  
  湛寒沒再出現了。
  
  葉容華出院後,上班的第一天,出門前沒看到總是會在門口等待的身影,心底一陣失落。
  
  以往同行的那段路少了他,變得好冷清,數度伸出的手落了空,才想起那個人不在。
  
  下班後,固定倚靠在幼稚園門口等待,還一度被當成學生家長的那個人,依然沒來。
  
  才一天,她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做什麼事都靜不下心。
  
  他——怎麼了嗎?為什麼突然不見人影?
  
  愈想愈無法安心,魂不守舍了一天後,她沒先回家,而是先往綺情街方向去。
  
  來到65號門牌前,她按了門鈴。
  
  等了一陣子,沒有回應,她焦慮地又按了一次。
  
  這一回,約莫過了三分鐘,對講機才傳來他略顯遲疑的聲音。「有事嗎?」
  
  一句贅言都沒問,可見他早就知道站在門口的人是她。那——一開始為什麼不理會?
  
  他的聲音太疏離,彷彿事不關己的陌路人,以往,聲音雖清冷,凝望她時總是專注的,讓她不至於覺得自己一頭熱,而今——
  
  她頓時有種被澆了冷水的感覺,通體涼透。
  
  「沒、沒事,只是想確認你平安而已。沒事就好了。」
  
  他沒應聲。
  
  「那場大火——你真的沒受傷吧?」
  
  他依然沒有回應。
  
  「我、我也很好,謝謝你。」從在醫院醒來就再也沒見過他,他奮不顧身進去就她,她至少該讓他知道自己的狀況。
  
  另一頭持續靜默,她甚至無法確認他是否還在。
  
  以往,他話再少,總會哼應一聲,讓她知道他有在聽、有回應,現在這樣……她再也無法接續。
  
  她無聲地歎了口氣。「今天幼稚園的點心是杏仁餅乾,多做了些,我放在門口,記得出來拿。就這樣,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幼稚園那場火並不嚴重,火勢後來也及時撲滅,並沒有再延燒開來,只是廚房已經不能用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幼稚園提供的餐點都得找外面的廠商承包,和原來的廚子手藝還是有差,不曉得他吃不吃得慣。
  
  將餅乾掛在大門把手上,她朝樓上半掩的落地窗看了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在她走後,大門開啟,湛寒取下紙袋,凝視她離去的方向,斂眸。
  
  當夜,萬籟俱寂之時。
  
  一道模糊身影在葉容華窗邊緩緩凝聚、成形。
  
  他坐在床邊,長指撫過她彎彎的眉、眼、鼻、唇,最後輕輕貼在她頰側,凝視她沉睡的面容良久、良久,片刻也不捨得移目。
  
  而後,傾身在她額際落下輕吻,指尖移至她眉心,閉目凝神,無聲念訣——
  
  另一隻手格開了他。「湛寒,你這顆頑石真的是敲不醒耶!」
  
  他蹙眉。又是她——孫旖旎!
  
  「滾開!」
  
  「偏不!」孫旖旎站在床的另一端,與他對瞪。
  
  「這不關你的事。」
  
  「你干擾天地間的運行,我就要管。」這理由夠光明正大了吧?
  
  「消除她對我的記憶,和天地運行、宇宙和平一點關係都沒有!」
  
  「哪裡沒有?她記得你,也許就會愛上你、嫁給你,月老的姻緣簿就不一樣了。忘記你,她說不定會孤孤單單,抑鬱而終,提早到地府報到,文判的生死簿也會不一樣,差了這一段記憶,她的人生就會讓司命神為她譜的命盤大逆轉呢!」
  
  「強詞奪理!」
  
  「你說什麼?」
  
  「小聲點,你想把一屋子人都吵醒?」
  
  「那正好呀,我正好告訴大家,這裡有個夜半潛入女子閨房,意圖偷香竊玉的採花賊。」
  
  「我沒有!」待在葉容華身邊二十九年了,要偷香竊玉還等到現在?
  
  「我管你有沒有,想說就說、想做就做了!你不也一樣嗎?都不用管葉容華的感受,只憑自己的意願行事,任性地撩撥人家,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你知不知道這種行為很可惡?這在人類的世界,會被稱作薄情郎、負心漢!」
  
  「我、我不是!」他啞然,被指控得一臉狼狽。「這一千多年來,我只看著她、只記得她的溫度,要真只憑自身意願行事,我會抱她,光明正大留在她身邊,但是,我不能再傷她第二次了。」
  
  「你現在就不是在傷她嗎?她這張臉,是你替她強求來的,因為這張臉,她今生原本的命盤就已經全然改寫了,原本她或許可以平平凡凡嫁個不怎麼樣的老公,過著平平凡凡不怎麼樣的人生,柴米油鹽不怎麼樣地過完一生,但是現在呢?她找不到一個真心人,就連寇君謙追得一頭熱,到頭來也發現愛的不是她,接著又是你,先是溫存多情,然後又翻臉不認人,被你們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弄,她會是什麼感受?」一口氣說完長長一串,還不忘追加咒罵。「混帳!」
  
  湛寒愕然。「我……沒想過……」
  
  原是不願傷她,卻沒想到,據而遠之也同樣是在傷害她。
  
  「為什麼老記著千年前的承諾?人都死了,也不曉得投幾次胎了,不能就當它不存在嗎?也許她已經改變主意,不希望你離開她呢?何不換個角度想想,現在的她和你在一起快不快樂?如果她不想忘,你為什麼要強迫她忘?或許,你帶給她的不會只是傷害而已呀,你不去試怎麼知道?」
  
  和他在一起,她快樂嗎?湛寒自問。
  
  快樂。他見過她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千年前,她也是這樣的,一開始臉上總是帶笑,可是後來漸漸地,不再笑了。
  
  他不懂為什麼,人類的心思與習性,他已經努力揣摩,還是不懂她在想什麼,到最後,她寧願死,也不想和他在一起。
  
  他閉上眼,心房劇痛。
  
  為什麼人類如此難懂?他那麼努力、那麼努力地保護她、疼著她,還是不夠,她還是怨恨他,要他走。
  
  他很怕,萬一她又說了那些他聽不懂的話,要求他無法理解的事物,該怎麼辦?
  
  他始終是異類,再怎麼像也成不了人,一旦她知曉,只會厭棄,他遭遇太多例子,也承受過太多這樣的對待——
  
  「你不會懂得,人類對我有多厭惡,那種表情,我不希望在她臉上看到,你懂嗎?」
  
  當一室回復原有的寂靜,葉容華悄悄睜開雙眼,環視空無一人的房間。
  
  ==========================================
  
  ——那種表情,我不希望在她臉上看到,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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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因為這樣,才不願靠近她的嗎?
  
  怕他的身份嚇壞她?
  
  如果他可以除去她對他的記憶,那麼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再來個第三次也就更不意外了。
  
  一直以來,記憶裡總有些許模糊的地方。她記得年幼時每當生病,總會有一隻涼涼的手覆在她額上,帶來些許沁涼,很舒服,一會兒便不難受了。然後她會眷戀地靠過去,纏抱著不放,才能安心入睡。
  
  她一直以為那是媽媽,後來年紀越大,知道不會是父母,卻還是怎麼也記不起那個人的容貌、身份。
  
  爺爺生病的那段時間,偶爾講些她聽不懂的話,也提過她是個有福氣的孩子,那個人一直在守護她,嬰兒時期,每當她一哭,就會有人心疼不捨地抱起她慰哄,直到她再一次安適沉睡,比父母更憐惜她。
  
  如今想來,並不是爺爺胡言亂語,那人是湛寒,她的大災小劫,一直有他擔待著,保她一生順遂。
  
  他為她做了這麼多,卻從不讓她知曉,甚至連記憶都不留。
  
  「不會的,湛寒……」她淺淺低語。一個會那樣為她的人,她怎麼會怕、怎麼會逃離?
  
  如果她保證,對他永遠不會產生那樣的情緒,他是不是願意留在她身邊?
  
  回應她的,只有淺淺揚動,隨風飛舞的絲質窗簾。
  
  隔天,同樣的時間,下班之後,她再次按下65號門鈴。
  
  他沒有回應,但她並不死心。
  
  「湛寒,我知道你在,開門,我有話跟你說!」她退開兩步,抬頭朝著他房間的落地窗揚聲喊道。
  
  湛寒沒出來,反倒喊出了左鄰及右捨。
  
  容華,你跟冰塊幾時走那麼近的?
  
  左鄰——63號周曉意開窗,高舉的白板上寫了這幾個字,順道好奇觀望。以前不是吃了閉門羹就會乖乖走人嗎?
  
  右捨——66號大門打開,孫旖旎嗑著開心果,替她回答。「曉意,虧你還會讀心,連我們夢裡村第一美人的心事都讀不出來。」
  
  可是湛寒不理她呀!
  
  「人家冷血動物嘛,難以消受美人恩。」
  
  左一句右一句,總算把房內的湛寒給逼了出來,以免她更難堪。
  
  看見開門的湛寒,她淺淺揚笑,一點也不介意他冷漠至極的表情。
  
  「你——別再來了。」
  
  她只是笑,遞出今天的小點心。「我送餅乾來,今天是楓糖千層酥喔!」
  
  他沒接過,連看一眼也沒有。「不必麻煩了,我不需要。」
  
  可她還是拉起他的手,將紙袋放進他手裡。「拿著,這是多出來的,一點也不麻煩,你如果不要,就丟了吧!」
  
  說完,她笑笑地轉身,沒多作糾纏。
  
  「對了——」想起什麼,她停步,回頭補上一句。「在你放棄抹除我的記憶以前,我不會睡覺。」
  
  換言之,他再也沒機會。
  
  聞言,他狠瞪向一旁悠閒看戲的孫旖旎。
  
  「咳、咳咳!」孫旖旎被入口的開心果噎著,一邊嗆咳、一面猛搖頭擺手。她沒說呀!她原本也是想和他長期抗戰的,別用目光殺她啦——
  
  「不是孫小姐說的,你不用怪她。」
  
  朝井底丟石頭的人,挑起一圈圈漣漪後,不負責任地走人,留下湛寒與孫旖旎面面相覷。
  
  她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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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5:28
  第六章
  
  她是認真的!湛寒很快便發覺這一點。
  
  當晚,她倚坐在床頭看書,似乎察覺了他的存在,還能笑笑地說:「如果來了,別站在陽台外發呆,要不要進來聊聊天?」
  
  已經凌晨三點了,她真的不睡嗎?
  
  再隔日,依舊。
  
  「湛寒,你真的不死心是吧?」
  
  他由暗影中走出,解了隱身術。「你怎麼知道我在?」
  
  她撫著胸臆。「不曉得,直覺吧!」心口發熱、莫名地急促跳動,很奇怪的感應。他能讓她看不見,卻無法切斷感應。
  
  他困惑地望她。「留著這段記憶,有那麼重要嗎?」
  
  她已經兩天沒合眼了,眼下浮現淡淡的黑影,白天化了妝看不出來,但她已經感到疲憊了,再這樣下去,她身體會吃不消。
  
  「我是扞衛自己的記憶所有權,無論好的、壞的,我有權自己決定要不要保留它。」
  
  「只是這樣嗎?」不爽他的自作主張?
  
  她笑睨他。「當然不只。」
  
  那,還有什麼?
  
  「你覺得,跟我一同製造的記憶愉快嗎?」她反問。
  
  「愉快。」他想也不想,老實回答。
  
  「那麼你又怎麼會覺得,我不稀罕這些?」
  
  湛寒沒有回應她,但她知道他聽進去了。
  
  第三天,她送點心過去給他時,還沒按鈴,他已經在那裡等她。
  
  「喏,今天是芒果奶酪,我偷吃了一個,不錯喔。」
  
  他伸手接過時,她身體一陣輕晃,他下意識扶住她。
  
  她甩甩頭,一時感到頭暈目眩,步伐虛浮。已經超過七十二小時沒合眼了,在幼稚園工作又是需要過人的體力,整天和孩子追趕跑跳,體能的耗損太大,她承認快要撐到極限了,這傢伙到底開不開竅?
  
  視線從昏暗到清明,發現自己被湛寒抱進屋裡,而他正神情複雜地俯視她。「為什麼要這樣?」
  
  「你看起來似乎很困擾。」
  
  她居然還笑得出來!「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還要這樣下去?」
  
  「我會。」
  
  「你身體撐不住的。」
  
  「能記住你一天是一天。」
  
  「你——」他頓了頓。「不害怕嗎?」
  
  「怕什麼?你嗎?我知道你不是尋常人,就算到我七老八十、牙都掉光光了,你還是現在這個摸樣,我也不會感到意外。我有心理準備了,我不會怕、不會退,因為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傷害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她有些喘,倚靠沙發試圖等暈眩感過去。
  
  「不要再撐了,你睡吧。」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不要!我不想忘記你,我不要再把你當陌生人!除非你答應我不動我的記憶——」索求一個無足輕重的承諾,聽起來有點蠢,但她相信他答應了她就一定會遵守,因為這個笨蛋就真的為了一句她已不記得的承諾堅守千年。
  
  輕輕地,他歎息出聲。「我不會。你安心睡。」
  
  他答應了?!
  
  葉容華鬆了口氣,靠向他伸來的臂彎,閉上眼,不一會兒便跌入夢鄉。
  
  葉容華在深夜裡醒來,睜開眼時,是躺在湛寒的床上。
  
  她坐起身,目光繞了室內一圈,迅速打量完畢。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盞落地檯燈,沒了。
  
  他的房間風格和他的人一樣呢!不是黑,就是白,幾乎沒有其他的顏色點綴,也沒有多餘的擺設,簡單利落,卻讓人覺得……有那麼一丁點缺乏溫暖,空曠得可怕。
  
  也許,加點暖色系的點綴會是不錯的主意,或者加點可愛的小裝飾會活潑些,否則待久了,還真打心底冷起來,一點溫暖都沒有,怎麼像人待的地方?
  
  然後,她發現靜立在落地窗前的男主人,不知何時已回過身,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直到她將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幾點了?」找了半天,他房間連個鐘都沒有。
  
  「三點半,還早。你可以再睡一會兒,天亮我會叫醒你。」想了想,他補充說明。「我請孫旖旎打電話去你家,說你會在她那裡待一晚。」
  
  她不解。「為什麼不自己打,說實話就好?」
  
  「這樣對你……不好。」
  
  「哪裡不——」一愣,理解了他的意思。「我成年很久了,這年頭女人也不流行三貞九烈了。」
  
  「還是不好。」他堅持。再過幾千年都一樣,女子的名聲永遠不會不重要。
  
  這男人啊——
  
  她笑歎。
  
  連這個都考量到了,他還真的保護她保護的很周全呢!
  
  她拍拍身畔的空位。「時間還早,你要不要過來睡一下?」
  
  他看了看她掌下拍的地方,又看了看她,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向心底強烈的渴望投降,緩步走向她,只是半靠坐在床頭,沒與她同床共枕。
  
  他心裡清楚,那是不被允許的。
  
  「那麼,晚安了。」她躺回去,安心入睡。
  
  好睏,三天的睡眠,不是這十個小時就能補回來的。
  
  他沒有合眼,也捨不得合眼,方纔她睡著時,他就是坐在那裡看著她,片刻也沒離開過,直到她醒來前才——他微微一愣,她察覺了,是嗎?
  
  微陷的床位,遺留的體溫,她又怎麼會沒發現?卻善解人意地不說破,順著他的渴求主動開口……
  
  這樣的女子……他胸口漲滿不知名的情緒,奔騰而洶湧地幾乎撐爆肺腑,他不曉得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緒。千年前第一次發生時,他只覺慌然無措,不去面對,而這一回,同樣是因為她。
  
  「……真的可以嗎?」他對著再次陷入沉睡的她,啞聲低喃。
  
  這一世,真的可以讓她一直記住他,好好伴她一世,不再只是生命中的過客?
  
  ********
  
  葉容華成了他家的常客。
  
  她幾乎是一得了空閒就往他這裡跑,也不怕撲了個空,反正他宅得很,隨時去他都會在家。
  
  剛開始,她問他:「你家裡好像太單調了些,我可以做點小改變嗎?」
  
  他說好,隨她的意。
  
  於是隔天,她抱來了一束野薑花,還有花瓶,就擺在廚房餐桌上,帶來些許生意盎然,每當微風吹過,便拂掠淡淡馨香。
  
  再下一回,她縫了小抱枕擺在客廳的沙發,花布是用野櫻花圖案,為清冷的客廳點綴幾許春色。
  
  她還在門口吊了串陶制風鈴,說是有一回幼稚園戶外教學,到一家陶館學來的,她說做的不是很好,可為紀念她的制陶初體驗,就留著了。其實他覺得很好,很可愛,風鈴下吊的紙箋有她娟秀的字跡,寫著「順心如願」,他想,這才是她掛風鈴的原因,希望他也能順心如願。
  
  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小擺設,像是桌巾。鬧鐘、素雅的面紙套、電話機旁的便條紙架、牆上掛的留言白板和磁鐵、吊衣服的小掛鉤等等,讓只有黑白基調的房子生動起來。
  
  這些都是她做的改變,日復一日,無感的心微微觸動……它有了家的感覺,不再只是個棲身的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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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5:49
  假日午後,她帶了本書過來,窩在沙發上看,桌上泡了壺花茶。花茶罐也是她帶來的,她有時會泡上一壺,和他一起閒聊或看幾片她帶來的DVD。
  
  廚房還多了不少廚具,因為她偶爾會在這裡煮點東西,陪他一起用餐。
  
  幾本製作小點心的食譜,她還在研究,她說既然他喜歡吃,那她自己學著做做看好了。
  
  湛寒步履輕淺地來到她身邊,她已經睡著了。
  
  他抽出她下意識仍握在手中的書本,在她身畔坐下,見她睡得不甚舒坦,輕輕將她挪至腿上,以免她醒來要肩頸酸痛。
  
  午後,薰風柔柔吹來,他輕撫柔滑青絲,長長的黑髮散落在他腿上,揉和了幾許男人與女人間的親匿曖昧。
  
  這樣的日子,是以前的他不敢奢求的,以為到了可以擁有的極限,她卻又再給他更多、更多,多到夜裡醒來會感到無措,深怕只是一場夢。
  
  掌下挲撫的臉容動了動,睜開眼見是他,又鬆緩微微繃緊的身軀,垂下眼眸,主動偎向大掌,愛嬌地蹭了蹭,信賴而依戀。
  
  「我是妖。」他主動開口,不知為何,突然想讓她知道。「你們人類眼中的異類。」
  
  她撐起眼皮,初醒嗓音帶些慵懶撩人的嫵媚。「是像聊齋故事那樣,以吸人類精魂為生?」
  
  「我沒有。」不是每隻妖都如此,也是有潛心修行的,他從不曾造過殺孽。
  
  「還是在一起久了,會讓人虛竭而死?」
  
  「不!」那更是穿鑿附會,若於她有損,他說什麼都不會讓她靠近他。
  
  「那不就好了?」
  
  「你不在意嗎?」如何能說得雲淡風輕?
  
  他其實是想問,她會不會有一天,對著他尖叫逃離吧?
  
  她坐起身,將自己塞進他懷裡。「好熱,才初春,太陽就快把人烤熟了。」
  
  一聽到她喊熱,他起身想去開冷氣,但她雙手纏摟著,他走不開。「容華?」
  
  「這個時候,你偏涼的體溫就派上用場了。」嫩頰蹭了蹭他裸露在外的頸際肌膚。
  
  「我比較喜歡你的體溫。」無時無刻都暖暖的。
  
  「所以我們是互取所需嘍?」
  
  湛寒原以為她是刻意轉移話題,避而不答,到後來,似乎有些懂了她的用意。
  
  從不避諱地靠近、擁抱,她在用行動告訴他,無論他是什麼身份,她都不會介懷、退避。
  
  「湛寒,我愛你。」她無比認真地望住他的眼睛,輕聲說。
  
  「愛?」孫旖旎也問過他愛不愛她,千年來,他在人類的世界聽過太多這樣的字眼,只知道人類很強調愛的必要,只是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說過,他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又該怎麼樣才算是愛?
  
  他眼中有著深深的困惑,葉容華笑了笑。「現在不懂沒有關係,我只是覺得應該要讓你知道,因為愛,所以我才會那麼堅持要記住你,誰都可以忘,唯獨你不行;也因為愛,是人是妖還是什麼,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你懂嗎?」
  
  雖然,還是不甚明白愛情是什麼,湛寒仍是直覺地喜歡聽她這麼說。
  
  他遲疑了下,抬手輕輕擁抱她。
  
  夜半醒來,她仍在懷中安睡。
  
  掌下碰觸到的赤裸肌膚帶著些許汗意,他知道她一向怕熱。
  
  湛寒悄悄起身,開了冷氣再輕巧地躺回她身畔,放輕動作將她摟回臂彎,她動了動,睜開迷濛睡眼。
  
  他傾前,吮住嫩唇。
  
  「唔。」一半神智仍在與周公拔河,身體仍憑本能倚靠而去,偎蹭他偏涼的體膚。
  
  他收攏嬌軀,抑不住渴望,膝蓋頂開她腿心,入侵柔潤軀體。稍早歡愛後倦睡,未及清理的濕潤痕跡仍留在她體內,進入時並無太大阻礙。
  
  「啊!」她驚呼,下身的充實感終於使得她睜開雙眼。
  
  「你怎麼——」睡到一半發情。
  
  「我喜歡你的溫度。」一直都好喜歡,從沒忘記過。
  
  「嗯——」他頂入得太深,她抑不住哼吟出聲,下意識摟緊了她。
  
  她的溫暖,完完整整包容著他,他可以感受她每一寸體膚的熱度,並且眷戀著,為此,再等上另一個千年,他也願意。
  
  「湛寒,我……愛你!」
  
  他喜歡,親密之間,她用溫柔帶媚的嗓音,斷斷續續重複這句話,很喜歡。
  
  雖然他已經知道,可她還是一直說,一直、一直,不斷地讓他聽見。
  
  有時,夜裡醒來,枕畔空冷,總是會慌,便任性地前去尋她。
  
  她睡意迷濛間,察覺身畔多了個人而驚醒,見是他,也不曾指責過他夜闖香閨的任性,彷彿只要他丟一句:「我冷。」就能解釋一切。
  
  然後她會好溫柔、好包容地把自己送進他懷中。「那,睡吧!」
  
  不過他會在天亮前離開,絕不會讓她的家人或鄰居發現,造成她的困擾。
  
  如此向她保證時,她只是微微笑了下,似乎也不怎麼擔心地應了聲:「喔,這樣啊。」
  
  發展到如此境地,他原先並不這麼預期,千年的時光演進,女子已不必從一而終,因為有愛,不需名分也能擁抱歡纏。
  
  她說,愛他。當他抱她、吻她時,她沒有拒絕。
  
  太強烈的渴望,迫切想重溫她柔軟身體的觸感。
  
  她知道他是異類、也用了原本的面貌面對她,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欺騙她,她還是願意被他擁抱。
  
  她是心甘情願的,所以,這次不會再讓她受到傷害。
  
  **********
  
  又到了一個週末,葉容華提著一大袋的食品材料過來,一進門就鑽進廚房,沒再出來過。
  
  前幾天她問過,他最喜歡吃什麼?
  
  他翻了她琳琅滿目寫了一整本的筆記,最後長指指向某一頁,好期待地望著她。
  
  「蛋塔嗎?」她沉吟了會兒,看起來不難。
  
  她事先還去請教幼稚園以前的廚子,大致瞭解作法了,才下手嘗試。
  
  將處理好的成品放進烤箱,設定好時間和溫度,走出廚房時,他正坐在大門前的階梯上,專注翻著報紙。
  
  她悄然走近,由身後輕環住他頸子,頰貼著頰依偎。「在看什麼?沒見過你這麼認真?」
  
  這凡事漠不關心的淡涼性子,說他突然關心起國家大事,她是決計不信的。
  
  他伸手,將她拉過來抱坐在他腿上,才將報紙遞給她。
  
  「求職欄?你想找工作?」
  
  「嗯。」
  
  「為什麼?」他現在這樣不是好好的嗎?既不缺錢也不慕名利,他又不是尋常人,根本不必與人類一樣,為了生活把自己操得半死啊!
  
  「我想……過一般人的生活。」
  
  她是人,他要跟她在一起,就得陪她一起過人類的生活,學習群居,這點道理他還懂,如果想一直跟她在一起,那麼就不能讓別人用怪異的眼光看她。
  
  58號的女人養了一頭狼,一開始也被指指點點,別人不曉得狼的身份,只會說她倒貼小白臉。
  
  後來狼出去工作,只是在大賣場搬搬貨,但他似乎每天都很開心。
  
  前幾天,他問了狼。「這種生活,好嗎?」
  
  狼說:「好啊,非常好,真的!」還加重語氣強調。「白天工作,晚上回家抱寧夜,還有領到薪水交給寧夜的時候,特別快樂。」
  
  也許狼說的對。
  
  他也該有個工作,然後把薪水交給葉容華,說不定也能體會到狼說的那種快樂。
  
  至少,不會讓她被指指點點,他不希望她也受這樣的委屈。
  
  有些話,不需說得太白,她自然懂得。
  
  葉容華柔了眸光,素手撫上他面容,好溫柔地問:「是為了我嗎?」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他是認真的,他已經考量得那麼深、那麼遠了,並非貪圖一時歡愉。
  
  葉容華滿懷感動、又有些心酸。
  
  他明明不是尋常人,卻要委屈自己和平凡人一樣,過那種汲汲營營、為生活忙碌奔波的日子。
  
  平日如非必要,他連一句話也懶得跟別人多說,現在卻要為了她走入人群,試著與人相處……
  
  「會不會……太勉強了?」她語帶心疼,不捨地說。
  
  「不會。」如果是為了她,他願意去試。
  
  想拿回報紙,葉容華又抽走,扔開。「別看報紙了,我們幼稚園需要請人幫忙,不嫌委屈的話,要不要來?我跟園長說一聲。」
  
  之前是沒放在心上,現在既然他想找工作,那她可以幫這個忙,園長看她的面子,應該沒問題。
  
  他這個性從不懂與人相處,要真讓他去工作,八成被排擠。
  
  他可不像耿直又好脾氣的臨江,綺情街票選出的最差人緣代表,不是沒道理的,就像一開始對她那樣,換作一般人,不記恨到下輩子才怪。
  
  她得將他放在看得到的地方,好歹有她幫忙打點關照。
  
  「好。」他連想都沒想。
  
  「答應得這麼爽快,你都還不曉得要做些什麼呢!」
  
  「都好。」能夠待在有她的地方,做什麼都好。
  
  「啊,對了,有一件事……我本來還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你,可是現在……我覺得……你……那個……」既然他已經在為他們的未來打算,也釋出這麼大的誠意了,這個時候說似乎時機正巧……
  
  湛寒似乎覺得她難得的彆扭很有趣,欲言又止中還帶著不知名的羞意,撩起他的好奇。「你說。」
  
  「就——我妹和她男朋友的婚期定下來了,我聽他們在討論好像婚後要住在我們家。男方父母不在了,手頭也沒有很寬裕,我爸媽是覺得這樣可以替小倆口節省開支。」
  
  「嗯。」到目前為止,他還沒聽出重點。
  
  「那我是想說,我家也沒有很大,我和我妹的房間還是後來硬把一個房間隔開,我們才有各自的隱私空間,地方真的有限,隔音更差,所以我才會死命拒絕,不讓你在我房裡亂來……呃,那不是重點。」趕緊拉回正題。「所以我是在想,如果我搬出來,把房間打通當他們的新房,應該是最理想的安排吧……」說到最後,她笑容已經撐得有些牽強。
  
  「容華……」湛寒皺眉。
  
  一直都知道,葉家父母偏寵小女兒,從小到大,她一再地退,退成了習慣。
  
  那對父母總是一逕為葉婕妤考量,鮮少考慮容華的立場與感受,容華不也是他們的女兒嗎?他真的不懂,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容華心裡又怎麼可能不難受?
  
  「沒關係。」她笑笑地回應他。「我只是想說,如果我搬來跟你住的話,你就不用老是半夜跑來找我了,而且這裡離家裡近,父母那裡照顧得到,兩個人一起也省房租,只是不曉得你歡不歡迎?」
  
  「好,搬來跟我住。」他想也沒想。那些人不要,他要。
  
  「那就說定嘍,半年後他們結婚,我就搬過來。」
  
  湛寒望著她,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想了又想,輕輕吐出一句。「在我心裡,你比誰都還重要。」
  
  口吻如此慎重,他沒有講情話的自覺,只是想讓她知道,她也被人很重視地看待著。
  
  她微訝,而後笑開。「我知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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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6:03
  第七章
  
  時序逐漸進入夏季,從初春開始就特別熱,即將過端午節,氣溫更是飆高得不像話,活像烤爐似地快將人給烤熟。
  
  端午節的前一天,因為放連續假,她在家中幫忙包粽子,煮好便立刻趁熱提一串過去給他。
  
  前兩天,她問起他喜歡的口味,特別標記起來,送過來給他的都是她親手包的,有香菇、栗子,沒有他討厭的肥肉。
  
  到門口時,她沒按門鈴,直接開門進屋。
  
  自從說好等妹妹婚後要搬來與他同住,他便將鑰匙交給她了,以行動告訴她,有他的地方,隨時都為她留了一方容身之處。
  
  推開廳門,沒看見他的人。
  
  她先將粽子拿到廚房,順便將後陽台昨天洗的衣服收進來,繞著室內找了一圈。
  
  怪了,沒看到他的人,真出門去了?
  
  上個月初,他開始到幼稚園工作了,他還是不愛說話,不愛與人應酬往來,她試過幾次,想改善他的人際關係,只是他自己似乎並不在意,目光一心一意只想看著她,她都快拿他沒辦法了。
  
  虧她之前還擔心他被孤立排擠呢,結果他自己根本就樂在其中。
  
  既然人緣沒改善,他又會去哪?
  
  抱著曬乾的衣服,打開房門,將衣服掛入衣櫃,藉著開啟的衣櫃門內側長鏡,映出斜後方床鋪上緩緩蠕動的黑色物體……
  
  她僵住動作,驚恐、膽怯地慢慢轉回身。
  
  她沒有看錯、沒有眼花,盤踞在那張她前一晚還躺過的床位上的物體,教她張大了眼,瞬間腦袋空白,動彈不得。
  
  恐懼急速攀升,超出她所能承受的極限,她心膽俱裂,連喊,都喊不出聲——
  
  她退開一步、再一步,跌跌撞撞地逃離,腳下一踉蹌,狼狽地滾落樓梯間。
  
  當額心撞上地面,劇痛襲來,下一刻,昏暗取代了所有的知覺。
  
  只因為——那尾活生生盤踞在床間的黑色巨蟒。
  
  「發生什麼事了?」突然被十萬火急地叫來,孫旖旎還沒弄清楚狀況,盯著床上昏睡不醒的葉容華。「為什麼她會只剩兩魂六魄?」
  
  「被我嚇的。」
  
  「啊?」
  
  「她看見了我的原形。」
  
  「……那就難怪了。」正常人哪受得了那一瞬間的震撼教育?驚嚇指數絕對破表。
  
  「不過你沒事幹麼去嚇她啊?」想考驗真心也不是這麼個考驗法,總得給人家一些心理準備呀!
  
  「我也不想。」他討厭端午節,每到這幾日,他就特別虛弱,家家戶戶的驅邪物品,讓他幾乎散盡真氣,化為原形。
  
  孫旖旎不同,她是仙人渡持,非妖非魔,自然無礙。
  
  「我想請你幫個忙,在我找回她遺落的一魂一頗前,幫我看好她,別讓邪物有機會入侵她的身體。」
  
  「沒問題,你去吧。」
  
  他去了她成長過程讀過的每一所學校,沒有。
  
  他還去了她初戀對象,那個斯文俊秀的學長家裡,但人家早已結婚生子,她沒有來找這個人。
  
  他甚至去她搬來這裡以前的舊居,那個她爺爺會牽著她的手去蕩鞦韆的公園。
  
  那些應該都是她有可能最依戀的地方,但是統統都沒有。
  
  你到底遊蕩到哪去了?
  
  他找了一天一夜,苦苦思索。
  
  最後,他不抱希望地來到河堤邊,只不過是她與他閒暇時,偶爾牽著手看夕陽,共食一杯關東煮的地方。
  
  「嗨,你來了!等你好久喔!」纖影飛撲到他懷中,揚起好純真的燦笑。
  
  湛寒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你一直在這裡?」
  
  「對呀。」她偏頭,甜美笑容大放送,撒嬌地將臉膩蹭進他胸懷。「等你一起看夕陽。」
  
  聞言,他收緊雙臂,眼眶發熱。
  
  他找了她那麼久,她卻一直待在有他們共同回憶的地方,乖乖地等他,哪裡都沒去。
  
  「太緊了……」她皺皺眉,小聲抗議。抱太緊,不能動。
  
  「對不起。」他連忙鬆手。「我帶你回家。」
  
  生氣了嗎?她趕緊拉住他的雙手,放回她腰際。「讓你抱、讓你抱,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她怎麼會這麼以為?
  
  「可是這裡——」她點點他眼皮,又點點他嘴角。「在哭。」
  
  他笑不出來,他眼中的深郁藏不住,她發現了。
  
  「那是因為我有心事。」
  
  「什麼心事,告訴我,我幫你。」
  
  他笑了笑。「你只要回去,我就不會煩惱了。」
  
  葉容華甩開他的手,背過身獨自坐到河堤邊,不理他。
  
  「容華?」
  
  她的回應是——很孩子氣地偏過頭。
  
  「怎麼了?」
  
  「我一直在等你,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她用力腔調很多遍。
  
  一個人好孤單,她還是等,一個人等,不貪玩、不去別的地方,想等他來,像以前一樣,好溫柔地陪她看夕陽。
  
  可是好不容易等到他來了,他卻只想叫她回去。
  
  他不要陪她!
  
  她等了那麼久,他一點都不希罕,他沒有那麼喜歡陪她看夕陽——
  
  委屈的低噥聲,他聽見了。
  
  誰說他不想?他想啊——
  
  但是能嗎?她的身邊,他還能再停留多久?除了這一刻,他已經無法再要求更多了……
  
  強抑下心房苦意,他輕聲喊:「容華——」
  
  她不理他。
  
  這副彆扭的樣子,他從來沒有見過,只有在最包容她的人面前,才能這般任性耍賴,儘管只剩一魂一魄,她還是清楚他是寵她的。
  
  他想起,她小時候對爺爺甜甜撒嬌的可愛模樣,那個最疼他的人,總是這麼喚她——
  
  「小容?」
  
  果然,她回過頭來,揚笑撲進他懷裡,完全忘記前一秒的不愉快。「再喊。」
  
  「小容。」
  
  「再喊再喊。」
  
  「小容。」吻吻她眉心。「小容。」
  
  「再喊、再喊、再喊……」
  
  他發現,她出走的這抹魂,是被她藏在最深處的那一面。
  
  從小,就被灌輸長女應該懂事的觀念,她早熟、懂事,鮮少有要求,說出來的話會再三考量合不合適才說出口,但這一面的性情,不受道德禮教、現實環境的牽制,想說就說、想笑就笑,任性而率直、純真且可愛。
  
  她從來沒有表現過這一面。
  
  他不忍心,讓那麼快樂的她,只過了短短一日夜。
  
  「我陪你看夕陽,看完夕陽,你要去哪裡我都帶你去。但是玩夠了,你就必須回家,好嗎?」
  
  「不回家不可以嗎?」她不滿嘟嘴。她覺得這樣很好啊。
  
  「不可以。」不回去,她就永遠醒不來了,只有一魂一魄的她,一個弄不好,若被邪物所噬,那她的兩魂六魄如何投胎?來世恐成癡兒。
  
  他說什麼都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這一夜,他帶她去了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她帶他去以前的舊居,拉著他到屋後的空地挖出年幼時埋的一罐小紙鶴,因為聽人家說折紙鶴時許下願望,如果紙鶴在半夜飛起來的話,願望就會實現。但是她後來知道了,那個人是騙她的。
  
  湛寒手一揚,讓各色紙鶴由玻璃罐中一一浮起,滿天飛舞。
  
  她笑得好開心。
  
  她還帶他去小公園,說爺爺都會帶她到這裡,站在後面幫她推鞦韆。
  
  她問過爺爺,要不要帶妹妹一起來?
  
  爺爺說妹妹有的很多了,他只有兩隻手,應該專心幫她推好鞦韆,這樣以後她就會記得,雖然她擁有的不多,但是都很專一。
  
  湛寒也幫她推鞦韆,告訴她,他永遠不會幫別人推。他也是她擁有的獨特當中的一個。
  
  他們不知道的是,後來附近盛傳鬧鬼之說,紙鶴漫天飛舞,鞦韆夜半無人高蕩……
  
  他們還去了很多地方,以前想遊玩卻總是找不到適合的伴,現在她可以去山上夜遊、和最愛的人坐在摩天輪的高點俯瞰夜景,本來還想去遊樂園玩大怒神,可惜太晚了,不能體會和一群人一起驚聲尖叫的快感……
  
  最後,他們在阿里山上等日出。
  
  「就這樣了嗎?沒別的了?」她的初戀情人呢?不想去看看嗎?
  
  她十七歲的時候,學校新詩社的學長熱烈追她,後來以一首新詩打動了她的心,讓她答應交往,他不記得詩的內容了,只隱約記得是關於一心一意、白首不離之類的。
  
  交往沒一年,學長劈腿被她發現,她立刻就提分手,從此沒再提過這個人。她是被背叛而分手的,並不是感情淡了,聽說女人的初戀都是最難忘的,他不確定她現在是否仍有懸念。
  
  「初戀情人?誰?」她歪頭想了一下。
  
  「劈腿的那一個。」
  
  經他一提,才隱約想起早在記憶中淡掉的那個人。「我連他的長相都記不得了。」一個對感情不忠實的背叛者,值得她記住嗎?
  
  是嗎?不記得了?她還沒有放很重的感情下去,所以,不在意。
  
  「看完日出,該回家了。」
  
  葉容華悶聲不語。
  
  「小容,你答應我的!」
  
  「那……你要一直一直陪我喔!」持續討價還價。
  
  他斂眸,柔沉嗓音隱含著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深意。「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嗯。」她滿意了,探手與他五指牢牢交握,只有他就跑不掉了。
  
  天色完全大亮之前,兩人一起回到湛寒住處。
  
  孫旖旎立刻迎了上來。「你們終於回來了!剛剛有一隻死蛇妖想趁她不在,佔地為王,被我從窗口踢出去——」接受到他冷冷瞥來的視線,自覺失言,乾笑補上一句。「我、我不是在說你啦……」
  
  湛寒懶得與她計較,低頭輕聲說:「你聽到了,快回去。」
  
  「別忘記你答應過我的——」
  
  「我會在你身邊。」抽出被她緊緊纏握的手,另一手朝她輕輕一推,掌心發出一道光束將她彈回後方的軀體內,合而為一。「但,不會再讓你察覺。」
  
  「喂,你後面那句話什麼意思?」孫旖旎不解。
  
  「這一次,你阻止不了我。」他逕自回了句。
  
  孫旖旎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急忙抓住他探向葉容華的手。「為什麼?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又想讓她忘記你了?」
  
  「她這樣叫好好的嗎?」
  
  「反正有驚無險嘛!你就——」
  
  「然後不曉得哪一天,再讓我嚇掉三魂七魄嗎?」
  
  「她沒有心理準備啊,你總得給她一點時間適應——」
  
  「適應我是妖嗎?能接納就是能接納、不行就是不行,所謂的適應,只是強迫接受的另一種婉轉說詞。她怕我,怕得幾乎魂飛魄散,這就是事實。」
  
  她說過,不會怕、不會退的,但面對的那一刻,她還是怕了,毫不猶豫地轉身逃開,她沒有自己以為的做足心理準備,能夠全盤接納。
  
  「……她又不知道那是你。」孫旖旎低噥。
  
  他苦笑。「就因為不知道,反應才是最真實的。」
  
  她極度恐懼的就是他原本的面貌,這樣他還要怎麼說服自己,他們真的可以有未來?
  
  為何人類對蛇如此懼怕,他也不懂,不是說萬物平等嗎?虎也噬人,最妖嬈美麗的花妖也曾噬人驚魂,一條無毒的蛇傷不了人,可人類還是怕。他聽過的故事裡,說有人看到杯子裡的蛇影,從友人家中回去之後就害怕得生病了,杯弓蛇影,膽戰心驚。
  
  蛇族,永遠被人類所厭惡。
  
  他無法改變自己的出身,她如此懼蛇,又怎麼能與他夜夜同床共枕?
  
  他不能讓那個畫面繼續留在她腦海裡,就像那個為了杯子裡從不存在、也不會傷害到自己的蛇而生病的人一樣。
  
  孫旖旎頓時悄然,無話可駁。
  
  在他糾結沉抑的眸光下,怔怔然鬆了手。
  
  要親手奪取這段記憶,他其實比誰都痛吧?她怎麼會因為他總是面無表情,就認為他無所謂?一次又一次抹去最愛的人對他的眷戀,一次又一次用陌生的眼神來看他,誰會不在意?誰會不心痛?
  
  這人是傻子,情癡到底,仍一個人埋著頭向前走,獨自舔傷,癡執得不懂得回頭的傻子。
  
  一瞬的猶豫間,已讓湛寒施下忘魂咒。
  
  「你、你這是——唉,算了!希望你不會後悔。」
  
  「我不會後悔。」只要還能看著她,就不會。
  
  縱使——得一輩子當陌生人。
  
  「別想得太簡單,你以為人與人之間交流的,只有記憶嗎?」
  
  察覺她話中有話,湛寒仰眸。「什麼意思?」
  
  感覺。
  
  記憶消失了,感覺不會消失。
  
  一個人愛什麼、討厭什麼,感覺這種東西是不會消失的,就算再重來一遍,喜歡的還是喜歡,他的忘魂咒左右不了這個。
  
  所以她忘記了他,還是會愛。
  
  他以寇軍謙的形貌接近她,她依然心動。
  
  這些,千年來他都不懂了,她再多說也無用。
  
  等到有一天,他自己想通了,就會知道自己今天做了多蠢的一件事。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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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7:00
  第八章
  
  那個男人——好怪。
  
  中午,午休時間,終於把小鬼頭搞定,一個個乖乖躺下來睡午覺,葉容華一個人坐在遊戲間,整理散亂的遊戲教材,思緒便不由自主飄向那個總是沉靜待在角落的男人。
  
  那個住孫旖旎隔壁的男人,不是很討厭靠近她嗎?對他的記憶,只停留在她一踏進綺情街,他就會將窗簾拉得密實,每次她目光移向他時,他就會迴避,那麼討厭被她看見,又怎麼會在有她的地方工作呢?
  
  她想不通,也記不起幼稚園是什麼時候多請了這個人手?
  
  去問了園長,園長一臉意外。「他是你舉薦進來的耶!」
  
  園長一副「你怎麼會問我」的表情。
  
  幼稚園裡個個都是女老師,體力有限,有時要搬動比較重的教材,很缺人手,早就想請個男助手了,當容華提起時,她便決定請他過來了。
  
  他這個人雖然不愛說話,不過總會默默把所有的事情做好,容華推薦的這個人,說實話她還挺滿意的。
  
  「我其實還想問你們幾時交情這麼好咧!」容華不太提自身的事,旁人也就霧裡看花,但至少感覺得出她待這男人挺關心的,基本上會主動開口為別人說項就很不可思議了。
  
  有嗎?她和他交情很好?
  
  記憶力,似乎多了許多空洞,像是她記得自己在河堤邊吃著關東煮的心情是愉快的,卻沒有印象誰常跟她去,唯一的一次是寇軍謙,可她一個人也能有如此飛揚的好心情嗎?
  
  她沒有忘記每一道食物的味道及愉悅,但記憶中永遠只有她一個人在品嚐。
  
  有時夜裡,她本能地偎靠而去,撲了個空後才怔然自問,一直以來不是都只有自己獨眠嗎?
  
  太多感覺,看似自然銜接,合理卻也不合理,她說不出這種詭異感,開始不信任自己的記憶了。
  
  就像——窗外那個男人給她的感覺一樣,陌生卻又不陌生。
  
  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扉,看見院子外的男人,正蹲下喂兔子。
  
  小兔子似乎很怕他,他一靠近就瑟瑟發抖,怎麼也不肯過去吃他給的食物,像是生怕自己會成為他的食物似的。
  
  他是背著他們偷偷虐待兔子,還是天生就沒用動物緣?
  
  男人似乎很沒轍,一把上前揪起它。
  
  以為他惱羞成怒了,她急忙要上前阻止他對動物施暴——沒用,他什麼動作也沒有,只是拎高它,小兔子抖得都快掉光一身毛了,他還是與它大眼瞪小眼。
  
  「我不會吃你。」
  
  他很嚴肅、一本正經地承諾著。
  
  「要我發誓嗎?基本上我吃素——好,是以前。」不堪良心譴責,他認命吐實,「那是因為她煮的東西太好吃了,她不讓我吃素,我聽她的——」
  
  她發現,她居然有想笑的衝動。
  
  這個冷面男子居然在對小動物發誓?他在搞笑嗎?
  
  「吃!」他命令,一副我是老大,你得聽我的。
  
  他這態度,要換作她是小兔子,也要懷疑那條胡蘿蔔其實下了毒好嗎?
  
  好笑的是,小兔子居然也滿懷委屈地湊過去,乖乖啃了起來。
  
  湛寒滿意了。動物有本能的感應能力,知道遠離危險與天敵,這他能理解,但每天都要來一次,實在很不受教。
  
  以同樣的手法喂完母雞和池裡的鯉魚,他才走到樹底下席地而坐。
  
  他在想什麼?他伸手撫摸身畔的表情……竟讓她讀出一抹孤寂與落寞。
  
  以前,有人陪著他坐在那裡嗎?
  
  園長說,有時會看到她中午和他一起吃飯……可是她想不起來,她曾經做過這種事嗎?為什麼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下午,到了發點心的時刻,湛寒將一箱餅乾搬了進來,幫忙她分發完後,就一直站在教室的角落。
  
  她寫完白板,轉回身來,不期然對上他凝望的目光……看起來好可憐,像是角落被媽媽忽略的小男孩。
  
  這個冷漠寡言的男人,怎麼可能出現這樣的表情?
  
  這不是她的錯覺,瞧,她班上貼心可愛的小女生都開口了。「叔叔,我的給你吃好了,你不要哭喔。」
  
  湛寒這才回過神來,摸摸女孩的髮,搖了下頭。
  
  他看起來像是很想哭的樣子嗎?他不知道,只是想到以前的這個時候,她總是會帶著笑容,將今日的小點心送到他手上。
  
  有一次,班上小男生抗議了。「容華老師,為什麼叔叔有兩份,我們都沒有!」
  
  她不慌不急,笑笑地回答:「一份老師的,一份是叔叔的,因為叔叔很乖,所以我要加倍疼他。」
  
  「那我也要很乖很乖,容華老師也要疼我!」
  
  「不行耶,我已經答應,只能寵他一個人了。」
  
  他不知道,割捨是這麼痛的一件事,每天回到住處,看著她為他佈置的一切,裡裡外外,處處都是她的用心,她讓這裡變得……好溫暖,像家。
  
  不曾擁有過,可以不去想,但是在她給了他這麼多以後,他腦海裡全是這些過往的片段。
  
  由她那裡噬取的記憶,還收得好好的,藏在他的身體裡,他擁有的是兩倍的回憶、兩倍的疼痛、兩倍的……相思。
  
  「要嗎?」耳邊,響起溫軟嗓音,才發現她站在他面前,遞出手中的巧克力酥片。
  
  「要。」這是她給的,他要。
  
  「那我跟園長說一聲,以後如果有多的,就給你好了。」
  
  他抬眸,困惑地瞧她。「為什麼?」
  
  他以為,他們現在應該是陌生人才對,那他怎麼還會對一個沒有關係的陌生人好?
  
  她笑笑地。「順便而已,哪來為什麼?」
  
  這可以讓他開心。雖然臉上沒有表情,她就是沒理由地感覺到了。
  
  如果可以讓他眼中的愁鬱少些,她為什麼不做?
  
  下班前,她告訴院長,以後點心多訂兩份,費用由她的薪資裡扣。
  
  她承認,這樣的好是有點不尋常了,只是想到他當時的表情,她就不忍心讓他失望,莫名地想對他好。
  
  園長奇怪地反問她:「同樣的事情為什麼要說兩遍?」
  
  她愣了下。「我以前……有說過同樣的話?」
  
  家裡沒有人愛吃這類小西點,她本身也沒有特別偏愛,那……
  
  當時又是為誰?
  
  觀察那個沉默的男人,成了葉容華每日的興趣和活動。
  
  這男人絕對是最表裡不一的代表性人物。
  
  表面上看起來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樣,其實心裡住著一個大男孩,在她發點心時,說一聲坐好,就乖乖和一群孩子一樣聽從命令,好乖巧地等待她將點心放到他手中。
  
  他不只一次看到他和小動物溝通,用「大家是文明人,希望我好好說你們也能好好聽」的態度期許它們。
  
  他總是站在遠遠的地方,以為她沒留意的時候偷偷注視她,一旦她回首,他又會避開她的目光,假裝跟她很不熟。
  
  只要被他那雙幽湛的眸子凝視,她就會莫名地心跳加速,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他不會主動走向她,可是當她需要協助時,他總是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邊。
  
  他不會主動跟她說一句話,如果她沒有開啟話題,有時他可以一整天不跟她說話。
  
  他不擅於對別人釋出善意,不會對小朋友笑,不會耐心哄人、跟他們說話,所以小朋友們也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怪人叔叔,他永遠都是一個人,待在角落,靜靜的,被人群忽略。
  
  與其說冷漠,她倒覺得他是生性淡情,一直以來獨身慣了,無所求,自然也就無所施。
  
  但是,只要她開口,他必會專注聆聽,不愛理會人的性子,獨獨對她格外專注,對她說的話照單全收,從不拒絕。
  
  連她水蜜桃班的小朋友都知道,叔叔好聽容華老師的話,因為很乖,所以每次都有比較多的點心,有時會嬉鬧地說:「男生愛女生,叔叔愛容華老師。」
  
  因為放了太多注意力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個舉動,她都盡收眼底。
  
  桌上鬧鐘發出整點的滴滴聲響,才發現已經午夜十二點了,而手中的書仍停在兩個小時前翻開的那頁,一個字都沒看進眼裡。
  
  睡前看一個小時的書沉澱心情,思考一天發生的事情是她的習慣,最近讓湛寒佔據太多的心思,一本《兒童心理學》斷斷續續看了半個月竟沒啥進度。
  
  她輕歎,合上書本,睡前想下樓喝點水,經過父母房門前,輕細的對話聲傳出,本是無意偷聽,但因為話裡提及她,行進的步伐不由得止住。
  
  「姊不是說要搬出去?怎麼後來沒聽她再提起了?」
  
  她說要搬出去?葉容華愣了愣,這是幾時的事?
  
  「應該是有什麼狀況吧?」母親遲疑的嗓音回道。
  
  之前,她一到空暇總是往外跑,偶爾還外宿,每天心情都那麼好,臉上總是帶笑,再怎麼遲鈍的人也知道她交了男朋友,只是她沒主動提,他們也沒多問。
  
  後來聽說她是跟綺情街的人在一起,那個陰森詭魅的地方,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也唯有她不曉得著了什麼魔,偏與那裡的人處得極好,彷彿和綺情街有著太深、斬不斷的淵源……
  
  一直以來,這個女兒讓她有太複雜的感情,不知如何面對、親近她。關於她的事,或許下意識裡,也是刻意地不去問吧……不想面對和深思……
  
  「可是我婚期快接近了耶!」葉婕妤不悅地嘟囔。
  
  「不然怎麼辦?我們也不好主動開口去問她啊……」或許是和那男人又吹了,她沒提,他們也就不好再提起搬家的事了。
  
  「是她自己答應的,我們又沒逼她,也是她自己說要搬出去,把房間讓出來給我當新房,我們才沒再物色房子的,她這樣出爾反爾,不是存心耍人嗎?」
  
  「小婕,你小聲點,別讓你姊聽見了。」
  
  「媽,這件事你也同意的,不是嗎?」
  
  「是沒錯……」
  
  「那你去跟姊說嘛!」
  
  「你讓我再想想看……」
  
  她沒驚動任何人,悄悄轉身回房。
  
  躺在床上,睜著眼,一夜難眠。
  
  *******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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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7:13
  她有心事。
  
  今天隨車的老師不是她,一一將小朋友送上娃娃車後,她就一直坐在遊戲區的鞦韆上,動也不動地發呆。
  
  她心情不好,從眼神就看得出來,雖然彈鋼琴帶小朋友唱遊時,笑容還是很燦爛,一整天聲音仍是輕快而活力十足,表現無懈可擊。
  
  他沒有辦法走開,步伐不受控制地走向她,站在她身後許久,她竟絲毫未覺。
  
  「坐好。」
  
  「啊?」突然冒出的聲音,小小驚嚇到她。「你——」
  
  「我幫你推鞦韆。」
  
  咦?
  
  她感覺身後的厚實掌心貼上她背脊,輕輕推動。
  
  以前,她心情不好時,爺爺也會帶她去公園,替她推鞦韆,然後她就可以笑得很開心——
  
  現在爺爺不在了,她情緒低落時,不曉得該去哪裡,該找誰說……
  
  爺爺說,只替她推鞦韆,是這樣全心的獨寵,讓她受再大的委屈都沒關係,湛寒的舉動,讓她想起了最愛她的那個人為她做的事,眼眶微微發熱,竟有了想哭的衝動。
  
  他的臂膀很有力,每一記輕推都沉穩篤實,一下又一下,規律地推著。
  
  爺爺年紀大了,她逐漸長大後,擔心他體力不能負荷,推沒幾下她就會假裝心情變好,賴上去撒嬌,怕累著了他。而湛寒可以沉默地站在她身後不間斷地為她推鞦韆,她沒喊停,他就一直重複同樣的動作,讓鞦韆一再地蕩高、再蕩高,彷彿這樣她的心情也能隨著鞦韆一起飛揚起來——
  
  「湛寒,夠了。」
  
  他停手,看著鞦韆緩緩蕩下,直到恢復平寂。
  
  「不坐啊。」她指了指身旁另一個鞦韆,他表情似有些遲疑,於是她主動伸手去拉他,補上一句。「至少看在我每天給的點心上,陪我說說話。」
  
  他終於拔河完畢,結束激戰的內心戲,在她左手邊坐下。
  
  「手酸嗎?」他少說也推了半個小時吧?
  
  她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太想念爺爺、還有那段有人疼惜的日子,便自私地想將如此珍貴的感覺延長更久一些,催眠自己還是有人疼。
  
  「不會酸。」他僵硬地抽回手,沒讓她指間的溫度停留更久。再久些,他就會捨不得放了。
  
  葉容華聳聳肩,沒將他的拒絕放在心上。反正不是第一次了,這人本就如此矛盾,看似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再深入探究,又會覺得他眼神多情,處處護憐。
  
  他不知道,他的言行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思嗎?
  
  「心情——好了嗎?」
  
  就像現在,雖然語調平冷,但是不在意又怎會察覺她心情如何?沒有關懷又怎會一再確認她是否安好?
  
  她沒有回答,反問他:「湛寒,你有親人嗎?」
  
  「有——族人,但不往來。」且多已入輪迴數次,也許仍在畜牲道,也許轉世成人,千年後的今天,早已毫無關聯。也或許有那麼一、兩個如他一般的造化,得以熬過三劫五難,修得人身,但這些都與他無關。
  
  「是嗎?那你的族人對你好嗎?」
  
  「不。」無人他好,他也不曾為誰付出。蛇族一向淡情,生死造化,各自隨人。
  
  「從來沒人真心待你好嗎?」這樣看來,他比她更需要安慰呢!
  
  「……有。」唯一的一個,讓他千年來,一步也不捨得從她身邊走開。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很溫柔,很有孩子緣,很會教小孩,以後一定是個好母親。她對誰都好,總是貼心地為人著想,心腸柔軟,連對小動物都好……」湛寒凝視她,不自覺說出他眼中的她。
  
  葉容華被他灼灼的目光瞧得頰容發熱。「你把她形容得真美好。」
  
  「她是很好……」無人能取代。
  
  她垂眸。「有人肯對你好,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他們沒有理由要求別人付出,而願意主動付出的人,怎能不珍惜再三?
  
  「我說完了,你呢?」她還沒有回答他。
  
  「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一整天,全幼稚園沒人發現,不是嗎?
  
  「我有眼睛。」他奇怪地回答。有眼睛看怎麼會不知道?
  
  她瞞得過任何人,瞞不過他,甚至閉上眼睛不看她,胸口微微的悶痛也能感應到她此刻的情緒。
  
  「……」很標準的湛寒式回答,她卻笑了。
  
  原來一直有個人與她心意相通,她其實一點都不孤單。
  
  她不知道他怎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三言兩語便讓她心情好轉。
  
  「能不能幫我一件事?」
  
  「你說。」不管任何事,只要他開口,他會做到。
  
  「不用一副慎重得準備上刀山下火海的樣子,我只是想請你陪我去找房子。我想搬出去,在附近租房子。」單身女子去看屋,總得有個男人陪同,順道也能給點意見。
  
  對,她有說過要搬出來,而且是搬去跟他住……
  
  只是現在,不可能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拿起手機撥給孫旖旎借車。
  
  孫旖旎說,她的車前幾天又讓臨江那個朽木給撞爛了,只剩下機車。
  
  於是他多要了一定安全帽,載著葉容華穿梭在下班車潮中。
  
  看了第一間,格局不好,環境又吵雜,被他否決。
  
  第二間,濕氣太重,她留意到牆上的滲水痕跡,不想下雨天來個鍋碗瓢盆大作戰,她否決了。
  
  第三間,老公寓保全不佳,位置偏僻,巷道又窄又暗,常有遊民聚集,若是女子夜歸,非常不安全,而且——離他太遠。
  
  第四間,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租金又開得合理,只是得與房東同住,而這個房東,一開始打量她的眼神就讓她不舒服,她拉著湛寒落荒而逃。
  
  第五間,他一進門,連看都沒看,就拉著她走人。
  
  「湛寒、湛寒——你走慢一點!」被拉著走的葉容華一臉困惑。「我覺得那裡還不錯啊,你怎麼……」
  
  「陰宅。」走得夠遠了,他才停下腳步,回頭說。「裡面死過人,不只一個。你想成為下一個嗎?」
  
  葉容華瞬間毛骨悚然。「你——」
  
  「對。」知道她想問什麼,沒隱瞞地點頭。他是看到了,看到屋子裡虎視眈眈向她伸出手的冤魂,因為他冷冷地瞪視,才沒靠過來。
  
  那些鬼魂可沒綺情街的友善可愛,還會幫你看家抓小偷,他們要抓的是替身。
  
  「好好好,你不用說更多,我聽你的。」她頭皮發麻了,主動跳上機車後座,催促他快離開。
  
  一路看下來,沒有一間合意的。
  
  回家的路上,她看起來很失望,可是還是強打起精神,揚笑輕快地說:「跑了那麼多地方,肚子好餓,我請你吃宵夜,你想吃什麼?」
  
  他選了她最常去的小吃店,點了炒米粉、魷魚羹。她常常會交代老闆別加香菜,偏偏老闆很健忘,每次一忙起來就會忘,所以後來東西一端上來,他們都得自己撈掉。
  
  撈完魷魚羹上的香菜,再將炒米粉上的豆芽菜挾過來——不是現炒的青菜她通常是不吃的。
  
  葉容華托腮看著他的舉動。「你知道我吃什麼、不吃什麼?」
  
  常常一起用餐,怎會不知?以前都是這樣做的,他太習慣。
  
  迅速解決完盤中的炒米粉,見她斷斷續續吃不到一半,手邊翻著隨身的記事本,上頭的租屋記錄一個個被打上大×,表情似乎很苦惱的樣子。
  
  「不用煩惱,我那裡給你住。」
  
  「咦?」她抬起頭,頗意外。「你——」
  
  「我要搬走了,你可以去住那裡,我會跟孫旖旎說一聲。」他補充說明。
  
  如果她家沒有她的容身之地的話,就去住他那裡,孫旖旎也會幫忙照顧她,比在家當隱形人被忽略還要好。
  
  什麼他要搬走了,根本就是想把住處讓給她吧!要真打算搬走,為什麼一開始陪她去找房子時不說,在她找不到理想居處正煩惱時才來說?
  
  他不是一個擅說謊的人,拙劣謊言一戳就破,但卻讓她滿心感動。
  
  「你真的是一個很沒心機的人呢!」
  
  什麼意思?
  
  不待湛寒發問,她起身結完帳,笑笑地拉起他的手走人。
  
  送她回到家門前,不忘再問一次:「你什麼時候要搬?整理好說一聲,我來搬。」
  
  「再說吧。」她揮揮手,進屋去了。
  
  這樣算是同意了還是沒同意?湛寒不太明白,可是卻感覺到,她心情似乎變好了,不再沉重地罩滿烏雲。
  
  她開心,那就好了,他懂不懂,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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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7:33
  第九章
  
  葉容華漸漸跟他走得很近,一日日熟稔起來。
  
  根據孫旖旎的說法,這叫朋友。
  
  在他的觀念裡,只有認識與不認識、想理會跟不想理會的人,沒有所謂的朋友。不過因為是朋友,她中午會捧著便當來找他一起吃,怕他吃不夠,老是會將便當裡的食物分一些給他。
  
  她有事會來找他幫忙,有時候會跟他一起聊天,不介意他話很少,她將從來不對任何人說的心事告訴他,全然地信任。
  
  他不討厭這樣的狀況。這樣她心情不好就不會一個人躲起來,可以知道她的心事,再悄悄幫她解決,知道她好不好。
  
  朋友,不必同床共枕,也不必擔心自己身份會嚇壞她,就算她遇到想廝守的人也不必為難,距離很遠很遠,卻也很近很近。
  
  這樣很好,他覺得很好。
  
  她沒再提起搬家的事,每當他問起,她總是笑笑地回他:「再看看,不急。」
  
  「喔。」她說不急,那就不急。反正他也沒什麼好整理的,等她哪天想搬,說一聲隨時可以住進去。
  
  她不提搬家,反而時常跟他說:「湛寒,有一部兒童音樂劇,園長叫我一定得去看,可是我找不到伴耶!」
  
  不用苦惱,他陪她去。
  
  「湛寒,有一家燒肉屋新開幕,優惠券快到期了,一定要兩人同行才有優惠,陪我去吃好不好?!」
  
  好。他知道那家店從還在裝潢時,她就躍躍欲試了,那時他們還在一起,本來就說好要一起去光顧的。
  
  「湛寒,我想去市區買些東西,你陪我去。」
  
  這更理所當然。要是買的東西太多,她就算不說,他也不會讓她一個人大熱天提著大包小包回家。
  
  不過她似乎不急著買清單裡列的物品,很悠閒地逛了一圈商店街,跟他一起吃掉烤魷魚和兩球冰淇淋,最後還買了件夏日遮陽用的薄外套給他,因為覺得他穿起來好看,而且他手心握起來總是涼涼的。
  
  最後,她清單裡列的東西好像也沒多少,至少沒他原先以為的多。
  
  然後有一次,他們在店裡吃豆花,等待的空檔翻了一下雜誌,她看到一款項鏈順口說了句很好看,於是他便記住,買來給她。
  
  一開始去工作本來就是因為她,現在領了幾次薪水也不曉得能做什麼,錢於他並無太大用處,也沒機會交給她,體會臨江說的那種快樂,拿來買她喜歡的東西送她,正好。
  
  送到她面前時,她表情似乎很驚訝。
  
  本來以為她應該不會收,有很多追求她的人送東西給她,她都沒收過,可是這一次,她收下了,而且是笑著收下的,但她說下不為例。
  
  「以後,隨便買點什麼就好了,不送也沒關係,不必多花錢。」
  
  以後?什麼以後?
  
  「原來是瞎蒙的,這個笨蛋。」她笑喃,不曉得他耳力極佳,聽得見。
  
  不過這天下班,她拉著他去吃飯,還看了一場電影才回來。
  
  道別之前,她遞了樣東西給他,他拆開紙袋,看見幾本點心食譜。
  
  「我不會做。」
  
  她回道:「我也沒有要你做。」
  
  那送這給他幹麼?望梅止渴嗎?
  
  她卻不回答,笑笑地敲他額頭一記。「自己想,我要回去了。」
  
  這呆子,送食譜給他又不要他做,當然就是送的人要做給他吃啊!
  
  她送他的是一個承諾,以後想吃什麼只要翻到那一頁,就有人會心甘情願做給他吃的承諾。
  
  笑容愉悅地回到家,先卸了妝再進浴室洗澡。
  
  她今天特別細心妝點過姿容,幼稚園小朋友都發現容華老師今天特別漂亮,只有那個二愣子絲毫未覺。
  
  平日對她的情緒反應敏感度很高,可是對她穿了什麼衣服、化了什麼樣的妝從來沒留意過,這張人人艷羨的容貌,在他眼中似乎再平凡不過。
  
  洗完澡回房,一面擦拭濕發,目光落在方才順手擱在梳妝台上的物品。她止不住嘴角笑意,捧進掌間來回撫觸,愛不釋手。
  
  今天是情人節啊,笨蛋!
  
  她對著銀鏈,喃聲笑斥。
  
  還以為他突然解了風情,懂得在情人節送項鏈套住她呢!
  
  敲門聲響了兩下,又歸於沉寂。她擱下項鏈,正欲起身察看,母親面帶遲疑地開門走了進來。
  
  「媽,還沒睡?」
  
  「唉……」母親虛應一聲。「你要休息了嗎?那改天再聊。」
  
  「還沒有。媽,你有什麼事嗎?」
  
  「嗯……是這樣的,你妹要結婚了,這你也知道……」
  
  才起了話頭,她就知道母親要談什麼了。
  
  婚禮籌備的事,基本上都已經商議底定,基本上也不需要她再幫什麼忙,而母親深夜進房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還能有什麼事?
  
  「如果是新房佈置的事,我學生家長裡有個室內設計師,這裡有他做過的幾個case,本來也想這兩天拿給小妹參考看看,風格她要是喜歡的話,價錢我再來跟設計師談,可以省些經費。」她頓了頓。「至於動工時間,這幾天我會先整理一點東西搬出去。大概月底前就可以準備動工。」不教母親為難,她主動提起,一次把話說全了。
  
  「……」她設想得如此周到,葉母反而不曉得該說什麼了。
  
  「媽,您不用煩惱,這些事情我會處理好的,要是有其他需要我協助的,再跟我說一聲,自家人沒什麼不好開口的。」
  
  一字一句,說得葉母竟感到一絲心虛。
  
  這些年,她是忽略了這個女兒了,偏心的程度,明顯到連自己都沒臉為自己辯駁,大女兒從來不曾怨怪一句,性情溫良體貼,永遠帶著笑,溫聲細語,即使是在這一刻……
  
  欲言又止了一陣,葉母最後仍是沒說什麼,默默走出房門。
  
  母親離開後,她幾乎撐不住嘴角的笑。
  
  她拚命想著湛寒,想著那個總是面無表情,卻用一雙溫暖關懷的眼神凝視她的人。想著、想著,心便炙熱起來。
  
  她拿起手機,撥出那個近來最熟悉的號碼。
  
  「容華。」另一頭,只響一秒便立刻接起,沒有疑問地喊出,彷彿隨時在另一頭等著她。
  
  「嗯,你睡了嗎?我有沒有吵到你?」
  
  「還沒。我立刻過去。」
  
  他真的是無論何時,一通電話隨傳隨到耶!
  
  葉容華既感動又好笑地阻止。「等等,沒什麼事啦,你不用特地過來。」
  
  「嗯。」
  
  「今天的晚餐好吃嗎?」
  
  「我不喜歡黑色的面。」不難吃,但看起來像壞掉一樣。
  
  她輕笑。「那是墨魚面,下次可以改點筆尖面,用焗烤的方式你或許會比較喜歡。那甜點呢?」
  
  「喜歡。」沒有第二句廢言,完全不抱怨了。
  
  「呵。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輕乳酷蛋糕我會,下次度做給你吃。那電影好看嗎?」
  
  「還好……」隔著電話,他們一來一往閒聊起來,好似她就真的只是要確認他安全到家,睡前通個晚安電話而已。
  
  聊了半小時,她才準備收線。「沒事了,明天還要上班,你早點睡吧。」
  
  她真的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而已,跟他說說話,心就暖起來,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容華。」他喊了一聲。「不要哭。」
  
  「亂講,我哪有哭?」眼角乾乾淨淨,連霧氣都沒有好嗎?這回他可失算了。
  
  「我是說你的心。」
  
  咚!他說話總是那麼一針見血,直直中要害。
  
  她現在相信,他真的不用眼睛看也聽得出來了。
  
  葉容華嘴角垮了下來,輕歎。「湛寒……」
  
  「什麼事?」
  
  「我可不可以……搬去跟你住?」
  
  脆弱語調輕輕吐出,在他面前,無須逞強。
  
  「好,搬過來。」
  
  她只記得,最後他是這麼說的。
  
  當晚,她大致整理了一些東西裝箱,他說下班後會來幫她搬,叫她不要自己動手。
  
  她在整理一些不常穿的衣服時,一件外套的口袋掉出一串金屬物體,看起來像大門鑰匙,但她完全沒印象是開啟哪一道門的。
  
  隔天一大早,她順手捧了一個較輕的紙箱,拎著早餐去找他。
  
  以前都是他來她家等她,再一起去上班比較順路,她要到綺情街再去幼稚園是小繞了一段路,但難得早起就當散步吧!
  
  來到他住處,65號大門深鎖,反倒是隔壁孫旖旎住處的大門是半掩的。
  
  她發誓她絕非存心偷聽,只是談話聲飄入耳中,想迴避時卻因聽到自己的名字而頓住腳步。
  
  「喲,這回連住處都想讓給容華了?想淪落街頭當流浪蛇啊!」
  
  「我有地方住。」而且有很多,不會當流浪蛇。會在這裡待下二十九年,只是因為葉容華在這裡。
  
  「那不是重點好嗎?怎麼活了兩千多歲,連個抓重點聽話的基本功能都沒學會呀!」有夠遜的,人家臨江多好學呀,每天當電視兒童,假日還會約親親愛人去泡電影院,什麼流行口語都學會、也聽得懂了,現在都不能隨便亂罵他。
  
  「我是在問你,為她做到這種地步,真的只是因為某一世不小心害死她,愧疚感使然?」反正談愛情他也不懂,那就來談動機了。
  
  「……不只。她救過我。」而且不止一次。
  
  「她?你說容華?」她哪來的能力呀!
  
  「不是現在,大約是楚漢年間,我懵懵懂懂,神智未開,被弄蛇人抓獲,是她一念善心,買了我放生。」因此他才得以存活,從此潛心修煉。
  
  「第二回是東漢年間,那是我修煉三百年頭一回歷劫。那年本該受雷劫之苦,或傷或亡,一個在山間迷路的小女孩進山洞躲雨,女孩有累世福澤,雷神劈不得,只得繞道而行,誤打誤撞又救了山洞內的我一回。」
  
  「最後一回,我已修煉千年,可以化為人身。當地居民以訛傳訛,說是山裡有妖魅作祟,放火燒山。那年,我欲受火劫,又因為她,而熬過那一劫。她將我救回,悉心照料。」
  
  「難怪了!」一般異類修煉,都得歷經三劫五難,最致命的三大劫都有人幫他度過了,五小難簡直就是小菜一碟,要還撐不過來就遜掉了。
  
  「現在你懂了?」他這條命就是她的,就算把他的一切給她了,那也理所當然。
  
  「嘖嘖嘖,我還以為電視是騙人的。」現代版黑蛇報恩不就在她眼前不嫌老梗地上演嗎?
  
  「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了,到底要不要答應!」房子是她的,容華要搬進來就得經過她的同意。
  
  「何必求我呢?我都說了,你東西給我,我房子就——」
  
  「不可能!」容華一切,他說什麼都不會給。
  
  嘖,死腦筋,不過就一顆眼淚嘛!千年秦俑都挖出來了,一顆保存千年的眼淚而已有什麼了不起,小氣巴拉……
  
  「隨便你啦!反正房子租給你了,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要回去睡覺了!」
  
  被火氣很大的女人轟出大門,他才看見捧著紙箱站在65號大門前的葉容華。
  
  「怎麼來了?」他趕緊上前接過紙箱,像是怕紙箱隨時會壓垮她。
  
  她失笑。「我沒那麼弱不禁風。」他還沒來以前,幼稚園的教材還不都是她們幾個女老師在搬,有時一天還得搬好幾大箱的書呢!
  
  「我知道你沒有,但是有我在,這些你不必做。」他表情認真地陳述。
  
  若不是聽到剛才他和孫旖旎的對話,眼前這神情,這話語,她真的會當成情意深摯的告白呢!
  
  有我在,你什麼都不必煩惱……
  
  哪個女人不渴望聽見這句話?偏偏,他不是承諾一生情緣,而是報恩。一直以來,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他將紙箱拎進屋內,出來後,鎖上大門,再將鑰匙交給門外的她,順勢牽扯起她的手一起去上班。
  
  葉容華藉由遞早餐的動作,不著退跡地抽回手。「湛寒,我搬來不是要你搬走。」
  
  「我知道,我本來就——」
  
  「別說謊。不愛說謊的人,就不要為我破例。」
  
  ……他沉默了,頓時無言以對。
  
  「如果你要走,那我不會搬過來。」
  
  她的意思,是要住在一起嗎?
  
  「可是……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這樣對她,很不好。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她知道他無惡意,只是單純陳述一件他認知的事實,卻還是教她刺了心。
  
  「你不同意,那我另外再去找房子——」
  
  「好!」他立刻回應。「你住進來,我不搬。」
  
  與其讓她委屈就那些奇奇怪怪的房子,他寧願這樣。
  
  因為太珍惜她,一點小委屈都不忍心讓她受,若她找了不錯的住處,卻離他很遠,看顧不到的話,那更麻煩。
  
  他寧願這樣。
  
  雖然朝夕相處很冒險,但他小心些,別讓她發現他的真面目、別讓她發現他的真面目、別再嚇著她,應該可以的……
  
  他凝思著,習慣性地伸手牽她,在她第三度有意無意地抽開後,他終於察覺了,困惑地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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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8:44
  第十章
  
  「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他發現,她最近很常說這句話。
  
  他知道他們不是男女朋友,她已經遺忘了,所以不是。這句話需要一直重複強調嗎?
  
  她還是會對他笑,可是不會再讓他牽手,不會再分享便當盒裡的食物,不會像從前那樣幾乎有空就一起出去,雖然還是會關心他,對他笑,陪他聊天,可是那種好,是有一點距離的。
  
  他後來發現,他送她的項鏈,她只戴了一天,就是搬紙箱來的那一天,然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放回他房間的床頭上了。
  
  她還問了他房子的租金,說要與他平均分攤。
  
  他不想,她卻笑笑地說:「這很合理呀。室友本來就該共同分攤房租,啊,對了,還有水電費,這些事前都該先談清楚。」
  
  談什麼?他的一切都能給她了,還有什麼好談?
  
  可是她說:「你會對我好有你的理由,但是我並不想利用這個理由來佔你的便宜,對你予取予求,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卑劣。朋友應該站在對等的立場,施與受相互平衡,如果你做不到,我們會連朋友都當不成。」
  
  他原以為,自己哪裡惹她生氣了,但後來發覺,她並沒有生氣,只是朋友之間,就該區分為與不為的界線。
  
  他慢慢有些懂了,卻開始排斥「朋友」這個字眼。
  
  這個週末,她過來整理些東西,二樓有兩個房間,一間主臥,另一間多半被利用來當書房或工作室,他沒有這方面需求,便一起空著。
  
  本來他想將主臥留給她,她說不要,堅持住那間空房。雖然他覺得那房間太小很委屈她,可是她堅持。
  
  她整理完房間,看天氣陰陰的,先到陽台去幫他收衣服。他不知買了什麼,正在門口和送貨人商議如何搬進來。
  
  折好衣服,她打開衣櫃正想收進去,腦海忽地閃過一幕模糊的畫面,太快,她來不及捕捉,但這感覺極熟悉,好像她曾經也這麼做過,然後,然後……
  
  畫面一片空白,她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很恐懼,那種心膽俱碎的衝擊緊緊揪握住胸口,快要不能呼吸——
  
  誰?有誰想傷害她嗎?為何她會如此震驚、不可置信?
  
  這是湛寒的家、湛寒的臥室,所有發生過的事必然與他有關,可——他究竟做了什麼?讓她如此地害怕?如此地驚慌失措?
  
  可能嗎?他會傷害她嗎?
  
  那個男人,一直以來比誰都維護她,她最不應該質疑的人就是他,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會有這麼多的不確定?
  
  他瞞了她很多事,她不是笨蛋,不會全無所覺,園長說是她介紹他來這裡工作的,他門口吊的風鈴是她做的,那把不知來自何處的鑰匙與他家的完全吻合,腦海中有太多的空白片段,現在,她甚至在他的衣櫥裡看見自己的貼身衣物……他們以前必然極親密,那麼為何她會遺忘?他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驚疑不定的目光,落在櫃子裡那雙不陌生的手套上。
  
  這是她送給寇君謙的,她親手織的,不可能錯認,怎會在他這裡?
  
  他究竟——還瞞了她多少事?
  
  湛寒已和送貨人談妥搬運程序,處理好後,在房裡找到她。
  
  「我訂了一個書櫃,你書不少,應該用得上。」
  
  她置若罔聞,抬起蒼白空茫的臉容,一時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
  
  見她神色不對,湛寒趕緊上前。「怎麼了?」
  
  她的手好涼!他張臂摟緊她。「容華,說句話。」
  
  她緩慢地抬眸,定定凝視他,「湛寒,對你而言,我是什麼?」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這些話,這一刻卻亟欲知道。
  
  「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想也沒想便答。「只要你開口,什麼事我都願意為你做。」
  
  「那麼,愛呢?你愛我嗎?」
  
  「愛?」千年前,她也問過他這個問題,千年後,她還是這麼問。
  
  那裡絕望空洞的臉容,與今日的葉容華重疊,他驀地一陣驚恐。
  
  「容華……」
  
  「我忘了,你和我不同……」一條蛇,生來便沒有感情,怎麼會懂人間情愛。「你當我沒問……」
  
  他倏地收緊雙臂。「不要,容華!」
  
  這道他答不出來的問題,讓她寧願走上死亡之路,與他幾世不相見,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懂,為什麼這個問題會如此重要,千年來,他真的怕了。
  
  「你要我愛,我就愛,你教我,慢慢地教到我懂,不要再說永世不相見,我沒有辦法不見你……」他低頭,細細地親吻她,人類的愛情應該就是這樣吧?他已經很努力地揣摩了……
  
  綿密細柔的吻落在唇際,他吻得珍惜,小心翼翼捧住臉,覆上朱唇,加深探吮——
  
  這涼唇的溫度,這親吻的方式,這熟悉的炙熱眼眸,她見過,她確定她並不陌生,她被這樣吻過,幾次牽著手漫步,河堤邊溫存相伴……
  
  於是她心動,費心織上一雙手套想為他保暖,不顧一切飛蛾撲火——是他,一直都是他!
  
  葉容華用力推開他,喘息著由他懷中掙開,瞪視他。
  
  「容華?」
  
  「我問你幾件事,如果你不能誠實回答我,這輩子我沒有辦法再面對你。」
  
  「……好。」他知道她是認真的,只要有一句謊言,她這次真的永遠不會原諒他了……
  
  「我們……曾經很親密,對嗎?」
  
  他凝視她,點頭。
  
  「為什麼我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因為我對你施了忘魂咒。」
  
  所以,真的是他奪走了她的記憶!
  
  她深吸一口氣,舉高牢握在掌中的手套。「那它呢?如果我沒有猜錯,那天……」
  
  他歎氣,坦白承認。「是我,好幾次,都是。」
  
  她張口,閉口了半晌,啞著嗓逸出聲。「我不懂……」
  
  「只是小小的仿容術。」
  
  好一個「只是小小的仿容術」!騙騙他們這些無知又愚蠢的平凡人,的確是綽綽有餘了!
  
  她閉上眼,點頭,再點頭。「原來如此……」
  
  她總算知道,為什麼同樣是寇君謙,卻給了她那樣兩極化的感受,他從來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她的心動,她的感情,她曾經傷心難過,心痛不捨的情緒,在這一刻全變得好可笑。
  
  「容華——」他移步上前,尚未碰觸到她,一記又狠又重的巴掌冷不防地迎面甩去,打愣了他。
  
  他眸中的困惑如此明顯,卻不及她落下的清淚還令他驚慌失措。「容華,不要哭……」
  
  她想打幾巴掌都無所謂,但是,不要哭,他從來都不像惹哭她。
  
  「你不知道為什麼,是嗎?」她輕輕地笑,伴著更多的淚。「可笑的是,我還傻傻地心動了,答應和寇君謙交往……湛寒,你欺騙我的感情,害我錯拋不該付出的感情,寄托錯了人,如果不是你用那張臉欺騙我,我根本不會答應他的追求,是你,寇君謙那一段錯誤與傷害,是你造成的,你知不知道?」
  
  他……造成了她的傷?湛寒愕然。
  
  她那時的難過,他都知道,也一直在她身邊看著,卻沒想過,她的傷害竟然是他造成的?
  
  「你當然不知道,你又不是人,怎麼會懂……」人的感情,怎麼可能只建立在一張臉上,他卻用了別人的臉來欺騙她。
  
  「你憑什麼在我生命中任意妄為,記憶是我的,要不要我自己會決定,你憑什麼奪走它?愛來就來,不要就當陌生人,混蛋!你沒有資格這麼擺佈我,把我的記憶還給我!」她氣得失控捶打他。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她的記憶已融入他體內,成為他的一部分了,他還不了。
  
  「那就滾遠一點!不想留下任何記憶,就不要在我生命中製造任何屬於你的記憶。」她不要再讓人一騙再騙,耍弄又耍弄,她受夠了!
  
  她轉身而去的決絕姿態,怔住了他。
  
  「容華——」他慌了,下意識抓住她手腕。
  
  不曉得該說什麼才能成功留住她,卻不想任她就這樣離開。
  
  「我知道你對我很用心,但是湛寒,你做的那些,從來就不是我要的。」她旋動腕心,掙開他指掌的抓握,邁開步伐,頭也沒回。
  
  ==============================
  
  你做的那些,從來就不是我要的!
  
  ==============================
  
  夜深人靜,她說這句話的語調、神情,不斷浮現在他腦海。
  
  她從來沒有用過那種眼神看他,那是比陌生人還要遙遠的距離,語調中輕緩卻也決絕的意味,與千年前如出一轍,他很清楚,這回若不徹底想通,她真的再也不會容許他出現在她面前了。
  
  那,她要的又是什麼?
  
  苦思一夜,天將亮之際,他終於下定決心,到隔壁去找孫旖旎。
  
  睡意朦朧中被挖醒,起床氣很重的女人臭著一張臉。「這年頭的人是怎麼了,公民與道德都沒修過嗎?老是半夜擾人清夢……」
  
  「天已經亮了。」所以不算半夜。
  
  她咬咬牙。五點半!好一個天已經亮了。
  
  算了,反正他不懂得抓重點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那大爺您清早到訪,是有什麼需要小女子效勞的嗎?」
  
  「有。」他攤開掌心,遞出。
  
  「咦?」這下她什麼睡意、怒意的全沒了,興奮的揉揉眼。他掌中那顆流光粲然,乍看之下恍若鑽石的東西,真的是她渴望了很久的那個耶,他想通啦?
  
  「這是你主子施的法,只有你能破。」
  
  儘管很興奮,她仍沒忘記問:「為什麼突然願意了?」
  
  她說過,她家主子施法冰凝那顆淚水時,也同時在裡頭留了訊息給她,可他從來不管,只知道裡頭收藏的是葉容華某一世,臨死之前流下的一滴淚水,是他唯一能擁有屬於她的東西,要破壞它,簡直跟要他的命沒兩樣,可寶貝的咧!
  
  「我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或許,千年前他就該這麼做了。
  
  她究竟在用什麼樣的心情,流下那顆清淚?當時,寧赴黃泉路的她,心裡又在想什麼?他真的很想知道。
  
  也許,一直以來都不是恨……
  
  週一,早上出門時,一尊門神杵在她門口,也不曉得站多久了。
  
  葉容華面無表情,越過他……
  
  在幼稚園裡,若無必要他也不會來糾纏,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用很可憐,像被媽媽遺棄的小男孩似的表情望著她。
  
  中午,用餐時間,她不再去找他了……
  
  吃了三分鐘便當,似乎對這樣的距離不滿,見她也沒斥離他,便得寸進尺又挪近一些些。
  
  再過三分鐘,偷瞄她一眼,再挪近一些些……
  
  蠶食鯨吞法惹得她哭笑不得。
  
  她本來真的很氣的,可是看到他無辜的表情和求和的討好動作,什麼天大的火氣都沒了。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欺騙她,他也沒料想到這會傷害他,只是,只是——
  
  這樣的狀況,一連持續了幾天,連小朋友都覺得他好可憐,自動跑來替他當說客,叫她不要不理他。
  
  她歎了口氣,一眼瞪過去。「你到底想怎樣!」
  
  「那你氣消了嗎?」
  
  「消不消要幹麼?」她板著臉回應。與這傢伙根本沒法溝通,說再多又有什麼用?
  
  「有些話想告訴你,我想了很久,懂了一些事,等你氣消了再說。」
  
  然後他還真的就走開了,一句廢話也沒有煩她!
  
  葉容華氣結,瞪著他的背影,走也不是,叫他也不是。
  
  他到底想通了什麼?她實在很想問,又開不了口。
  
  如果這是他欲擒故縱的手法,那她得說他真的開竅了,以前他從來不會對她耍心機的。
  
  憋了幾天,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你到底想通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生大道理?」
  
  「沒有很了不起,只是發現原來我早就愛你很久了而已。」他理所當然地說完,又給她轉身走人。
  
  哇咧!他剛剛其實是在說「今天太陽很大,出門防曬要做好」吧?!口氣簡直有夠家常便飯!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有史以來第一個告白完就閃人的傢伙,整個氣爆了!
  
  「湛寒,你現在是要我求你接受我嗎?」
  
  「沒有啊。」因為她還在生氣,孫旖旎說,這種事情要花好月圓氣氛佳再來談比較好,而且糾纏了千年的前因與後果有點複雜,還是要等她平心靜氣以後,才能好好說,最重要的是——
  
  「我現在要去餵兔子。」喂完還要除草。
  
  喂兔子?喂兔子!喂兔子?!
  
  葉容華張口結舌,小小的一隻兔子,就把她給KO掉了——
  
  她不知該覺得悲慘還是無力,蹲下身將臉埋在臂彎間,強自忍抑了半晌,還是讓輕輕的笑聲逸出喉間。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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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8:58
  笨蛋!不要表現得那麼快樂,那會顯得自己很沒身價,又不是沒被男人告白過,人家沒氣氛,沒情調地隨便丟來一句話,就讓你嘴角想止都止不住地上揚,別忘記他做過多過分的事,把你當傻瓜一樣耍了又耍……
  
  可是一整天,她腦海中淨轉著同一句話,抹也抹不去。
  
  他說他愛她,他其實愛著她很久了……
  
  想心軟,卻又不甘心的情緒,只維持到隔天周休。
  
  本以為不用上班,應該就不會再看到門口的人形看板了,誰知出門替家人買早餐時,他還是站在每天固定等待她的地方,不同的是,這一次手中抱了一大束花。
  
  「你幹麼?」她這次真的傻眼了。
  
  不是沒被送過花,更名貴的禮物都有人送到她面前來,她訝異的原因是,這明明不是湛寒會做的事,她以為她這輩子連他一朵路邊野花都不可能收到。
  
  「給你。」她是人類,所以他照她的規矩來。「今天休假,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談了。」
  
  「你要談我就要跟你談嗎?」他大爺說了算啊!連句對不起都沒說,要她怎麼原諒?
  
  湛寒眸光黯了黯。「我知道我做錯很多事,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這些事,說完你還是不原諒的話……也沒關係。」
  
  「什麼叫沒關係?!」他又要閃人了嗎?葉容華一陣火。
  
  「就是我會一直等,我有很多時間。」這輩子等不到,下輩子繼續等。
  
  「你、你這個人……」每次都看似無意地說出那種讓人很心疼的話,害她想堅持立場都堅持不下去。
  
  她軟下姿態,收下他的花。「想說什麼,說吧!」
  
  「很多很多年以前,你救過我,所以——」
  
  「這個我知道,可以跳過。」
  
  「但是我不知道,其實,我們的緣分開始得很早。一開始,我是為了報恩才接近你,很多世以前的你,那時,你很思念一個人,於是我化成他的模樣,以為見到了他,你就不會再因為想念而每夜流淚,悶悶不樂了。
  
  一開始,你是快樂的,然後,你漸漸地不再笑了。你發現了我的身份,恨我的欺騙,說再也不想看見我,要我走。
  
  我不能違背你的意思,你一直在哭,所以我聽你的,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你死了。你寧願枉死,都不要跟我走,還說下一世,下下一世,永遠都不想見到我。
  
  我一直以為,你不想見我,是因為怨恨,所以我不再介入你的生活,只要完成你的心願,讓你好好過日子就好。
  
  但是,很奇怪,你輪迴了好多次,沒有一世得以圓滿。我不知道你究竟要什麼,九世以來,我不斷、不斷將你想要的給你,卻發現你還是不快樂,直到前幾天,我終於明白了。
  
  有個高人,將你臨死前的一滴淚保存下來,交給我,我取出它,懂了你的心情,也懂了你想告訴我的話。
  
  原來你要的,從來就不是美貌,不是家世,不是俊朗出色的夫婿,而是……我的真心。」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那是某一世,她憂傷的泣喃。
  
  他想,她要的是出色多情的夫婿,就去求了月老替她譜上她姻緣。
  
  但是,擁有再好的男人,她心底某一處仍是藏著不知名的遺憾,那一世,夫妻恩深義重,可是她不愛那個男人。
  
  直到,他懂了那一顆淚水的情意。
  
  破了以仙氣凝聚,牢牢包覆其內之物,那顆清淚落入他掌中,破碎,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融入他的身體裡,他驀然懂了。
  
  她的心,很痛很痛,因為她愛上了一個不懂愛的異類,即使再過千年,他都不會懂她的心情,所以,她寧可永世不相見。
  
  那一顆淚,輕如鴻羽,承載的感情卻重於五嶽。
  
  原來,那就是人類說的愛情。
  
  他感受到了她的情,才發現自己傻得可以,這樣的情緒,他早就有了。
  
  這就是愛情啊……原來,他也愛她。
  
  他其實只要把自己給她,就夠了。
  
  而他卻捨近求遠,做了一堆傻事,一頭熱忙了半天,卻把她真正想要的,一再奪取,摧毀,還自以為那是在保護她。
  
  如今想來,可笑又愚蠢。
  
  他真的懂了,可是——
  
  「你現在還要愛我嗎?」
  
  哪有人這樣問的!她可沒有說過她愛他,至少目前的記憶裡沒有,他憑什麼如此自信地以為,她一定會愛他……
  
  「那你把我的記憶賠來!」那是她的聲音嗎?怎麼輕軟得近似撒嬌?她明明不是要說這個的!
  
  湛寒搖頭。「不行。」
  
  「那就哪一天你還得了,我再……」
  
  他張手,牢牢抱住她。「我們可以再製造一次。」同樣的事情,再做一回,同樣的心動,再體驗一次,將她缺少的記憶補全。
  
  「……」忘了原本要說什麼,耳邊輕柔多情的耳語,已經讓她渾身虛軟,再也記不得原先的堅持。
  
  什麼不懂情,這個人明明就是把妹高手吧?!
  
  在葉容華還搞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之際,湛寒已經行動力十足,在那個周休便幫她將搬家事宜搞定,將她拐了過來,開始兩人的同居生活。
  
  又過一個月,迷迷糊糊間,只記得一開始是極美好的一個吻,後來演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當晚在他的床上度過。
  
  再後來,她睡在自己房間的次數一日日減少,最後幾乎是與湛寒同房了,她的房間儼然只剩書房作用。
  
  因為每一次,他都會推說:「我們以前都是這樣。」很無賴地把什麼都賴到「他只是把記憶還給她」上頭。
  
  這天夜裡,結束了歡暢淋漓的性愛糾纏,她趴在他身上喘息。
  
  「我們以前也這樣?」太瘋狂了,幾乎是從廚房糾纏回臥房,她就不信以前他們也這麼狂野。
  
  他很老實回答:「這一段沒有。」
  
  她輕輕低笑,啃咬他的裸肩。
  
  湛塞任她去咬,掌心溫存挲撫她微微汗濕的背,斂眉沉吟道:「容華,我是妖,一條千年蛇妖。」
  
  她動作頓住。「你的口氣很瞧不起蛇喔!要知道,女媧娘娘也是人頭蛇身,全世界的人類都得喊她一聲娘呢!」金光閃閃,多尊貴呀。
  
  是嗎?她這樣想?
  
  「可是你很害怕,之前,就是在這個地方,」他指了指衣櫃的方向,「你看見了,被我嚇掉一魂一魄,我沒有辦法,才會消除了你的記憶。」
  
  「對不起。」她心疼地撫了撫他頰容,她驚嚇得轉身逃開,一定讓他覺得很受傷。
  
  他搖頭。「我沒有怪你,我只是怕哪一天,你又會再被我嚇破膽,所以一定要先讓你知道。」
  
  「那你現在就不怕我聽了會再嚇得逃之夭夭嗎?」
  
  「你不會。」
  
  後來他才發現,原來她很早很早以前就看過他的原形了,可她還是為了一條蛇妖情系千年。
  
  她會怕,那是人類的本能反應,任何人在那當下都會嚇到的,她只是沒有心理準備,不見得是不能接受。
  
  「如果哪一天,你看見了,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嗯。」她沒有告訴他,或許她已經看到了……
  
  近來經常有些模糊的畫面閃過腦海,像是她偎在他懷中入睡畫面,她在廚房烤餅乾,他在後頭親密摟著她的腰,她看書看到枕在他腿上睡著等等,甚至還有他說過的那一幕臥室驚魂。
  
  也許因為是事後以第三者角度觀看,又或者因為知道那是他,也就沒當下那麼驚恐的感覺了。
  
  「我比較好奇的是——你到底活了幾歲呀?」
  
  「兩千三百歲吧。」那是算整數,零頭直接無條件捨去。
  
  嘖!果然是極驚人的數字,人瑞都不足以形容之。
  
  湛寒見她久久不語,垂眸瞧了她有些悶悶的表情,「怎麼了?」
  
  「五十年後,你還會是現在這樣吧?」年輕俊俏,而她,卻垂垂老矣了。他們會從看起來像情侶,到母子,最後甚至是祖孫……
  
  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辦法接受這個。
  
  她可以不在意別人的指指點點,卻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障礙。女人永遠都希望自己在情人眼中是最美的,就算他不在意,她也沒有辦法讓遲暮老人,呈現在風雅俊逸的男人面前。
  
  「我會,你也會。」
  
  「咦?」
  
  「抱歉,一直沒跟你說清楚。你出生時,送子婆大意,打散了胎靈,導致你一出生便嚥了氣,我只好將自己的本命靈丹送進你體內,凝聚你的生息命脈。」
  
  「那……會怎樣?」
  
  「不老不死。」他原是無意干擾她的輪迴,本想等她三十歲一到,元靈凝聚穩定,便收回本命丹,但現在,他不願了。
  
  不願她再入輪迴,跳脫六道,永遠陪著他。
  
  「那你……又會怎樣?」
  
  「不會——」在她質疑的目光下,他歎氣,坦承:「你別離我太遠,就不會怎樣。」他答應過,不再騙她了。
  
  異類修行,與仙佛不同,仙佛聚天地靈氣,一顆無靈丹便是生息命脈,而他,除了本命靈丹,還有修持了兩千年而來的道行靈珠,未犯殺戒,靈珠便如水晶般通透清澈。
  
  失去本命丹,他仍有千年修行護體,並無大礙,只要她離他夠近,本命丹感應得到主人氣息即可。
  
  聽完他的解說,葉容華驚呼:「你瘋啦!萬一有什麼狀況,你找不到我了,豈不是完蛋!」
  
  他居然把他的命放在她身上,還一放二十九年!
  
  「不會的。」他笑笑地摟回她,吻了吻她驚愕微張的嘴。
  
  他……笑了耶!
  
  從沒看過他笑,葉容華一時看愣了。
  
  「只要你心裡想著我,無論在哪裡,我都感應得到。」
  
  「是啊,難怪你對我的情緒、我的一切,全都瞭如指掌。」這樣她怎麼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嘛,實在作弊作很大,她開始有上當的感覺。
  
  「後悔了?」他戲問。
  
  「是啊,誤上賊船。」她也謔答,傾上前啄吻他。
  
  「恐怕來不及了。」分啟玉腿,朝那濕潤之處挺進,深情獨佔。
  
  「嗯……」她輕哼,閉上眼感受他在體內灼熱而強烈的存在感。「下個月我妹結婚,一起來吧!」
  
  翻身將她壓向床鋪,預備展開另一波蝕骨歡纏時,被她突如其來的話怔住了所有動作。「我?」
  
  「是啊,正式把你介紹給我父母。」
  
  他熱了眸光,啞聲應道:「好!」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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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39:31
  【番外之一】(最初,千年)
  
  是她。
  
  他一眼便認出她來。
  
  那個一再助他度劫,修得人形的恩人。
  
  那一日,他本在山上潛心修行,無意間發現了一名入山打獵、遭猛獸襲擊的男子,男子已然奄奄一息,囑托他的最後遺言,是向他的妻子報訊,莫教她苦苦癡等再也回不來的良人。
  
  他想,只是舉手之勞,便允了。
  
  收下男子交付的訂情玉珮,葬了男子,他便往山下村落尋男子之妻。
  
  他沒有料到是她。
  
  女子很擔心,她的夫婿在山上失蹤數日,村民上山尋找,也找不著,她夜夜流淚,思念著生死未卜的夫君。
  
  他突然不忍心將實情告訴她了。
  
  明明該立刻報訊,再回山上繼續他的修行——從前有個仙翁偶然經過山林間,巧遇了他,說他極具仙骨,若是心存善念,潛心修行,莫入紅塵,沾惹情愛是非,那麼他是有機會修成正果的。
  
  他的直覺告訴他,惹了這一樁事,也許便永遠與成仙之路絕緣了,可他放不下。
  
  女子是他的恩人,說了實情,她會痛苦不堪,這一生,還能倚靠何人?他雖不是人類,也知一旦成了寡婦,一生便只餘孤燈冷燭,境遇淒涼。
  
  他在暗處觀察了她好幾日,始終開不了口。
  
  在這一念之間,他化作她夫婿的模樣,再以幻術變幻出身上幾處傷痕去見她。
  
  他告訴她,他在山間遇上了野獸,受了傷,昏迷好幾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下山以後,村民向他報了路,說這是他的家。
  
  女子沒有懷疑地信了,好緊張、好細心地替他上藥、包紮。
  
  她的性情溫婉賢良,打一出生便沒了爹娘,全靠長兄將她撫養長大。
  
  去年,哥哥替她挑了這門親事,長兄如父,依媒灼之言,她也就嫁了。
  
  她告訴他,這玉珮是一對的,當初他請人來下聘時,便是以他身上的這塊玉珮為憑信,兩人成親至今,也不過才一個月呢。
  
  她還跟他說了很多他們成親以來的大小事,他安靜地聽著,記住丈夫該做的事情,扮演那男人還在時的模樣。
  
  他本是打算填補了她對夫婿的思念,照顧她直至她今生壽命終了,還了她的恩情,再回到山上繼續修行。
  
  真的,他原先只是單純地這麼想。
  
  清晨,醒來時,懷抱中的柔軟溫香教他收緊了臂膀,捨不得放。
  
  他不曾與誰共眠,一開始還不習慣,數日後,竟喜愛了起來,她太暖,抱著她軟如棉絮的身子,睡得特別香。
  
  「放開啦,我要去做早飯了。」懷中人兒嬌羞地輕拍他,要他放手。
  
  每天早上,她會先打盆水到房裡來讓他洗漱,然後再去做他倆的早飯。
  
  他起身,看著銅鏡裡的這張臉。
  
  男子相貌並不特別出色,平凡憨實的一張臉,就跟這村子裡的幾名獵戶沒什麼不同。聽她說,他肯吃苦、勤奮工作,最重要的是待她好。
  
  他打理好出來,她已經手腳伶俐地煮好了熱粥。
  
  一碟醬瓜子,炒了盤醃肉,還有院子裡母雞剛下的蛋,她煎了一顆,挾到他碗裡。
  
  他奇怪地瞥她。「不是要換錢的嗎?」
  
  竹籬子裡養了幾隻母雞,他記得她說過,母雞下的蛋可以到鄰村換幾文碎銀,有時候也跟隔壁大娘換塊醃臘肉,她一向都捨不得煎來吃的。
  
  她說,趁現在多存些銀子,將來養孩子,才不教孩子吃苦。
  
  村子裡都讚他娶了個懂得持家的好賢妻,一心為他、為這個家盤算計量。
  
  她笑笑地說:「給你補補。」總不能老吃醬瓜醃肉的,要存錢養孩子,也得顧顧他的身子。
  
  他想了想,將蛋分了一半,又挾回去給她。
  
  於是她笑了,沒再推托,好心情地與他一同用了早膳。
  
  吃過早膳,他會上山獵些野禽,有時運氣好,獵著珍禽,像是前日那頭珍貴的狐狸皮,可以換得不錯的價錢。
  
  他拿到市集裡賣了,回程的路上,看見店舖裡賣女子首飾,他停步在那兒站了許久,想起她身上除了下聘的那對玉墜子,連個好東西都沒有。女孩子,哪個不需要美美的釵飾襯著自己的美麗?
  
  回家時,遠遠便望見倚門而盼的妻子,臉上滿是焦慮地迎來。
  
  「你今天遲了!」天色都黑了,以前的這個時候他早到家了。剛剛,她一邊等待,心裡好慌,怕他又像前陣子那樣,出了意外。
  
  想到這裡,焦灼的心便疼痛得坐立難安。
  
  「我沒有事。」他拿出揣在懷裡的紫玉釵。「我去買了這個。」
  
  似乎知道她會說什麼,他立刻又道:「沒花太多錢,我議了價,用剩下的碎銀子買的,老闆不肯,我賴在那裡不走,幫他端茶掃地、招呼客人,他拿我沒轍,便成全了我一番寵妻心意。」
  
  「你、你這是……」她又感動又窩心地接受了,讓他簪在發上。
  
  丈夫疼惜她,卻又怕花太多錢她會心疼,寧可被當無賴,也要蹭著老闆賣他,她怎會嫁了這個傻夫婿呀!傻得——她整個心都融了。
  
  「先吃飯吧,菜都快涼了。」她回頭熱了菜。
  
  他將今天賣了狐皮的銀子全數交給她,再坐到桌前去吃飯。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桌上難得有只大雞腿,還有一整條的魚。
  
  對上他疑惑的目光,她微羞地說:「多貼些錢,跟李家嫂子換的。」
  
  不只他寵她,他的妻子也想對他好,心裡惦著他在外頭辛苦,要給他補補身子。他懂得。
  
  夫妻倆一同用過膳以後,她打了水淨身,回到房裡以後,是一天當中他最喜愛的時光。
  
  夫妻倆獨處,她安靜刺繡,他在一旁擦拭獵刀、削竹箭,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些家常事,很尋常,他卻很喜歡。
  
  「別繡了,傷眼。」他上前勸道。她老為了省些打油錢,不肯多點盞油燈,久了傷眼。雖然她繡工很好,拿到市集去可以換不錯的價錢,他還是寧可自己多獵幾頭野豬。
  
  「就快好了,等我繡完這條帕子——」
  
  他直接熄了油燈。「我想睡了。」
  
  「你、你這是——」她沒轍,只得放下針線,到床板上陪他。
  
  黑暗中,他神來手臂,讓她枕在肩窩上,抱牢了嬌軀,這才踏實。
  
  他以前——不會這樣的,現在卻非得摟得密實才肯睡,或許是歷劫歸來,缺乏踏實吧!他如今偏涼的體膚,她觸著總是心疼,想暖暖他。
  
  他不安分的手朝纖腰探撫而去,抽掉束帶,敞開後的年輕女體泛著微香,細緻肌膚總是令他愛不釋手,一再揉撫。
  
  她呼吸微微急促,顯然也被他挑了情,他身子蹭了上去,疊上柔軟軀體。
  
  這事,起初於他而言是陌生的,只是憑著本能碰觸、糾纏,到後來愛極了這銷魂滋味,她的身體好溫暖,他喜歡進入她時,她細細的呻吟,喜歡在她的身子裡,被她柔潤包容著的感覺。
  
  他吻吻她的唇,下身動了起來。
  
  這床板子睡起來不舒服,做起夫妻情事來也不方便,每當他頂弄嬌軀時,力道深了、狂了,便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這教她羞極了。
  
  但那並不是不愛,他分辨得出來的,她是喜歡他對她做的事,他看得見她歡快的神情,知道自己帶給了她快樂。
  
  他的妻子怕羞,白日裡總是不肯與他摟抱,她說別人家夫妻也是如此,怕要被說傷風敗俗,他不想讓她為難困擾,也依她,只有在夜深人靜時,上了這張木板床,才能依著心意親近她、佔有她。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他隨便一個術法,就能讓她過富裕日子,可他沒有這麼做。一來,他不願破壞這世間的生態平衡,二來,與她一同吃苦、攢著每一分錢的日子,其實很好。
  
  柴一根根用斧頭劈,流了汗會有她端上涼茶、送條巾子替他拭汗。
  
  費盡心思買了一根紫玉釵,那是他真心實意想待她好,心裡頭踏實。
  
  為了一顆蛋,誰也捨不得吃,兩人分著解決了,那濃情深意,城裡的富豪又幾曾體會過?
  
  舊衫縫縫補補,稱不上體面,可每一針每一線總是她的心意,舊是舊了些,倒也不破不爛,新年時,她總記得給他裁件新衫寵寵他。
  
  一年又一年過去,他記得,約莫是穿過了三次新衣吧,而後,她開始煩惱。
  
  「王家嬸婆今天又問我了,為何這肚皮還是沒消息?」
  
  還說——叫你家男人晚上趕些工呀,別上了床就賴著睡死。
  
  她才羞死了呢!
  
  丈夫還不夠趕工嗎?要不是顧慮她身子骨吃不消,怕是要夜夜纏著她。
  
  「沒消息就沒消息,不急。」他也總是這麼回他。
  
  還不急呀?成親都三年多了。
  
  她開始皺眉,怕是自己身子有問題,於是尋著坊間偏方,聽說哪帖藥有效便喝,他怕她喝壞了身子,不許她再喝藥。
  
  「可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呀。」
  
  「要孝誰?」男人的爹娘早死了,更別說男人也早不在了,傳誰的後?
  
  他要她別往心裡去,勸說了數月才教她放棄,順其自然。
  
  那一年夏季,向來身強體壯的他,難得生了場病,蜷臥在床上病息奄奄,神智渾沌間,仍知曉她始終伴在身側照料。
  
  稍稍好轉後,她對他的態度有些許變了。
  
  並無太大差異,可他還是察覺到了,有時會望著他像在深思什麼,他抱她,她也有意無意地避著,那段時間總不讓他碰,推托他身子才剛好。
  
  她彆扭了一陣子,這讓他很難受。
  
  後來,她讓他抱了,可是他再也感覺不到,以往的那種純粹的快樂,她眼中有掙扎、有矛盾。
  
  如果她不愛他抱,那麼,他便不抱了,他不想教她難受。
  
  從此,他再也沒在夜裡與她親密。
  
  然而,她卻越來越沉默,有時,會偷偷哭泣。
  
  他不懂她究竟在想什麼,抱她,她的身子愉悅了,心卻在抗拒;不抱她,她還是不痛快。
  
  直到有一回,她主動對他吐實。「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丈夫。」
  
  他沉默著,沒答話。
  
  原想瞞她一輩子,可既然她知道了,那就是知道了,他不會再費心狡賴抗辯什麼,也沒想問她究竟是如何得知。
  
  「我的丈夫……人呢?」
  
  「死了。」他頓了頓。「他要我來報訊,我說不出口。」
  
  她聞言,閉上眼,淚如泉湧。
  
  他擔心她哭得厲害,站不住腳,上前扶她,卻教她揮開手,跌跌撞撞避著不讓他碰。
  
  他看著落了空的手,很平靜問她:「你要我走嗎?」
  
  原是想照料她這一生,可她若不允,他也不能強賴著令她痛苦。
  
  「走?」她昏昏沉沉仰眸。
  
  他不是她的丈夫,他們之間的一切便叫悖德偷情,她背叛了丈夫,失了貞潔,這在村子裡是要被亂棒打死的,更別提……他甚至不是人。
  
  可悲的是,有再多的理由,她這個頭還是點不下去,她已經離不開他。
  
  新婚丈夫是媒灼之言而來的,她還沒能更深入與他相處,便失去了,這三年多來,真正與她在一起的是他,真正疼她惜她的是他,替她劈柴打水、同甘共苦的是他,與她一同領略男女歡愉的,都是他……
  
  她——愛他。
  
  儘管他不是她的夫婿,她還是愛他。
  
  她該怎麼辦?她完全沒了頭緒。
  
  她沒說要他留,也沒開口要他走,於是他還是留了下來,等她作好決定再告訴他。
  
  白天,他還是上山打獵,劈些乾柴回來,而她也仍是那個嫻靜持家的好賢妻,歸來時仍有熱騰騰的飯菜可吃。
  
  一天,又一天過去,她始終沒有開口要他走。
  
  有時,夜裡太想念她的溫度與柔軟身子的觸覺,他張手擁抱,她僵了僵,卻沒再推開他。他親吻她時,她閉眼落淚,於是他想退開,她卻緊緊抱著他。
  
  「別……用這張臉。」她沒有辦法,對著丈夫的臉孔被另一個人佔有。
  
  只要不是這張臉就可以了嗎?
  
  於是,他撤了仿容術,讓她看見他化身成人時的樣貌。
  
  「很……好看。」她撫著他的臉,哭哭笑笑。
  
  他已經無法分辨,這樣究竟是快樂或傷心。
  
  對他而言,這件事仍是無比歡快,但是對她而言,已經不是純然的愉悅。她只是要求,別在這時用她丈夫的臉,沒拒絕他的求歡,笑著落淚,在歡愉中痛楚。
  
  人類的情緒太複雜,他不懂,只知道,無論他待她多好,她都快樂不起來了。
  
  「告訴我,你的名字……」
  
  「沒有。」他沒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於是,她喚他湛寒。
  
  他有一雙深潭般清湛的眸子,一記寒涼淡漠的性情,她總是這麼喊,他也總是知道那是在叫他。
  
  直到有一天,他們的事被村民發現了。
  
  有人指證歷歷,說她在夜裡與不知名的男子交媾,有悖婦德。
  
  她沒有為自己辯駁任何一句話,她失貞失德是事實,無話可說。
  
  事情沸沸揚揚傳開了,為導正村子裡的風氣,終於請出村長制裁。
  
  那一夜,她問他:「湛寒,你懂得什麼是愛情嗎?」
  
  「愛?」他困惑,卻也無心思考。他明明是要她跟他走,為何她卻淨問他不懂的話?
  
  「是啊,你不懂,你不是人,沒有感情,不會懂……」所以才會以為,一張臉便能取代一個人。
  
  她悲哀地笑了。「你知不知道,人究竟有沒有來世?」
  
  「有。」終於,有一個他聽得懂,也答得了的問題了,他很肯定地回答了她。
  
  她點點頭。「那麼,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如果有來世,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她不後悔,只是太痛。
  
  她為了他,違背禮教、違背自小以來灌輸的婦德,成了失貞失德的女子,承受著對亡夫的愧疚,可是,那個她不顧一切去愛的男人……不愛她。
  
  她不要再愛一次、再痛一次,一個不懂愛、不能愛的對象,她寧可在這一世割捨得乾乾淨淨,永遠與情愛絕緣,也不要再錯愛了他。
  
  她開了口,要他走。
  
  於是,他只能依她的意離開,可是他沒有想到,村民會這麼對待她,人類對貞節為何看得如此重,竟要以命相抵。
  
  他極後悔,當時應該堅持帶她走,即便她再厭惡、不想看見他,他都該堅持的。
  
  回到山林間,他再也找不回最初的平靜淡然,腦子裡想的滿滿都是她,忘不了,也無法再潛心修行,於是他再度入了世,尋著轉世後的她,心上莫名的惶然疼痛這才止息下來。
  
  轉世後的她,是大戶人家庶出的小女兒,嘴巴笨、人也不夠伶俐,不懂討人歡心,總是被父親嫌棄,連個婚配都無人替她盤算,傷心落寞地在小宅院裡孤孤單單地度過一生。
  
  他想了又想,去求文曲星君,替他抄了一千冊古書,為她求來下一世的聰明才智。
  
  那一世,她才冠京城,眾人總說可惜了身為女兒身,否則必是狀元之才。
  
  女兒家嘛,終究還是得求個好歸宿才實在。
  
  她是嫁了好人家為妻,為夫婿持家,將生意愈做愈大。然而,卻換不來丈夫真心的疼惜,在她面前,連男子都遜上一截,莫名的自卑與壓力使得男人無法坦然面對她,只愛外頭婉媚似水的佳人。
  
  她獨守空閨,夜夜淚眼望月,淒涼獨唱白頭吟。
  
  絕智有何用?只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啊!
  
  還有一世,她是鄰村閨女,自小指了婚,可偏生貌醜,教人退了婚。她總是望著村長女兒絕色的姿容,欣羨著。
  
  他去找注生娘娘,替樹公花婆捏了一千隻胎魂,換來葉容華這一世的美貌……
  
  他還替月老綁過一千條紅線,交換她一世的好姻緣,陪司命之神下了一千盤棋,換她一世的好命盤……
  
  才貌、家世、姻緣……所有能想得到的,他什麼都為她求過了,卻怎麼樣也求不來她真心的笑容。
  
  直到後來,他才懂得,她望的不是村長千金的美麗,而是嘴角幸福的笑容。千年以後,他再也不求了,他將自己送到她面前。
  
  什麼都沒有,只有他。
  
  她笑了,這一回,真真切切地笑了,牢牢擁抱他。
  
  她愛的這個男人,就算她不美、不聰明、沒有好家世,他仍不離不棄,堅決守候,這才是她一直想要的幸福。
  
  他終於明白,費盡心思求來一切亦是枉然,幸福,並不能藉由人為操縱而來,一切取決於心,從心而至,方能得到最大的安穩,讓幸福踏踏實實落滿胸懷。
  
  他懂了,足足花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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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5-8-29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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