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緋紅出得百花谷,聽到小青的尖叫聲,忙縱身跳上矮坡,跑不出幾步就瞧見小青的腦袋從前方不遠處的一株大樹後探出來,只見她面色發黑,趴在地上吃力地往前爬行。
緋紅加快腳步,暗責自己大意。
想她之所以選擇百花谷做居所,正因這谷地三面環山,一面圍林,因林中多有猛獸出入,是以尋常百姓不敢入內,通常會到這裡來的只有兩類人,一類是應邀前來的朋友,另一類是來找麻煩的江湖人。
為了應付那些不請自來的狂徒,緋紅在入谷的道上埋下竹蠱,中了這蠱便會四肢疲軟、頭暈目眩,但小青自跟她以來嘗過不少藥酒,對蠱自有一定的抗力,在谷中談話時蠱毒還未發作,也是她一時疏忽了。
緋紅見小青還在爬,忙喝道:「丫頭,別動!」
小青聽到叫聲,勉強抬起頭,張了張嘴,憋了半天終於叫出聲來:「小姐!!救命——」
呼救時,就見一道黑影從她後上方呈弧線落下。
緋紅感到不對勁,忙飛步跨上前,在那黑影砸中小青頂門的剎那,甩出長鞭捲上去往前一拉,只聽「鏗」的一聲,小青指尖三寸的地面被鑿出一個深洞,原來那黑影竟是一柄刃過六尺的黑長大鐮。
緋紅收回鞭子,一把撈過小青,拖著後退了十來步,狠狠瞪向前方。
持鐮刀行兇的是名怪異男子,滿頭亂髮披散在臉前,看不清容貌,他身材高瘦,背脊微拱,穿一身黑色長袍,從肩頭處扯去了袖子,露出兩條鐵青色的胳膊,臂上刺著鮮紅的火焰紋。
緋紅一看便知此人不好打發,忍怒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在此放肆?」
那男人拔出鐮刀扛在肩上,將一柄匕首丟在地下,惡狠狠地道:「她一見我便兵刃相向,你如何分說?」聲音如同沙礫磨老石,既粗糙又刺耳。
小青氣喘喘地道:「小姐,你瞧他那樣兒,我還當是撞鬼了,當然不能束手待斃,與其乖乖被吃,不如給他些苦頭嘗嘗。」
男子冷哼一聲,緋紅又好氣又好笑,罵也懶得罵了,從玉瓶裡倒出解藥喂小青服下。
那男子將鐮刀的長柄拆分為三截,往背後一插,原地蹲下。
緋紅抱起小青,面對著他往後退步,一隻手仍緊緊攥著鞭子,心想:那把鐮刀的刀刃上斑斑點點,閃出暗紅色的光芒,是人的鮮血經久累積而成,這人不是良善之輩。
於是想退到坡下,那男人卻起身跟上,緋紅忙揚起長鞭護在胸前。
「對你出手是這丫頭不對,如今她也受到教訓了,往後再不敢如此莽撞,望你高抬貴手,便放過她一回,緋紅在此感謝你的恩惠!」
那男人怔了一怔,問道:「你就是奪命仙子緋紅?」
「不敢,那號是旁人胡亂稱呼來的。」
男人瞇起眼,說道:「我是羅剎,正是來找你的。」
緋紅一聽,心下悚然,活喪屍羅剎乃是名傾一時的殺手,本該是她父輩那一代的人,可面前這男子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怎看也不像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且他已銷聲匿跡多年,怎會忽然又出現在這裡?。
緋紅見小青已逐漸恢復,便叫她出谷,獨自留下來應付,向羅剎問道:「你是來拿我去換賞銀的嗎?」
羅剎嗤笑,笑聲頗為不屑,托起下巴道:「我是不明白你做了什麼值得官府懸賞緝拿的事,不過在我羅剎的價單上可沒你的份。」
緋紅聽他語氣傲慢,真個是憋氣,冷笑著問:「你我素不相識,不為賞金,你找我何事?」
羅剎抬手輕輕撥開臉前的亂髮,按住眼皮道:「這是我來找你的目的。」
緋紅看時,見是一張冷厲清瘦的面龐,薄唇微抿,泛出妖異的青紫色,一字對排的濃眉低壓著死灰的雙眼。
她再細看,發現那眼珠上似是蒙了一層薄膜,那層半透明的膜緊密地遮覆在眼球表面,使得眼珠看來模糊發白,渾如死魚的眼睛。
緋紅問道:「你看不見?」
羅剎略一點頭,緋紅見他的雙眼不像天然而成,又問:「你想要我幫你治眼疾?」
「素聞百花谷奪命仙子蠱術高超,特來拜訪,只想求個解方。」羅剎單刀直入,抬手在眼前一拉,指甲過處,在眼膜上劃出一道黑痕,縫隙邊緣散出許多密密麻麻的粒狀物,擁聚蠕動在一起,噴出白色粘液,只眨眼間,就將那道淺痕修補得完好如初。
「是蟲蠱,這蠱種不是我的專長。」緋紅只想早點把他打發走再回去好好喝口茶。
「你果然知道它的來歷。」羅剎往前走了兩步,口氣有些微激動。
「你這人倒是懂得聽話外音,即便我知道也未必能解得了,我不過懂些皮毛,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羅剎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卷細軸遞上。
緋紅心道:求醫不忘送禮,這廝挺倒是懂規矩。
拉開卷軸一看,竟是秦王破陣的曲譜,她訝然道:「你是從何處得到這曲譜?」
「鳳仙樓的琴師所贈。」
鳳仙樓是毒仙百里明月所掌持的青樓,緋紅與百里小有交情,也曾在樓裡做過琴師,卻沒不知她與羅剎有來往,便問:「你去會過百里明月?」
「正是那毒蠍子讓我來此尋你。」
「百里明月最擅調毒,連她都解不開的毒,你卻來找我?」
「蠱與毒的差別,你比我更清楚。」
緋紅將細軸揣進懷裡,說道:「看在前輩的面子上,我便幫你這一回,只不過這曲譜是慷他人之慨,不算你的酬勞。」
「你想要什麼?」
緋紅瞧了他許久,問說:「你會什麼?」
「我會殺人!你可有仇家?」
緋紅怔而無語,只能說:「我沒什麼非殺不可的仇家,便先給你記著,待我想到時再告訴你。」
***
緋紅去洞裡翻查書籍,待得午後方才回到亭上,見羅剎倚在欄前小睡,心覺好奇,便又上下打量一番,想道:這人雖邋遢,長得倒也不難看。
羅剎沒睜眼,問道:「你看什麼?」
緋紅臉上一熱,沒好氣地說:「在看蝴蝶,我瞧你見不著也不打緊。」
羅剎說:「尋常生活無甚妨礙,做生意時多有不便。」
緋紅問道:「你還從商?」
羅剎冷笑一聲:「人肉生意。」
緋紅便不問了,也不與他閒扯,只說正事:「你所中的蠱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蟲蠱,那些細密的粒狀物似是以粘液築巢,在你的眼珠上安了家,若隨意剝離,恐怕會傷到眼睛,若要解蠱,需先瞭解這蠱的根源,當務之急,便是要弄清那粒狀小物究竟是什麼蟲子。」
「你沒見過?」
緋紅搖了搖頭,托起下巴沉思片刻:「據說金沙江畔群聚著一種水虱,以此制蠱,粘如魚膠,專封人的五感,雖然只是傳聞,但與你的症狀倒有幾分相似,你去過那一帶嗎?」
羅剎低頭不語。
「我對探人隱私不感興趣,但施蠱的時辰地點以及蠱人是誰,對解毒都至關重要,再則……我方才說的那種蠱,通常都是婦女用於懲戒負心漢的手段,你可有負過什麼人?」
看他的面容,雖因膚色唇色異於常人而略顯詭譎,但眉目深邃,鼻樑高挺,說不上是美男,倒也算俊挺,以他這歲數,就算沒討媳婦兒也早該嘗過「葷腥」,許是對哪個女人始亂終棄才遭到報復。
緋紅正想著,卻聽他說:「沒有負過誰,我對女人實無興趣。」
緋紅真有些給他驚到了:「你對女人沒興趣?難不成你……」性好南風?
「我對男人也沒興趣。」他接得倒快,神情十分嚴肅,又道,「我這人什麼都不好,就是辦事認真,聽著,男女老少,若非成了生意,我一概不感興趣。」
「好了好了,你對誰有興趣,對誰沒興趣,不用一一跟我報備,先來琢磨琢磨該如何解開這蠱,看來有必要去一趟黑水河查探。」
「走吧。」
緋紅一時怔愣,見他站起身來,忙問:「走去哪兒?」
「去黑水河。」說著拉起她的手就往亭外走。
緋紅忙抽回手,說:「且慢,若要出行,還需準備一番。」
「有何要準備?」
「盤費……」
「我有。」
「換洗的衣物……」
「路上買。」
「我的茶……」
「有茶館。」
「再等等,路途遙遠,還需僱馬匹代步……」
話還沒說完,緋紅忽覺身子一輕,等她反應過來,已被羅剎扛在肩上,他道:「我比馬快,我馱著你去。」
緋紅實是說不上話來,只因耳畔風聲呼呼,不出半刻便出了谷地,羅剎自認比馬快,確實不假。
第二章
東川縣橋家鎮西長街,市裡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寶仙居——價廉物美的百姓酒樓,照理說這會兒該是人滿為患,但是路過的有心人往裡一瞅,堂裡空空蕩蕩,中央的八仙桌上面對面坐著兩個人,滿桌子杯盤亂放。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緋紅面色發白,聲音打顫。
「我身上沒帶銀子。」羅剎手持酒杯,一本正經。
緋紅一把搶過他的杯子,酒香撲鼻,陳年的女兒紅,他一口氣乾了兩壇,然後告訴她沒帶銀子?
「你先前叫我想吃什麼儘管開口,好大口氣!怎的說沒錢?」緋紅只當這廝黑心錢萬貫,忍不住使壞叫了一桌金玉滿堂全家福,想狠狠宰他一宰。
「我說過叫你儘管點菜,沒說自己帶了錢。」
「好……好,前頭你如何說的?我說要帶盤纏的時候,你分明說你有,事到如今…卡!」緋紅一激動,不慎咬到舌頭,話也說不下去。
「有,沒帶在身上罷了。」羅剎理直氣壯。
緋紅氣結,猛的一捶桌子,掌櫃的縮進櫃檯後面,夥計們全爬進桌子底下。
「你沒錢,我也沒錢!可眼下咱們吃了人一桌飯菜!你說要怎辦?」
羅剎毫不客氣丟下兩字:「賒、賬!」眼一瞪,對向掌櫃:「掌櫃的,吃多少算多少,我羅剎日後自會送來給你!」
掌櫃一見他那張青筍筍的煞神臉便嚇得直不起腰來,再看他一對死魚眼直楞楞的朝著自己,更是抖得跟篩子似的,連聲說:「是、是!這位爺,您老儘管吃,吃了儘管走人,千萬甭跟我客氣,談銀子傷感情、傷感情啊……」
緋紅只恨不得拿鞋底抽他的板材臉:「你這是存心威脅人呀!吃飯給錢天經地義,你是這地方上的人?賒賬要賒到猴年馬月!你說你這一頓吃了店家多少血汗錢!」
「也是。」羅剎一抬手,鏗鏗鏘,三截鐮刀組合已畢,「掌櫃的,你看什麼人不順眼,我幫你嚇嚇他,不收分文,抵這桌酒菜錢。」
緋紅一口茶沒嚥下去,險些全噴在他臉上,只氣得面色通紅,暗恨怎遇上這等良品,便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拍上桌:「掌櫃的,這翠玉鳳頭簪拿到首飾鋪裡去換,至少能換三兩,抵這桌菜錢綽綽有餘,餘下的就當替我兄弟賠罪了,他是個癡兒,你莫見怪。」
說著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將羅剎連拖帶拽拉出酒樓,還沒走到街心,就見那頭來了一隊官兵,為首的提矛大叫:「就是她,奪命仙子,快看她頭上的撮子,跟榜上畫得一樣!快、快,圍起來!」
緋紅氣絕,心道:撮子?這是我費了多少心血親手縫起來的帽笠,竟說是撮子?
羅剎鐮刀一橫:「我幫你解決他們!」
緋紅沒好氣地道:「跟官兵衝突,你想給我找多大麻煩?」
「那眼下怎辦?」
「還怎辦?三十六計走為上啊!」
眼見官兵追來,便拽著他縱上房頂,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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