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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一稻豐]花間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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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4:11 |倒序瀏覽
花間曲 作者:一稻豐

緋紅實是倒楣,遇上個討債的冤家,非逼著她去解蠱,看在友人情面上,緋紅不得不從,豈料那冤家不僅是個粗魯毒舌的殺手,還是個愛豬的吃貨,動輒便拿豬來比人,想是要將她蒸熟了擺上桌——開吃。

緋紅無奈,不知怎會遇上這等良品,既是“良”,到底有他的好處,至少是個懂得珍惜香肉的勤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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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4:40
引子

  百花谷深處,習風幽幽,葉瓣婆娑,花叢中一池碧波蕩漾,滿園儘是濃濃春色。

  忽聞尖嘯陡起,一道白光打破沉寂,從亭子裡直射向側方花叢中,層層帳蔓應聲撕裂,如片羽散落,琴聲倏止,半倚在臥榻上的女子懷抱琵琶,半垂臻首,頗有一般閉月羞花之姿。

  她翦發齊眉,三縷細辮環額,頭戴紫笠,頂尖橫插著一根長簪,上穿雲紋暗繡大襟短衣,外罩紫紅間條背子,下系團花錦筒裙,腰帶上綴著一疊彩貝,別具一派異族風情。

  只見她屈指勾弦,冷聲道:「誰?膽敢擅闖我百花谷?」話還沒說完,已將琴弦拉緊,眼見又要發起另一波攻擊。

  忽然從花叢裡跳出一個女童,也是一身異族裝扮,只見她連連揮動雙手,雙眼瞪的有如銅鈴樣大小,神色驚惶地叫道:「小姐,是我!您慢些……」

  緋紅吃了一驚,卻早已鬆開指,忙道:「原來是青丫頭,對不住,箭在弦上,收不了手,留心!」

  嗖的一道白光從指間竄出,掠過小青的臉頰,削去鬢髮幾縷,直射入後方的樹幹上,鑽出個透心孔來。

  小青涕淚橫飛,迅疾抱頭撲地,口裡不住念叨,「小姐饒命,小姐饒命!」

  緋紅抱著琵琶躍出亭外,輕飄飄落到她面前,在她臉頰上摸了摸,見無傷痕方才安心,皺眉道:「丫頭,你怎的半些沒長進?就這般傻傻站著,若偏一些,你的小命還有麼?。」

  小青抹了把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緋紅的大腿說道:「小姐!是你身手敏捷,再說,自打你走了以後,青兒每天只端茶倒水,養雞喂蟲,沒人折騰我,自然會變遲……呃……」說到此處,她連忙摀住嘴巴。

  緋紅冷哼一聲,把這小丫頭抱起來,伸手捏住她的臉頰輕拽,問說:「你跑來這兒做什麼?沒我折騰你,你是找不到樂子耍了嗎?」

  小青在她身前磨頭蹭腦,回說:「小姐啊,您可別這麼說青兒,我來找你是要辦正經事兒的。」

  緋紅「喲」了一聲,歪頭瞥向她:「你這小丫頭能有什麼正經事兒?」

  小青這可委屈了,若沒正經事,她哪會放著清閒日子不過,翻山越嶺、千里迢迢趕來這兒,於是氣憤憤地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上前。

  「小姐!我是來送信的,這是老爺的親筆書函,請您過目!」

  緋紅拆開一看,冷笑道:「這老爹,過壽索禮,竟然派你個小丫頭獨自在外行走!」

  「倒是有姐妹相陪,都在前頭客店裡歇著呢,小青知道小姐怕煩,這不,自個兒來了。」小青抱著小姐不肯撒手,又說,「小姐啊,您別跟老爺慪氣,他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掛念你的。」

  緋紅摸摸丫頭的臉,笑著說:「小青啊,他哪是掛念我呀?他是想抱孫子玩兒了,你說我敢回去嗎?」

  「小姐啊,我看那王公子頂好的,出身武林世家,相貌堂堂,與小姐青梅竹馬,在小青眼裡,你們男才女貌,很是般配,我見你也挺中意他的,他願娶,你為何不願嫁?」

  緋紅仍是笑,眼眸卻垂了下來,歎道:「小青,出身名門正派正是不合之處,雖說我淨明教早已脫離五毒派,與武林正道結盟,但畢竟還是不同,唉,你這小丫頭吃好睡好便成,別問那麼多,再說我好容易出來一趟,秀峰奇景還沒領略夠,怎能說走就走。」

  "三年了,您老還沒領略夠呀!」小青哭喪著臉道:「小姐,老爺聽說你得了個奪命仙子的諢號,只捶胸頓足,險些沒給氣死,這號聽起來邪門得很,老爺叫我告訴你,如今咱們是正派,在外一定要注意自個兒的言行舉止,別落下話柄叫人嚼舌根去。」

  「這稱號也不是我自己喜歡的,我不過給那幾個登徒子下了蠱,讓他們斷子絕孫,再也不能放肆,怎就叫奪命了呢?」

  小青汗顏,心說這可比奪命還狠。

  「小姐,我瞧你這谷地偏僻,想來這外頭的江湖也讓您煩不勝煩了,不如捲鋪蓋跟我回老家交差吧!」

  「小青,我只是在此歇腳,歇夠了還要天南地北好好闖它一闖,中原地廣物繁,豈是三五年能游夠的?」

  聽她這麼一說,小青霎時淚眼汪汪,哀求說:「小姐,您想遊山玩水,何時都成,老爺子壽辰就只有一次,錯過這回就沒下回了!」

  緋紅冷笑:「老爺子當我不曉得他明年才半百,要過壽也湊個整的!你回去告訴他,明年我定送上大禮。」

  小青這回可真的哭出來了,「小姐!說什麼您都得跟我回去,臨行前老爺子放話,若沒帶著你,咱就別回去了!小姐!你若是不依了我,我……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

  緋紅心下好笑,只板起臉道:「你敢威脅我?」

  小青拚命的搖了搖頭,把滿腦袋的銀片甩得嘩嘩直響,「我字字真誠,句句肺腑啊!與其給別人端茶倒水,不如在這兒給小姐端茶倒水,日後小姐有事要出門,小青就給您看家,多好!」

  小青本就是緋紅的貼身丫頭,五歲被送到她房裡時還拖著兩管鼻涕,愛吃愛哭愛跟路,緋紅當她是親妹子般對待,她也粘乎得很,倒不曉得是誰伺候誰了,聽小青說要留下來,緋紅心裡挺歡喜,但這處不比在家,她無故得了「奪命仙子」這個號,還得罪了些富戶,時常被人尋釁找茬,小青武功不行,留下來只怕會有危險。

  於是鬆口說:「好吧,丫頭,你回去告訴老爺子,說我會如期赴宴,叫他坐吃等著。」

  小青溜溜的大眼中頓時蒙上了一層水光,小媳婦兒似的咬住下唇,哀怨地看向緋紅。

  「小姐,我餓了……」

  緋紅面無表情的拉她走到亭子裡,斜倚琵琶,往臥椅上一躺,看著小青站在石桌前愣了很久,她忍不住揉起額頭,輕聲說:「不是餓了嗎?桌上有糕點茶水,想吃什麼自個兒拿,你這般呆站著,難不成還要我親手餵你吃?」

  「不敢,不敢!」小青忙一頭扎進盤子裡,抓起甜糕就往嘴裡塞,直到把滿盤食物一掃而空,才打了個嗝,坐在凳子上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心想:小姐雖然有些凶,但那叫刀子口豆腐心,從來也沒捨得打我一下,剛到寨裡被人排擠時,多得小姐處處維護,吃穿玩樂都不愁的,還教我寫字讀書,跟著小姐可比跟著誰都快活呀。

  緋紅看她一臉傻笑,拍拍桌子叫她回神,吩咐說:「肚子填飽了就給我上路吧!」

  「小姐,我改主意了,我想留下來。」

  「想都別想。」緋紅拒絕得乾脆有力,毫無轉圜餘地。

  小青似乎聽到心的一角崩碎了的聲音,嘟噥說:「但沒帶小姐回去,恐怕老爺子不讓咱進門啊。」

  緋紅取筆墨寫了信,封好遞給她,好聲問:「如何?這總成了吧?」

  小青吸吸鼻子,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

  「小姐,還有件事……」

  「有事便說。」

  「姐妹們都說走得太累,叫我問小姐要些,雇架牛車代步。」

  緋紅自個兒還省吃儉用,聽到要牛車代步,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正待發作,思及路途遙遠,也自軟下心來,去搜羅些釵釧珠翠交給小青,說道:「把這當當還值些錢,若是不夠,便去當你頭上的銀片,雇不來牛車,便去雇驢子,用了多少回去找老爺子討要。」

  小青見話都被她說完了,沒得指望,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出了谷。

  緋紅放下琵琶,往後一靠,長長吐了口氣,歇不到半刻,猛然一拍扶手跳了起來:「不好!那丫頭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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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5:17
第一章

  緋紅出得百花谷,聽到小青的尖叫聲,忙縱身跳上矮坡,跑不出幾步就瞧見小青的腦袋從前方不遠處的一株大樹後探出來,只見她面色發黑,趴在地上吃力地往前爬行。

  緋紅加快腳步,暗責自己大意。

  想她之所以選擇百花谷做居所,正因這谷地三面環山,一面圍林,因林中多有猛獸出入,是以尋常百姓不敢入內,通常會到這裡來的只有兩類人,一類是應邀前來的朋友,另一類是來找麻煩的江湖人。

  為了應付那些不請自來的狂徒,緋紅在入谷的道上埋下竹蠱,中了這蠱便會四肢疲軟、頭暈目眩,但小青自跟她以來嘗過不少藥酒,對蠱自有一定的抗力,在谷中談話時蠱毒還未發作,也是她一時疏忽了。

  緋紅見小青還在爬,忙喝道:「丫頭,別動!」

  小青聽到叫聲,勉強抬起頭,張了張嘴,憋了半天終於叫出聲來:「小姐!!救命——」

  呼救時,就見一道黑影從她後上方呈弧線落下。

  緋紅感到不對勁,忙飛步跨上前,在那黑影砸中小青頂門的剎那,甩出長鞭捲上去往前一拉,只聽「鏗」的一聲,小青指尖三寸的地面被鑿出一個深洞,原來那黑影竟是一柄刃過六尺的黑長大鐮。

  緋紅收回鞭子,一把撈過小青,拖著後退了十來步,狠狠瞪向前方。

  持鐮刀行兇的是名怪異男子,滿頭亂髮披散在臉前,看不清容貌,他身材高瘦,背脊微拱,穿一身黑色長袍,從肩頭處扯去了袖子,露出兩條鐵青色的胳膊,臂上刺著鮮紅的火焰紋。

  緋紅一看便知此人不好打發,忍怒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在此放肆?」

  那男人拔出鐮刀扛在肩上,將一柄匕首丟在地下,惡狠狠地道:「她一見我便兵刃相向,你如何分說?」聲音如同沙礫磨老石,既粗糙又刺耳。

  小青氣喘喘地道:「小姐,你瞧他那樣兒,我還當是撞鬼了,當然不能束手待斃,與其乖乖被吃,不如給他些苦頭嘗嘗。」

  男子冷哼一聲,緋紅又好氣又好笑,罵也懶得罵了,從玉瓶裡倒出解藥喂小青服下。

  那男子將鐮刀的長柄拆分為三截,往背後一插,原地蹲下。

  緋紅抱起小青,面對著他往後退步,一隻手仍緊緊攥著鞭子,心想:那把鐮刀的刀刃上斑斑點點,閃出暗紅色的光芒,是人的鮮血經久累積而成,這人不是良善之輩。

  於是想退到坡下,那男人卻起身跟上,緋紅忙揚起長鞭護在胸前。

  「對你出手是這丫頭不對,如今她也受到教訓了,往後再不敢如此莽撞,望你高抬貴手,便放過她一回,緋紅在此感謝你的恩惠!」

  那男人怔了一怔,問道:「你就是奪命仙子緋紅?」

  「不敢,那號是旁人胡亂稱呼來的。」

  男人瞇起眼,說道:「我是羅剎,正是來找你的。」

  緋紅一聽,心下悚然,活喪屍羅剎乃是名傾一時的殺手,本該是她父輩那一代的人,可面前這男子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怎看也不像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且他已銷聲匿跡多年,怎會忽然又出現在這裡?。

  緋紅見小青已逐漸恢復,便叫她出谷,獨自留下來應付,向羅剎問道:「你是來拿我去換賞銀的嗎?」

  羅剎嗤笑,笑聲頗為不屑,托起下巴道:「我是不明白你做了什麼值得官府懸賞緝拿的事,不過在我羅剎的價單上可沒你的份。」

  緋紅聽他語氣傲慢,真個是憋氣,冷笑著問:「你我素不相識,不為賞金,你找我何事?」

  羅剎抬手輕輕撥開臉前的亂髮,按住眼皮道:「這是我來找你的目的。」

  緋紅看時,見是一張冷厲清瘦的面龐,薄唇微抿,泛出妖異的青紫色,一字對排的濃眉低壓著死灰的雙眼。

  她再細看,發現那眼珠上似是蒙了一層薄膜,那層半透明的膜緊密地遮覆在眼球表面,使得眼珠看來模糊發白,渾如死魚的眼睛。

  緋紅問道:「你看不見?」

  羅剎略一點頭,緋紅見他的雙眼不像天然而成,又問:「你想要我幫你治眼疾?」

  「素聞百花谷奪命仙子蠱術高超,特來拜訪,只想求個解方。」羅剎單刀直入,抬手在眼前一拉,指甲過處,在眼膜上劃出一道黑痕,縫隙邊緣散出許多密密麻麻的粒狀物,擁聚蠕動在一起,噴出白色粘液,只眨眼間,就將那道淺痕修補得完好如初。

  「是蟲蠱,這蠱種不是我的專長。」緋紅只想早點把他打發走再回去好好喝口茶。

  「你果然知道它的來歷。」羅剎往前走了兩步,口氣有些微激動。

  「你這人倒是懂得聽話外音,即便我知道也未必能解得了,我不過懂些皮毛,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羅剎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卷細軸遞上。

  緋紅心道:求醫不忘送禮,這廝挺倒是懂規矩。

  拉開卷軸一看,竟是秦王破陣的曲譜,她訝然道:「你是從何處得到這曲譜?」

  「鳳仙樓的琴師所贈。」

  鳳仙樓是毒仙百里明月所掌持的青樓,緋紅與百里小有交情,也曾在樓裡做過琴師,卻沒不知她與羅剎有來往,便問:「你去會過百里明月?」

  「正是那毒蠍子讓我來此尋你。」

  「百里明月最擅調毒,連她都解不開的毒,你卻來找我?」

  「蠱與毒的差別,你比我更清楚。」

  緋紅將細軸揣進懷裡,說道:「看在前輩的面子上,我便幫你這一回,只不過這曲譜是慷他人之慨,不算你的酬勞。」

  「你想要什麼?」

  緋紅瞧了他許久,問說:「你會什麼?」

  「我會殺人!你可有仇家?」

  緋紅怔而無語,只能說:「我沒什麼非殺不可的仇家,便先給你記著,待我想到時再告訴你。」

  ***  

  緋紅去洞裡翻查書籍,待得午後方才回到亭上,見羅剎倚在欄前小睡,心覺好奇,便又上下打量一番,想道:這人雖邋遢,長得倒也不難看。

  羅剎沒睜眼,問道:「你看什麼?」

  緋紅臉上一熱,沒好氣地說:「在看蝴蝶,我瞧你見不著也不打緊。」

  羅剎說:「尋常生活無甚妨礙,做生意時多有不便。」

  緋紅問道:「你還從商?」

  羅剎冷笑一聲:「人肉生意。」

  緋紅便不問了,也不與他閒扯,只說正事:「你所中的蠱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蟲蠱,那些細密的粒狀物似是以粘液築巢,在你的眼珠上安了家,若隨意剝離,恐怕會傷到眼睛,若要解蠱,需先瞭解這蠱的根源,當務之急,便是要弄清那粒狀小物究竟是什麼蟲子。」

  「你沒見過?」

  緋紅搖了搖頭,托起下巴沉思片刻:「據說金沙江畔群聚著一種水虱,以此制蠱,粘如魚膠,專封人的五感,雖然只是傳聞,但與你的症狀倒有幾分相似,你去過那一帶嗎?」

  羅剎低頭不語。

  「我對探人隱私不感興趣,但施蠱的時辰地點以及蠱人是誰,對解毒都至關重要,再則……我方才說的那種蠱,通常都是婦女用於懲戒負心漢的手段,你可有負過什麼人?」

  看他的面容,雖因膚色唇色異於常人而略顯詭譎,但眉目深邃,鼻樑高挺,說不上是美男,倒也算俊挺,以他這歲數,就算沒討媳婦兒也早該嘗過「葷腥」,許是對哪個女人始亂終棄才遭到報復。

  緋紅正想著,卻聽他說:「沒有負過誰,我對女人實無興趣。」

  緋紅真有些給他驚到了:「你對女人沒興趣?難不成你……」性好南風?

  「我對男人也沒興趣。」他接得倒快,神情十分嚴肅,又道,「我這人什麼都不好,就是辦事認真,聽著,男女老少,若非成了生意,我一概不感興趣。」

  「好了好了,你對誰有興趣,對誰沒興趣,不用一一跟我報備,先來琢磨琢磨該如何解開這蠱,看來有必要去一趟黑水河查探。」

  「走吧。」

  緋紅一時怔愣,見他站起身來,忙問:「走去哪兒?」

  「去黑水河。」說著拉起她的手就往亭外走。

  緋紅忙抽回手,說:「且慢,若要出行,還需準備一番。」

  「有何要準備?」

  「盤費……」

  「我有。」

  「換洗的衣物……」

  「路上買。」

  「我的茶……」

  「有茶館。」

  「再等等,路途遙遠,還需僱馬匹代步……」

  話還沒說完,緋紅忽覺身子一輕,等她反應過來,已被羅剎扛在肩上,他道:「我比馬快,我馱著你去。」

  緋紅實是說不上話來,只因耳畔風聲呼呼,不出半刻便出了谷地,羅剎自認比馬快,確實不假。
  

第二章

  東川縣橋家鎮西長街,市裡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寶仙居——價廉物美的百姓酒樓,照理說這會兒該是人滿為患,但是路過的有心人往裡一瞅,堂裡空空蕩蕩,中央的八仙桌上面對面坐著兩個人,滿桌子杯盤亂放。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緋紅面色發白,聲音打顫。

  「我身上沒帶銀子。」羅剎手持酒杯,一本正經。

  緋紅一把搶過他的杯子,酒香撲鼻,陳年的女兒紅,他一口氣乾了兩壇,然後告訴她沒帶銀子?

  「你先前叫我想吃什麼儘管開口,好大口氣!怎的說沒錢?」緋紅只當這廝黑心錢萬貫,忍不住使壞叫了一桌金玉滿堂全家福,想狠狠宰他一宰。

  「我說過叫你儘管點菜,沒說自己帶了錢。」

  「好……好,前頭你如何說的?我說要帶盤纏的時候,你分明說你有,事到如今…卡!」緋紅一激動,不慎咬到舌頭,話也說不下去。

  「有,沒帶在身上罷了。」羅剎理直氣壯。

  緋紅氣結,猛的一捶桌子,掌櫃的縮進櫃檯後面,夥計們全爬進桌子底下。

  「你沒錢,我也沒錢!可眼下咱們吃了人一桌飯菜!你說要怎辦?」

  羅剎毫不客氣丟下兩字:「賒、賬!」眼一瞪,對向掌櫃:「掌櫃的,吃多少算多少,我羅剎日後自會送來給你!」

  掌櫃一見他那張青筍筍的煞神臉便嚇得直不起腰來,再看他一對死魚眼直楞楞的朝著自己,更是抖得跟篩子似的,連聲說:「是、是!這位爺,您老儘管吃,吃了儘管走人,千萬甭跟我客氣,談銀子傷感情、傷感情啊……」

  緋紅只恨不得拿鞋底抽他的板材臉:「你這是存心威脅人呀!吃飯給錢天經地義,你是這地方上的人?賒賬要賒到猴年馬月!你說你這一頓吃了店家多少血汗錢!」

  「也是。」羅剎一抬手,鏗鏗鏘,三截鐮刀組合已畢,「掌櫃的,你看什麼人不順眼,我幫你嚇嚇他,不收分文,抵這桌酒菜錢。」

  緋紅一口茶沒嚥下去,險些全噴在他臉上,只氣得面色通紅,暗恨怎遇上這等良品,便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拍上桌:「掌櫃的,這翠玉鳳頭簪拿到首飾鋪裡去換,至少能換三兩,抵這桌菜錢綽綽有餘,餘下的就當替我兄弟賠罪了,他是個癡兒,你莫見怪。」

  說著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將羅剎連拖帶拽拉出酒樓,還沒走到街心,就見那頭來了一隊官兵,為首的提矛大叫:「就是她,奪命仙子,快看她頭上的撮子,跟榜上畫得一樣!快、快,圍起來!」

  緋紅氣絕,心道:撮子?這是我費了多少心血親手縫起來的帽笠,竟說是撮子?

  羅剎鐮刀一橫:「我幫你解決他們!」

  緋紅沒好氣地道:「跟官兵衝突,你想給我找多大麻煩?」

  「那眼下怎辦?」

  「還怎辦?三十六計走為上啊!」

  眼見官兵追來,便拽著他縱上房頂,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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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5:33
  緋紅一口氣從城裡奔到小樹林,扶樹大口喘氣,她從未如此狼狽過,就怕一個不留神,讓那板材臉來個鐮刀奪命,她也跟著沾一身腥。

  羅剎卻不急,悠閒地蹲在地上,手裡拿一隻雞腿啃得正歡。

  緋紅險些沒給他氣岔過去:「你好生愜意,還有心情吃雞?怪得很,那懸賞榜上怎的有我,卻沒你這兇惡殺手的大名?」

  羅剎啃完雞腿,把骨頭隨手往後一拋,油手往胸口抹了抹,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太大尾的官府惹不起,只能打打零頭吧腦的主意,似你這種獨來獨往沒靠山的蹩腳蝦最對他們口味。」

  「不好意思啊我是零頭吧腦的蹩腳蝦,對不起您老了!」緋紅暗自冷哼,自認是健全人也,怎好跟個半瞎子計較。

  羅剎拍拍大腿,調侃道:「沒事,以後多宰幾個人拖衙門口吊著,他們就覺得你是大尾了。」

  緋紅腳底下發癢,只想拔下繡花鞋抽他耳刮子,便也只能想想,她冷笑著問:「敢情你就是這麼過來的?」

  羅剎一抹滿嘴油,咂嘴道:「說笑而已,老子專替他們宰大尾。」

  「啥?」

  羅剎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一個油爪子印就留在坎肩上:「你放心,幫我解了這個蠱便是我的恩人,待你變成大尾之後,我把你的價調高,高到讓人出不起。」

  緋紅瞠目結舌:「你還幫我估了價?」

  羅剎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算盤,辟里啪啦一通亂撥,往她面前一攤:「就這個價。」

  緋紅一看,怒了,五兩?她才值五兩?。

  「慢著!官府懸賞出了五百兩,怎到你這兒就成五兩銀子了?」

  「怎是銀子?是銅板,五枚!」羅剎道:「官府出高價不稀奇,底下要靠你撈上頭的銀子,按人頭算,抓的多了還能陞官,五百兩不是他自己出錢打賞,當然出的不肉疼,還能從中大撈一筆,你這五百兩,值的是虛價!」

  緋紅一口血往回咽,心說黑暗、真黑暗,莫怪乎這年頭冤案假案層出不窮,她伸手也在算盤上辟里啪啦撥了一通:「我少說也值這個價。」

  羅剎一摸,二百,哼笑一聲:「天下第一樵正是這個價,不是銅板是白銀,你比他如何?」

  天下第一樵柴遙,緋紅識得,一把板斧走天下,專好打抱不平,武藝高強,卻甘心只當樵夫,是以江湖中人稱他天下第一樵。

  「好!柴遙武功好,又有一副俠義心腸,緋紅自愧不如。」撈過算盤,又重撥了個數:「那至少也值這個價吧?」

  羅剎一摸——一百五,又哼笑一聲:「笑彌陀慈善禪師正是這個價,也不是銅板是白銀,你比他又如何?」

  笑彌陀慈善禪師,緋紅聽他講過經,沒見他跟人動過手腳,但他心繫苦海眾生,胸懷壯闊,乃是入世的高僧,緋紅一咬牙:「我比不過他!」

  羅剎又說:「這二人若單論武功,絕不止這個價,只是他們行事光明磊落,廣為武林中人所敬仰,從不佔地為王、惹事生非,能接到他們生意的機會不多,所以降價。」

  緋紅後退一步,背抵樹幹,緊握雙拳:「再怎麼說,五枚銅板!這也太低了,你就這麼瞧不上我?那你還來求我作甚!」

  羅剎一愣,立馬又在算盤上撥了數:「對我來說你值五枚都嫌多——那是曾經的事,已是過往雲煙,如今,你最少值這個價。」

  緋紅一看,傻眼了:「五千…銅板?」

  羅剎正色道:「不是銅板,是銀子!」

  緋紅猛咳了兩聲,捶了捶胸口:「你是怕我不幫你才諂媚逢迎,銅板到銀子,五枚到三千,你誆我頭髮長見識短麼?」

  羅剎把算盤揣進懷裡,拍拍胸脯:「我羅剎什麼都不好,只有一點最好,就是不打誑語,你目下之所以值這個價原因有二,其一,百里明月賞識你,其二,我羅剎有事相求,誰敢打你的主意我便殺誰。」

  緋紅不住咋舌:「你怎能橫成這德行?聽起來,你對百里明月似有忌憚,她值什麼價?」

  羅剎一擺手:「無價,唯獨他與白髮鬼玉無心,不在我的價單上。」

  緋紅一聽樂了:「你打不過他夫婦倆?」

  「夫婦?」羅剎冷笑,「一對二,我的確贏不了,單打獨鬥,只要他們不使詐,那可難說,不過我不開價,不是我怕他們,是顧念世交情誼,再則沒把握的生意我不接。」

  緋紅斜瞟他,「看你這眼睛糊的,倒算是接了趟有把握的生意?」

  羅剎在原地來回踱三圈,一拳捶在樹幹上,樹葉撲朔朔落了一地:「老實跟你講,我這瞎眼病跟生意沒干係,是為了還人恩情,我這個人什麼都不好,就是最記恩。」

  緋紅站在原地直抖腳:「既然是為了還恩情,為何還要找人幫你解?」

  「我那個恩人前陣子嗝屁了,我也沒必要繼續活受罪。」

  緋紅被嗆得不輕:「先不說那恩人要你報恩的方式怪異,你倒是懂得什麼叫人走茶涼,做你恩人實是過衰。」

  羅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迄今為止,對我有恩的人,沒一個能活得過三個年頭,是以,老子還有一個外號,叫——克恩。」

  「……」

  一陣深深的沉默過後,緋紅臉色青白,甩頭就走,羅剎一把拽住她的細胳膊:「你去哪兒?」

  「回百花谷,小女子無德無能,實在擔不起你的恩人。」緋紅想掰開他的爪子,可這鬼爪子乾瘦歸乾瘦,十根指頭像鐵箍子一樣箍在她臂上,怎麼也掰不開,只得放軟口氣央求他:「羅剎大哥,你行行好,我才十八,不想年紀輕輕就去跟閻王爺喝茶,你另尋高人吧你!」

  「不成!能找到別人我還找你幹什麼?」

  簡而言之,她緋紅就是萬不得已的備用貨。

  「大哥,你別這麼不講理,為了你的眼睛要賠上我一條命,這交易,傻子才會做!」緋紅無力,又拽了拽胳膊,依舊是鋼爪犀利,「先鬆鬆,你想把我的胳膊扯斷嗎?」

  羅剎默了片刻,緩緩鬆開爪子,緋紅一抽手,拔腿就跑,身後傳來鏗鏗鏗三響,巨大黝黑的鐮刃就橫在喉嚨口。

  緋紅緊急停步定身,滿頭冷汗嘩嘩直流,離魂回西天只差一寸!。

  緋紅往後跳了一步,回頭怒吼:「你想殺了我嗎?」

  「你逃我就動刀。」羅剎抖抖鐮刀,纏在刀柄上的鐵鏈被他抖得噹噹作響。

  緋紅美臉抽搐:「殺了我誰來幫你解蠱!」

  「你不幫忙跟死,有何分別?」

  「我幫了你還不是一樣會死?」

  羅剎瞇了瞇眼:「誰說幫了我會死?」

  緋紅伸出纖纖食指往前一戳:「你,本名羅剎,別名克恩,不正因對你有恩的都活不過三個年頭?」

  羅剎低頭想了想:「大抵不差,但有一點,那都是被我仇家幹掉的,那些對我懷恨在心的人幹不過我就拿與我有交情又肉腳的人撒氣。」

  緋紅心想:做他的恩人不僅又背又衰,受他牽連掛了之後還要被他說成肉腳,此人簡直無敵——無敵不要臉!。

  羅剎拍拍胸口:「沒事,你不想死我保你,以後你就跟了我,沒人敢動你。」

  緋紅臉上一熱,結結巴巴說:「你……你說什麼?跟了你?你真是不知羞!你可不能打我的主意,我只賣手藝不賣身!」

  羅剎不明所以:「說甚賣藝不賣身?」

  緋紅沒好氣道:「你不是叫我跟了你?先說清楚,我心裡有人了,別指望我是那等沒規矩的女人。」

  羅剎心知她會錯了意,咧嘴陰笑,搓著下巴說:「放心,我對你沒那興趣,叫你跟我是當個幫襯的打雜苦力,以便就近掩埋屍體,我這人什麼都不好,就是最愛護環……」
  話未說完,一個鑲滿珠翠的撮子就這麼不偏不倚砸上他高挺的鼻樑骨。

  之後他們就捧著這撮子,裝起緋紅的滿身家當,跑到當鋪裡去換了五兩銀子。說來也怪,出了當鋪之後又遇上一隊官兵,兵牙子見了緋紅依舊面紅眼直,但只會發癡流口水,那懸賞榜還貼在牆上,他卻恍若未見。

  緋紅自思:想來那帽笠太惹眼,摘了帽子倒誰也不識得了。

  羅剎道:「我估摸你值五枚,算我估低了,算你值五十兩,官府出了五百,原來多出來的四百五都值到你那撮子上去了。」

  緋紅銀牙暗咬,謹守一個字——忍!。

  羅剎續道:「那撮子我摸了摸,做工精細,質料厚挺,加之珠寶翠玉,若全是真貨,值五百兩不高,你把它賤賣了。」言下之意變是她緋紅壓根分文不值。

  緋紅氣得肝顫,終於忍不住一記鍋貼甩上去,羅剎擋也沒擋,當天那張青瓜臉上就頂著紅艷艷一塊巴掌印穿街走巷,萬眾矚目好不威風。

  ***  

  二人一路同行,不知走了幾日,來到一座古樹林裡,眼見天色已晚,前不著村後不巴店,只得露宿野外,生火起灶。

  緋紅從行囊裡掏出一塊乾巴巴的大餅砸在羅剎的臉上,怒沖沖地道:「五兩銀!這才過幾日?全給你吃沒了!可懂啥叫勤儉節約?沒錢還頓頓要吃肉,你怎想的?五兩夠上京來回一趟了!」她靠在樹幹上拍打地面,只覺得上輩子欠了這討債鬼的,悶悶地說,「如今身上分文沒有,最後三文錢給你買了大餅,連客店也住不起,這往後的路要怎麼走?」

  「五兩,二兩肉錢——我的,三兩茶錢——你的,沒床睡,責任,你擔大半。」

  緋紅瞪大雙眼,實不敢相信他還有臉說出這種話:「撮子是我當的,銀子是我換的,這五兩你有出過一份力嗎?我的錢被你吃掉了,這會兒你還叫我擔責任?」

  羅剎不吭氣,啃了一口大餅,皺起眉頭問:「怎的沒肉?」

  緋紅幾乎要給他拜倒:「大爺,三文錢而已,你還指望吃夾肉的?近來肉價上漲,普通人家也難得吃上一回,您老殺孽太重,不如就此茹素積德吧。」說著肚子咕咕直叫。

  「你沒吃?」羅剎眉頭皺的更緊。

  「我吃了還有你吃的嗎?」緋紅投去一個白眼。

  羅剎想了想,把大餅扔回給她,從地上撿了幾粒小石子握在手心,起身走到暗處,豎耳聆聽,斜舉手臂對著樹梢,中指一動,啪啪啪三響,又是嘰嘰嘰三聲。

  三隻小鳥從梢頭落下,在地上撲騰不休。

  緋紅由衷佩服,心說:有這一手彈鳥神功,還當什麼殺手?開個炸鳥鋪子得了,每天彈個百兒八十隻便能衣食無憂,不比辛苦殺人賺的輕鬆,睡覺時也不怕半夜鬼敲門。

  羅剎為小鳥淨完身,揀來一根長樹枝從屁股眼戳成一溜,斜插在火邊燒烤,沒一會兒就吱吱冒油,肉香四溢。

  緋紅咽嚥口水,伸手去拿,羅剎橫臂攔住。

  「你吃大餅我吃鳥。」他說。

  「你咬過的大餅叫我再吃?不成,你吃餅,鳥給我!」

  「我無肉不歡!」

  「我無鳥不……呸!」緋紅臉上發熱,也是餓狠了,實是顧不上那許多規矩,一手緊緊掐住羅剎的手腕,一手拔起串鳥樹幹,偏頭就咬下去。

  羅剎聽到咀嚼聲尤不死心,另一手往前探去,伸頭也要吃。

  忽然掌下一軟,好似抓的不是樹枝。

  忽而唇上一暖,好似也沒咬上鳥肉。

  五指收放——掌心渾圓柔軟。
  張口輕舔——舌尖溫暖濕滑。

  「啊————登徒子!」緋紅厲聲尖叫,枝頭鴉雀四散撲飛。

  「啪!」樹枝橫揮,三隻油膩膩的烤小鳥全招呼在羅剎臉上。

  「你好不知羞!無恥!下流卑鄙猥瑣混蛋!!」緋紅一手護胸,一手擦嘴,面上充血,眼圈泛紅。

  可惜羅剎看不到,只問:「我抓上你哪兒了?」

  緋紅羞得無地自容,只恨不得把樹枝連著烤小鳥一起插在他腦殼上,恨恨地道:「你去跳火坑!」

  「可是抓上了你的胸肉?」

  緋紅愣了半晌,攥緊拳頭狠狠捶地,騰地跳起:「我要回去了!勞駕您大人另請高明,咱們江湖不見!」

  才走沒兩步,身後鏗鏗鏗三響,果不其然,黑長大鐮又橫在臉前,緋紅氣得雙目噴火,頭頂冒煙。

  「你怎這麼不講理,我錢也給你花了,便宜也給你佔了,你還想如何?」她越想越是難堪,轉頭氣沖沖地跑回去,與他鼻尖相對:「你要殺便殺!橫豎一刀,快些了賬!」

  「對不住,我看不見。」他忽然道歉,聲音低沉真摯。

  緋紅一愣,這才記起來他是瞎的,不覺有些困窘,喃喃道:「即便是無心之過,也不能說算就算,如此一來,我們日後要怎麼相處?」

  「抓你胸肉是我不好,你想要什麼補償?」

  這話說的雖直白,倒也不失誠懇,羅剎的板材臉極易讓人誤認成嚴肅認真,再加上眼盲,最能勾起善良人士的憐憫。

  緋紅自認是良民,對著他兩隻泛白的死魚眼自然也會同情心氾濫,不知不覺口氣就軟了下來。

  「補償?這事兒要如何補償?」

  羅剎想想也是,抓都抓過了舔也舔過了,這會兒說補償未免太遲,於是雙手抓著前襟,撕拉扯開,露出精瘦結實的胸膛。

  「來吧,任你抓到滿意為止。」

  這一句說得可真是豪氣爽快,緋紅被氣得發抖,將烤小鳥與大餅吃得一飽,半點沒留給羅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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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6:13
第三章

  自從那日嘴接嘴過後,緋紅變得異常沉默,羅剎雖毒舌,卻甚少主動開口,態度倒是溫和許多。

  他仍是無肉不歡,不知勤儉,只是不再靠緋紅典當私物換銀兩,也實是無所可當了,單憑他羅剎一手彈鳥神功可保衣食無憂。

  往常同桌吃飯,羅剎只要一聞到肉香,便旁若無人,自顧自雙手開工,狼吞虎嚥,緋紅吃什麼、吃多少,他也不甚在乎。

  如今有些變化,彈了五隻鳥,不全獨佔,先給緋紅留兩隻瘦的,他自吃三隻肥的。偷來一隻雞,他吃雞腿,把胸肉留給緋紅,說是對抓胸的一些補償。緋紅怒極,吃完之後把整個雞架子給套在他大爺頭上。

  所有變化,都是從那一夜開始,羅剎嘗出了肉——除了鹹香,還有第二種滋味,柔軟,帶著花蜜的甘甜,只是舌尖輕觸,就直傳心底。

  這種香甜讓他食慾更盛,而緋紅這條可口的活動人肉時時陪在身邊,散出淡淡的甜香,飄進鼻端,鑽進心窩裡。羅剎食指大動,五臟廟裡鐘鼓齊鳴,可他心知這人肉只能聞吃不得,怎奈食慾已被挑起,越是吃不到就越是抓心撓肝。

  緋紅沒留意羅剎愈見陰沉的臉色,兀自把他當盲眼君子看待。二人有錢住店沒錢野宿,靠著四隻肉腳,磕磕巴巴走到了黑水河中游,進了密林,來到一條碧盈盈的大湖岸邊。

  緋紅坐在平石上扇著熱風,林裡潮濕悶熱,坐著不動也覺渾身汗津津、黏答答。她見羅剎脫膊著上身在河裡叉魚,一叉下去發出「嘩啦」的聲響,水珠四濺,像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琉璃珠,看的人心頭沁涼無比。

  緋紅好生不平,暗自想道:男人實是方便,隨時隨處都能打赤膊光腳丫滿地撒野,女人便不成了,胸前多出兩團肉,便要半些也不能袒露。

  想到那兩團肉,緋紅不免怨起來,她咬著指甲,挑剔地打量羅剎的身材,這一看,更覺不快意。

  羅剎身高腿長,即便平時弓背聳肩,站在人群裡也是鶴立雞群,他很瘦,卻不是皮包著骨的排骨架,而是精瘦結實,渾身肌肉緊縮著,結實得很。

  緋紅呸的吐了口唾沫,掃向他平坦的前胸,暗道:還要我抓回來,那一片曠地,真是想抓都沒處下手!。

  她見羅剎光著身子迎風招展,不覺滿心鄙視,自想起溫文爾雅的王公子,雖是連相貌也記不住了,但在印象之中,那男人才是她賞識的翩翩佳公子,如今她守了十七個年頭的清白就被一個莽夫給白白佔了去,還只是因為食慾,這叫她怎能甘心?。

  緋紅想著想著,有些氣不過,抓起腳邊的石子向羅剎砸去,誰想羅剎反應靈敏,一手持木叉,一手刷刷刷,竟然把三顆石子盡數撈進掌中。

  「為何給我石子,莫非是不想吃魚,想叫我彈鳥給你吃?」他問,問得很憨實。

  緋紅沒討到便宜,又覺渾身悶熱發粘,情緒煩躁,只沒好氣道:「我想把你吃了!」

  羅剎愣了一愣,「想吃我?」他嚥了嚥口水,抬手一揚,把捉到的兩條大魚扔在草地上,縱身躍到她身邊。

  「你打算怎麼吃我?」羅剎蹲下來,感受緋紅溫熱的鼻息。

  緋紅不想搭理他,往遠處挪了挪,卻聽羅剎一本正經地說:「同類相食並不是我羅剎所好,若你實在想吃,我割給你,你是要烤還是要煎?」羅剎拍拍自個兒肌理分明的大臂。

  緋紅莫名奇妙,「你講什麼糊塗話?沒話找話也找個有意境的,誰樂意啃你的麒麟臂!」

  羅剎聽她拒絕,臉上不掩惋惜,他對自己的肉向來有自信,若人肉也能上市販賣,他的肉足可媲美豬肉當中的黑豬肉,精瘦緊實水分少,當屬人間極品。

  緋紅見他不住靠近,心頭突泛噁心,站起來跳到三尺外,大聲道:「別動不動就靠過來,往後咱們之間便保持這般距離,不許你接近!」

  羅剎掏了掏耳朵,只當沒聽見:「你把魚拿過來。」說著動手撿起木枝子。

  緋紅看他趴在地上東摸索西摸索,似是找得不易,不覺感到愧疚,心想他一個半瞎子,做什麼都是無心的,何必與他較真?於是慢吞吞走過去抓魚,這一抓不打緊,又弄得滿身腥濕。

  偏偏羅剎只管抓不管宰,他說的好聽——男兒遠庖廚,開膛破肚那是殺人積累下來的經驗,至於刮魚鱗,當是女人家的活計。

  緋紅可憐羅剎是個瞎子,也不與他爭執,任勞任怨地拿貝殼刮去魚鱗,清掉泥腮,忙妥之後抹汗捶腰,將光溜溜的魚在水裡涮洗乾淨,往羅剎身前一丟。

  羅剎探手摸了摸,讚道:「乾淨,不賴,你挺能幹!」

  緋紅驕傲地挺了挺胸脯,心說:那是自然,明淨教的女人個個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且說自明淨教脫離五毒派後,寨子裡改了規矩,不允許女子再用情蠱擄獲男人,沒了情蠱該如何使男子服順妥帖?這便要女子自身學得八面玲瓏、樣樣精巧,讓丈夫覺得野花沒有家花妙。

  只是擺手藝也要相對人,緋紅自忖她做的一切努力,皆是為了能與名門正派的王公子登對,跟眼前這個莽漢在一塊兒,做任何事也覺甚多餘。

  羅剎撿了柴枝升火烤魚,魚腥、汗水,被火一烤泛出難聞的氣味,緋紅捏緊鼻子,再聽那倒胃口的撕扯咀嚼聲,哪還提得起半點胃口,辛苦烤好的兩條肥魚幾乎全進了羅剎的五臟廟。

  他大爺相當愜意,吃飽喝足,拿根木枝子剔牙,倒在樹下打起呼嚕來。緋紅暗罵:吃了便睡,真是豬投胎的!。

  心中雖然唾棄,也不敢動作太大,離他遠遠的才敢放開腳步走路,羅剎雖然能吃能睡,卻驚醒得很,方圓十尺是他的警戒範圍,緋紅有幾次在他睡覺時不慎走過界,立馬「鏗鏗鏗」三響,上演鐮刀奪命的驚悚戲。

  緋紅撩起褲管光著腳丫坐在河邊踢水,水下的涼爽深具誘惑力,她回頭看了看羅剎,輕悄悄解開三顆扣子,再看了看,見他鼾聲大作,又想他目不能視,自思這處密林人跡罕至,且能隨時潛水隱蔽,於是脫掉坎肩裳裙,只著內衫扎進河裡,只覺遍體舒爽,受用不盡。

  緋紅解開髮帶,任一頭如雲秀髮披散下來,輕掬一捧水洗臉,接連數日積聚的悶熱被清涼的河水沖刷殆盡,她舒展四肢伸了個懶腰,募然玩性大發,在身上撲了撲水,活動手腳,往水深處走,到水面沒胸,索性張開臂膀划水。她水性很好,捏著鼻子鑽到水深處憋氣,張開眼睛尋找小魚,跟著它們一起游動,又嘩的一下鑽出水面,仰面朝天順水漂流,自個兒玩的不亦樂乎,並沒留意到羅剎已然坐起身來。

  她戲水戲得正自開心,冷不丁瞥見對岸灌木叢裡冒出一個人頭,頭髮稀稀拉拉,頭皮上全是疙瘩膿皰,整張臉宛如褪了皮的老樹,一對死魚眼凸在外面,上下左右不停轉動,乍一看還當是山妖現身。

  緋紅汗毛倒豎,「啊」的叫了一聲,掉頭往河岸上游。羅剎聽到叫聲,立時裝上鐮刀,竄到河邊跳下水,循著划水聲疾奔上前,這陣子沒機會使用的輕功全展現在這一招「破水搗黃龍」之上。

  「怎麼?」他問,另一手自然而然接下撲過來的身軀,臂上的柔軟出乎意料,讓他忍不住兜緊了些。

  緋紅一手扒住他的胳膊,一手朝後面直戳:「那兒,有個怪物!」回頭一看,灌木叢還是那片灌木叢,人頭卻不見了。

  羅剎抬頭,凝神細聽週遭的動靜:「是何等樣貌的怪物?」

  「沒看清,他只露了個頭,瞧起來人不人鬼不鬼,宛如老樹皮。」說話之間方才記起羅剎目不能視,便自喘了口氣,拍拍心口,回頭卻撞上一片裸胸,募的一愣,低呼出聲,「你怎麼下水來了?」

  緋紅只穿著薄薄一層內衫,由於坎肩厚實,她平日裡不圍肚兜,此刻薄衫被水打濕,穿了和沒穿無甚分別,羅剎若在岸上,看不見也就罷了,偏偏這會兒,羅剎精赤上身,他倆幾乎貼在一塊兒,這幅光景,若然給第三個人看到,她緋紅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你放開!」緋紅掙開他的手臂往後退,不想水裡浮力大,腳一滑,整個人重心不穩朝後仰倒。

  羅剎一把攬住她的腰,只感到腰肢如柳,纖細異常,不覺好奇心大盛,忍不住偷偷張開五指輕捏。

  「你在摸哪裡?」緋紅漲紅了臉,使勁推他。

  「別動。」羅剎在臂上加了把力道,把緋紅攏在身前,鐮刀柄往水底重重一插,雙手合握,竟然將她的腰身包的嚴嚴實實還有空隙,於是皺起眉,「你太瘦了。」

  「你管我是胖還是瘦?」緋紅沒好氣回他。

  「太瘦了不好吃。」羅剎俯身湊近,上身與她相貼,感到胸前一片柔軟,怔了怔,忽然食指又輕跳起來。

  緋紅又羞又氣,雙手成拳抵在他胸口拚命往外推,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心道:不會是色性大發了吧,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只覺這人雖非君子,卻也不像是會乘人之危的小人,莫不是真人不露相?

  「登徒子!放開我!不然我要叫非禮了!」

  羅剎一愣,隨即道:「甚麼登徒子?我何時非禮了你。」

  緋紅給他氣得一佛出竅,狠狠地道:「你在水裡強行摟著衣衫不整的女子,又是捏又是摸,這不是非禮是什麼?」

  「我說過我對你沒……沒興趣。」

  「沒興趣你還抱著我不放做什麼?」

  「沒興趣,但是有食慾。」羅剎聞到從她頸間傳來的幽香,心頭一動,鬆開手退後兩步,「需知太瘦的豬缺少油水,肉質老硬,肉販子為此花招百出,無所不用其極,你身上的肉倒是新奇,雖瘦卻柔軟細滑,豬肉市場沒你這等肉賣,實是難能可貴。」

  「你當我是豬?」緋紅瞠目,幾欲吐血的憤怒遠遠超越了羞恥心,見他還動手動腳,忍不住一氣耍了兩巴掌上去,羅剎似是知道理虧,低頭受罰毫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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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6:37
第四章

  這一日午後,二人正走在林間,忽從前方迎過來一名女子,攔住他們道:
  「阿妹,這裡是鬼佬婆的地盤,我見你面生,是哪個分寨派來的?」

  緋紅茫然,看著眼前絕艷脫俗的大姐,一時被閃花了眼。

  你看她——頭纏青白條紋的毛氈子,頂插紅綠相間的鳥羽,脖子上套滿了叮叮噹噹的飾物,金的銀的五顏六色,長長短短掛了一堆,上身穿紫紅褙子窄袖裳,下套橘色大腳褲,足登麻鞋,腳踝上圈著彩石銀環,數數至少五六對,式樣各不相同。

  再看臉,更是精彩紛呈,不敷粉卻在兩頰上抹了胭脂,沒暈開,活似兩團紅粑粑,眉毛描的粗又黑,嘴唇上卻只抹了一點朱紅,似是要描畫成櫻桃小口的形狀。

  緋紅暈眩,回想起以前奶娘也是照這模子為她挑揀衣裳,那時年幼見識少,聽老爹說越花哨越體面也就信以為真,三年江湖跑一跑,回頭乍然再看見這身光彩逼人的裝扮,才真心慶幸兒時乖巧沒到處亂跑,不然醜死事小,嚇死人太不厚道。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蹲在這大姐腳邊的——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怪物,不正是前面在灌木叢裡冒頭的那一隻嗎?看他穿著粗布衣裳,手腳俱全,果然還算是個人了。

  「敢問大姐如何稱呼?」緋紅恭恭敬敬地問。

  大姐非常豪爽,拍拍胸脯:「我叫吉小川,村裡都稱我花姐,阿妹叫什麼名兒?」

  「我叫緋紅。」緋紅擦汗,心說果真是朵嬌花,偷眼打量怪物,發現他脖子上拴了條狗鏈,鏈子正攥在花姐手裡,不覺內心驚奇,「大姐,他是何人?」

  「他是我的蠱子,叫夏蜱,才三年就不經用了!」花姐說著,抬腳輕踢蠱子,看向羅剎,眼珠上下轉動,透出異光:「阿妹的蠱子真不錯,用了幾年了?」

  緋紅愕然,不明其意,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忽而靈光一閃,想起曾聽奶娘提過,五毒派中有一門盡由女子組成的天衡教,她們對相中的男子下蠱,抓上山繁衍後代,生的是女兒就留在村裡眾人共同養育,生的是男孩便當場掐死作為蠱糧,而被抓上山的男人便要終生受她們驅使,這大概就是蠱子的由來。

  心想:難不成這大姐的村寨就從屬於天衡教?這可不妙。

  明淨教被五毒派視作叛徒,如今可是水火不容,雖然以緋紅老爹的聲望,黑白兩道都要賣他幾分面子,但他棄暗投明,不知有多少邪道份子在背後唾罵,正派人士也還忌憚三分,明面上示好,私底下防備,哪是真心攀交?。

  自古正邪不兩立,緋紅老爹偏要特立獨行,最後是兩面不討好,若不是明淨教自身根底牢,此刻全寨人早爬地吃土去了。

  緋紅正自思索,忽見花姐掩嘴呵呵輕笑,雙肩聳動,抖的滿身飾品叮噹作響。

  「阿妹別怕,我不會打你家蠱子的主意,咱黎村的規矩,每個女人一輩子只能有一個蠱子,可不要卻不能貪多。」

  說完又笑得花枝亂顫。

  「哪只無毛老鴉在呱呱叫,閉嘴安靜!」羅剎要麼不開口,一開口絕對找抽。

  花姐僵住笑,面皮抖三抖,緋紅差點忍不出要伸手去接她灑落的胭脂粉,乾笑兩聲打圓場:「花姐,您別在意,我家這個腦袋不大靈光,小時候上茅房被門夾過頭。」

  羅剎後面的話沒在意,光聽到「我家」兩字就開始心馳神蕩,聽她聲音悅耳動人,聞她渾身肉香撲鼻,從這女子口中吐出的話,便讓他莫名中意。

  「原來是腦子不好,我還當他欠管教,阿妹,對蠱子可不能心軟,免得他們以下犯上,我看你還是給他拴條鏈子實在。」花姐不但不怪羅剎口無遮攔,還大傳馴養之道,頗有大家風範。

  緋紅看夏蜱的眼球上蒙著一層葷黃的薄膜,卻是半透明的,隱約能看到裡面的眼瞳,想來也是一種蠱,不知道與羅剎被下的蠱種是否相同,有意想一探究竟,便說:「花姐,小妹是從西北山裡來的,我……」

  話被打斷——「西北山裡?原來是桐村的姐妹,草阿媽可好?」

  緋紅心想:草阿媽?這是哪根豆苗?。

  於是滿臉堆笑隨口搭:「她老人家活蹦亂跳,精神頭好得很,我……」

  又被打斷——「那就好、那就好,是草阿媽差你來的嗎?」

  緋紅挑著重點字眼,一口氣把話說完:「不是,我有私事來這兒找當家的商量。」

  「啊哈,我就曉得。」花姐看看她,又看看羅剎,挑高半邊眉毛,「你是來幫蠱子開眼的吧,草阿媽到底是半個外行人,對這『皮珀術』不能得心應手,鬼佬婆婆以前就告誡過她別亂用。」

  羅剎聽出門道,嘴巴抿緊,走到緋紅身後,本想拉拉她的衣袖,由於眼睛不好使,又不慎捏在腰子肉上。

  緋紅嫌惡地拍開鹹豬爪,橫跨三步離遠,心想:花姐還叫我栓條狗鏈牽著到處溜躂?若真要拴也是拴在大樹幹上,讓這登徒子在深山老林裡「汪」一輩子,從此江湖不見。

  想歸這麼想,心裡還惦掛他的眼疾,便問:「花姐,這皮珀術到底是什麼呀?草阿媽沒對我講清楚。」

  「皮珀術是咱天衡教女子專用來懲戒負心漢的蠱術。」花姐拍了拍了夏蜱的頭,眼裡滑過一絲傷感。

  緋紅瞥了羅剎一眼,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心裡莫名火大,暗道:果然是負了哪個女子被人下的蠱,臭男人,不說實話還敢毛手毛腳,糊眼睛有何用?應當把那雙鬼爪子糊起來,讓他再也做不了風流事!。

  花姐見緋紅面色難看,以為是提到她的傷心處,忙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笑著道:「哎呀,不說這個,來來來,我帶你上山去見鬼佬婆婆,有什麼不懂的呀,你問她便是,村裡所有蠱子都是婆婆一手下的蒙眼藥。」

  說罷左手牽著夏蜱,右手拉著緋紅,看也不看羅剎一眼,一扭三搖地朝山路上走去,灑下串串清脆的鈴音。

  ***  

  黎村是一片連寨,依著山勢而建,鑿土鋪石為台階連接每一簇屋群,這裡的屋子多是以竹子搭建而成的高腳屋,有三個一連,有五個一連,房頂上都鋪著大葉片的植物,。

  村裡有男有女,看起來與其他小山村沒什麼兩樣,只是細看下男子的數量極少,大多兩眼無神,面孔木然,有的眼珠上也覆著一層黃膜,還有的雖然從眼上看不出異狀,但都面黃肌瘦,皮膚上浮著大塊黃斑。

  姑娘們倒是個個神采飛揚,頂著壺、背著籮筐上下忙碌,與花姐同樣的妝容打扮,都是紅臉蛋粗眉毛櫻桃小口,穿得花花綠綠,看的緋紅眼睛發直。

  花姐一路打招呼,引來不少人圍觀,有些瞧著緋紅,更多的眼光是落在羅剎身上。

  年長的婦人還好,許多年輕姑娘興奮異常,頭靠頭小聲議論,不時發出吃吃的笑聲,眼神裡春情蕩漾。

  緋紅偏頭看羅剎,暗罵禍害,心裡很不爽快。

  花姐把夏蜱拴在柵欄前,走到最頂上一間獨屋,讓緋紅二人在外面候著,自進屋去通報,沒多久就出來了。

  「鬼佬婆婆請你們進去。」花姐笑瞇瞇地走到緋紅身邊,一手搭在她肩上,悄聲說,「婆婆能看透人心,千萬別對她說謊,她最恨別人騙她。」

  緋紅起先沒把她的提醒當一回事,等見到正主之後才明白這果然不是在說虛話。

  堂屋中央的竹塌上坐著一個矮小的老太婆,年過古稀,頭髮斑白,臉孔黝黑乾癟,一道道的皺紋褶子如同寨子裡的千層階,但她的眼睛特別炯亮,黑漆漆的幾乎看不到眼白,深邃而又飽含智慧。

  在被她盯住的瞬間,有種內心被看透的錯覺,緋紅腳底發涼,渾身緊繃起來,心知沒什麼能瞞得過這雙眼睛。

  偏就有人不知進退——。

  「女人,你看見鬼了嗎,怎麼連氣也不喘一口?」

  羅剎是出於關心,沒感受到她的氣息,鼻子裡那股香甜味頓時減半。緋紅卻只想拿把剪刀把他的舌頭給卡嚓掉!忙打起笑臉道:「婆婆,您別在意,他的頭被門夾過,說話不從心裡走的。」

  暗中卻罵:怪不得他仇家多,一點也不冤,內外都給得罪光了!。

  羅剎警覺起來,直身偏頭:「嗯?這裡還有其他人?」適才他恍神,沒聽見花姐說的話,進來後竟然沒察覺屋裡有人。

  鬼佬婆「霍霍」笑了兩聲,沒牙的癟嘴裂開一道上彎的黑縫,「你叫緋紅?來為這蠱子開眼?」

  羅剎側頭聽聲音,眉頭緊皺,「你就是鬼佬婆?能解我中的蠱嗎?」

  緋紅踩了他一腳,低斥:「你別說話!」又笑著看向鬼佬婆:「婆婆,他這眼睛您有法子嗎?」

  鬼佬婆不回答她的話,只是滿面帶笑地盯著羅剎:「聽小花說,他這蠱是草阿媽下的?」

  緋紅張張嘴,見鬼佬婆的眼瞳裡光彩熠熠,把一個「是」字兒又硬生生吞了回去,老實坦白:「不瞞婆婆,這蠱不是草阿媽下的,我們也不是桐村裡的人。」

  一戳就穿的謊言還是不說為妙,這看似快成仙的婆婆實則已經修成精了,看眼神就知道是條不好糊弄的老狐狸。

  「那是你親自下的嗎?」

  緋紅便老實全招了:「也不是,他跟我一些關係也沒有,我只是受托要幫他解蠱而已。」

  「你跟他一些關係也沒有?」老狐狸瞇起了眼睛。

  「沒有,絕對沒有,我們剛認識沒幾天。」緋紅斬釘截鐵。

  「那我也沒法兒了,你們請回吧。」

  緋紅傻眼,心想這解不解蠱,跟他倆有沒有關係相干嗎?。

  羅剎抓著胸口,舔舔嘴唇,把緋紅拉到身前,不客氣地說:「我跟她認識不止幾日,還接過嘴抓過肉,關係夠不夠?」

  緋紅臉色通紅,心裡暗罵:這不要臉的混蛋!他真敢說!還真敢說的這麼臉不紅氣不喘,也罷,只要給他解了蠱,日後便安了。

  唯有忍住怒氣,強顏歡笑:「呵呵……婆婆,他說的沒錯,是有這關係,您可以幫他解蠱了吧。」

  狐狸婆婆樂呵呵的笑,笑的緋紅頭皮發麻,渾身發毛,忽然聽她說:。
  「你們先接個嘴讓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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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鬼老婆才叫接嘴,門邊已堆滿了一顆顆五顏六色的腦袋,將門框擠得吱嘎作響,小屋之內三足鼎立,緋紅與羅剎面面相對,鬼佬婆婆縮在座椅上,眼裡燦光熠熠。

  小屋之外,姑娘們個個面如嬌花,臉上□□嫣嫣,七嘴八舌地攛掇:接嘴兒呀,快些接!

  緋紅垂眉斂目,專一盯著羅剎的靴子,只感頭皮陣陣發麻,忽見那靴子往前邁動,抬起落下,再抬起落下,越來越近,她的眼睛也隨之越瞪越大。

  一抬頭,赫然見他那張泛青的大臉近在咫尺,緋紅抽氣後退一步,見他也跟著邁進一步,柳眉倒豎,怒問:「你作甚?」

  「接嘴。」羅剎言簡意賅,伸出雙手按定緋紅肩頭,被她撥落之後再按住,再被掙脫,索性往纖腰上一攬。

  屋外傳來陣陣驚呼聲、口水聲、癡笑聲。

  緋紅雙頰艷紅,美目噴火。

  「放、手!」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不放。」他輕描淡寫,兩字鏗然。

  「羅剎大哥,求你放手,可好?」緋紅放低姿態,軟言哀求。

  「不好。」羅剎軟硬不吃,臂膀攏緊,把她攬到身前,朝著香息之源低頭就口。

  緋紅忍無可忍,只能揚手拍了他一掌。

  屋外眾女齊聲低呼,尾音綿長,飽含惋惜之意。

  羅剎捂著臉,皺起眉:「為何打我?」心裡自思自己為何還不發怒,任她這般拳掌相對,這是自出師以來未曾有過的情緒,暗道:許是這女子肉香逼人,便容她放肆了。

  念頭一動,又覺腹中飢餓。

  緋紅哪裡曉得他五臟廟正在鬧饑荒,只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再抽上幾巴掌:「這回可不是眼盲就能撇過,你存心輕薄,為何我不能打?」

  「你沒聽那婆子說話?解蠱需得接嘴,既然你已接下生意,便要切實為僱主考慮,此乃道上規矩,你我同路人,更當相互照應,將來你若找我交易,我必然也會盡心盡力。」

  殺手有殺手的氣魄,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誠信,他羅剎正因始終貫徹這兩點不動不搖的精神,才能有今日鬼見愁人見更愁的赫赫威名。

  就算緋紅心裡唾棄,也不得不承認話說的很是在理,這是做買賣的基本道義,但她分明是被逼著趕鴨子上架,怎就跟他成了一路貨色?。

  她說:「羅剎大爺,這樣成不?我將琴譜還給你,咱倆之間的帳從此一筆勾銷,我不欠你,你不欠我。」

  「已收人定金豈有隨意退還之理?這是背信毀約。」羅剎冷下臉,渾身散發出陰狠的殺氣,「告訴你,我羅剎生平最痛恨不守誠信之人,尤以同行為最,見之必殺,千萬——不、要、逼、我!」最後四字說得悲壯無比。

  緋紅瞠目結舌,暗在心裡叫苦:同行?我何時成了這冤家的同行?背信毀約?這又從何說起,從頭至尾,都是誰在逼誰?。

  緋紅算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看那泛青的面孔凶相畢露,一分沉痛九分帶煞,便知他不是隨口一說,若然不從,小命堪憂,他羅剎千人斬並非浪得虛名,緋紅自忖貪生怕死,人之天性,也就跌軟了:「稍等,除了接嘴,還有別的法子可行,你先放開我。」

  羅剎抱得舒服,不依她:「接嘴這法子不錯,省事省力。」

  緋紅別過臉,忍著心頭怒火,咬牙蹦出一字兒:「放!」再不放她便去跳金沙江。

  好在羅剎順從的鬆開手,不是怕她生氣,而是深知強啃的肉不香。

  屋外傳來陣陣歎息聲,姑娘們搖頭跺腳,一場艷戲就此打水漂可不叫看客痛心扼腕?

  緋紅一得自由,立時撲倒在鬼佬婆的石榴裙下,央求道:「婆婆明鑒,我跟他的確清白如水,不是那等不尷不尬的關係,他找我幫他解蠱,僅此而已,只要不接嘴,叫我做什麼都成!」

  「獻身?」鬼佬婆撅起嘴咪咪笑。

  緋紅啞然。

  屋外一片喝彩,姑娘剛剛冷卻的心又熊熊燃燒起來。

  緋紅毅然拒絕:「絕無可能。」

  姑娘們垂首頓足,無不歎息,緋紅無語。

  鬼佬婆婆歎了口氣,「老身也不難為你了,外村人解蠱要收酬勞,一隻眼三十兩現銀,不收飛錢票子。」

  緋紅大窘,她如今是身無分文,本還想跟姑娘們混個臉熟好借錢當路費,便悄聲問羅剎:「你家資可夠?」
  羅剎咧嘴一笑:「六十兩,小菜,一兩個毛賊就夠抵上。」

  緋紅半邊臉皮抖了抖,覺得這人更討厭了,心想:靠行兇謀利,把那些腳踏實地灑汗耕田的實在人置於何地?若喊不平,他定會回「殺人也是體力活」,哼,這話倒也不錯。

  緋紅沒法子,只得問說:「婆婆,我這身上沒帶錢,不知能……」

  「概不賒賬。」

  鬼佬婆滿面堆歡,緋紅張口結舌,宛如整吞了一隻鴕鳥蛋。

  「看來唯有接嘴一途了。」羅剎笑了,伸手摸索緋紅所在的方位。

  緋紅低頭躲過撈上來的爪子,爬到另一邊,回頭瞪他:「你家住哪,回去拿錢!」

  鬼佬婆掩嘴輕笑:「黎村可不是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羅剎冷笑:「我想走,誰攔得住?」

  緋紅心道:要發橫也不看看時機場合,如今是有求於人,還敢這般目中無人,不知他怎想的!

  嘴上卻還得幫著打圓場:「婆婆,您別看他身長體健,腦子卻不好使,白長到這歲數,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好在鬼佬婆年長,只把羅剎當娃娃看,只要不犯她的大忌,好聽話難聽話都可當作童言無忌。婆婆欣賞烈性直率的女子,對緋紅頗有好感,才放開心胸耍他倆樂一樂。

  她又豈會便看不出羅剎身手不凡,絕非好相與之輩?也不知怎會遭人算計中了皮珀術,若只是情債也罷,一旦牽扯到江湖恩怨倒是不便插手了,於是問道:「娃娃,你先告訴老身,是誰下的蠱又所為何事?」

  羅剎揮了揮手,懶懶地說:「為報恩而已,恩人的吩咐我羅剎自當照辦,如今他入土為安,咱恩義兩絕,我也不再受恩情牽制,近來生意不好做,帶著眼疾多有不便,想早些解決。」

  緋紅嘴角抽搐,心道:原來恩情還有期限,人一死就恩斷義絕,果然是生意人,這報恩報得不甘不願,恐怕只是為了維護他羅剎的金字兒招牌——童叟無欺、誠信第一,真不知該說他是會做買賣還是死沒良心。顯然他那名恩人與他也是啥鍋配啥蓋,一樣出奇。

  不僅門外姑娘們聽得稀奇,鬼佬婆也頗有興趣:「那人叫你報恩的方式確也怪異,皮珀術是用來懲戒負心漢的手法,亦常有外族女子來此求蠱,莫非你與你那名恩人有何感情上的糾葛?」

  羅剎冷笑:「此蠱並非恩公本人所下,他是個糟老頭,能與我有何感情糾葛?」

  門外傳來噴口水的聲音,緋紅心頭暗想:先是肉腳又成糟老頭,那位恩公若是泉下有知,怕不被氣活過來吧。

  再一轉念:羅剎他約摸是喊習慣了,也並非出於惡意,只不過心口如一,想什麼便說什麼罷了,想見日後有一天,他對別人提起我的時候會怎麼稱呼——「那尾蹩腳蝦」「那個只值五枚銅板的」「那只撮子」,八成如此。

  緋紅小攤手無奈笑,被迫當他恩人是要有多苦逼。

  「小娃娃,到底是誰給你下的毒,說來一聽。」

  鬼佬婆問出了孩兒們的心聲,想想她們一群女人家窩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裡,成年後出山找男人,男人們是看了掉臉就逃,想生個娃都不容易,坐地插草標也沒人理,平日裡閒話家常時聊的都是農耕織布,我家蠱子怎麼負了我、你家蠱子怎麼騙了你。

  難得有外客來村裡觀光,一來來一對,女的俏男的俊,看來故事不少,八卦自是人人愛聽。

  羅剎猛的一偏頭,兩縷髮絲垂落臉前,他抬手往耳後輕拂,動作瀟灑,狠狠撞擊少女們情竇初開的芳心。

  然後他道:「私事,無甚好說。」

  緋紅心裡冷笑:了不得,問到他自己的便是私事,在眾目睽睽之下索吻強抱怎就沒想過男歡女愛也是頂私密的事?。

  鬼佬婆笑得兩邊大耳墜叮噹作響,整個身子都在座椅上顛動,她笑夠了才說:「解蠱就像治病,不瞭解根源無從下手,你要是不說呀,老身可就沒法子囉。」

  羅剎心頭煩躁,撓是他打遍天下無敵手,面對成精的老狐狸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誰叫他有求於人,求人就該有求人的誠意。

  他在原地走動三圈,拳頭舉起卻摸不到可以捶的傢伙,只能忿忿砸向手心,狠狠地說:「這蠱是那糟老頭的女兒下的,因她要嫁、我不肯娶!」

  屋外一片嘩然,緋紅心裡冷笑:瞧吧,果然是情債纏身,對女子沒興趣?原來是吃了不想付賬,好個貨真價實的臭男人。

  她決定鄙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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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羅剎還待解說:「她對我下這該死的蠱,想叫我從今往後再也瞧不上其他女子,看在恩公的面子上,我當時遂了她的願,免得她再糾纏不休!」

  緋紅摳著指甲涼涼地說:「你怎不看在恩公的面子上乾脆把她娶進門算了?」

  「不是進門是招贅,再說婚嫁之事不在報恩條目之內。」

  緋紅心裡險些沒笑岔氣,驚道:原來報恩還有條目,還能挑挑揀揀的?實是滑天下之大稽!

  羅剎這番直言倒是取悅了鬼佬婆,她高懸的雙腳來回踢動,臉上褶子緊密地擠成一道道黑線,一拍扶手說:「好,老身就給你指條明路,黎村的財源除了制蠱便是淘金,江邊有處沙金寶地,這皮珀術中的蟲虱也是生長在沙金之中,你二人先住在村裡,往後每日去揀砂采蟲,籌到足夠的酬勞時,老身自會將解蠱的方子教給女娃娃。」

  緋紅一愣:「婆婆不親自動手嗎?聽花姐說這皮珀術對蠱人的手藝要求極高。」萬一她一個不小心出錯,難保不被大鐮刀砍成三段——這怯懦話埋在心裡,沒好意思說出口。

  鬼佬婆掩嘴打了個呵欠,眼皮耷拉下來:「教你自有教你的道理,有什麼疑慮日後再說,小花。」

  她招招手,花姐就從姑娘群後走了出來,對緋紅說:「妹子,婆婆累了,你們先跟我來吧。」

  緋紅見鬼佬婆閉上眼斜靠在椅上,顯然沒有再談下去的打算,也就老老實實跟著花姐出屋,斜眼瞥見羅剎亦步亦趨粘在身側,不覺渾身發冷,汗毛倒豎,只心心唸唸盼著能早日淘出個金疙瘩來,早些抽身。

  ***  

  這日天清雲薄,緋紅肩背淘桶,手撐油傘,領著羅剎趕早下山,出發時日頭初升,趕到淘金沙的窪地時已近晌午,許多人早已佔地圍圈挖起土來。

  緋紅揮手扇風,渾身香汗淋漓,找了塊陰涼處坐定,將淘桶放在腳邊,臉色泛紅,喘息急促,胸口像是被填了一塊滾燙的烙鐵。

  羅剎說:「我要背你走,你偏逞強,累壞了吧。」他站在烈日下,皮膚經這數日來的曝曬變得青裡透黑。

  緋紅斜眼瞧去,見他沒出汗,不覺羨慕,撇嘴道:「沒什麼,歇會兒就好。」

  說著便從懷裡掏出帕子擦汗,想她明淨教所在的地帶雖也是氣候悶熱,但自緋紅出生時,她老爹已然從良,把家宅從林間搬到了城裡,山寨充作別院,緋紅教裡的大小姐,衣食無憂,冬來有暖爐夏至可調冰,也沒受過這種罪。

  出來闖江湖倒是辛苦,可總能遇上良師益友,早早便尋到百花谷那處絕世仙地,憑著她的蠱術圈地為家,憑著她的琴技授業賺錢,可說是一路福星高照,過得逍遙自在,在外雖難免要省吃儉用,太重的苦力活卻從來輪不到她做。

  自打遇上羅剎之後便開始霉運當頭,露宿烤鳥、挖泥淘沙,每日揮汗如雨,成天髒兮兮濕噠噠,還要提心吊膽,生怕哪日就被鐮刀給奪了小命。

  羅剎不用看,光聽喘息聲便知她吃不住了,只覺甘甜的肉香中摻雜了些泥土氣息,就像上好的烤全豬,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便被摔進臭水溝裡,讓他止不住心痛,心痛之餘更是不捨。

  羅剎不講究排場,卻覺像緋紅這般上等的豬肉應當盛在精美的瓷盤上,肉汁與盤面的軟硬交合,由視覺衝擊味覺,才能在舌頭上展現最完美的濃香。

  「女人,你在旁邊歇著,往後這事我一人來做便成。」羅剎吞下滿口饞涎,彎腰摸索到淘桶,拎起來就往沙地裡走。

  緋紅確實有些頭暈,換做平常定不會領受他的「美意」,怎奈今日實是難受,不僅走起路來頭重腳輕,還有些腹脹欲吐,無論如何也提不上勁兒來,只能靠在大石上,端著胳膊看羅剎一路走一路用腳在沙泥地裡左右輕踩,心下暗笑:瞧他熟手熟腳,原來還是個行家。

  就說這淘金能獲利多少,一看選地二看淘沙量,羅剎以腳在泥水下辨識沙質,選了地後從淘桶裡取出篩盤,鏟上半篩泥沙在水中淘洗,只見他兩手攥緊把子,將篩盤由左至右一圈圈平蕩旋轉,水流衝去較輕的沙子,金粒就留在了篩底,他將金粒倒進桶,往前走兩步又繼續鏟泥。

  通常滿篩子的沙泥能淘出一錢金粒便算多的,多是連著幾篩下去全是糟粕,幹這活需得五分辛勞三分運道,還有二分靠的是蕩洗的手藝。

  羅剎臂力奇大,蕩洗速度快而勻,金粒流失量極少,旁人篩一下的工夫,他能連篩個三五回,旁人篩會兒歇會兒,他則一氣幹到底,臉也不紅氣也不喘,看得週遭兄弟們眼紅不已。

  緋紅看著在泥水裡忙碌的身影,心道:這不是挺能幹的一人?有這身好功夫,打獵伐木淘金,幹什麼不能過活?偏拿人命當貨物,賺的都是血腥錢,也不曉得他半夜可會做噩夢。

  正思忖間,眼前景物卻越來越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深深吸氣吐氣,偏頭輕揉額角,她想著羅剎手法嫻熟,不必旁人操煩,也就閉目養神,沒安心多久便聽見那方傳來爭吵聲。

  「你這人懂不懂規矩?怎胡亂闖到我的地盤裡來撒野!沒瞧見標子嗎?」

  緋紅睜開眼,只見一個戴纏頭的年輕後生操著滿口南方土家鄉音,指定羅剎的鼻子破口大罵。

  緋紅滿頭冷汗,心道:幸而叫他把鐮刀擱在房裡,不然那三截一插,這小子還有命麼?

  趕忙扶著石頭蹭起身,一搖三晃的飄過去,打起笑臉說:「這位師傅,有話好好說,他眼睛看不見,若是哪處冒犯了,我代他賠個不是。」說著便橫身插在二人之間,免得一個不留神,就讓羅剎這大爺直接咬上去。

  「我呸,瞎子來這兒湊什麼熱鬧?」後生連聲唾罵,見了緋紅的花容月貌,真個是三魂走了七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搓起下巴歪嘴邪笑,問說:「你是他小娘子?嘖嘖,真是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瞎子哪兒來的福氣,娶了這麼個大美人兒?」

  緋紅面色一沉,心說這潑皮無賴小眼猥瑣,笑得色迷迷,一看就是個下流貨色。

  對這等風流色性男子她從來是深惡痛絕,能不理會便不理會,這時只覺渾身不適,也沒心思顧忌男女之嫌,拉著羅剎的手就往偏僻處走。

  「唉喲,你這小娘子,進我地盤挖了金子,說走就想走?」小潑皮搶上兩步,伸手便往緋紅身上抓去。

  羅剎猛的一回身,長臂自緋紅肩上越過,五指大張,罩上那潑皮的臉,提起來一甩,便將他甩到遠處喝泥水去了。

  近處的人一看要鬧事,忙不迭抽起標子各自散開,在這窪地裡為搶地盤爭得頭破血流的可是大有人在,眾人只愛圍場看戲,誰家願捲進去?。

  緋紅本是頭暈,這會兒更加腦脹,拉拉羅剎的衣袍,輕聲說:「別惹麻煩,往後還要來,你忍著些氣。」

  「你不必來了,打從明日起,我羅剎一人包場子,早便覺著四周麻雀太多,唧唧喳喳惹人厭煩!」

  羅剎像只肉骨頭被搶的惡狗,呲牙咧嘴,勾著脖子左右轉頭,凡是與他那雙死魚招子對上的人無不閉上眼別開臉,只道凶神難纏,萬萬不可被盯上。

  緋紅沒力氣抽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勸導:「我的爺,你在哪條道上混,便得守那條道的規矩,別總這般不講理,大夥兒都是鄉里鄉親,還要靠這地混口飯吃,給留條活路成吧?」

  羅剎聽她嗤嗤喘氣,蹙眉問:「你怎回事?」說著俯身湊近,感到她的鼻息裡帶著燥熱,似有股豬肉被烤焦的氣味。

  正當此時,只聽腦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踏水聲,原來是小潑皮又來討打,他吐掉滿口泥渣,橫挑鼻子豎挑眉地叫板:「死瞎子,敢惹我『山中一隻虎』,也不去打聽打聽,這大小山頭誰不知道爺爺的名號?」

  圍觀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聳肩搖頭,心道:這人誰?。

  羅剎冷笑:「山中一隻虎?忍著,過會兒就讓你變成山下一灘虎皮!」

  於是歪歪脖子,把兩手捏的卡卡作響,繞過緋紅,迎頭直上。

  「哎喲!」
  「媽呀!」
  「救命哦——殺人啦!」

  隨著一陣砰砰乓乓、鼻血飛綻,小潑皮被他好似插秧般,頭下腳上地種在泥土裡,鄉親們個個瞠目結舌,驚悚地合不攏下巴。

  羅剎拍拍手,傲然挺立在烈陽下,撩起長髮,咧嘴猙獰一笑,露出半邊白牙。

  緋紅心裡冷笑,只覺腳底心陣陣發癢,小跑上前,拽住他的衣服,悄聲說:「別弄出人命來,他也無甚大錯,即便在這偏遠的山區裡,你這般當眾殺人仍是會驚動官府,俗話說破家縣令滅門刺史,惹誰也別惹當官的……」

  話說到此處忽覺多餘,想這位爺的手上都多少條人命案了,時至今日還沒吃上官司,她緋紅自歎弗如。

  羅剎聽緋紅聲音綿軟,立時順了心,安撫她:「安心,我不對生意外的人出手,他在該當龜孫的時候偏要充爺爺,老子不過給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

  說著,抓住小潑皮的腳往上輕輕一提,就把他像拔草般從地裡拔了出來,隨手一扔。

  眾人一瞧那潑皮,乖乖了不得,貨真價實一顆豬頭。

  小潑皮咳出一灘泥水,回過氣來,「大舅老爺呀」哭叫著爬走了。

  羅剎冷哼,揀起篩盤甩甩水,聽緋紅喘息急促,豬肉的焦味也越來越重,心道再這麼下去就糊得不能吃了,實是暴斂天物。

  於是說:「你先回去歇著,下次覺著難受時得先跟我說。」

  緋紅的耳畔風聲呼呼,就見羅剎的嘴巴一開一合,在說什麼卻聽不見,頭頂上是大紅太陽高高掛,千萬道金光射在身上好似火灼針刺,隨著眼前的白光不斷擴大,不適感漸漸褪去,身體忽然輕盈起來,宛如飄在雲端,鞋底軟綿綿,四周鱗光閃,炫目奪人。

  緋紅喘了口氣,再往下一看,驚見腳下堆滿金子,心裡樂道:敢情這是飄到金海上來了嗎?

  正想叫羅剎趕緊鏟,抬頭卻見身前一條人影左右搖擺,心覺滑稽,不由嗤笑出聲,問道:「大哥,你扭來扭曲做什麼?跳大神麼?」

  接著眼前一黑,就此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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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7:40
第七章

  緋紅中了暑熱,看到羅剎像蚯蚓般扭來扭去,實是被熱氣熏出來的虛像,她竟噗哈哈笑個不停,於是在大笑中暈了過去,這會兒醒了,發現自個兒趴在羅剎背上,回頭再一想,只羞得沒處鑽地洞去。

  羅剎左手持傘,右手背在身後托住緋紅,臂彎上還掛著淘桶吊著篩盤,他察覺背上的人動了,開口問道:「醒了?好些沒?」

  緋紅臉上陣陣發熱,心道:所幸這廝被糊上了眼睛,否則那般醜態豈不是要嚇掉了他的大槽牙?

  於是小聲說:「不妨事,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羅剎把她往上顛了顛,說:「別動,沒幾步路就到了。」

  緋紅往兩邊一看,這才發現他們已上了黎村的千層階,週遭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交頭接耳、指指戳戳,時不時發出癡笑聲。

  緋紅摸摸頭,捏捏耳,暗自思索:我自小練功,身體倍兒棒,山寨裡也是潮濕悶熱,也從沒因著暑熱鬧病,別是水土不服。

  便問說:「我怎麼會昏倒呢?」

  羅剎偏過頭咂咂嘴,回說:「你是被太陽烤過頭了,這麼熱的天還裡外裹三層,熱氣難散,不昏你昏誰?」

  緋紅直起身,忽感頸窩微涼,低頭一看,襟扣被解開三顆,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白肉,她驚了,忙摀住領口,咬牙低問:「你、你脫我衣裳?不知羞恥!」

  羅剎不屑輕笑:「那是在給你散熱,不知羞?哼,即便脫光了老子也看不到,你肯讓我摸摸嗎?」

  緋紅怒目瞪他:「摸?你不是說對女人沒興趣,還摸什麼摸?摸你自個兒去!」

  心裡忿忿地想:這莽漢吃得多懂得多,強壯勤勞肯幹,渾身像有使不完的氣力,看來倒是個有擔待的男人實是個管吃不管買的主,那麼稀罕女人的肉,不如早跟那恩公女兒成婚去。

  羅剎像猜中她的心思似的,舔舔嘴唇,慢條斯理地說:「肉也分三六九等,上等的才入得了口,女人如豬肉,在你之前,沒有一個對胃口,自然不感興趣。」

  緋紅心裡冷笑:女人如豬肉?這啥惡毒的比方,阿呸!前不久還嘲我不值五枚銅板,這回可算升值到豬肉的價位啦?了不得!。

  嘴裡卻不冷不熱地應和道:「原來我還是上等豬肉,真是不甚榮幸。」

  羅剎嚥下滿口饞涎,恨恨地說:「你知道不?我他娘的最恨吃蘿蔔和帶葉子的菜,縱是為瞭解蠱,三個月不能碰肉這破規矩是不是略顯苛刻?」

  緋紅掏掏耳朵,心裡暗笑:沒想到隨口一扯的玩笑話竟然被他當真了,也好,反正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贏,正愁找不到機會發洩悶氣,不如就讓他自個兒誤會下去吧。

  於是偏頭吐舌,懶懶地道:「你想吃便吃,我又沒攔著你。」

  她當時放的警言可是近似「若吃肉,眼蠱難解」這意思,便是刻意要叫羅剎誤解,只是沒把話說滿,免得這閻王知道受騙後再來個「鏗鏗鏘」——鐮刀上手,小命堪憂。

  說起來這黎村姑娘們手藝很好——金錢蕎絲怒江蝦、高黎貢山燴雙寶,每天都有新花樣。

  對於羅剎而言,頓頓吃素無疑是抽腸剮肚,旁人吃蝦他啃白菜,旁人吃雞他嚼粉條,能聞吃不到,忍一日還成,日日如此便難免要餓從腹中起,惡向膽邊生了,這是後話。

  ***  

  夜晚風涼,白天剛下過一場大雨,沖刷密林,帶走些許燥熱。

  緋紅走到村後的墳崗,遠遠看見花姐抱著膝蓋坐在一座土墳頭前低聲抽泣,便上前問道:

  「這麼晚了,還不回去睡?」

  花姐聽到聲音,忙用袖子擦臉,轉過頭,臉上的妝糊成一團,黑紅相雜,被白慘慘的月光一照更形驚悚,她還咧嘴一笑,問說:「你怎麼來了?」

  緋紅拍拍心口壓驚,走過無與她並肩坐,回說:「苗妹擔心你,說晚飯過後就沒見著你人,叫我到這兒來找找看。」

  原來她今早跟姑娘們一起編草鞋時,聽說花姐的蠱子夏蜱死了,在黎村裡,死了個蠱子跟死條蟲子差不多,苗妹卻看出花姐是真傷心,可花姐要面子,在人前裝作滿不在乎,其實心裡難受得很。

  她拿手拍拍臉,歎著氣說:「叫阿妹見笑了,活著的時候,我把他當狗一樣使來喚去,早知道他撐不過今年,真死了卻又不捨得,沒出息。」

  緋紅心道:正常就是養條狗,日子長了也會有感情,別說夏蜱還是個人。

  她看著插在墳頭上的木板,板上歪歪扭扭刻著「夏淳」二字,於是找話問:「這是他的本名?」

  花姐點點頭:「蜱是蟲名,做蠱子的不被當作人看,死了也就死了,但他好歹跟了我這麼多年,想至少給他立個牌,這夏淳二字,還是他教我寫的。」

  緋紅見她嘴角含笑,看著木牌的眼神悲傷而柔和,竟露出了懷春少女般的嬌憨之態,不覺好奇,問道:「你和他,可是……」話說出口,又覺不妥,便頓下了。

  花姐倒是大方,坦然說:「他是我第一個男人,七年前,我下山找男子,在前頭的馬石鎮裡遇上了他。」邊說邊伸手輕撫木牌,指尖順著字的凹槽來回滑動。

  緋紅又往她身邊擠了擠,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她繼續講下去:「他是個窮書生,家裡沒錢送她進京赴考,我便為他籌備盤纏、裡外打點,沒想到他掏光我身上的財物,去妓院為個娼婦贖身,我一氣之下便對他施了蠱,抓回山裡讓婆婆將他製成蠱人。」

  緋紅拍地怒道:「這男人確實不是個好貨!」心中還想:若是換了我,可不會將那等負心漢留在身邊,即便想叫他生不如死,也給我死遠點。

  花姐撥了撥晶亮的耳飾,苦笑著說:「其實咱這黎村也並非仇視所有的男子,只可憐村裡沒幾個姑娘能找到真心相待的,大多男人看中的是咱們身上的財物。」

  緋紅知道黎村是個富貴村,姑娘們身上的飾物,隨便撥一件下來便是白花花的雪銀,在她們眼裡不甚稀奇的小玩意兒對山外人來講就是寶貝,沒出過山的姐妹不懂得衡量世俗的價值,會上當受騙也不奇怪,便勸道:「世人好壞兩半分,我們女人需得自個兒爭氣,要有相男人的眼力,寧缺毋濫。」

  「說的是啊,以後阿妹你可要多教教姐妹們怎麼相男人,別總是看上沒良心的。」

  花姐搭著她的肩,咧嘴一笑,血盆大口配白牙看的緋紅背脊發冷,不由托著下巴沉思:看來在學相男人之前,她們得先學著如何打理自個兒的臉。

  於是搭上這個話頭,據實相告:「我也不是相男人的行家。」

  花姐用肩膀推擠她,嬌嗔斜瞟:「嘿,別裝,你家男人對你那麼好,可把姐妹們眼饞壞了。」

  緋紅渾身抖三抖,打著顫問:「我家男人?你說羅剎?」

  花姐輕拍她一下,把蘭花指一豎:「不是他還有誰?」

  緋紅心知這時再來澄清兩人之間的關係純屬白費口舌,但她很莫名,花姐是從哪只眼看出那板材臉待她「那麼好」?於是她誠心求教。

  花姐說:「那日你受熱病倒,他可心疼了,連挑八十桶水來給你降溫洗浴,險些把西村頭的井泉給打乾。」

  這人情緋紅當然感念,她不也去道謝了麼?知道那傢伙怎麼說?。

  他說:「告訴你,我羅剎什麼都不好,就是最愛惜食物,上等豬肉掉在地上,怎能不撿起來洗乾淨。」

  緋紅感恩地把挎在臂彎裡的菜籃子送給他做帽笠。

  花姐又說:「他寧可自己吃辛苦下山淘金挖蟲,哪捨得你受半點勞累?」

  緋紅自然得承認羅剎是個能吃苦耐勞的勤快人,只要他大爺能埋頭幹活,少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搶人地盤、逞兇鬥狠,她就天天一炷香,感天謝地了,哪兒敢有什麼怨言呀?。

  花姐還沒說完:「唉…男人一見到咱們就躲得老遠,哪像你家伺候得慇勤?片刻不捨得離身的。」

  花姐羨慕、緋紅淚目,心說:慇勤?那分明就是專巴牆磚的牛屎疙瘩,跟的緊黏的緊,沒事找事,我跟哪個姑娘多說幾句話,那廝就黑臉,奇了怪了,我要是跟男人說話,他還不直接抄刀子上?簡直莫名其妙!。

  不過轉念又一想,除了脾氣暴躁嘴巴太欠,羅剎這個人確實也有細心體貼的一面。

  可她緋紅對這等粗多細少、筋筋拉拉的野豬肉實在消受不來,她喜歡的是斯文儒雅、溫良恭儉的優良大白豬,羅剎半點沾不上邊,武藝高強會賺錢是不假,可他魯莽粗暴、自以為是,還是個喜食葷腥的野漢子,每次看他狼吞虎嚥,緋紅便頭皮發麻,覺得那不是人在吃飯,而是野豬在拱地。

  緋紅還是念著人好的一面,想想這一個多月的素食生活也將羅剎逼得快得了失心瘋,昨日瞧見他蹲在雞捨前,死魚眼透射綠光,那一天,母雞們都沒下蛋,有時看著也真可憐。

  緋紅琢磨著找個適當的機會把那不能吃葷的誤會給開解開解,又與花姐聊了許久便各自回屋,她操勞大半天,只覺疲憊不堪,提水梳洗更衣,沾床沒多久就睡了去。

  正睡得迷糊時,忽覺胸口沉悶,彷彿有千斤重物壓身,她嚶嚀一聲想要推開,卻感到手臂似被鐵箍子箍在身側,怎麼也抬不起來。

  糊塗地想著:莫不是鬼壓床?。

  意識漸轉清,又覺耳後發癢,好似被蝴蝶的翅膀拍撫而過,有些微熱,生怕是蟲子爬上了床。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緋紅猛地打了個機靈,募然張開雙眼,冷不丁,一對混黃發白、佈滿細密小疙瘩的眼球微凸在眶裡,近在咫尺間。

  一陣深深的沉默後,緋紅拔聲尖叫:「。啊————!!」倏地彈身坐起,咚的撞上了羅剎的額頭,被撞的部位立時鼓起一個腫包。

  緋紅捂額哀嚎,怒問:「你得了什麼病?半夜三更跑來這裡扮鬼嚇人!」

  湊近了看,那雙死魚眼過於驚悚,厚白的蠱膜上遍佈蟲丘,密密麻麻凸凹不平。緋紅心裡哎喲媽呀連聲叫喚不停,拍著胸口,給這麼一嚇,頓時睡意全無。

  回想適才半夢半醒之間的感受,怕是他毛手毛腳不規矩,於是警覺地問道:「你不在樓上睡覺,跑我這兒來做什麼?」

  想他倆被安置在村西的高腳屋裡,各據一層,緋紅住在下面,為防羅剎突起邪念,每次進屋後都要落栓鎖門。

  緋紅心裡好生奇怪,怎的落栓了他還能進得來?。

  偏頭一看,好樣兒的,門栓斷成了兩截,正一邊一半躺在地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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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7:58
第八章

  緋紅捂著領口往床頭縮了縮,心想夜闖閨房,不是劫財就是劫色,以眼下的情況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於是警告說:「大哥,你別亂來,這兒雖然離主村有些遠,扯開嗓子叫還是會有人能聽到的。」

  羅剎垂著雙臂蹲在床尾,跟蹲在雞捨前的姿勢一摸一樣,燈火昏暗,他高額深目,投在臉上的陰影更是清晰,就像一個個黑洞。

  二人床頭床尾對峙許久,緋紅一動,他又微微咧嘴,兩隻爪子按在床板上,後背拱起。看這弓腰伏床的姿態,緋紅突然有個錯覺,覺得眼前這廝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蓄勢待發,準備偷雞的黃鼠狼。她臉皮發麻,壯膽喝道:「喂,有事快說沒事快滾!」

  羅剎咬牙發聲:「不行了!」他這嗓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粗啞低沉。

  緋紅聽得渾身發毛,手在床板上摸索,眼角瞥向地上的草鞋,一邊問道:「什麼不行了?」

  羅剎不言不語,只把後腿一蹬,張牙舞爪地撲上去。緋紅迅速從背後抽出枕頭橫擋在臉前,一腳抬起踹在他肚子上,氣急敗壞地吼道:「你敢亂來,就休想我幫你解蠱了。」

  羅剎霍霍磨牙,抓住小羊蹄子往後一拉,隔著枕頭把緋紅壓倒在床上,兩手在她胸前胡亂摸索。

  緋紅氣得拿枕頭砸他,叫道:「你發瘋嗎?出山左拐有勾欄,想要女人去那兒找!」

  羅剎輕輕一揮手便把枕頭撣飛,咧嘴一笑:「我只想聞你的肉香。」說著解開她前襟衣帶,伸手探入,摸到兜衣邊緣,嘖了一聲,嘟噥著「礙事。」

  緋紅面色發熱,驚聲尖叫,雙腳亂踢,揮手捶打。

  羅剎抓著她的貓爪子往床上一壓,狠狠地威嚇:「我說過只聞肉香,你再亂動,到時咬你可別叫疼!」

  緋紅震驚了,心說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氣得竟然想發笑,瞪著他道:
  「你急色鬼呀!別以為我是闖江湖的就能任你輕薄!」

  羅剎把臉埋進柔軟的秀髮中深深吸了一口氣,啞聲說:「輕薄?我只是餓的受不住,來聞香充飢,你沒聽過望梅止渴的故事嗎?」

  緋紅無語,半天才驚道:「你晚上吃了一桶飯啊你這個飯桶!還喊餓?」

  羅剎氣憤憤地說:「你讓阿黃連吃一個月的草,他會翹掉!奶奶的,想它狗食裡還有肉有骨頭,老子居然連條狗都不如!」

  阿黃是村子裡養的一條癩皮狗,負責守衛雞捨,羅剎最近天天去聽雞叫,跟它套上了近乎,一人一狗竟然相處和睦。

  緋紅說:「大爺,你想吃肉就吃啊!沒事找我發什麼瘋?」她也是一時氣糊塗,忘了羅剎之所以不敢吃肉是受她刻意誤導,村裡姑娘們還真當這閻王是茹素積德的大善人。

  緋紅心裡是好生無奈,想道:他那柄鐮刀怎看也不像善類所有物,難不成都認為那是用來挖地墾荒的農具不成?。

  羅剎可不管他人,近來把心思全放在緋紅身上,他愛吃肉是不假,但從沒有一條肉能讓他像眼下這麼食慾激盪,直恨不能連肉帶骨整條吞下,卻又真心不捨得下口。

  若不是最近缺肉缺狠了,他還勉強能撐得住,無奈食慾猛於虎,實難控制,縱然是把【龍台三牲大宴】擺在眼前,怕是也抵不過緋紅滿身沁人心肺的甜香,於是他惡向膽邊生,想來吃大餐了。

  他還得找個借口,於是說:「你告訴我解蠱期間不能沾葷腥,既然受我僱用,是否該滿足一下僱主的口欲?」說著便將鼻尖抵在她頸上,咬緊牙關,從牙縫裡哼唧出聲,「你身上的肉香味,比最上等的豬肉更鮮美,配合有如松糖蜜汁的香甜,讓我想到了名震兩淮的百合桂蜜金絲雞。」

  緋紅被他說得兩腮發酸,忽然一愣,問道:「你不是在說豬肉嗎?怎麼扯到金絲雞上了。」

  羅剎不是很講究地抹嘴回她:「都是美味佳餚,你計較什麼?」說著把手挪到她腰間,很感興趣的順著側腰曲線輕撫。

  緋紅一把按住他不規矩的爪子,咬牙道:「誰說我計較這個!且不管是真餓假餓,你眼下做的卻登徒子、採花賊的無恥行徑,大爺!你放尊重些,我不是那等任你輕薄的花街女子。」

  羅剎移開手,微撐起身,歪頭一笑,說道:「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得盡快學著適應你的男人。」

  緋紅默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問:「我的…男人?誰?」

  羅剎拍拍胸口:「我、羅剎!你的男人!」挑挑眉頭,咧嘴一笑,笑得三分邪氣七分得意,好像在說:怎樣?開心吧!露臉吧!自豪吧!我名震武林的活喪屍願意當你男人。

  緋紅噗嗤一聲,拍著床板大笑出聲,緊張的氣氛轉瞬即逝,笑了半天她才歎口氣,說道:「我看你是餓糊塗了,是我不好,沒對你說清楚。」

  羅剎聽她聲音柔和,不覺怔愣,緋紅便趁他出神的當兒,雙腿一縮滑下床,攏緊衣裳退到牆角。

  羅剎起身坐在床邊,一條腿盤起,另一條腿吊在床外,眉頭緊皺,對懷中空蕩蕩的感覺甚是不滿。

  他問:「說清楚什麼?」這時上腹部微微收縮,五臟廟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響。

  緋紅心道:果然是餓得不輕,看來也熬到頭了。

  便說:「所謂不沾葷腥的意思是叫你近期不要殺生,血氣會影響解蠱的效果。」

  這當然是她隨口亂掰。

  羅剎又是一怔,低喃道:「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就是這個意思,誰知道你會聽岔了。」緋紅臉上發熱,心說這般欺騙一個瞎子,真是罪惡,於是軟了心腸,歎道:「也怪我沒說清,明日做紫米竹筒雞,當作賠禮,這一來,你沒話說了吧?」

  羅剎問:「你會做菜?」

  緋紅笑:「若不然,你以為這幾日你吃的菜都是誰燒的?」黎村的規矩就是自家蠱子自個兒餵養。

  羅剎支肘撐在腿上,拳抵下巴,面色嚴肅,沉吟半晌,開口提要求:「當我的女人,我不會虧待你。」

  緋紅想也沒想,果然拒絕:「你當在挑煮飯婆嗎?不行!」

  羅剎有些意外,問道:「為何?在山下你願與我做夫婦,怎麼回山就變了?」本當這時提出來,她即便不立時點頭答應,也至少會考慮考慮,豈料她一口回絕,回絕得乾脆利落,實是令人失落又傷心。

  緋紅說:「在山下是旁人亂猜亂講,怎叫願與你做夫婦?再說了,會燒菜做飯的女子多的是,你去街上拉一個便是,又不是非我不可。」

  羅剎惡狠狠地說:「我非你不可!」

  緋紅歎氣,耐心地勸解:「這不是菜市場買豬肉,我知道你對肉有非同尋常的眷念,但我畢竟還是個人,對不?人相人可還得你情我願,即便是相肉吧,也還得掌櫃的願賣給你。」

  羅剎冷聲問:「你不情願?」

  緋紅瞇起眼微微而笑,捏著拳頭說:「以我倆的關係,談婚論嫁豈不可笑?」

  羅剎皺眉說:「我倆的關係?是接嘴的關係還是抓胸的關係?若按世俗,你是非嫁我不可。」

  緋紅耳根發熱,紅著臉輕聲說:「那回是意外,不能作準。」

  羅剎鬆了口氣,又問:「若不是意外就作準了嗎?」說著作勢起身。

  緋紅連連擺手:「別動歪心思,若是你用強的,與那些無恥之徒有何分別?好歹你活喪屍算是江湖上一把好手,響噹噹的名號掛著,別總做些自貶身份的事,叫別人恥笑了去。」

  羅剎拍了拍床板,沉聲說:「好!那你告訴我,不用強的,你怎樣才會跟了我,不是當打雜的小弟,而是當我的女人。」

  緋紅跟他是有理沒法說,險些沒給憋成內傷,跺腳道:「我不會跟你,你哪是要我做你的女人,壓根是指望有頭肉厚蹄肥的大耳豬能跟在身邊,方便你時時聞香摸肉,你把我比作豬,這是侮辱,你對我可有一絲對人的尊重?我怎敢當你的女人?就算是豬也不敢跟了你呀!」

  羅剎理直氣壯地說:「豬對我而言渾身都是寶,把你比作豬實是把你比作寶貝,你如何恁般瞧不起豬?你從不吃豬肉麼?」

  緋紅氣岔,心道:這真是強詞奪理的歪詞,他怎能一本正經,說得這般臉不紅氣不喘?

  於是小怒:「大哥,沒有哪個人願意被比作畜生,你江湖白闖了?這點人情世故也不通?」

  羅剎冷笑:「龍不是畜生?你可知道什麼人會被比作它嗎?」

  緋紅嚇得臉色煞白:「你別亂說話,那是神獸!」

  羅剎輕哼一聲,挑眉說:「原來連畜生也有貴賤之分,我倒覺得豬比那只看不到也吃不到的高貴神獸實在多了,你說是不?」

  緋紅使勁拍了兩下手,輕聲說:「我們不談這個,豬就豬吧,隨你怎麼比,總之那些個男男女女之事,我就當你心血來潮隨口說笑,如何?你還是快些上去歇息吧,你不累我累,這往後還有辛苦活要操勞,咱們各自都省些事,可成?」

  羅剎聽出她嗓音嘶啞,便也略略收心,放低姿態問:「若我日後給你應得的尊重,你可否讓我當你男人?」

  這話一變,緋紅倒聽著順耳多了,但還是不成:「不能,我不是對你說過麼?我心裡有人了,並不是說來誑你,那人是我未婚夫婿,早便定下的,明年我便要返鄉與他完婚,若你真的願意尊重我,往後請多避嫌吧。」

  羅剎的臉冷沉下來,嘴角緊抿下垂,怒眉倒豎,面貌頓時變得凶狠猙獰,在昏暗的光線下乍一看來,確實似具「活喪屍」

  緋紅看得心驚膽跳,緊緊捂著領口,眼光四處搜尋可防身的器具,羅剎僵了會兒,忽然長身直起,陰沉著臉往門口走,卻不小心踢上了凳子,他踉蹌一步站定,又繼續往前邁步,一聲不吭地拉門離去。

  緋紅有些詫異,心說這廝竟然沒毒舌,沒耍嘴皮子,沒暴怒發火,就這麼默默的走了,真是難得乖巧一回。

  雖覺鬆口氣,但見羅剎聳肩垂頭的背影,看似頹唐,竟感到一絲心酸,想他一個瞎子也不容易,這段時日沒吃肉,怕是把他給憋壞了,這會兒鬧起彆扭也正常。

  至於羅剎的胡言亂語,緋紅也沒往心裡去,只道那廝把她當作豬肉在稱斤論兩呢,她不信對一個沒見過面,只相處了兩個多月的陌生女子能動什麼真感情,想來都是食慾惹出的禍事,只要頓頓有肉,把羅剎塞飽,他定然不會再提無理要求。

  ***  

  狂風呼嘯而過,一道人影揮舞著大鐮在山巔肆虐,土石崩飛,刀刃在山壁上刻下無數道長長的深痕。

  羅剎出了緋紅的香閨就跑來山上洩憤,心裡咆哮:該死!那個能當上她未婚夫婿的男人!那個將會遍嘗她全身香肉的臭、男、人!。

  他忘了那男人的名字,但是不打緊,是哪個男人不重要,想打他女人的主意就必須先問過他手上這把奪命不留情的鐮刀。

  羅剎頭一次相中女人,與豬肉無關,只因那女人讓他動心了,於是——非到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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