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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一稻豐]花間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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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8:15
第九章

  緋紅向來是說到做到,說要給羅剎做菜,那絕不含糊——紫米竹筒雞、蟬醬竹篾青苔絲、田鱉辣爆香螺、白汁黃鱔段子魚。

  一日一名菜,從挑選食材到起鍋裝盤皆是親手撩袖操辦,做得是相當用心,想她家寨裡的廚子廚娘全是從各地延攬來的掌勺高手,教裡的姑娘們誰不跟著學兩手,都道男人重口欲,有吃的還不乖乖上鉤?。

  只是家裡廚子夠用,平時輪不到緋紅小姐出手,也只有未婚夫王公子來寨裡做客時,她才會親自下廚博君一笑,可畢竟次數少,眼下這一道道費盡心思的炒菜全是王公子沒享用過的,羅剎吃得大呼爽口,自然不煩人了,那夜裡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似乎誰也沒往心裡去。

  在別人村裡天天揀好的吃,姑娘們不介意,緋紅自個兒是老大過意不去,她可沒修成羅剎那等臉皮功夫,於是每日除了學習蠱術,但凡能幫得上的地方都盡心盡力。

  羅剎倒也爭氣,不僅下山淘金,山裡的粗重活他都願意幹,鬼佬婆最喜歡勤快能幹的小伙子,見他手腳麻利,唯獨拿農具搬貨物時要人指東指西,於是便大發慈悲心,指導緋紅先幫他開了半眼,開了半眼就能模糊視物,但那層蠱還粘在眼皮上,只是削薄了一層。

  這一來羅剎不用費心思摸索,來去自如,相較蠱子們與其他男子的被動懶散,他大爺簡直就像一股滋潤乾枯河床的清流,更像一陣吹綠江南岸的春風,讓少女們心潮澎湃,不顧他名草有主,送水食頻頻示好。

  羅剎這人是個臭脾氣,對人向來沒好臉色,不問男女,只要煩到他,一概毒舌罵之,也只肯吃緋紅親手做的飯菜,姑娘們只道他專一不二,也不見怪,就是沒人再敢去碰冷釘子。

  這一日午後,緋紅與眾姐妹坐在門檻前洗菜談天。

  花姐坐在門檻上剝菜心,笑著說:「紅妹子,你家男人對你可真是忠心。」

  苗妹蹲在地上雙手托腮,春情蕩漾,癡癡地歎息:「你說什麼時候咱村裡姐妹也能找到這麼一個好男子?」

  緋紅感到數多艷羨的目光在身上打轉,對此情形只能不置一詞,繼續搓洗菜心,瞥眼瞧著姐妹們的大花臉,總覺不踏實,想想苗妹的話,心有所感,於是說道:「我娘講過,這世上沒有天生的好男子,如果自家男人不夠好,那多是有兩個緣由,一是女人太懶,沒心思管,二是女人太笨,管教的手法不對,找不到好男人,不如先從自個兒身上查查原因。」

  想這黎村姑娘大多天真純樸,是該受人好好呵護,但她們總窩在山裡不接地氣,許多想法不和世俗眼光,不先在自個兒身上下功夫,找再多男人也沒有好結果。緋紅與姐妹們交情甚好,覺得該提醒的時候就不能保持沉默。

  花姐是過來人,在山外跑過,有些見識,便道:「阿妹覺得我們哪裡做的不好,但說無妨。」

  緋紅甩手擦汗,用水撲撲熱辣辣的臉頰,直言不諱:「女人家臉面重要,你說男人們見了就跑,會是什麼因由?山裡本就濕悶,燒炭描眉還抹上厚重的脂粉,汗一濕,妝容暈開,像不像白天見了鬼?那些男子一見那花臉,嚇都被嚇壞了,怎還能靜下心來細品你的好處?」

  苗妹捧腹大笑,想她與花姐因著緋紅的緣故,早卸了妝容,常以素面示人,不再一抹滿手紅,臉面清爽,人也跟著精神起來,再看其他姐妹的大花臉,說是見鬼也不為過。

  花姐將剝好的菜心抱到鹽水盆裡,脫了鞋在上面輕踩,邊踩邊說:「我看山下有些女孩兒粉面翠眉,也挺俊俏,像我這麼大歲數,不比小姑娘家,臉上若不加些色,總覺得黃蠟蠟。」

  緋紅想了想,笑著說:「面妝畫得好自然能增色,不過村裡的木炭紅花膏可不成,色濃膏硬暈化不開,進山前我曾在喬家鎮看到有賣胭脂水粉的張記香坊,離這兒有些路程,往來一趟少不得要花上一天工夫,等哪日清閒再去看看。」

  恰逢羅剎在旁幹活,豎著耳朵留神聽了,把喬家鎮與張記香坊的名號給記了下來,次日傍晚淘金回山,就見他從淘桶裡丁零噹啷倒出一堆零碎,對緋紅道:「這些女人家的小玩意兒我弄不清,老闆娘說什麼好我就要什麼,你自己看著辦。」

  緋紅詫異非常,稍一清點,有香粉、石榴嬌、煙墨、桃花露,敷面的、掃眉的、描唇的應有盡有,姑娘們見了,全都興奮地圍聚過來搶著看新鮮。

  緋紅哪想到羅剎會留意聽女人家的閒話,吶吶地問:「這是你用金沙換來的嗎?」

  那麼點碎沙金根本不值一錢,羅剎拿去抵債的是用了多年的嵌金算盤,若當時把算盤給鬼佬婆當酬勞,想來蟲蠱早就解了,可解了蠱,他還有何理由把緋紅拴在身邊?強取豪奪畢竟是萬不得已的下下策。

  羅剎也不提,只道:「這你別管,反正不是搶來的,你跟我來。」說著拽了緋紅就走。

  緋紅情知抗拒無用,只得默默跟隨,見他衣服上儘是泥水被曬乾後留下的灰漬,頭髮裡摻滿沙土,心中竟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

  到得村西井泉旁,羅剎脫去外衣,精赤著上身,把緋紅拉到身前。

  緋紅偏頭看向別處,沒好氣地問:「你要幹什麼?」

  羅剎把腰帶遞到她手上,吩咐說:「幫我擦身,背後有些麻癢,替我看看是怎麼回事。」說著轉過身。

  緋紅一看便愣住了,只見背上有一大塊紅斑,嚴重脫皮,有些部位還長了水泡,竟是曬傷,想是受到泥水浸染,傷口裡滲出些膿水來。

  緋紅忙道:「你下水以後又光著身子去淘沙?這被曬得可不輕,你先去陰涼處候著,我拿藥來給你敷上。」

  轉身要走,轉頭見羅剎還站在原地不動,跺了下腳,又跑回去把他拉到樹蔭下站定,不一會兒取來換洗的衣裳與糖漬地龍油,打了桶水,先幫他把滿頭滿身的泥沙沖乾淨,再用竹針將水泡挨個挑破,挑得極為小心,生怕戳到傷肉,每刺破一個水泡,聽那出水聲,緋紅的心都要跟著抖一抖,便說:「疼了要告訴我。」

  羅剎低聲道:「我沒喊過疼。」

  緋紅抬頭瞧了他一眼,說:「那從這會兒便可以喊啦,別死要面子活受罪。」一手將地龍油輕輕塗抹在傷處,感到他身體輕顫,不知為何,心裡莫名抽緊,皺眉道,「明兒別去了,再曬下去整片背怕是會爛掉,再說那金沙靠一個人兩個人這麼淘下去,哪年才能湊齊酬金?我們再想想別的法子。」

  羅剎倒是找到了別的法子,只是不想告訴她,這時也不作聲,擦乾身上的水,撈過掛在籬笆上的外衣披上,伸手就去解褲帶。

  緋紅連忙背過身,嗔怪道:「這青天白日的,你就不能回屋裡慢慢換?好在村西來的人少,不然得多難看?你倒是避避人吧!」

  羅剎難得老實地把褲帶又給繫上,喚道:「喂,女人。」

  緋紅覺著這像在喚阿黃,滿心不樂,輕哼著說:「我有名——緋、紅,勞駕您了,都是兩個字,費不去你幾滴口水。」

  羅剎改口又喚:「緋紅。」

  他輕輕吐字,和著氣聲,嗓音低沉,略微帶些嘶啞和鼻音,像在呢喃,緋紅心頭微動,暗自氣惱:這人好沒規矩,怎能這般直呼姑娘家的名兒?連王公子也還恭敬地稱呼緋紅小姐呢。

  正沉吟之間,羅剎忽地伸出兩條結實的臂膀,從後抄向前,摟住緋紅的細腰,右手掌按在腰側,在她頭頂緩緩吐氣。緋紅只感後背與他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處,有力的心跳與灼人的熱度穿透薄涼衫,滾燙地烙在皮膚上,不由得繃直了身體,心內直打鼓。

  她正想怒斥,忽聽羅剎沉聲說話:「我想接嘴。」

  緋紅大窘,拍著耳朵問:「你說什麼?」

  羅剎不厭其煩的又重複道:「我想接嘴,我說我想跟你接嘴!」

  緋紅拉下臉,使勁扳開他的鬼爪子,轉身叉腰,氣沖沖地道:「我不是跟你說過我……」

  沒等她把話說完,羅剎就俯身就口,強硬地堵住一開一合的兩片唇瓣。緋紅悚然僵立,一時愕然出神。

  羅剎輕啃細吮,滿鼻芳香,胸口鼓動,只覺滋味果然不錯,心道上回事出突然,來不及好好體味,等到發現對她心動情動的時候,悔得腸子也青了,這回卻不能再囫圇了賬,定要細細品嚐、

  緋紅瞪大雙眼,想往後退,腰後卻被蒲扇般的手掌按住,只能伸手推打,想令羅剎放手,剛一偏過頭便被他捏住下巴又扳了回去,一團火熱在唇上輾轉肆虐,他還伸出舌尖來回輕舔,輕輕往裡刺探。

  緋紅合緊牙關,心想若是再敢進一步,就把他的舌頭咬斷。
  羅剎見她不張口,也沒強來,抬起頭,意猶未盡的舔舔唇,笑道:「這次說好是接嘴,下次我要接舌。」

  怒火燒熱了緋紅的雙眼,巴掌聲再一次清亮響起。

  打完之後,緋紅看也不看一眼,轉身就走,誰知手腕又被拽住了,她鼻子一酸,回頭斥道:「你還想幹什麼?接舌?還是直接佔我身子好了,你有蠻力,真想做我還能攔得住嗎?你實是欺人太甚!」

  心想這一而再再而三的佔便宜揩油,就是頭豬也怒了!。

  羅剎聽她聲帶哭腔,心裡一跳,忙用力摟緊,讓她騰不出手來,誠心說:「緋紅,你就不能乖乖做我的女人?」

  緋紅真想拿石頭與他的腦袋碰碰,看哪個更硬,回道:「不能,你要說幾遍?」

  羅剎偏頭想了會兒,放軟口氣道:「那我想做你的男人。」

  緋紅心頭順了些,問道:「這有何不同?」

  羅剎回說:「你做我的女人,就得聽我的,夫唱婦隨,我做你的男人,我聽你的,你指東我不往西,當然不同!」

  緋紅心頭一樂,眼裡的熱氣也褪了,實是拿他沒辦法,只得好言相勸:「羅剎,我對你而言不就是一頭豬的價值?何必為了一頭豬放棄一間肉鋪呢?」

  羅剎偏頭湊近,發問她:「「你會跟一頭豬接嘴嗎?」

  緋紅別開臉閉上眼:「我只是給你打個比方。」

  羅剎學得快,說道:「我那也只是打比方,豬能吃無數頭,女人,我只要你一個。」

  緋紅揮手扇風,心下還轉著小心思:這句話也不知他對多少女人說過了,瞧他一副餓鬼樣,今兒聞著這個香便要沾一沾,明兒聞著那個香,難保不棄舊愛尋新歡,若不然,那眼睛怎叫姑娘家給糊了?話倒是說得動聽,瞧這人卻不可靠,不能順著他的意。

  於是拒絕:「你要我不要!我又不是沒男人,那王公子還健在呢,羅剎大爺,您行行好,這叫強逼民婦了,懂不?」

  羅剎的臉色忽而變得凶狠陰沉,冷冷問道:「那男人究竟是誰?他好在哪裡,讓你這麼死心塌地!」

  緋紅歎了口氣,心想什麼王公子,雖說是未婚夫婿,相貌卻記不清了,這時說出來也不過當個借口,這會兒他要問,便說些厲害的叫他知難而退吧,便道:「南武四會你可聽過?」

  羅剎沉吟片刻,說道:「略有聽聞,在江湖上小有影響,還不足上我的價單。」

  緋紅心道這好大口氣,也不囉嗦,只說:「我那未婚夫婿是太明山莊的少莊主,叫王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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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18:35
第十章

  羅剎一聽,王南生?便覺這是個裝腔作勢文弱窮酸的名字。

  緋紅讚道:「他才德兼備、文武雙全,更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羅剎一聽,更是不快,心說什麼溫潤如玉?男人就該堅硬似鐵。謙謙君子?一聽又是個裝模作樣的衣冠禽獸。

  緋紅留意他的面色,又說:「他出口成詩,潑墨成畫,看著什麼都能說出一番道理,對著一枝花一隻鳥,也能吟詩成曲。」

  羅剎不屑撇嘴,心說都閒成那樣兒了,能有啥作為?男人生來就比女人有氣力,卻非要去做些娘們兒唧唧的事,有那個閒工夫不如多幹些實在活。

  緋紅還沒誇完:「每次見面,他總會帶好些新奇的禮物給我。」

  羅剎頷首,心說這倒是要得,滿足自己的女人是做男人應盡的義務,只不過從今兒起,這個義務就該由他羅剎來承擔,那個姓王的有多遠滾多遠。

  於是拍著胸膛道:「你喜歡什麼跟我講,我全幫你搞到手,你愛喝茶,玉無心有座茶園,你愛琴譜,百里手上也不少,我與他們是老交情,喝幾壺茶,討幾本琴譜是手到擒來之事。」

  緋紅覺得羅剎沒治了,好歹不分、軟硬不吃,正想著該怎麼打發他的時候,忽聽花姐遠遠喊道:「阿妹,那些胭脂水粉大家用得不順手,叫你去看看咧。」

  緋紅心裡一跳,想著還被羅剎抱在懷裡,這時不想叫旁人看了去,忙安撫道:「你先放手,我不喜歡在外人面前摟摟抱抱,你若是不能尊重我,休想我會答應你。」

  羅剎聽她話裡有轉機,順從的收手,殊不知這是緋紅的權宜之計,她覺著羅剎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等到開了眼,用不著她幫忙,難保想法有變,這會兒說什麼也不能當真。

  羅剎還當她有意有情,自是滿懷歡欣。

  ***  

  話說這一日是黎村一年一度的祭祖節,姑娘們穿著盛裝,佩戴銀花,早上結伴去水田里插再生秧,一路載歌載舞好不歡快熱鬧。

  緋紅與眾人在村裡擺祭台、鋪桌子、備辦食材,男人們則負責搬運重物,待把瑣事都忙完,羅剎便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發起了呆。

  花姐拿燒火棍戳了戳緋紅,往後一瞟,說道:「阿妹,去幫你男人打理一下,看他披頭散髮的,這大熱天多不舒服。」

  緋紅連頭都不抬,繼續攪蛋液,一面說道:「他習慣了。」

  實是想藉著做事能擺脫羅剎的糾纏,不然走一步跟一步,不煩死也膩死,好在那日說的話很管用,近來他不再毛手毛腳,開始學著拿捏分寸了,不過羅剎越是知進退,緋紅越是心虛害怕,本覺他沒動真感情,這般看來,倒是難說了。

  苗妹抽出帕子輕輕按臉,也瞅向羅剎,說道:「緋紅姐,他的臉一直對著這邊,我看呀,是你最近不怎麼理他,他著急了,快去瞧瞧吧,小兩口鬥氣不過夜的,這都幾天了?」

  緋紅歎了口氣,心說被人這麼盯脊樑骨,再好的心情也全沒了,雖然羅剎看不清,但他這般夠頭夠腦的,一有閒就繞在身周陰魂不散,給旁人看了自會覺得是她緋紅冷漠無情,辯駁的話說了也沒人會聽,沒辦法,只得放下碗先走過去,站在羅剎身前,好聲好氣地關懷:「你的事都做完了?」

  羅剎一聽見她的聲音立時蹦下大石,站起身道:「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緋紅偏頭看別的地方,心中發悶,只淡淡道:「再不說話,我的背可就要被你看穿了。」

  羅剎笑道:「我知道你在什麼方位,只是看不清。」他開了半眼,五指放在臉前卻是數不清有幾根指頭,只能看到肉呼呼的一團,能找到緋紅是因為對她的氣味、腳步聲太過熟悉,就算在人群中也能很快分辨出來。

  緋紅抬眼一瞧,見他頭髮散亂,髮絲全都垂在臉前,像個瘋子似的,他自己倒不覺得熱,看的別人卻要冒汗,便吩咐說:「坐下。」

  羅剎問:「做啥?」

  緋紅皺眉數落:「還做啥,人村裡在過節,全都盛裝打扮,你連頭髮也不束,未免太失禮了。」便拉羅剎坐在大石頭上,繞到後面,用手把他臉前的散發全攏到耳後,再從頭上拔下小木梳,使勁□□去拉扯。

  羅剎心頭一喜,問道:「你幫我梳頭?」

  緋紅沒好氣道:「不幫你梳,還指望你自己動手嗎?你也太不講究,即便眼睛不好使,梳頭總歸能梳吧?又不像咱們女人需要盤發插花,瞧瞧你這一頭亂髮全結成什麼樣兒了?似個鳥窩!」

  她邊說邊狠命地扯,梳齒抵著頭皮從上刮到下,也不管羅會不會疼,只覺痛快解氣,可這麼梳著梳著,情緒竟有些莫名浮動,力道也輕了下來,眼見手裡掬著的長髮乾枯發硬,費了好大勁才梳通,摸上去還有些毛躁,但服服帖帖地擔在掌心上,發尾軟軟垂在空中輕蕩,再觀羅剎此時,便如這把頭髮般,斂去平日裡的囂張跋扈,靜坐著動也不動,比村後阿黃還乖順。

  想想前天才幫阿黃洗澡順毛,阿黃還甩了她一身水,說起來梳頭與順毛也無甚差別,緋紅壓下心中的不安,只當是給阿黃理毛嗎,在手上又加了把勁,迅速把頭髮梳順,全部攏至羅剎的腦後,隨口道:「你頭髮較為粗硬,攢成髻易散,我幫你紮在一起吧。」

  羅剎不甚在乎地點了點頭,回道:「你愛怎麼著都成。」頓了會兒,又問,「中午吃什麼?」

  「今日是黎村的祭祖節,跟大家一塊兒吃,什麼菜都有。」緋紅用白布條把他的頭髮紮成一束垂在背上,伸手拍了拍,繞到前面一看,有些怔愣,發覺他長得真不能算難看,還挺俊的,
  只是不會打理自己,再加上那股令人惡寒的陰冷氣質,很容易就被人忽視了皮相。如今穿上灰白布衫又束了發,掩去些江湖莽氣,看起來清清爽爽的,倒也有些斯文氣。

  羅剎嘴一張,開口便說:「老子只吃你做的,閒雜人等滾邊兒去。」

  緋紅心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才想讚他兩句,一說話,什麼風度都被這口氣吹跑了。

  也懶得說他,只道:「我幫你燒葷素三寶,你也不能總是挑肉吃,再挑三揀四,村裡雞捨都要給你吃空了。「。

  羅剎道:「你燒的葉子還能入口,我可以將就。」他抬手在面前一撥,還像往常般想把亂髮撥開,誰想撈了個空,不由發起呆來。

  這楞樣卻叫緋紅忍俊不禁,隨手從籬笆牆上摘了幾朵小黃花簪在他頭兩邊,退遠細瞧,灰暗發青的面色被黃嫩嫩的花瓣襯得出奇明媚,花嬌人傻,十分相配。

  羅剎卻渾然不知,還呆坐著曬太陽,緋紅忍笑瞧了好一會兒,伸手拂掉那幾朵嬌花,見他臉頰上沾了一塊污漬,便抽出帕子替他擦拭。

  擦去污穢看得更是順心,緋紅只覺喜滋滋,笑得眉眼也彎了,正想收回手,卻不意被握住了手腕。

  羅剎低聲道:「你是好女人。」

  緋紅聽他說得溫存,面上一紅,只感掌心的熱度從腕上傳到心裡,二人就這麼面對面,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半步之遙,親暱莫名。

  羅剎沒再說話,面上神情深沉難測,分明眼上蒙著蠱膜,緋紅看去時,卻覺得與他目光相對,纏綿如絲。

  這一瞧,胸口又發悶了,說喜非喜,說厭惡倒也不至於,總覺得哪兒不自在。羅剎緩緩低下頭,輕吻上細白柔軟的手掌,溫熱的氣息自手心蔓延開來,似乎傳去了四肢百骸。

  緋紅臉頰灼燒,心慌意亂地抽回手背在身後,退了兩步,輕斥:「你答應過要尊重我,這算什麼?」

  羅剎一語帶過:「抱歉,一時忘了。」

  緋紅瞪大眼,看他皮著臉賊笑,似是只偷油到嘴的老鼠,心下惶然難安,自思道:這人定是想趁機撈油水,撈過之後便說忘了,看他面上蠻不講理,沒準是個精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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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且說午飯過後,一名花枝招展的女子領著群熊腰虎背的大漢闖進村來,打斷了祭祖儀式,那花姑娘是桐村草阿媽的女兒,名叫楊雲蓮。草阿媽是鬼佬婆的關門弟子,本打好了算盤要接鬼佬婆的位,誰知竟被逐放到桐村那窮山惡水的山角旮旯裡,於是心有不服,時常胡亂下蠱,再差遣村人把蠱子送來給鬼佬婆醫治,好讓她耗神勞力,早日駕鶴歸西。

  鬼佬婆最看重同族情意,也沒多放在心上,黎村的姑娘們不知草阿媽心思歹毒,向來把桐村住民當自家姐妹般熱心招待。

  可這會兒,楊雲蓮分明有心鬧場,姐妹們自然不歡迎,見了那些凶神惡煞的漢子也不畏怯,當下撩裙子的撩裙子,捋袖子的捋袖子,對掐戰一觸即發。

  在這劍拔弩張的緊急當口,羅剎手捧空碗從灶堂裡走出來,包著滿嘴飯,敲著筷子含糊嚷道:「喂!我的女人呢?桶裡沒飯了,快來再給煮一鍋。」

  緋紅嘴角抽搐,還沒來得及開口,楊雲蓮就如乳燕投林一樣飛撲過去,嬌聲道:「羅剎哥哥,你不識得我了嗎?我是你蓮妹啊!。

  她邊說邊拉著羅剎的手,面上滿是興奮的紅暈,哥哥長哥哥短叫個不停。

  羅剎嫌惡的皺緊眉頭,一甩手,喝道:「哪兒來的泥鰍?煩人,滾!」

  楊雲蓮不怒反笑,癡癡捧起心口:「你忘了我嗎?我是雲蓮呀,羅剎哥哥,當年你的狗流落街頭險些餓死,可是我爹收養了它。」

  羅剎瞇起了雙眼,長臂一伸,大掌落在妹子頭頂上,惡狠狠地道:「是你?給老子下蠱,害我近年生意大跌的臭女人,若不是看在你老爹的情面上,老子早把你塞醬缸裡了,還敢再跑我眼前晃?膽子不小!」

  雲蓮心馳神蕩,偏就愛這股狠勁,於是燦然一笑,說:「你若肯娶我,眼蠱自會替你解開,我找你找了許久,能再遇上,可見咱倆有夫妻緣分。」

  羅剎被這憋得發嗲的嬌聲激出滿身雞皮疙瘩,他五指收緊,抓著雲蓮的頭把她提起來,往旁邊壯漢身上一扔,咬著筷子迅速挪到緋紅身吼,換上副委屈腔調:「沒飯了。」

  緋紅看得出了神,愣愣問道:「稍等,我問你,你所指的恩公,讓你甘心中蠱的恩情,只是因為那老爺子救了你家的狗?」

  羅剎正經八百地頷首道:「旺財跟了我十來年,對我而言不僅是條狗,還是兄弟朋友,救它就是救我,沒差!」

  緋紅捶樹幹,心說果然是生意人,取名兒都這麼講究,旺財?人狗情深啊,莫怪他能與阿黃打成一片,原來是一窩裡出來的兄弟。

  她就覺著奇怪,似羅剎這般橫行霸道的人怎會那麼容易就受人恩情,原來是「好兄弟」欠出來的人情帳,又問:「你家養了幾條狗?」

  羅剎回說:「不多,原本三百條,傳到我手上老的老死的死,也就剩下十來條。」

  緋紅噴水,心想敢情這還是家傳的鎮宅神獸了?雖說她不會看低不同種族之間的情分,此時卻實實不知該用何種眼光去看待羅剎這位神奇的爺。

  羅剎面色微變,轉頭對向她,問道:「你討厭狗?」

  緋紅扇了扇手,說:「討厭便不會替阿黃洗澡了,挺喜歡的。」

  羅剎喘了口氣,咧嘴一笑:「這就好,走,去燒飯。」說著長臂一勾,攬住緋紅就往灶堂走去。

  緋紅沒好氣地拍開毛手,心說你的蓮妹還在一旁望眼欲穿呢,不知是姑娘家自作多情還是他大爺有了新歡忘舊愛,沒弄清楚便想開溜,莫不是做賊心虛?。

  往蓮妹瞥了一眼,心想不會,羅剎連豬肉都能評頭論足,挑揀的頭頭是道,沒道理不挑女人,不至於這般飢不擇食。

  如此一想便覺安心,安心之後又是不解,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難安,正發愣時卻被羅剎拽出了人群。

  黎村眾姐妹知情識趣的讓開路,卻有那等不識趣地非來摻攪,只見雲蓮妹子掙開壯漢的手,扶起歪掉的雞冠,怒沖衝上前一攔,指著緋紅問:「這女人是誰?她不是黎村的。」說著便咬牙切齒瞪向羅剎,一見他的眼睛登時呆住了,張口結舌地說,「你竟然開眼了!」

  花姐走到眾人前面,笑瞇瞇道:「他倆是黎村的貴客,蓮妹,如果你也是來作客,我們歡迎,但若是想鬧事,甭怪姐妹們給你難看。」

  「喲,我還沒找你們興師問罪,卻先對我放起狠話來了。」楊雲蓮理順鬢髮,指著羅剎:「這男人是我的蠱子,按族裡規矩,只有得到主子應允才能幫他解蠱,鬼佬婆忘了族規了嗎?這可是要受罰的吧。」

  鬼佬婆拄著枴杖一癲一癲地從人後走上前,花姐和苗妹連忙跑過去左右攙扶,她朝那些壯漢掃去一眼,笑道:「我說屋外怎的忽然沒樂聲了,原來是蓮丫頭臨門,老身沒出來迎接可真是失禮呀~」

  楊雲蓮不甘不願的低頭行禮,鬼佬婆年高資深,在族裡頗有聲望,作為小輩,這點禮節她不敢丟。

  鬼老婆說:「丫頭,你想過來玩兒,咱村隨時都敞開大門,只是按咱黎村的規矩,一人只准帶一個蠱子。」

  楊雲蓮冷笑:「規矩?婆婆不也違了規矩嗎?」

  花姐道:「並不是婆婆解的蠱,縱是解了又如何,羅剎公子是緋紅阿妹的男人,怎麼也輪不到你說話。」

  楊雲蓮猛然一驚,轉身看向緋紅,眼神夾怨地上下打量,狠狠問道:「他竟願意當你的男人?」

  近百雙目光齊刷刷集在緋紅身上,讓她頓時成了萬眾矚目的中心。

  緋紅心道:從黎村的立場來看,當然承認下來比較長志氣,但我這般認了,豈不是有心要跟那閻王牽扯不清?。

  楊雲蓮將她的不語當作默認,怒道:「想搶我的蠱子就要靠本事來,若不按規矩來,我絕不承認!」

  緋紅頭疼地瞟向羅剎,他蹲了下來,好像所有的事都與他無關,但攥著碗沿的手越來越緊,瓷碗發出「卡啪卡啪」的碎裂聲,約摸五臟廟裡正在上演花鼓戲,想來心情是極壞,若不投些貢品下去,只怕廟主要發作了。

  正遲疑間,忽聽鬼佬婆喚道:「紅丫頭。」

  緋紅正打算拖著羅剎遠離戰場,聽得呼喚,無奈,只得轉身,扯皮笑問:「婆婆什麼事?」

  鬼佬婆只是把她留住,什麼事也不急著說,笑瞇瞇地對楊雲蓮開口:「蓮丫頭,你這次來怕不只是為了男人的事吧,草阿媽是不是要你來看看老婆子嚥氣了沒?她這兩年做的手腳也不少了,今兒個趁著祭祖,老身就把她最在意的大事兒定下來吧。」轉而對花姐下令,「小花,跪下。」

  花姐依言跪在她腳邊。

  鬼佬婆把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摘下來替她戴上,朗聲道:「從今往後,吉小川便代老身行使寨主的權利,若哪天老身兩腿一蹬,她就是村長。」

  花姐在村裡很得人緣,蠱術在同輩中也是最好的,由她接替鬼佬婆的位置才能服眾,但桐村與黎村隸屬同一分寨,楊雲蓮自然心有不服。

  若然有人不服氣,那便要比拚蠱術的高低,蠱藥之中最難制的就是藿心蠱,這是一種能夠操控人心的巫蠱術,中蠱的人會聽從蠱婆的指示行動,比蠱的時候,兩邊蠱婆用同樣的命令來操縱蠱子做事,哪一方完成的更好便算得勝。

  斗蠱會定在年末,楊雲蓮想接任寨主之位當然是親自上場,可黎村這邊,夏蜱已死,花姐沒有可用的蠱子。

  鬼佬婆對緋紅悄聲道:「只要把羅剎小子借來一用,立時免酬金全開眼。」

  緋紅一聽,樂得眉開眼花,心說終於能甩脫那大包袱,立時爽快答應。

  可惜好心情沒持續多久,當緋紅把開眼的藥材、解法全學到手之後,鬼佬婆才告訴她為何不親自動手——只因這皮珀術之所以麻煩,不僅在於蠱膜迷眼,中蠱太久,蟲卵會滲透至眼膜下,開了眼之後需以蘇羅花搾汁洗浴半年才能徹底清除,否則等到卵化蟲,二次結殼,要去蠱就更加困難,甚至會令蟲蠱活化,向內侵蝕眼球,由眼再入腦,最後不止會雙目失明,還可能就此嗚呼喪命。

  怎奈蘇羅花生長在靈應山的絕壁上,極難採摘,是以鬼佬婆每次只幫人開半眼,讓人可以模糊視物也能避免再生卵活化蟲蠱。但以羅剎的身手,攀壁登崖絕難不倒他。

  靈應山遠在信州,鬼佬婆出不了村,這才把手藝傳給緋紅,只道自家男人本該自己料理。

  這對緋紅來說無異於是一道晴天霹靂,炸得她七葷八素,其實她老家就在靈應山,本也打算出了黎村直接回家給老爺子祝壽,可她萬萬沒想到還得帶著個拖油瓶一道上路,且不說羅剎在外名聲狼藉,若給老爺子與未婚夫婿撞見他二人處在一塊兒,少不了又要起風波,最惱人的是,若解了蠱後羅剎仍執意糾纏,那該如何是好?。

  緋紅真是越想越心慌,就在一籌莫展之際,路過灶堂,瞧見花姐正在用柳枝燒炭,心念一轉,忽然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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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祭祖節過後,緋紅辭別黎村眾人,帶羅剎下山,選了處僻靜角落解蠱。羅剎睜開眼時驚見一片繽紛艷色,這面前女子頭纏紫紅相間的包頭布帕,布縫中插滿染成紅綠色的碩大雞尾毛,脖子上掛著五彩貝石,手臂上套著七色沙環。

  再一瞧臉,更是驚悚駭人,面上敷了厚厚一層米粉,黑眉粗又濃,朱唇大又紅,臉頰邊暈了紅跡,便如貼上兩塊圓形紅紙。

  緋紅面色尷尬,低下頭輕問:「如何?還能看得清麼?有何不適?」

  羅剎皺眉問:「這會兒青天白日,你裝什麼鬼?」他雖是沒瞧過緋紅的樣貌,可摸過親過,不說十分清楚,至少也七八分有數,之前她可不是如這般滿臉膩子的。

  羅剎想不明白,這女人腦子裡到底是裝了什麼,要這樣糟踐自己。

  緋紅面孔發熱,自知這會兒裝扮嚇人,仍硬著頭皮道:「你沒見過桃花妝嗎?我最愛這麼裝扮,個人喜好罷了。」

  心裡卻想:我娘說過,下等男人重皮相,中等男人重品味,上等男人重內涵,若說羅剎是下等男人,那也太委屈他了,也算不上上等,勉強夠著中等,瞧他聞香品肉便知這人挑剔得很,俗艷的女人想必也瞧不上眼。

  羅剎兩手環胸,雙眼微瞇,冷聲說:「我可不曉得你喜好當鴇母。」

  緋紅瞠目,說道:「鴇母?兄台,說話留些口德,你何不說我是孔雀、花盆?料你也是個不懂何為美的野蠻人。」

  羅剎伸手在白面臉上一摸,指甲裡嵌滿紅紅白白的細粉,再放到她眼前一搓,粉粒撲朔朔往下落,嘲笑說:「敢情這就是美?我的女人果然與眾不同。」

  心裡惱火得很,還能不知道這是在耍手段想擺脫他?莫說緋紅本不是這張白麵粉頭臉,即便是又何妨,臉面沒有,肉香依然。

  緋紅強皮而笑,說道:「大爺,聽你這口氣,想來是不甚滿意,人本就各有所好,我也不在乎你覺得怎樣,既然蠱解了,咱們這就分道揚鑣,你是跑江湖的,靈應山在哪兒自是不用我說了。」

  羅剎勾起緋紅的下巴,俯身逼近,在白粉面上嗅了嗅,邪笑道:「你想甩了我自個兒逍遙?那可不成,我見不得好好一條肉被這般糟蹋,這就替你整回來。」

  說著攔腰抱起他扛上肩頭,縱身跳上樹梢,在梢頭疾步飛躍。

  緋紅只覺兩旁景物盡成流螢飛瀉,呼呼風聲灌耳而入,心裡暗暗為這上乘輕功喝彩,問道:「你要去哪裡?」

  羅剎略偏頭,輕笑著揶揄:「你臉上的粉在四散飄飛,果然是人間奇景,美極了。」

  緋紅聽出話裡的諷刺,想到對鏡梳妝時的心情,不覺心中悲哀,真個是奇景,一些沒說錯,她閉了嘴巴不言不語,跑了有半柱香工夫,忽聞水流激盪聲在前方不遠處響起,越來越近,一股濃濃的泥沙味撲鼻而來,緋紅抬眼一看,瀑布如錦帶,懸垂在對面的山壁前,而羅剎毫不放緩步伐,緋紅慌了,大叫道:「等等!前面是斷崖!」

  話音沒落,羅剎一個飛馬躍日,縱身而下,緋紅只感全身一輕,驟風從腳底掀起,除了腰上如鐵圈般的手臂做支撐,其他部位都好似敗葉在空中晃蕩,四濺的水沫如瓊脂碎玉,打在臉上冰涼生疼,她把心高高的懸著,口鼻灌風,實在熬不住,索性兩眼一閉,直接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嘩嘩的水流聲,緋紅感到臉上刺刺的發疼,心裡想:下黃泉了麼?不知是落進地府還是上了天庭?。

  於是睜開眼想看一看,卻冷不丁對上一張青灰的大臉。緋紅被嚇得往後一縮,只覺得胸腹受壓,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往旁邊拉扯。

  羅剎一把將她拉回來,低聲警告:「別亂動,這兒水流急,小心被沖走。」

  緋紅環目四顧,這才發現他們正置身於峽谷底的江流之中,激流洶湧澎湃,若不慎被衝下水,興許連屍體也找不到,正驚悚之間,忽感雙腿被水流沖得前後擺盪,她忙抬起手,緊緊摟住羅剎的脖子。

  羅剎背靠水中的一塊巨石,見緋紅主動摟上來,自然不會秉持君子之風,長臂抄到她背後抱了個滿懷。

  緋紅此時無暇顧他,問說:「你如何能下得來?」

  羅剎道:「這是深切峽谷段的回龍壑,上段近乎直壁,下面卻漸成陡坡,雖然帶著你有些麻煩,要下來也不算太難。」

  緋紅朝上望去,果然見兩邊谷坡陡峭,呈倒斜角,下窄上寬,可這坡度並不平緩,若不慎失足,只怕會摔得四分五裂。

  緋紅定了定心,沒好氣地問:「帶我來這兒做什麼?為了展示你輕功絕頂?」

  羅剎嚴肅地說:「帶你來洗臉,這般舒服多了,看著清爽,聞著也美味。」說著低下頭,側臉貼上緋紅的面頰,來回輕蹭。

  緋紅不敢亂動,為了躲開他的耳鬢廝磨,只得把臉埋在他胸前,羅剎心神蕩漾,托起她的下巴細細端量,吹去厚米粉,洗掉紅花膏,這張小白臉精緻纖巧,杏眼黑亮,菱唇微挑,確是美得明艷亮目。

  羅剎對男女之事並不上心,終日忙於揭榜取命,甚至沒正眼看過哪個女人,對他來說,緋紅起先也就相當於一頂撮子的價值,不知從何時開始產生了別的情緒,食慾被勾上來了,心也時而揪緊時而甜蜜。

  便知道這叫動情,原是想佔有,卻怕叫她傷心,於是忍饑挨餓、小心翼翼,便知道這叫珍惜,如今再放不下手,也指望她能切實領會自個兒的心意。

  羅剎抬頭看了看,將緋紅轉了個向,從後穩住她的身子,說道:「是時候了。」

  這時艷陽當空,溝谷中一片璀璨金芒,緋紅被刺得瞇起雙眼,抬起一手遮在眉上,只見不遠處險礁密佈,石亂水激,雪浪翻騰,撞碎的浪花中竟然閃出七色彩虹,霓光如紗,在水霧的籠罩下搖曳生輝,似真似幻。

  緋紅被眼前奇景撼動,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帶虹光。可惜好景不長,日頭不斷偏移,那彩虹就如曇花一現,又逐漸消失在水幕中。

  羅剎低下頭,在她耳畔低問:「好不好看?」

  緋紅心頭微動,老實點頭,問說:「你帶我下來便是要看這景色麼?」

  羅剎扶她轉過身來,笑道:「有這緣故,能發現彩虹也是偶然。」說話時見她雙唇微張,面上帶有三分迷濛,心底有如貓抓似的蠢蠢欲動。

  緋紅眨了眨眼,方才從美景中回過神來,又問:「你時常到這谷底來?」手往前一伸,掌心正熨帖在羅剎□□的胸膛上,緋紅愣了一愣,連忙縮回手,用力將他推開。

  羅剎看她看得正癡,一時不察,鬆了手,緋紅的身體便如順水飄蕩的肉條,她嚇得低叫了聲,趕緊又摟住羅剎的脖子,在水流的回衝下,二人從胸口到腰下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緋紅極是尷尬,卻又不敢放手,只得道:「美景看過了,你帶我上去吧。」

  羅剎卻還沒抱夠,收緊手臂,樂呵呵地問:「不覺得這兒挺涼快嗎?」

  緋紅橫去一眼,伸手點點他的額頭,說道:「你這豈不是冒著死無全屍的危險跳下懸崖來納涼?我道你是奸商,腦瓜子不該笨呀。」

  羅剎貪戀地嗅聞她頸間幽香,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我向來按質估價,從來童叟無欺,怎是奸商?」目光卻朝下望去,見有幾縷凌亂的髮絲貼在緋紅的面頰上,墜著水珠,讓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晶瑩剔透。

  緋紅輕笑:「無商不奸,既然你是生意人,不奸猾些怎能賺老實人的錢?你也從買主身上揩過不少油水吧?」

  羅剎聽她笑得像銀鈴,清脆動聽,小嘴彎彎的,粉嫩盈潤,好像能咬出水來,眼裡便上了火,實是忍不住,脫口便說:「讓我咬一口。」

  緋紅笑容微斂,面色倏地變白,羅剎有些懊惱,情知她害怕,本想說些安撫的言語,誰知一開口,心裡話便自然吐了出來:「只咬一小口,我便帶你上岸,若不然,你便與我在這水下呆到晚吧。」

  緋紅的臉色經青白紫三重轉換,最後充血漲紅,她皺起眉,雙唇緊抿,漆黑的眼底被怒火點起一簇亮光,羅剎當她要發火,誰想緋紅只是重重的喘了一大口氣,頗為無奈地說:「我怕疼,不許咬,咱們換個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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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羅剎意外了,挑眉問:「換什麼?」

  緋紅伸手戳戳面頰,說道:「這兒給你輕輕碰一下,然後你要帶我上岸。」

  羅剎見這沾著水珠的臉蛋白裡透紅,粉撲撲好像蜜桃,看起來香脆爽口,險些便答應下來,但他還覺著不滿足,於是加碼,指指自己的臉,說道:「你也要親我一下,一人一次才公平。」

  緋紅無語,心說:這哪兒是公平?簡直是耍無賴!。
  可正是這等無賴才沒法說理,只得成交,於是別過臉閉上眼,等他砸吧上來。

  羅剎盯著眼前這顆皮薄肉潤的蜜桃,不禁想起早年去杭州做生意時吃過的團錦玉露,薄皮如玉,頂端鮮紅艷麗,汁多甘厚,咬一口甜香四溢,肉質細膩柔軟,入口即化,餘香在舌面齒間縈繞不去,讓他這慣常吃肉的人也忍不住胃口大開。

  想著想著,便不知不覺張大嘴,情不自禁啃下去。

  緋紅驚呼,拍開他的臉,瞪圓了眼睛道:「你怎麼咬我?」
  一摸面頰,竟然摸到淺淺的齒痕,怒了,「你是阿黃麼?平常吃相難看些便也罷了,怎還喜歡咬人?這是什麼惡習!」

  羅剎皮皮一笑,偏過頭把臉往她面前湊:「你再咬回來不就成了?」

  緋紅兩眼噴火,心裡罵道:這無賴潑皮,當我不敢嗎?今兒倒要看看你的臉皮能厚到什麼程度!

  當下虎起面孔,張口露出兩排雪白閃爍的尖牙,相準青臉狠狠咬下,誰想羅剎忽而轉過臉,與她唇對唇接上了。

  緋紅心頭大駭,想要推開羅剎,無奈他這次是鐵了心,兩條手臂有如鐵鑄,絲毫不肯放鬆,壓著嘴唇輾轉吮吸,舌頭滑入不及合上的貝齒間糾纏一氣。

  緋紅髮出一聲嗚咽,因著推打不動,滿腔怒火無從宣洩,只能收攏十指,讓指甲深深陷進羅剎的肉裡,只想抓得他皮開肉綻才解氣。

  羅剎受不得挑釁,親得更是用力,騰出一手從緋紅的衣擺下探入,在她光滑的後背上來回輕撫。

  緋紅只覺一股酥麻從他掌心撫觸的地方散開,不由得渾身輕顫,只感到自心口湧上一股熱潮,並非厭惡,卻也說不上是何感受。

  羅剎將手滑到緋紅腰間停留片刻,又緩緩向胸前游移,摸進了兜衣裡。

  緋紅正要喝止,忽然身子劇烈顛簸,竟然被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拉扯出去。原來羅剎親得太忘情,雙手只顧著探索她曼妙的身軀,一時放鬆,就讓她做了順水漂。

  緋紅大呼救命,由於浪頭太猛,瞬間便將她吞沒,羅剎忙跳上巨石,拔下尾部的鐮柄,長鏈甩出,繞上一隻在水外撲騰的小手,用力往上一扯,把她拉出水面,縱身撲過去,單手一撈夾在肋下,另一手朝岸上拋出鐮柄,尾端深嵌山壁。

  羅剎拽著長鏈一頭,腳踩著暗礁借力,不一會兒就蕩到岸上,順著岸邊的窄道跳躍飛跑,來到一處洞口停下。

  山洞前有一塊平坦的空地,二人一個蹲著,一個坐著,面面相對,全都大口喘氣,緋紅臉色慘白,嗆咳不止。

  羅剎也被嚇得不輕,輕拍她的背,什麼食慾肉慾全被拋到九霄雲外,一想到方才差點讓她遇險就恨不得拿鐮柄在自己身上扎幾個透亮的窟窿。

  他驚魂未定地問:「你沒事兒吧?」

  緋紅甩開他的手,捏著鼻子狠狠瞪上去:「怎可能沒事兒?羅剎大爺!你要發情也好歹挑個地方!季節都已經過了,就算是畜生也消停了啊!你還是不是人?」

  她氣得口不擇言,忘了何為矜持,何為害怕,人在超越生死以後往往是最灑脫的,所以她也沒在意羅剎手上還拿著鐮刀。

  羅剎這會兒待她不似從前,自是不會動刀子,被罵得服服帖帖之餘還誠心致歉:「對不住,我下回挑好地方。」

  緋紅圓瞪雙目,不可置信地抽著氣,「還有下次?」便知羅剎毫無悔改之意,壓根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她氣不過,隨手抓了一塊石子砸去,羅剎偏頭讓開,她再砸,又被避開了。

  緋紅氣得發抖,心說:還敢躲?拜你所賜,方才落水時,小腿擦上暗礁,疼得是錐心入骨,若不小心撞上,那還不得四分五裂了?。

  於是冷下臉命令:「羅剎!不許躲,讓我砸!」

  羅剎還當真蹲著不動了,緋紅只氣得三屍神出腦,一把兜來滿袖碎石全部朝羅剎頭上甩了去。只見這些石頭散在空中晶晶點點,猶如閃耀的星子,辟里啪啦砸在羅剎身上,好像下了一陣冰雨。

  羅剎不痛不癢地撓撓臉,撿起一塊石子拋上拋下的把玩,陽光照在石面上竟然折射出七彩輝光。

  緋紅「咦」了聲,火氣頓消,驚奇地道:「這是什麼石頭?」便從地上拾起一塊放在掌心細細觀察只見,石體呈淡紫色,有如刀切,透明晶亮,觸感冰涼,外層附著著一些灰白色的硬塊,「這竟然是紫晶石!」

  羅剎頷首:「我下來淘玉器時發現這洞裡有礦藏,進去看看?」

  緋紅看這晶石表面雲紋煙暈,內中晶瑩剔透,淨度極高,雖說碎石不值錢,但成簇的晶團市價昂貴,天然水晶被視作靈石,她想著說不定能在洞裡找到驚喜,當即提起興致,不等羅剎領路,提著裙子往裡面跑去,這一跑,聽到全身飾物撞擊的叮噹作響,覺得累贅,盡數脫下扔在了一邊。

  進入山洞看時,只見洞道幽邃,向下深延,石壁上佈滿了亮閃閃的晶體,多處被開鑿過,地上石屑瑩瑩。

  緋紅一見石壁上像被巨獸爪子撓過的刀痕和一個個黑洞,便知這是羅剎用鐮刀鑿出來的,真個是心痛不已,這般胡亂劈砍,再多寶貝也給掘爛了,少不得要念叨他兩句:「你怎這麼胡來?挖礦不是亂劈亂掘,摧殘天賜瑰寶,小心遭雷劈!」

  羅剎乖乖受教,繼而說道:「聽聞你老爹要過壽,怎麼也不能空手去。」走到一根被剖開的晶柱前,柱下攤著大片竹蓆,席上有包裹、八寶箱以及被劈成兩半的圓形晶石,羅剎拍了拍晶石,又說,「這是雷公蛋,美曰紫玉仙,我挖了許久才挖出個整的,以前曾得僱主相贈一座,據說能轉風水、旺財運,配你老爹也不算失面子。」

  緋紅有些詫異,喃喃道:「你倒有心,這八寶箱又是從哪來的?」說著蹲下身,隨手摸了摸箱子,見這鐵鎖上銹跡斑斑,鑲在鐵皮上的八寶石掉的掉碎的碎,木框也腐壞發軟,想來有好些年頭了。

  羅剎回說:「這箱子被水流衝到下游來,卡在兩塊礁石之間,我發現時上面還纏著鐵鏈子,捆得結結實實,寶貝沒走漏一件。」說著打開箱蓋,裡面翠玉珠石、金蕭玉器滿當當地盛了一整箱。

  緋紅目前一亮,伸手撈起數條珠鏈墊了墊,心裡估量:挺沉,質感也滑潤,是上品,撇去破碎的玉器不談,這一箱財物少說也值千兩。

  她看竹蓆上鋪設齊整,包裹、竹筐、繩索、吊鉤,器具不少,想來羅剎把這處當成個窩點,便問:「你下山沒去淘沙地,都跑來忙活開山劈石了麼?」

  羅剎說:「沙土不經瞧,我本就打算尋其他路子生財,只是有你跟著不方便行動而已。」

  緋紅奇道:「你這箱子什麼時候打撈上來的?」

  羅剎回答:「半個月前。」

  緋紅一愣,隨即怒火上湧,她忍著氣,細聲問:「半個月前?那你為何不早告訴我,你知道這一箱珠寶值多少銀子?解你的蠱可綽綽有餘了,也省得耽擱這許久。」她嘴裡說得柔和,心裡卻想把珠鏈扯斷,拿珠子一個個砸破羅剎的頭。

  羅剎拍拍大腿,一廂情願地道:「這不正好?去你家提親總不能沒個聘禮,雖然這一箱是少了些,做個頭金還成,等我回去打點妥當,再來便是送錢接人一併了事,老子沒爹沒娘,你不用擔心進門受委屈,我對婚嫁之事也不甚清楚,想怎麼風光叫你老爹直接跟我提。」

  緋紅跟他無話可說,索性不理會這滿口的胡言亂語,只跪在地上清點箱中的寶物,心中思緒翻騰,卻是難以消停了。聽羅剎說自個兒沒爹沒娘,緋紅覺得難受了,心想正是因為沒人照看管教,才使得他變成如今這副德行。

  想這羅剎雖懂得賺錢,卻不會花心思在生活上,除吃之外,做什麼都隨意得很,頭髮亂了也不曉得梳整齊,黑長袍髒了破了也不曉得要換件新的,興許是該找個溫柔細心的女子好好打理一番。

  如此一想,緋紅更是頭疼,若沒一副菩薩心上,如何能包容得了羅剎那些數不勝數的壞毛病?又有哪個女子願陪著他一起玩命?。

  緋紅看了看羅剎,見他蹲在地上,目光巴巴地望來,像極了要叼肉骨頭的阿黃,不覺有些好笑,竟又多了份心憐。

  ***  

  出了峽谷後,二人徑奔玉溪鎮靈應山,到了地方後分道而行,緋紅自回山寨,羅剎便去了鎮上,只見管家橋下一片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攤販們擺攤曬貨,吆喝聲此起彼伏。

  東西角有間孤零零的小鋪子,從屋樑下挑出一面幌子,龍飛鳳舞寫著「相命風水」四個墨字,門前擺了條桃木長桌,桌面上散亂地堆著卷軸和筆墨紙硯,桌後一名白面書生靠在交椅上,翹著二郎腿,仰頭呼呼大睡。

  羅剎走過去,一拳砸在桌面上,不客氣地喊道:「接客,死了吭個氣。」

  白面書生微掀眼皮,看清來人後,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笑瞇瞇地道:「大白天撞見活喪屍在跳,死了也給嚇回魂,真是稀客,什麼風把你吹到江西來了?」

  羅剎冷哼一聲,懶得跟他廢話,開門見山道:「幫我估個價。」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往桌上一放。

  白面書生打著呵欠站起身,見簍裡裝著老舊的八寶箱和一個黑包袱,拎起簍子招呼他進鋪裡詳談。

  打開箱子拆開包袱,頓時斗室生輝,白面書生眼泛異彩,見這紫玉仙外衣圓潤,內晶形態走勢規整,市面上很難見到淨度這麼高的天然紫晶石,他搓著手問:「你從哪兒弄來這好寶貝?又是僱主送的?」

  羅剎回道:「回龍壑裡挖出來的,有興趣自己去看吧。」便坐在凳子上斜靠著牆壁,兩腿抖個不停,滿心的不耐。

  白面書生瞇眼一笑,拍了拍晶團,報道:「市價在二千兩上下,若經我轉手,還能給你再賺個三五百。」

  羅剎把寶箱往他身前一推,吩咐說:「紫玉仙給我裝個底座,這些珠寶底價五百兩,能賺多少看你自己本事,我只拿底價,超出的全歸你。」

  白面書生笑了:「大爺,我這兒可是風水鋪子,估價也就算了,還要代工裝座子?是不是太為難小生了。」嘴上推辭,手卻不受控制的摸上珠寶翠玉。

  羅剎冷笑:「那就不勉強了,我去找其他手藝人。」說著就要抱走箱子。

  白面書生連忙拽住:「我裝!我替你裝座子便是。」心裡卻盤算:這箱珠寶絕不止五百兩,給他賣一千五是最低脫手價,羅剎開這麼個破天荒的低價,八成是不想讓我摳門摳在底座上,若能把這箱珠寶的價抬上二千,便用龍眼紫檀雕花座子,若是抬不上去,直接拿紅木勉強給他湊合著用。

  羅剎呆不住腳,說:「一個月的期限,到期我來提貨。」

  白面書生正在立書契,聽他這麼一說頓下筆來:「這麼急?急著趕回老家過年也還早得很吶。」

  羅剎答得爽快:「送人。」

  「難得,是什麼人讓你如此費心?」書生不免好奇,見他滿臉不想說的表情,笑道,「若是當禮品,你還真得告訴我那人是誰,配座頭也講究的很,作何用途、送的是什麼人,男的女的年歲多少,配得不好會沖風水,你該明白。」

  羅剎默了會兒,不甘不願地開口:「明淨教教主韓元,過段日子是那老兒的壽辰。」

  書生這回可真的詫異了:「原來是壽禮,你什麼時候跟明淨教搭上關係的?」

  羅剎斜睨他,只回了一個字——「嘁」

  白面書生不在乎的笑笑,心裡嘀咕:這爛性子真是十年如一日。

  於是把書契遞給他,眼珠滴溜溜子轉了一圈,笑問:「有件生意,跟韓老爺子相關的,你有沒有興趣?」

  「說。」

  「近來有多名少女在七峰巖猴頭窟裡落魂,有人說是山神勾人,也有人認為是明淨教的人在放蠱,他們有一座分寨便在那附近,市裡針對這事下了五千兩的價榜,韓老爺子似乎得罪了不少邪道幫會,各家紛紛出資,目前價已經押滿上攤,你接不接?」

  羅剎摸起下巴:「我去給他祝壽,會接這樁棘手的生意嗎?」

  白面書生彎腰在桌下摸索了一通,拿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樁買賣對事不對人,我懷疑是有宵小打著明淨教的幌子陷老爺子於不義,想讓他黑白兩道都混不下去。」

  羅剎拆信上下掃一眼,塞進懷裡,白面書生立時滿面堆笑,問說:「你這算是接下了?那我這中間人能分多少?」

  羅剎說:「老規矩,二八開。」

  書生還要講價:「還二八分賬?這次我可是特意替你留的,少說也三七分成……」

  話沒說完,羅剎已離座走人,白面書生忙站起來繞過桌子追上去,出門一看,路人兩三個,哪還有羅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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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緋紅回到碧羅寨,跟姐妹們都打過招呼後,被奶娘迎進樂香居裡。竹台上,一名絕美的婦人側臥榻上懷抱四弦月琴,彈片隨意輕撥,發出「梆梆」的聲響,只見她長髮高盤,面如桃花,眉目間與緋紅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斜挑的鳳眼中多了些嫵媚的風韻。

  這女子正是緋紅的親娘杜玉樓,自從夫君韓元納了偏房後便從主莊移居至這碧羅寨里長住,碧羅寨是明淨教的第三分寨,也是教中女子的群居之所,不允許男子踏足,就連教主想進來也需請示分管的長老,得到應允後才能出入。

  杜玉樓身為教主夫人,自然順理成章的接掌了碧羅寨,她搬入寨裡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佈從此往後,碧落寨的大門對教主老爺子關閉,任何口頭、書面的請示一律打回。

  韓元雖為納妾一事愧疚,卻是個脾氣剛烈的人,放低姿態哀求不成,吃了幾次閉門羹,也跟著鬧起彆扭,這一鬧就鬧了五年,夫婦倆分居兩處竟再也沒見過面。

  緋紅處處與老爺子強著幹,也有為娘親出氣的心情,這次回來不急著去大莊通報一聲,反倒先來見過娘親,只道寧可進山打地鼠,不回大莊聽唸經。

  緋紅接過奶娘遞上的茶盞,走到榻前跪著奉上,恭敬道:「娘,女兒給您獻茶。」

  杜玉樓放下琴,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隨手擱在地上,屏退奶娘和伺候的丫頭,輕哼了一聲:「總算曉得回來了,為娘真怕你不記得這上山的路該怎麼走,為何不先回莊裡,聽說你爹很記掛你。」

  緋紅嘴一撇:「不去,免得他又在我耳邊嘮叨什麼出嫁從夫、孝敬公婆,耳朵都念出繭來。」

  杜玉樓招手喚她坐在身側,苦澀一笑:「他是為你好,若似娘這般性子,往後吃苦的還是你。」正因她對感情過於專斷,容不下丈夫納妾,縱然情深依舊,卻不願見他與其他女子歡愛,寧可避居於此,永不相見。

  緋紅對著娘親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直言道:「爹說為了壯大家業、延續香火,納妾也是不得已,但正妻只有一個,他哪是在對我說道理?他是希望借我的口說給娘聽呢。」

  緋紅知道老爺子脾氣硬,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惦掛得隔三差五就要來巡一趟山,嘴巴上卻不肯多說一句關心話。

  當年納妾是老祖母作的主,因見娘親頭胎生了個女娃,怕她生不出男丁,才做的這個決定。

  老爺子重孝道,母命不敢違,唯獨這件事始終反對,誰想祖母下了情蠱,把他與二娘、三娘關在房裡,不得已才圓了房,事成定局,老爺子是萬般無奈,也只好草草把她們迎進門。

  緋紅覺得她娘苦,確實是苦在性子上,二娘和三娘都是教中的女子,雖然各為老頭子生了三個子女,卻始終謹守身份,總以下人自處,對丈夫的感情是敬畏多於情愛,在她們眼裡,韓元是教主,是老爺,不是共度一生的伴侶,所以容易知足,不會要求更多。

  這便是女子的美德,祖母也是更喜歡妾室,總會在耳邊念叨,叫她多勸娘親放寬心胸,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家族越是龐大,妻妾便越多。

  緋紅知道二娘、三娘都是善良賢惠的好女子,哪怕一輩子得不到丈夫的關愛也覺理所當然,緋紅亦曾認為杜玉樓小題大做,誰想三年前,得知王南生除了與她定過婚,還另有婚約時,卻是深感羞辱,一時無法接受,緋紅曾想過將來有一日會與其他女子共論孝夫之道,誰想事到臨頭卻難以釋懷,這才憤而離家出走。

  又聽聞與王南生有婚約的那名女子雖出身武林名門,卻甘願居小,其謙讓的美德廣為人傳頌,祖母一逮著機會就在她耳邊誇讚那女子的溫柔賢良。未免被人說成氣量小的妒婦,未免又惹來喋喋不休的嘮叨,緋紅是當忍則忍,一口氣只得往肚裡嚥了。

  祖母時常捶心肝,說幸好長孫女有一手好廚藝,不然就算人家王公子肯娶,她嫁孫女嫁的都心虛。

  緋紅倒也沒想過另尋夫家,三年放縱是為平心中不滿,若嫁為人婦,哪還能這麼隨心所欲?至於二女共事一夫,她倒也能看得開,畢竟世上有哪個男人能做到一生只忠於一名女子?

  這麼一想,眼前卻浮現出羅剎的面龐,他近來總在耳邊嘮叨,說「非你不可」、「獨一無二」,緋紅不敢聽他的,只道是嘴上說說而已,即便這時有真心,日子久了也會變的,誰能說她老爹就沒有專一過呢?。

  緋紅想得出了神,沒聽見母親在問話,杜玉樓偏頭審視她的面孔,伸手拍了拍,喚道:「小紅,娘問你話呢。」

  緋紅回過神來,忙說:「對不住,想了些別的事,娘,你問了什麼?」

  杜玉樓歎了口氣:「娘問你這三年過的如何,有些什麼見聞?可有遇到煩心事?」

  緋紅笑著說:「順當得很,娘不用擔心,煩心的也只有一件,娘,你可曾聽說過活喪屍羅剎?」

  ***  
  活喪屍羅剎,五十年前活躍在秦巴山區的殺手,因搗毀龍門山馬頭寨一夕成名,居無定所,行蹤隱秘。

  杜玉樓說的與緋紅所聽到的傳聞別無二致,不新鮮了。

  緋紅始終不明白,都說羅剎是五十年前傳奇人物,比老爺子的年歲還長,可光看樣貌,他分明還未到而立之年,莫不是有返老還童之術?。

  緋紅滿腦子千奇百怪的揣度,在碧羅寨住了一宿,次日辭別杜玉樓,進城回莊,韓元忙著接待客人,沒工夫數落不肖女,她也樂得清淨,獨自一人在東院香園裡煮茶小憩,只覺懶洋洋地提不起勁,好似身邊沒個能鬥嘴耍樂的伴伴,做什麼也無趣。

  心道:不知羅剎跑去哪兒了,可有去山上摘洗眼睛的藥草?他說會來找我,不知什麼時候能到?

  正想之時,忽聽一個聲音傳來:「緋紅姑娘,原來你在這兒,可把在下找得好苦。」

  緋紅抬眼望去,就見亭台外的石級下站著一對男女,男的穿著一身白衣白袍,手持折扇,面容俊雅,女子溫婉秀麗,嘴角盈笑,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

  緋紅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處見過這對才子佳人,脫口便問:「二位何人?」

  白衣公子笑容略僵,隨即打開扇子往胸前拍了拍,歎道:「三年未見,你連未婚夫婿的模樣也忘了麼?」

  緋紅愣了愣,這才想起白衣公子正是她的未婚夫王南生,確是忘了,這也不好說出來,於是起身道了個萬福,低著頭說:「緋紅見過公子。」

  王南生笑得溫柔,領著身旁女子步上台階,緩緩走到亭中,把那女子讓在身前,說道:「這是錦湖山莊莊主,羅老先生的長女羅月姑娘,你我婚期將至,便想借此機會讓你二人先見個面。」

  羅月蓮步輕移,走到緋紅面前欠身:「月兒見過姐姐。」

  緋紅一聽這名字便記起來了,這女子正是即將與她一同嫁進王家大門,還甘願做小的賢良淑女。

  心裡突起厭惡,暗自想道:好了不得,帶著小老婆來見大老婆,還沒成婚就要先把內務安好,瞧這羅月分明比長我二、三歲,叫什麼姐姐?。

  於是不冷不熱地說:「姐姐不敢當,叫我緋紅就好。」講完話便托腮看向亭外,也不請人入座。

  王南生看出她心情不佳,輕聲對羅月吩咐道:「我與你緋紅姐還有話要談,你先回去。」

  羅月小媳婦兒似的點頭欠身,順從地離去。

  緋紅摳起指甲,心道:你緋紅姐?喊得也嫌不牙疼。

  遣走羅月後,王南生坐在緋紅對面,見她比三年前更加明艷脫俗,還略帶了些成熟的風情,心裡可歡喜了,柔聲道:「緋紅姑娘,我知道你在氣我另有婚約。」

  緋紅本當自個兒會含怨夾酸,誰想心裡是半些興不起波瀾,只淡淡地說:「不敢,男子娶妻納妾乃常事,為人長妻,要胸懷寬廣,羅月妹妹溫柔嫻淑,緋紅當為王公子開心才是。」

  王南生輕聲蜜語,傾身執起緋紅的雙手包握掌心,含情脈脈地說:「緋紅姑娘……紅妹,你該知道,我的心只會放在你一人身上,縱是妻室再多,這點亦不會變。」

  緋紅渾身一抖,只覺他的掌心柔軟光滑,是富家少爺沒幹過重活的手,跟羅剎的粗糙厚實天差地別,羅剎手上滿是厚繭,不管是殺人還是勞作,都是體力活。

  緋紅偏頭看向王南生,見他面孔白皙,唇若塗丹,模樣確是齊整,但總覺刻意,隨意拉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來比對,都是一個模子,差不了多少。

  又見他誠摯的目光裡溢滿柔情,更覺甜膩,這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也一粒粒冒突上來,心道:我何時喜歡上這麼個人?奇了怪,若真喜歡,會連他的相貌也記不住?幸而出去跑了一圈,長了許多見識,不然又得被他給哄住了,他說得倒好聽,縱是妻室再多,當家主母只有一個,自然要上心。

  緋紅心覺不耐,抽回手收在桌下,手背在裙子上來回擦拭,冷聲說:「公子,你還是繼續叫我緋紅姑娘吧,男女需避嫌。」

  王南生好脾氣地微笑,以寵溺來縱容她的無理取鬧,柔柔地說:「不久之後,你將是我的妻,再喚得這麼生疏豈不見外?」

  緋紅心說本就不內,哪有見外之說?。

  便心不在焉地拿勺子打起茶泡,攪出清雅的淡香。

  王南生作勢深深吸了口氣,從她手裡端過茶碗,手指順著碗沿輕繞一圈,朗聲高吟:「素瓷白雪清湯潤,堪比仙府瓊蕊液,亭外春意闌珊,亭內又聞醉露香。」

  緋紅啃著拇指的指甲,心說這夏天都過了還春意闌珊?依她看,秋去冬來,正是人走茶涼的好時節。

  王南生不知她的心思,還擅自品茶聞香,嘖嘖讚歎,又大發詩性出口成章。

  緋紅心想:等你詩念完茶湯也澀了,好喝就把它喝完吧,喝半口說一堆,累不累?

  更是心煩,忽覺耳邊的吟詩聲尖銳刺耳,難以忍受,還未細想,便猛拍桌子站起身來,把王南生嚇了一跳,瞪著她聞到:「紅妹,你怎了?」

  緋紅叉手一禮,說道:「王公子,您愛品茶吟詩請自便,小女子有事不能相陪。」轉身要走。

  王南生以為她還在鬧脾氣,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

  忽聞「嗖嗖」的破風聲響起,一柄黝黑的鐮刀頭從側方樹叢中打著旋飛過來,鏗一聲嵌在緋紅身後的亭柱上。

  緋紅面色煞白,冷汗嘩嘩直流,忙喝道:「羅剎!你在哪?給我出來!」說著往前走了一步,發現手腕還被人捉著,想也不想,當即揮臂甩脫,踩上座椅躍到亭外。

  王南生驚得下巴脫節,不知為何向來乖巧可人的未婚妻會在眨眼間變成身手敏捷的悍婦,就見他那俊秀的面容逐漸扭曲,露出百年難見的滑稽表情,竟忘了維持他翩翩佳公子的從容風度。

  羅剎跳出樹叢,幾大步就跨到緋紅面前,長臂一橫,攬住她的腰帶進懷中,惡狠狠地問:「你給老子紅杏出牆?」

  緋紅本想罵他口沒遮攔,抬頭一看,見他頭髮散亂成雞窩,黑長袍上全是烏紫的血跡,左臂上三道深長的爪痕觸目驚心,舌頭霎時短了一截,忙撕了裙子為他包紮,問道:「你怎麼受傷的?不是說去鎮上找人安座子麼?你這分明是去與黑熊打了一架呀!」

  「這不重要,我問你,那油頭粉面的是誰?」羅剎捏起她的下巴齜牙咧嘴。

  緋紅拍開他的手,簡單回道:「王南生。」見他扛著鐮刀柄,尾端挑了一個大包袱,包袱布上滲出鮮血,滴在地上,不免好奇,又問,「這裡面裝了什麼?熊掌?」

  羅剎對她的疑問充耳不聞,豎起眉頭,露出惡鬼相,轉頭往亭子上一掃而過,狠狠地問:「王南生?就是要娶你的那個臭、男、人?」

  王南生被驚得口不成言,結結巴巴地問:「紅……紅妹,他是何人?」

  「他是羅……」緋紅應得快。

  「我是她男……」羅剎接得更快。

  緋紅沒讓這句話說完,忙從袖子中掏出一袋酒桃梅條,抓了整把往他嘴裡塞。

  有了吃的,羅剎的火焰也降了不少,不甘不願地說:「我不喜歡吃這些酸甜小食。」

  緋紅好言安撫:「你乖乖的別鬧,待會兒做炸石雞給你吃。」

  話才說完,又聽到院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管家福伯扯著老鴨嗓嚷嚷道:「老爺!這裡、就是這裡!我瞧見那怪人跳進牆去了!」

  緋紅伸頭看去,只見福伯領著韓元以及十來名雄壯家僕從院門口一擁而入,好大陣勢,再看羅剎一臉閻王索命的兇惡相,登時覺得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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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20:59
第十五章

  「你是何人?」

  「羅剎是也!」

  「活喪屍羅剎?久仰大名,不知閣下駕臨敝莊有何指教?」

  鐮柄一揮,包袱落地,四個血淋淋的人頭咕嚕嚕滾了出來。

  「御仙會黃天龍手下五鬼在七峰巖打著明淨教的旗號為非作歹,還有一隻我留了活口,寄在管家橋的風水鋪子裡,你自可提來問詢。」

  本來以為會火爆失控的會面,便像唱大戲般草草收尾,緋紅暗自鬆了口氣,於是以「路上拔刀相助的朋友」將老爺子先給唬弄過去。

  羅剎看來蠻橫,實則粗中有細,賣了這麼大個人情給明淨教,當即被以上賓之禮迎進扶春院。

  緋紅鋪了滿桌酒菜,哄著他道:「炸石雞、蔥絲紅花鮭魚片,將就著先吃,等我有閒再替你燒菜。」

  羅剎從七峰巖連夜趕過來,提著人頭身上帶血,在路上也不便住客棧進飯館,差點沒餓的在地上亂爬,見飯菜來了也不顧滿身血污,以餓虎撲羊之姿扎進飯桶裡埋頭猛吃。緋紅在旁看得心裡直樂,如此吃法,才是真正讚賞她的手藝。

  吃完飯後,僕婦們抬來熱水,送上衣物,羅剎便在後院洗浴,緋紅去屋裡幫他理床鋪被,本來這些都是該丫頭們做的事,羅剎偏不准其他丫頭進屋,只要緋紅親手打理。

  緋紅倒也不氣,心想羅剎不在身邊時,閒是閒下來了,但心頭總覺空蕩蕩,見到他又時常被惹得心浮氣躁,看到他受傷,更覺心裡揪著疼。才兩天沒見就這般牽腸掛肚,可不是被他纏出感情來了?

  如今再來回想,當初對王公子卻非真正動情,只因王南生都會帶些城裡女孩兒愛擺弄的小飾物給她,小孩兒好哄,覺著送禮便是對自己好,覺著會吟詩作賦便是才高八斗了不得了。

  誰想再度重逢時無喜無怒,只覺得說不盡的煩,人煩聲音也煩,想當初被羅剎磨得也煩,卻是無奈居多,從未覺得噁心過。這會兒細想,若不在意,怎會被他牽動喜怒哀樂?

  羅剎雖然粗魯蠻橫,卻能不聲不響地背著她爬過好幾座山頭。

  雖是霸道無禮,卻會為了她一句話來回奔波去買胭脂水粉,這還是一般男人都不願也不屑去做的事。

  羅剎會耍手段求歡,有時像個急色鬼,對別的女人卻是連一眼也不願瞧。

  緋紅想得出神,不知不覺停住了鋪床的動作,雙手撐在被褥上,這時,羅剎梳洗已畢,悄然走進來,從後抱住緋紅,沉聲問:「發什麼呆?不許想那個油頭粉面。」

  緋紅嗔道:「誰在想他?」

  羅剎轉身坐在床沿,讓她跨坐在腿上,嘟囔說:「沒想最好,他不配你。」

  緋紅沒好氣道:「是,他不配你配。」坐了會兒,只覺姿勢過於放蕩,伸手想推開羅剎,卻是推不動,只得任他抱著,放軟了聲音商量,「讓我下來,這麼坐著不舒服。」

  羅剎倒回得乾脆:「好,跟我接個嘴便放。」

  緋紅臉一熱,說道:「你成天就想著接嘴?想些正事行嗎?」

  羅剎反問:「傳宗接代不算正事?」

  緋紅又好氣又好笑:「什麼傳宗接代?我是指你的眼睛,你不是順道去摘蘇羅花了麼,怎麼連片葉子也沒帶回來,別以為能視物便鬆懈,眼膜下的蟲卵還沒清理乾淨呢。」

  羅剎托起她尖尖的下巴,額抵額地說:「手到擒來的事不急,我問你,你對韓老爺子說咱們是什麼關係?拔刀相助的朋友?你想賴賬不成?」

  緋紅裝傻賣乖:「賴賬?我欠了你什麼需要用賴的?」
  羅剎道:「你說若尊重你,便會做我的女人。」

  緋紅記得原話可不是這樣,她偏頭問:「你哪裡尊重我了?瞧瞧眼下,只是叫你放我下來而已,你還偏要趁機占一把便宜,你的尊重在哪裡啊!」說著使勁拍了下床板。

  羅剎沉吟片刻,伸手在緋紅胸前揉了兩下。緋紅驚呼出聲,兩手左右開弓,給他來了個雙板鍋貼。

  羅剎摀住臉說:「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做這些怎談得上不尊重?你不讓摸,也不讓親,我忍著不碰你忍了許久,照老子的脾氣,興發時早在黎村就吃了你。」

  緋紅沉默不語,半晌之後忽然笑了起來,拍著羅剎的肩膀說:「大爺,你又不是阿黃,怎能隨時隨地發情?做人便要有做人的骨氣,男人更是不能總在女人身上下工夫,你有些志氣可成?別成日總想著吃吃睡睡!」

  羅剎皺起眉,見她笑顏動人,可再也管不住了,兜過頭來便接上了嘴,緋紅見他啃得急,想是餓壞了,心覺可憐,也只是做著樣子推了推,便由著他輕薄了會兒,偏頭輕喘,忽感身下某物翹然,不覺呆了呆,猛然意會過來,心下著了慌,忙道:「等等,別在這兒亂來!」

  羅剎正興發難耐,哪兒忍得住?又在緋紅頸上狠狠吮吸,手掌隔著衣物搓、揉胸乳,緋紅面頰發熱,被揉得胸口發疼,忙按住他的手低罵:「你急猴子呀?弄疼我了!」

  羅剎這才住手,一把抱住緋紅,緊緊勒在胸前,湊到她耳畔咬牙道:「緋紅,我要脫你的衣裳!」

  緋紅被噎得不輕,一口回絕:「不行!」

  羅剎狠狠地問:「為何?我不是你男人?」

  緋紅慢條斯理地說:「即便是,那也不成,你該知道女人家閨譽重要,怎的,想見我被千夫指萬夫罵麼?」

  羅剎臉色一黑,說:「誰罵你,我宰了他!」

  緋紅忍著沒投給他白眼,還耐心地勸解:「殺手無寸鐵的小民有違你生意金條,你看這般如何?待壽宴過後,你回鄉準備彩禮,來我爹這兒提親,等我嫁給你,那夫婦之間便是什麼也做得的了,你可願意?」

  羅剎拍著胸脯道:「成!」

  約摸隔了半天才猛然驚覺這是在求親,想他總是在誰的男人、誰的女人這些無謂之事上打轉,卻忘了求親這頭等大事,如此一來倒叫緋紅搶佔了先機,羅剎心裡是既歡喜又憂傷,只覺面子丟了七八分,瞬間便洩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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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21:33
第十六章

  羅剎在扶春院養了幾日傷,閒不住腳,打算去山裡摘蘇羅花,前院朋客滿座、熱火朝天,緋紅便領著他從後門出去,見他臂上傷勢未癒,不免有些擔心,問道:「你說那兵刃上帶毒,傷口癒合得慢,平常走跳還好,在絕壁上攀行可還成?」

  羅剎往前一步,說道:「若擔心便隨我一同去。」

  緋紅往後兩步,從袖裡掏出帕子揮了揮,笑著給他送行:「早去早回。」

  羅剎心口堵得慌,張開兩臂說:「過來,我要抱你!」

  緋紅笑瞇瞇地說:「羅剎大爺,咱不是說好的麼?要摸要抱要接嘴,等成親之後任你做個夠。」

  羅剎非常不滿,抓著頭髮道:「我不脫你衣裳,但咱們已私定終生,親親抱抱總是難免,你遲早要跟了我,這時抱抱無甚大礙!」

  緋紅歎氣,心說好歹懂得講道理了,有進步,便好言安撫:你說得也有理,可畢竟我還有婚約在身,得顧著些,不能讓在我爹在一眾親朋好友面前丟臉,外人可不知曉咱倆的關係,出了事不說你搶女人,只會罵我偷漢子,懂不?」

  羅剎死死盯住她,也不說話,似還有遲疑,緋紅想了想,又說:「你是要我跟著一起去,然後咱倆在山上烤小鳥吃,還是你自個兒去,然後回來吃九仙全家福?」

  羅剎雙眼一亮,問道:「九仙全家福?就是那道以豬身上九個部位為主材,搭配紅白香米和炒粉而做成的江西名菜嗎?」

  緋紅笑著說:「沒錯,這菜耗時勞力,我還得向大廚子請教一二,說不定過了今日,我就沒興致做了,你定要我陪也成,那恐怕沒口福吃名菜了。」

  羅剎摀住胸口,心說好狠!原來這便是正中死穴。

  只能打消了粘她一整天的念頭,還有些不甘心,放低身段央求說:「走之前讓我親一下。」

  緋紅搖搖手指:「不成,你親起來沒完沒了,這青天白日,被人瞧見可不好。」

  羅剎抓著她的手不肯放,哀怨地說:「那你親我一下,這兩日你有了家人忘男人,把我獨自一人丟在扶春院裡,我可都忍了。」

  緋紅聽他說得可憐,也覺心有不安,見四周無人,便踮起腳,在他左邊面頰上親了親,退後兩步,見他發愣的呆樣,臉上微微發熱,心也突突直跳,忙像趕蚊子似的揮了揮手,說:
  「快去吧,多加小心,早些回來。」

  也不等他回話,轉過身跑開,進門後靠著院牆輕撫胸口,感到胸口怦動不止,不禁喃喃自語:「我道何為動心,原來便是在胸前揣了隻兔子的感受。」

  說話之後又呆了許久,走去後門再看了看,外頭一地落葉,早沒了人影,她也收拾好心情,準備去廚房跟豬肉大戰三百回合。沒走兩步,就見羅月從桂花樹後緩緩挪出來,白著臉輕喚:「姐姐。」

  緋紅頷首,隨口關心了一句:「羅姑娘,你來後院賞花嗎?」

  羅月雙手揪著胸前的衣物,顫著聲低語:「我都看見了,你與那公子……你們原來是那種關係。」

  緋紅見這戰戰兢兢的委屈樣,不知情的人恐怕還當自個兒在欺負她,於是也不裝客氣,冷聲問:「你說是哪種關係?」

  羅月咬緊下唇,面色微慍,說道:「你是王家未過門的媳婦,怎能與別的男子勾三搭四,做那等有違婦德之事?南生對你情深意重,你這麼做是對他不忠,是讓王家蒙羞!」

  緋紅輕嗤,笑著說:「那不正好?沒了我你就能穩坐大夫人之位,何必委屈自己喚我姐姐?」

  羅月似被羞辱了一般,眼裡泛出水光:「我從沒想過什麼大夫人,我早知南生的心在你身上,只要你日後能潔身自好,不再與別的男子來往,方纔的事,我便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緋紅驚笑出聲,心說這便是被人們廣為傳頌的寬大胸懷,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她實難領會這等好意,只能坦言說:「不必如此費心,不妨事的,我也不怕被別人瞧見。」

  羅月愕然無語,緋紅看著她,心頭不無感慨,這樣的女子,以夫為天,寧可無視自身感受也要周全夫家的顏面,在世人看來,這便是溫柔賢良。

  緋紅倒希望羅月能把所見所聞四處宣揚,這還算有些硬氣,也省得她多費口舌,只怕羅月說不出口,畢竟沒有別人看見,僅憑她一面之辭,沒準會被當作是為了爭寵而編造謊言刻意詆毀,如此一來,豈不是要砸了胸懷寬大這面金字招牌?。

  緋紅猜得倒沒錯,羅月的確不敢明說,但也並非隻字未吐,而是在王南生面前稍稍提點了一下,於是午飯過後,緋紅被王南生硬是從廚房裡「挖」出來面談。

  緋紅斜倚在竹子上,漫不經心地擺手扇風,問道:「公子找我何事?」

  王南生不太習慣她這樣的冷漠,面色有些難堪,問說:「聽僕從講,這幾日你天天下廚房?」

  緋紅老實回道:「是,有何不妥嗎?」

  王南生愣了下,又問:「可是為了那位羅剎公子?聽說你經常去扶春院,看來他是你很重視的朋友。」

  緋紅斜睨他僵硬的笑臉,怎會聽不出話外玄音,便坦言道:「我是重視他,卻並不只是朋友,你也知道我要為他做菜,有話請快說,時候不早了。」

  王南生卻不認為緋紅會真的與羅剎有何不清白的關係,只道她在鬧彆扭,便放緩語氣好聲勸道:「紅妹,我知道你氣我,氣我瞞著你另有婚約一事,但我也並非有心欺騙,只是身為長子,實是有許多不得已,三年還不能讓你消氣嗎?別為了氣我而損壞自身名譽,我清楚你不是那種隨意的女子。」

  緋紅心有旁騖,沒太在意聽,隨口道:「我沒在氣你。」

  心裡卻想著:豬肉切好了還要上醬料醃製,至少要醃半個時辰才能入味,還要把魚剔骨削片,最好能讓羅剎一回來就吃上口,不能在這裡墨跡太久。

  王南生沒察覺她的不耐,繼續掏心掏肺,抒發滿腔情懷。

  緋紅抬頭看向天上的浮雲,一朵一朵,厚實飽滿,好似湯裡的蛋花,大葷腥最好配清淡的寧神湯,雞子去黃留白,一勺勺漂在沸湯裡成形,再以甜瓜提鮮,紅果點綴,色香味俱全。

  菜湯都決定好了,只欠動手調配,而王南生嘴巴的還在一開一合,似乎完全沒有要停止的跡象,至於說了些什麼,緋紅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實是耐不住性子,忍不住揮手打斷他的滔滔不絕:「王公子,以後你想說話就去找羅月姑娘吧,王家的媳婦兒我實在做不來,咱倆的婚約就此罷了。」

  王南生大驚,忙道:「紅妹,你別賭氣,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緋紅正色道:「我並非賭氣,正因是這等大事才當慎重對待,不能什麼男子都將就,王公子,往後還請你稱呼我的名,叫這麼親熱,羅剎會不高興,我聽了也難受。」

  王南生不相信這世上有哪個女子會放著風光的王家夫人不做,寧可去跟一個落魄的江湖混子過活,便道:「你知道那羅剎是什麼人,做過些什麼事嗎?那種常年生活在陰暗裡,滿手血腥的邪魔外道怎沾得上你?你可別因為一時慪氣做出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

  緋紅嘻嘻一笑,說道:「王公子,你也知道羅剎他是混江湖的邪魔外道,拳頭比嘴大,鬧起來不好看,你有這個閒工夫當夫子,不如多花些心思在羅月姑娘身上。」說完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掉頭跑回廚房。

  緋紅料想王南生不會在籌辦壽宴的這段期間鬧出蛾子來,本指望能輕鬆一陣子,誰知王南生根本沒想過要退婚,他深深相信緋紅只是在鬧脾氣,原本乖巧溫柔的小妹之所以會變得任性無理,只是因為不慎交了壞朋友,於是他跑去找韓老爺子,委婉地表達了一下不滿與擔憂,希望做父親的能去開導開導自家女兒,讓她及時回頭。

  若只是談話倒無甚妨礙,緋紅也正打算去跟老爺子把話攤開來說明白,可地點不對,時機不對,以致於原本可能會圓滿收場的事情變成了一場令人哭笑不得的鬧劇。

  這天凌晨下了一場暴雨,西北風拂落滿枝頭的黃葉,緋紅熬了蘇羅花的湯汁,趕早端去扶春院,在西園裡碰見指示僕從清掃落葉的管家福伯,自是要打個招呼,寒暄兩句。

  進得院門,見羅剎在屋前空地上舞鐮刀,刀風嗖嗖,捲起落葉無數,也濺出漫天泥水,一頓舞下來,他也成了泥人。

  緋紅笑著打趣:「若是沒下雨,這鐮刀舞的風呼呼,倒是省了掃落葉的工夫。」

  羅剎脫去外衣,打來一盆水往緋紅腳前一放,背過身蹲在地上,想他被曬傷那段期間,抹藥擦身是緋紅每日必做的事情,做著做著便做成了長久的習慣,於是認命地接過布巾繼續把習慣養成自然。

  擦完身後還要洗眼,羅剎坐在床頭,緋紅站在他兩腿之間,依照慣例,羅剎總要趁機佔些小便宜,無非就是摸摸手親親臉,接著把「忍」字精髓發揮至極限。

  但今日此時,由於羅剎上身赤、裸,緋紅有些不自在,面色泛紅,垂眼朝左右亂瞟,羞怯的神情勾得羅剎心馳神蕩,一把抱住便不肯撒手了。

  緋紅略有些知覺,半推半就地任他親吻,羅剎卻是黏上了便收攝不住,只把手伸進兜衣裡亂摸一氣,緋紅被撫得手腳發軟,氣喘吁吁,待要推拒卻是有心無力。羅剎將她的衣服往上推起,雙手抱腰,低了頭鑽進去吮吸輕舔。緋紅輕輕□□,被他弄得有些雲裡霧裡,正當忘情時,不知誰的手一揚,打翻了擱在床頭的藥罐子,一陣辟里啪啦、淅瀝嘩啦。

  緋紅猛然驚醒,為了避開飛濺的藥湯往旁邊閃身,後腿彎槓上羅剎的大腿,腳下一滑,頓時失去重心,身子朝後仰倒,好似秤桿往一頭落去。

  羅剎張臂俯身,跟著撲下去,一手墊地,免去她後腦殼受到強烈撞擊的危險,另一手依著慣性,順應走勢的壓在熱呼呼的小肉包上。

  緋紅被壓得疼痛難忍,順應本能地屈肘搗上去。

  羅剎本還陶醉於肉包的柔軟之中,對凶狠的肘擊全無防備,鼻樑不幸中招,兩管熱血飛流直下,他當場嗷嗚一聲,捂著鼻子蜷縮在地,還不忘解釋:「這次是真的不留意。」

  緋紅也是無意出手,沒想到會見紅,連忙把羅剎攤平了按在地上,用手指壓住鼻根止血。

  羅剎情興難收,還賊心不死,雙手又摸上緋紅的細腰。

  緋紅面色通紅,一把抓住羅剎的手腕,狠狠往地上一按,低叫道:「不許動!再動我便擰下你的鼻子。」

  忽聞身後傳來怒氣勃發的咆哮聲:「你在做什麼!?」

  韓元站在門檻前,瞪大牛眼,不敢置信的看著屋裡這一幕——他女兒竟然騎在一個半裸男人的身上,還按住人家的手,惡言威逼,看來正在施暴。

  緋紅一回頭,也傻眼了,原來先前進屋忘了關門,這會兒在大敞的房門外站著一排看客,除了她老爹還有管家福伯與王南生父子,見了鬼的表情千奇百怪,精彩絕倫。

  緋紅忍不住在心裡哀嚎,先前就不該把自己的行蹤透露給福伯那個大嘴巴,雖然東窗事發是遲早,但眼下這情形壓根就是捉姦在地,恐怕是百口莫辯了。

  ***  

  緋紅被拎去大堂當眾聽訓,韓元氣得面皮紫脹,吼道:「大逆不道!傷風敗德!我韓元是造了什麼孽,生出你這種不知羞恥的女兒!」猛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碗杯碟跳三跳。

  王南生頹然站在一旁,親眼目睹未婚妻與人偷情實是叫他難堪。

  緋紅端端正正地跪在堂前,垂頭斂目半聲不吭,心裡嘀咕:罵便罵吧,終歸逃不了要挨一頓,早了斷反而輕鬆。

  先前她好容易說服羅剎留在扶春院裡等候,怕那閻王瘋起來再得罪人,羅剎忍著不說話不跟路已是最大的讓步。

  韓元被氣得七竅生煙,怒沖沖地在座前走來走去,指著緋紅大吼:「怎麼不說話?平時不是尖牙利嘴嗎?這會兒啞巴啦!給我說!」

  緋紅耷拉著腦袋小聲咕噥:「話都給你說光了,我還能說什麼,說自己該死嗎?」

  「你!你說什麼?你這是什麼態度!」

  韓元眉發倒豎,一個箭步要衝過去,王有才及時擋住他,好言勸道::「韓老弟,有話好好說,好好說,過陣子便是你的壽辰,別氣壞身子。」

  韓元氣喘喘地坐回椅子上,抓住王有才的手,卻不知道該如何致歉才好,只能恨恨地道:「王兄,真是對不住你王家了!沒想到我韓元生出了這麼個敗壞門風的不肖女!」

  王有才歎道:「只能說南生沒那個福分吧,緣分強求不來,雖無婚約,情義仍在,老弟何必介懷。」言語中不掩惋惜之意,心裡卻是大大鬆了口氣。

  明淨教曾歸屬五毒派,這是一個洗不掉的污點,攀交是有必要,但結親就需斟酌了,年少輕狂時一句酒醉的戲言讓王有才苦惱許久,婚約既定,怎能說退就退,只好找各種理由延後婚期。

  眼下遇到這樁突發事件,對韓家來講是家門不幸,於王家而言卻是求之不得,王有才自然不會撕破臉皮惡言相向,有道是給人一分面子,便是為自己爭得十分人情。

  韓元不知道王有才心中所想,原已做好負荊請罪的打算,不料他寬懷大度,不僅不怪罪,還反過來勸解,頓時覺得羞愧難當,心中更恨女兒的不爭氣,當即朝她怒吼道:「還不快給你王伯伯奉茶認錯!」

  福伯早就沏好茶在旁侯著,老爺一開口,他忙機靈地把茶杯托給緋紅,悄聲說:「小姐,您可別怪我,老奴要知道你與羅剎公子對上了眼,打死也不敢說給老爺聽呀。」

  緋紅橫了他一眼,乖乖的捧茶遞給王有才,恭恭敬敬地說:「王伯伯,緋紅給您請罪了。」

  「好說,好說。」王有才笑瞇瞇的接過茶,這件事他撇的乾淨也退的漂亮,豈有不開心之理。

  韓元的臉色這才稍有舒緩:「雖然沒有婚約在身,你也該收收性子了,今日的事我就當作是你不知輕重的胡鬧,諒你也不敢真做出寡廉鮮恥的勾當來,那羅剎正邪難辨,不是你能沾惹的,今後不許你再與他來往!」

  緋紅不樂意了,直起身問道:「為何?既無婚約,與誰來往那便是我自個兒的事!」

  「住口!」韓元拍案而起,怒道:「你是我韓某的女兒,你的婚嫁大事,該與什麼樣的人來往,都是由我說了算,福伯!帶她去祠堂裡跪著,找人守在院口,沒我的允許不准她踏出門外一步!」

  緋紅一聽要禁足,當場跳了起來:「爹!你講講道理,羅剎願娶我願嫁,你有何理由反對?」

  老爺子給氣的差點一口氣接不上來,抖著手指著她說:「不成體統!不成體統!你一個女孩兒家居然有臉說這種不知羞的話!我告訴你,只要我老頭子還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和那個羅剎在一起!」

  緋紅冷了臉,不經細想脫口便道:「來不及了,他早就成了我的男人!」

  韓元怒極攻心,忽的甩出一巴掌,緋紅掌打偏了頭,牙齒磕破嘴唇,溢出血來。整個大堂瞬時陷入一片死寂。

  突來瓦碎聲辟啪不絕,有人在屋頂上疾行,步伐異常沉重,但速度快的驚人。

  眾人剛要警戒,就見羅剎跳下屋簷,手握鐮刀大步跨進堂裡。他在屋頂上聽了許久,也忍了許久,原本顧及父女之間的感情,不想再攙和一腳讓緋紅難做,沒想到韓元竟然會動粗。

  緋紅見羅剎雙眼泛紅,氣沖如牛,連忙拽住他:「別,他是我爹。」

  心說老爺子已是牛性難改了,羅剎更是比野牛還狂暴,若是讓這兩頭牛犄角相撞,後果不堪設想。

  羅剎見緋紅低著頭,左臉頰紅腫了一大塊,心裡怒火更盛,冷眼環視堂中一干人等,只見個個道貌岸然,好一派君子風範,便覺厭惡難忍,半刻也不想多留,拉著緋紅就走,免得一個忍不住血濺韓家大莊,把壽宴變成祭日,他是無所謂,但他的女人不樂意。

  韓元哪是真想打女兒,只是一時氣急才失了分寸,實是打在女兒臉上痛在爹心裡,韓元見緋紅嘴角破皮出血,當即後悔了,還沒來得及說兩句緩和的話,羅剎便氣勢洶洶的闖進來,一副要殺人的兇惡模樣,壓根不把當家的放在眼裡。

  韓元臭脾氣一上來,也管不住嘴巴,便朝緋紅放起狠話:「我看你敢跟他走?只要踏出這門檻一步,就別回來了,我韓元就當從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緋紅的腳步微微一頓,羅剎可不給她猶豫的機會,鐮刀往背後一插,打橫抱起她躍出堂外,跳上院牆,幾個起落就沒了蹤影。只把韓元氣的捶心跺腳,連呼養女不孝如養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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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羅剎把緋紅扛進山裡,找到一條河流,便在岸邊坐了,解下腰帶打濕,輕輕擦拭緋紅腫起的面頰,皺著眉頭問:「如何?」

  緋紅被他一碰,只痛得齜牙咧嘴。

  羅剎越心疼火氣越大,抄起鐮刀往地上砍,罵道:「娘的臭老頭,老子替你教訓他!」

  緋紅拉住他的手,無奈地說:「那是我爹啊,你別動不動喊打喊殺。」

  羅剎氣紅了雙眼:「他打你!」

  緋紅問他:「那我也打過你,你不是沒回手麼?父母責罰兒女是很正常的事。」

  羅剎道:「不同,你打我,我不會疼,再說有錯才需要責罰,你分明沒錯,他卻仗著長輩身份恣意欺侮,不是更可恨?」

  緋紅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爹是氣急了,我這做女兒的也有不對,不該當著外人的面衝撞他,父女嘛,沒有隔日仇,你就別計較這些了。」

  羅剎盯著她看了會兒,歎口氣,往地上一躺,雙手交在頸後,也犯起愁來:「你家老頭子把話說絕了,提親怕是沒指望,我是不在乎,只怕委屈了你。」

  「別多想,老爹只是一時氣岔了而已,過段日子便好。」緋紅看羅剎四仰八叉像在挺屍,胸膛朝天,結實發亮,忍不住拔了根草,用草尖子輕輕扎他。

  羅剎悶不吭聲地任她玩了會兒,忽而坐起身來,咧嘴一笑:「這回可是你先逗我的,逗上火來你可得管。」說著把她抱進懷裡,俯身在頸窩間親吻。

  緋紅卻不願在這野地裡調情,伸手推他,低罵道:「你怎麼隨時隨地都能發情?」

  羅剎振振有詞:「當□□之時,有條香肉送到你嘴邊,只聞不吃,你做得到嗎?」

  緋紅回道:「沒經歷過怎會知曉?你當人人都跟你一樣?怎麼說也是第一次,你連床和被子都不給的嗎?」

  羅剎翻身壓住她,俯身在她耳邊低喃:「讓我摸摸,不會做到那步。」說著,張口含住綿軟的耳垂輕嚙,一手隔著衣物輕撫胸前。

  緋紅輕輕顫抖,身子裡似乎被撩起了一把火,熱潮在體內迴盪蔓延,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伸手撐在羅剎的胸膛上,感到熱燙之中包裹著強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掌心,也將震撼傳達至心底。

  羅剎把手伸入衣服裡摸索,粗糙的拇指擦著□□處來回摩挲,緋紅面色潮紅,只覺喘不過氣來,忙按住他的手,輕道:「羅剎,你答應過我什麼?」

  羅剎額發微濕,見她眼神無助地望著自己,心頭一軟,緩緩把手移開,低頭在她臉上親了親,坐起身來把她拉入懷中抱緊。

  只道這是心愛的女人,不能由著性子來,先成親後圓房,絕不能叫她受半些委屈。

  於是閉上眼,偏頭靠在緋紅肩上,忽覺這般相依相偎也不錯,懷中的溫暖幾乎能把心給融化掉,他聞著發上傳來的花香,胸口似被柔軟的棉絮填滿,慾望漸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安寧,這種安寧,仿若一股細細的清流,逐漸撫平動盪浮躁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緋紅聽到耳畔傳來輕微均勻的呼吸聲,推了推羅剎,沒動,緩緩轉頭,發現他竟趴在肩上睡著了。緋紅又輕喚一聲,久久沒有回應,想是睡熟了,心頭好不訝異,羅剎平時睡得相當淺,稍有動靜就會警醒,難得睡得這麼沉。

  緋紅不覺微微而笑,抬手輕撫羅剎的臉,從額頭、眉眼、鼻子一一掠過,最後停留在兩片薄唇上,唇周的皮膚微微扎手。羅剎不愛梳頭,鬍子卻刮得勤快,據他說是為了不影響進食的心情。

  正冥想間,忽聞有人在不遠處尖聲大叫:「小姐——緋紅小姐!青兒終於找到你了,嗚哇哇哇……」

  熟悉的雞貓子鬼叫直衝雲霄,打破了這一刻的安寧祥和,一團身影冒失地撲了過來,緋紅被撞的往前猛衝,羅剎身子歪倒,額頭重重撞在地上。

  緋紅默然。

  小青摟住緋紅的脖子哭得稀里嘩啦:「小姐,你總算回來了,自從那一日在百花谷見著你,小青沒有一日不念著你。」

  緋紅見羅剎黑著臉站起來,連忙掰開小青的雞爪子,轉身揪住她的衣領:「丫頭,為了你的小命考慮,趁現在快逃吧!」

  !!!。

  碧羅寨的大院裡,小青死死抱住緋紅的大腿,哀求道:「小姐,你不能進去啊,夫人說了只要見那鬼,呃,羅剎公子,叫我看著……呃,陪著你呢!」

  緋紅被她黏得吃不住,咬牙低斥:「丫頭,快放手,我只是貼著門縫瞧一瞧。」

  小青淚眼婆娑,順勢在褲子上蹭了一把鼻涕,可憐兮兮地道:「小姐,我腿軟站不起來啊,方才險些就沒命了,那個惡,呃,羅剎公子好凶!嚇也把我給嚇死了。」

  緋紅剝開小青,提起她安在凳子上。

  小青拽住緋紅的裙子,抬起臉,小眼晶晶亮:「我一路逃命上山,渴了。」

  緋紅招招左手:「王媽!勞煩提壺茶來。」

  小青又貼著她的腿蹭頭蹭腦:「小姐,我肚子也餓了。」

  緋紅招招右手:「梅姐!廚房裡還有剩飯剩菜嗎?」

  小青吸吸鼻子,雙手搓了搓,討好一笑,「小姐,我想吃你親手做的桂花糖蜜膏。」

  緋紅微微一笑,伸手捏她的臉頰,小青被捏得眼淚花花,連聲討饒:「小姐,我吃剩菜就好了,,小姐指下留情啊,小青的臉本就很扁,再捏真要成餅了!」

  ***  

  杜玉樓倚在坐榻上,瞇著眼上下打量在門前站得筆直如木樁的男子。

  活喪屍羅剎,早前聽女兒問起的時候還覺得奇怪,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

  莊裡發生了些什麼,她已從老爺子的飛鴿傳書裡瞭解一二,與王家解除婚約倒不是件壞事,王家小子雖然品貌不差,但名門大戶規矩繁瑣,以緋紅無拘無束的性子,若被禁在深閨裡,定會覺得憋屈。

  只是,不希望女兒被束縛,並不代表願意讓她亡命江湖。

  還有一點也令人頗為費解,若按傳言來看,活喪屍名聲最盛的時期她還未出世,但眼前這人看外貌甚至還不到而立之年。

  杜玉樓沉吟了會兒,問道:「羅剎是你的真名?」

  羅剎低頭回答:「是。」

  武林人士大多認為活喪屍羅剎該是年過古稀的老人,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號乃是師傳,自他出生就背負起這個名字,七歲那年就獨自做了第一樁生意,對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來說,叫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他師父死的骨頭都能打鼓了,當今世上除了他,再無第二個羅剎,對外人自是沒必要多說。

  杜玉樓見他拘謹,倒是有些詫異,據聞活喪屍窮凶極惡,只認錢不認人,深為武林正派所不齒,眼下看來未必然,江湖傳言不可盡信,她卻不知羅剎只是屈服在「丈母娘」這三字的威信下。

  杜玉樓將羅剎上下打量一番,冷聲說:「未經三茶六禮就當眾強擄人家的女兒,也太無法無天了,想娶紅兒,需得按照規矩來,強行擄人怎麼成?」

  羅剎道:「那老爺子當著眾人的面出掌打緋紅,實是一種羞辱,便是親爹也不當如此,我見不得自家女人那般受委屈!」

  杜玉樓臉色沉了下來,韓元寄信過來指責緋紅的不是,卻隻字不提他動了手,杜玉樓只生了緋紅一個女兒,自是疼寵非常,自己也捨不得動手打一下,怎能容忍別人打她?。

  當下忍住氣,還要對羅剎把話說明白:「你該明白,為人父母,最希望子女平安快樂,嫁女兒是指望她過上好日子,而不是受苦,你走跳江湖、居無定所,收銀奪命,想必也結下不少仇怨,我怎能放心將她交給你?」

  羅剎坦然直言:「緋紅不是那等閨秀性子,我也不會做個籠子把她關起來,她是我的女人,我自會周全,往後她樂意,便隨我遊歷四方,不樂意,找個窩安家也不難,我出門在外,身上沒帶贅物,只有以此來做表證。」說著從背囊裡抽出一截鐮柄遞上去。

  杜玉樓接過看時,只見鐮柄尾部包鐵,鐵上刻有文字,已然辨不清晰,順著凹凸紋路摸索,忽而眉頭微簇,倒過來一看,底端竟嵌著一面金牌,與柄頭融為一體,只能隱隱看到凸起於金牌上的「寧」字。

  「這金牌是……」

  「先帝所授誓書鐵券,移權賜地,福澤萬代,安居樂業之地,我還給得起。」

  杜玉樓面色微變,雙手捧起鐮柄交還給羅剎,問道:「你是將門之後?」

  她也知道建國之初,先帝曾賜發鐵券與大量田產給交出兵權的將領,承諾庇蔭全族,福祿永隨。

  羅剎道:「抬舉了,這魚頭鐮承自先師,他終其一生未娶妻生子,只收了我一個徒弟,封地上的大宅子原是將軍府的別院,雖然疏於打理,也不至荒廢,該有的都有,不會委屈了緋紅。」

  他卻不稀罕什麼身份,那塊據說是左青龍右白虎的風水寶地如今被用來當養狗場與倉庫,只留了一個老僕照應。

  杜玉樓倒不是看重財富,別說明淨教不缺,杜家也是富甲一方,真正令她動容的只有羅剎的一句話——「江湖對我來說就是菜市場,想進便進,想出便出,我會陪著她,玩累了,只要二人在一起,到哪處都可成家。」

  記得韓元當年也曾做過類似的承諾:「跟著我,我會為你另建一座城池,給你一個安定的家。」

  老爺子的確做到了,不僅讓明淨教脫離五毒派,還在城裡建莊,只因怕她過不慣山裡的生活,他為她做了很多,比一般男人能為妻子做的多太多了,讓她曾一度覺得自己是天下間最幸福的女人。

  但有一件事始終沒料到,那就是納妾,丈夫從未提起過,她也天真的以為不會發生,但事實徹底打破了所有的美夢。

  若說納妾是受情蠱所害,不得不妥協,倒也不是不能諒解。

  但一邊說著只要她,一邊理所當然地沾染其他女人,哪怕是他的妾,那也是一種情感上的背叛。

  杜玉樓之所以搬出大莊,是因為每次一看到他與妾室所生的孩子就心痛如絞,當然,她看得出韓元最重視緋紅,甚至不顧婆婆的反對,早早立下遺囑,將來他若蹬腿,韓家大莊的主人便是長女,不會隨她嫁人而改變。

  這麼大張旗鼓無非是為了告訴家人,哪怕是自家兒子,也不能動搖她們母女在韓家的地位。

  杜玉樓不是不感動,只是情感半分也勉強不來,說她善妒也好,氣量狹小也罷,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寧可眼不見為淨。

  這世道不是沒有專情的男子,卻有更多的束縛和不得已,情孝難兩全,是她太過想當然。

  正因如此,杜玉樓只教緋紅琴棋書畫,任由婆婆訓教三從四德的世俗觀念,本指望能讓緋紅過得輕鬆些,豈料她自己的遺憾居然還是在女兒身上得到了周全。

  想這羅剎將世俗禮教踩在腳底,像匹橫行山野的孤狼,一生只尋找一個伴侶,一旦找到,便會從一而終,堅貞不渝。難得這魯男子還曉得心疼人,不是妄自尊大之輩。

  有這種女婿,丈母娘當然滿意,羅剎說的可不是「讓你女兒跟著我夫唱婦隨」而是「我願意陪你女兒亡命天涯」,將主控權都上交了,還有什麼好挑剔?。

  依杜玉樓的意思,這場面談就算提過親了,挑個好日子直接把婚事辦妥便可以領人跑路。

  但丈母娘的關過了,老丈人那邊的麻煩可還沒解決,要娶人家的女兒,不得不照著規矩來,高堂不拜就不算禮成,羅剎為此焦頭爛額。

  杜玉樓笑著給他出主意:「老爺子是明白人,就是太愛面子,你當眾擄人是讓他丟面子,只要補回來就成,強著不鬆口是放不下身段,面子給足自然萬事順當,記住,禮多人不怪,讓他抹不下臉拒絕你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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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29 23:22:32
第十八章

  緋紅帶著聒噪的小青和杜玉樓的壽禮,在韓老爺子壽辰的前一天晚上匆匆而歸。

  韓元看著兩個滿頭落葉的小丫頭,再大的火氣也發不出來。只叫青丫頭先去小姐寢室理床鋪被,帶著緋紅進了書房,還繃著張臉說:「總算還記得你爹的壽辰,羅剎那小子呢?把他打發走了嗎?」

  緋紅聽杜玉樓的話,什麼都得讓老爺子順心,便乖乖地回道:「是啊,打發走了,爹不喜歡他,自然不能留下來礙您老人家的眼。」

  心裡卻道:羅剎說有些事要辦,看他走的匆忙,不知道會是什麼急事,這時不在也好,牛頂牛可沒完沒了,好在娘親挺中意他,娘說成,那便是成了,老爺子這兒不妨事,只要哄得他心花怒放,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

  韓元見女兒乖巧,心氣也順了大半,緩和了語氣說:「你爹也不是看重身份的人,可那羅剎太不像話,想娶我女兒,眼裡卻沒我這個老丈人,那怎麼成!」

  緋紅暗自樂呵,心說這都老丈人了,看來還是娘親拿得準,老爺子就是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
  ,便有心要激他一激,於是把懷裡的畫軸放在桌上:「這是娘叫我帶給您老的賀壽禮。」

  韓元攤開一看——百歲鴛鴦圖,當場就紅了眼眶,因著杜玉樓曾在枕邊說過,待他百歲大壽之時,要親筆畫一副百歲鴛鴦圖相贈,如今還未到百歲,她卻提前送出,這意味著什麼,情義兩絕?永不再見?。

  韓元心驚膽跳,顫抖的手在畫上來回輕撫,問道:「你娘還不願回來麼?」

  緋紅說道:「娘只叫我獻禮,其他什麼都沒說。」其實是怕她被強老頭為難才出此下策,不過看老爺子這麼動情,也不枉娘畫兩筆掉滴淚了。

  緋紅自在心裡為這兩口子焦急,分明掛念對方掛念得死去活來,就是一個也不肯退讓,老是讓她這做女兒的跑來跑去,兩頭傳話,緋紅也很難做,本來爹娘的事她這小輩不好說什麼,但看著一向神氣活現的老爺子頹喪失神,心裡也不好受,便勸道:「爹,你去接娘回來吧,這麼等著,等到天荒地老她也不會動的。」

  韓元瞪起了眼:「我沒接過嗎?她哪次肯露面?次次都讓我吃閉門羹,倔的連娘家人過來都能狠心不見面,我不過區區一個丈夫,哪裡能請得動她!」

  緋紅從牙縫裡嗤了一聲,心說幾次閉門羹算什麼,換成是羅剎,定會死皮賴臉,耍盡一切手段糾纏不放,不過羅剎不會像老爺子那麼大意便是,被人下情蠱塞進其他女人的被窩,這說出來也挺丟面子的。

  羅剎得知此事時這麼說:若真到那一步,不如自宮,連自個兒都保護不好,還怎麼保護自家女人,別做男人算了。

  當時嗆的緋紅一口水噴老遠,回頭想想卻是話糙理不糙。

  緋紅見老爺子一提到接人就臉紅脖子粗,想來是還沒領會娘的心結所在,只要他不能明白娘的苦,就算一時破鏡重圓,遲早也還是會一拍兩散,於是也不多說,趁著老爺子癡看鴛鴦圖的時候,躡手躡腳地退到屋外,掩上門悄悄離開。

  這一夜,書房燈火未熄,次日凌晨,打更的梆子聲響,緋紅迷迷糊糊地起床,跟著家人去祖宗祠堂祭拜,不留神一瞥,頓時睡意全消,驚見老爺子臉上頂著兩個腫泡,跟金魚眼似的,遍佈紅血絲,心下樂了:敢情是哭了一整晚?今兒是他的壽辰,可別把客人全嚇跑。

  ***  

  荷香園裡眾客齊會,一群舞伶在台上表演碗舞,碗內放有數個金鈴,踩動起來,發出叮叮的清脆聲響,與台下的絲竹聲交相融合。

  晌午是會賓宴,百條長桌包繞舞台交錯拼搭在一起,送菜斟酒的丫鬟在坐席間魚貫穿行,韓家老爺陪母親坐在主席上,緋紅居後坐在左側,小青在她身後伺候,說是伺候不如說是趁機揀果子吃,丫頭放肆慣了,小姐不說話,別人也不敢插嘴。

  小青塞了滿嘴的蜜餞,把粘膩膩的手往坐席上擦,偏頭一瞧,湊近緋紅悄聲低語:「小姐,王公子一直往這邊瞄呢。」

  緋紅在丫頭手背上輕打了一下,將濕布巾遞給她擦手,低斥:「你管他往哪邊看。」

  王羅兩家的席位就在斜對面,王南王與羅月挨在一起,異常慇勤地為她端茶倒水,面上滿是溫柔的笑意,眼角餘光卻時不時掃向緋紅這一邊,眼神裡帶著些挑釁的意味。羅月滿面紅暈,一臉嬌羞,看得出是真歡喜。

  緋紅心裡冷笑,別開臉不想再看,卻聽小青含含糊糊地說:「小姐啊,我不懂你唉,王公子人又俊俏,家世又好,對誰都和和氣氣,你怎就忍心不要呢?那個惡……呃,羅剎公子好生凶狠,看來也窮得叮噹響,據說還是個惡名昭彰的江湖殺手,跟小姐你門不當戶不對呢。」

  緋紅笑罵:「你個小丫頭懂什麼?等你日後嫁人了也未必能明白。」

  小青抱著緋紅的胳膊蹭來蹭去,撒嬌說:「青兒不嫁人,小姐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一輩子伺候你。」

  緋紅渾身惡寒,心說這丫頭哪是要伺候她,只是抱定一棵大樹就不肯放手了,嘴上說是要做陪嫁丫鬟,怕是只想找個穩妥的安生處,好吃懶做不用為將來發愁。這丫頭性子憊懶,遲早要吃苦頭。

  正當緋紅為小青煩神時,福伯顛顛地跑進院裡,直撲到韓元座前,面色驚慌,喘的上氣不接下氣,急匆匆道:「有、有人來送賀禮。」

  韓元皺眉,心想就算過了送禮的時辰,也不必慌成這樣,都一把老骨頭了,從門外這般歪歪倒倒撞進來,也不怕顛閃了脖子,於是問:「是哪家朋友?先請進來。」

  福伯一口氣接不上來,「是」了半天沒吐出一句話,不待他說完便有十來名服飾各異的男子從院外走進來,為首的是個白面書生,一手持扇,另一手推著輛板車,車上蓋了塊錦布,不知道放了些什麼,但看車輪在地上壓出的痕跡,便知道這車至少有上百斤重量。

  而這書生看似弱不禁風,卻只以單手就能將車輕鬆推動,在場人士皆是武林上叫得出名號的英雄俠客,見他露這麼一手,都暗暗心驚。

  那書生推著車,領一干人等走至韓元座前停步,拱手高舉:「玉蛇郎君陸飛天攜虎門座十二幫幫主為教主賀壽。」

  眾人無不相顧駭然,虎門座十二幫會可是西北的武幫聯盟,這韓老爺有多大面子,能讓十二幫幫主一齊出面祝壽,這玉蛇郎君還是江西地下人命市場的守門神,更是了不得。

  韓元起身回禮:「不知諸位駕臨敝莊,有失遠迎。」雖然心裡有疑惑,仍叫福伯安排坐席。

  陸飛天將手一揮,錦布滑落,露出三個鑲嵌珠玉的寶箱,最小的也有半人高。

  第一個箱子裡裝有老山雪玉與雞紅卵,以各色翠玉明珠作為底墊。

  第二個箱子裡則是鑲著翡翠的鹿角台,台上立著紫玉仙,下配檀木雕鑿而成的群鯉戲浪底座。

  第三個箱子最大,四面箱壁也可以拉開,裡面竟裝了滿滿一籠赤艷如火的小蛇,沒眼力的人看不出門道,但韓元知道這些蛇乃是稀有珍貴的天山藥蛇,極難餵養,血肉皆有療傷的功用,只是他明淨教與地下命市毫無瓜葛,跟十二幫會也談不上有多少交情,怎麼會突然送來這麼重的賀禮?

  緋紅認出壽禮中的紫玉仙正是在回龍壑山洞裡挖出來的那一塊,心裡七上八下,心想這難不成都是羅剎一手安排?。

  這邊還在驚疑不定,又聽見外面傳報:「老爺!有人賀壽來啦!」

  話音未落,就見三條人影從院牆上飛落而至,又有三道人影緩緩走出院門。

  這六人二女四男,有老有少、有僧有俗,各報上名號,竟是:毒仙百里明月、白髮鬼玉無心、天下第一樵柴遙、笑彌陀慈善禪師、妙手觀音元普師太以及妙真道的聖行太老何回九。

  這些名號,不是已成江湖傳奇的隱士高人,便是在武林中飽有盛名的前輩,如今結伴而來,令場上騷亂紛紛,許多在後排席位的人紛紛起身觀望。

  緋紅只認識一個百里明月,見她偏頭,衝著這邊嫵媚一笑,不由杏眼圓瞪,心裡詫異莫名,這些素來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們怎一窩蜂跑她家裡來了?。

  那六人將手中賀禮一一呈上,百里明月送的是一株形狀奇特的植物,七角葉瓣,果實漆黑油亮,根上垂掛千絲黃條,晶亮剔透,宛如冰須,據她說這是黑龍潭的冰魄,果實劇毒,葉瓣則是解藥,根須可媲美千年老參,能活血潤氣,駐顏延壽。

  玉無心送了七寶茶餅與一罐龍骨山泉,看似平凡無奇,但去過龍骨山的人便知道那裡地勢險峻,而泉水垂掛在惡名昭彰的閻王峽口,水質清醇甘冽,被美譽為天泉,多少自詡武功高強的人為飲滴水而喪身斷崖下,放眼當今武林,有能力進山中取泉並安然而退的人屈指可數。

  而柴遙的賀南山壽老根雕,慈善禪師的玉華寶鼎,元普師太的墜星連環鐲,何回九的望山劍,無一不是天下間絕無僅有的至寶。

  眾賓客看的眼花,緋紅瞧的新奇,韓元卻是不敢輕易收下。

  百里明月點足一躍,錦袍翻飛,眨眼間便輕飄飄落至緋紅身邊,對韓元道:「令千金是在下的好友,禮輕情意重,小小冰魄,望教主莫嫌棄。」

  緋紅連忙給她斟了一盞茶,小聲問:「前輩,怎麼大老遠跑這裡來了?」

  「你猜。」百里明月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斜倚在桌邊,鳳眼半垂,紅唇微挑,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妖艷的面容更增幾分邪魅。

  玉無心甩開折扇半遮面,偏頭與玉蛇郎君眼神交匯,相互頷首示意,柴遙為人直爽,抱拳道:「咱們都是羅剎的至交好友,既然韓老爺是他岳父,今日過壽,豈有不來祝賀之理?」

  緋紅聽聞這話,只把滿口茶全噴了出去,百里明月機警地閃到另一邊,緋紅忙低了頭收拾桌子,心想:柴遙和慈善禪師可都在羅剎的價單上呢,竟然還至交好友,那閻王有給朋友估價的習慣嗎?

  真是要下紅雨了,這些在江湖上絕少現身的仙客神人們竟然齊聚一堂,全都聲稱是來給好友羅剎的岳父敬獻賀禮,這得要多大的面子?。

  緋紅啞然失聲,此刻才覺得,她真是相中了一個不得了的男人,轉念再一想,若不是機緣巧合,羅剎對於她而言不也和這些神人一樣,只是個江湖傳奇嗎?。

  莫怪羅剎臨行前說什麼「定會給足面子,讓他覺得風光」,原來是這麼回事兒,不過,這可不是風光,而是驚嚇呀,說是賀壽,實是動用人脈在威赫逼壓,緋紅偷瞄一眼,果然見韓元面色黑了一整片。

  到底來者是客,尤其元普師太與聖行太老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韓元不敢怠慢,當即離座,親自將眾人迎至上賓席。回座後,屁股還沒捂熱墊子,就見在外迎客的三院堂管爭先恐後地奔入院中高呼:「老爺,大事呀!夫人、夫人她回來啦!」

  緋紅心知肚明,朝主座看去,祖母年邁體弱,神智也不大清楚,這會兒正被陪侍的丫頭餵著喝甜湯,看起來天下沒什麼事能讓她煩心,杜玉樓這時回來也不至受公婆的氣,便安心不少。

  韓元一聽,坐不住了,忙起身離座,把酒壺碰倒也不自知。眾賓客無不好奇,怎麼韓老爺壽宴沒瞧見妻室跟隨,這會兒竟從外面回來了?都伸頭朝門口望去。

  杜玉樓身著盛裝,款款走進院中,韓元縱身一跳,直接躍過桌子奔至她身前,執起她的手,竟不知該說什麼,五年未見,妻子容顏不改,只是面色蒼白,顯得憔悴虛弱,看的他心裡發疼,像被尖錐深刺。

  杜玉樓柔聲道:「老爺,先回座吧。」挽起他的手臂緩緩走回席位,對公婆行了禮,本想居後而坐,卻被韓元強行攬在身側,兩人湊得很近不知道在低聲細語些什麼。緋紅伸直了脖子拉尖了耳朵也聽不見半個字。

  這時,才出去沒多久的福伯又跑了進來,只見他面色發黑,眼睛翻白,估計再跑個幾趟就可以直接升仙了。

  「老爺!老爺!那個羅剎公子上門來、來提親啦!」

  緋紅心裡早料了個八九不離十,便托著下巴等看好戲。

  韓老爺子剛想拍桌,卻被妻子按住了手。

  杜玉樓笑瞇瞇地揚聲道:「快請進來!」

  韓元不可置信地瞪向她,杜玉樓瞥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說:「過壽提親可不是雙喜臨門?」接著放低聲音道:「這門親事是我允下的,是你的面子重要還是女兒的大事重要?羅剎把這麼厚的人面都抬上來了,你還要怎麼樣,真要他給你下跪,哭著求你把女兒嫁給他嗎?」

  韓元心說是啊!果真是厚重的人面,讓他猶如被幾座大山壓在肩上,他女兒太有眼力了,不相則罷,一相便相中活喪屍這個太歲爺,不管是羅剎也好,還是今日來送壽禮的高人也罷,隨便拉一個出去就能將江湖攪得天翻地覆,他這小小的明淨教,真是來了座鎮山的大神。

  見他還有猶豫,杜玉樓咬咬下唇,說道:「你若答允,我便回莊。」

  韓元腦子嗡的一響,心上有如被巨石重擊,就在失魂之際,羅剎托著兩大箱聘禮,從牆上躍到主座前轟然落地,青石板被這股力道震碎兩塊,他將巨箱輕輕鬆鬆往地上一扔,飛起一腳踹開箱蓋,一箱堆著銀錠,一箱層疊金元寶,空隙間填滿美玉明珠,看來擺放隨意,確是實實在在的金銀滿載。

  席間一片嘩然,小青拉拉緋紅的袖子,嚥了嚥口水:「小姐,你日後可別告訴羅剎公子我說他窮啊。」

  緋紅屈起手指在她腦袋上釘了一記,站起身來,跑到羅剎身邊,往箱裡一瞧,嘖嘖咂嘴,拉低他悄聲問:「大爺,你哪來這麼多金銀珠寶?不會又是跳崖時無意發現的吧!」

  羅剎回說:「回秦州老家拿的,你娘說禮多人不怪,我沒啥稀奇寶貝,只有僱主給的酬勞,兩箱夠不夠?」

  緋紅低頭認真想了想,抬頭看向自家老爺子,一本正經地發問:「爹,兩箱夠不夠?」

  杜玉樓也挑眉問道:「老爺,兩箱可夠了?」

  客席上間或傳來噴茶聲和嗆咳聲。

  韓元老臉鐵青,面皮抽動不止,咬牙切齒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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