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滕粟蹲在地上把早上吃的糕點全吐了個精光,她醒過來的時候還被人扛在肩上跋山涉水,強烈的起伏顛簸,讓滿腹酸水全從五臟廟裡倒灌出來。
李久善扶著她輕輕拍背,歎道:「姑娘,你別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小侄斷飛燕與數十名孩童都落在他們手裡,若不照吩咐辦事,他們就要大開殺戒,唉……我……我別無選擇!」
滕粟雙手被縛在身後,伸頭把滿嘴污漬擦在他衣服上,怒沖沖地質問:「都是哪路的!要你綁我來做什麼?」
李久善搖了搖頭,拉著她走到一座洞窖前,守在洞口兩名大漢立刻持刀上前攔住,大聲喝問:「什麼人?」
李久善高喊:「童患,老李頭依約領來滕家丫頭,快帶我侄女出來換人!」說著甩出徽刀門的鏢令。
守洞的大漢還未來得及將令牌撿起,就聽洞窟內傳來一陣刺耳的尖笑聲,兩條人影緩緩走出洞外,當先一人頭戴氈帽,黑紗遮面,身形高瘦,斜披一面金紅相間的袈裟,走起路來一步一頓,顯得特別僵硬。
跟在他身後的正是前些日子才碰過面的斷飛燕,她縮著頭,面容憔悴,兩邊臉頰深深凹陷進去,與之前的囂張跋扈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出洞之後,一見到李久善,她便嘶聲大叫:「舅舅,快救我!」
「燕兒,別怕。」李久善的面色青白交錯,狠狠瞪向童患:「你先讓她過來,叫你的人都退後,待我們退到安全處,自然會把滕家丫頭留下。」
滕粟冷笑,心想只要保得侄女平安,那些無辜孩童的性命就全然不顧了嗎?不管是那個死纏爛打的李曉蘭,還是蠻橫無理的斷飛燕,或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道貌岸然的李久善,全都一個德行,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童患揮了揮手,讓手下退開,彈指解開斷飛燕的穴道:「去吧。」
滕粟聽他說話心頭一動,只覺得這腔調似乎在哪裡聽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斷飛燕在得到自由之後,哭叫著奔過來,就在近到三步之間,臉色刷變,從背後拔出匕首朝李久善的心窩裡猛刺下去。
這一刺在李久善的本能躲閃下失了準頭,並沒有傷到要害,但匕首上的軟筋散卻讓他手腳發麻,兀自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難以置信地望向侄女:「飛燕,你這是做什麼?」
斷飛燕仰頭大笑,笑了一陣後猛然冷下面孔,眼神淒絕:「要把這小賤人從那惡鬼眼皮底下擄走,舅舅,除了你,再沒有別人能做到了,誰叫他那麼信任你,誰叫你是這世上最疼愛飛燕的人?」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被彌勒教的人捉住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久善渾身癱軟,只能勉強抬起頭來,嘴角邊溢出一縷縷血絲來。
斷飛燕惡狠狠地道:「這只是一場苦肉計而已,若非如此,舅舅又怎肯出賣舊友?這小賤人可是白髮鬼的弱點,只要抓住她,那個無恥之徒便能任我搓圓捏扁。」說著轉頭瞪向滕粟,伸手揪住她的頭髮扯到身前,面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厲聲咆哮,「我要在他面前把這丫頭千刀萬剮,讓他受盡折磨,比我娘更痛苦的死去!」
滕粟忍著疼怒叫:「你娘的死跟我有什麼關係?快放手!」
斷飛燕面目猙獰,像瘋了似的吼道:「怎麼沒關係?我娘得不到的誰也沒有資格得到!你得到了,你就該死!該死!!」一邊說一邊使勁掐滕粟的臉,咬牙切齒地咒罵:「這張臉!我倒要看看撕爛這張令人作嘔的臉他還會不會再對你笑,還敢不敢再多看你一眼,叫呀,快給我叫呀——哇!」
沒等到滕粟呼痛,她自己倒先慘叫出聲,原來童患甩出一支飛鏢,正紮在斷飛燕的右肩上,直破穴位,致使她整條手臂動彈不得。
斷飛燕回頭,憤怒而不解地瞪向童患,問道:「教主!你這是做什麼?」
童患冷冷地說:「適可而止,莫非你想失去手刃白髮鬼的機會?還不退下。」
斷飛燕愣了會兒,見他目光陰冷,不由得背脊發涼,不敢再造次,只能默不作聲地退到一邊。滕粟見那飛鏢又吃了一驚,鏢頭獨特的雲葉形鐵環與徽刀門的令標極為相似。
童患平臂伸出,手指往後一勾,飛鏢便自動從斷飛燕身上拔了出來,在空中迴旋半圈,飛入寬大的衣袖裡,他往前走上兩步,對滕粟輕聲喚道:「粟粟,這麼多年不見,你過得可好?」
滕粟警覺地問道:「你是誰?」
「怎麼?連這張臉都忘了不成?」童患掀開黑紗,露出一張與瘦長身形不符,粗獷豪爽的方正面孔,濃眉鷹目,蓄著粗黑的短鬚,右邊面頰至耳後有大片灼傷的焦痕。
滕粟一見,登時神色大變,猶如被雷電劈中,僵直地站在原地,隔了許久才喚道:
「爹爹?」
***
李久善失魂落魄,被五花大綁推在洞窖一角,心中說不清是悔恨多一些,還是自責多一些,悔不該出賣好友,落得個名義兩難全,恨自己太過縱容斷飛燕,讓她養成現在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扭曲個性。
而斷飛燕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如蛇蠍般怨毒的目光死死對著被眾僕簇擁的那一對「父女」,好個久別重逢、催人淚下的溫馨場面,而她肩上的傷還在滴血,卻沒有人多問一句,為什麼好的都被別人佔去,留給她的只有冷漠和不屑,從小到大都是如此,父親更疼弟弟,母親的關愛卻被一個陌生男人奪去,她的需求永遠得不到回應。
憑什麼這賤丫頭就能佔盡便宜!。
但對於滕粟來說,失而復得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噓寒問暖之後,接踵而來的」真相「把她砸得七葷八素,幾乎無力承受。
「你說,當年害我們家破人亡的是是白髮鬼與毒仙?」
「沒錯,眾所周知,榆花骨是百里明月的獨門秘藥,若非先中此毒,區區數十名刺客又怎奈何得了我?」童患掌拍桌案,枯瘦焦黑的手背上青筋暴突:「多年來,我深受毒傷、燒傷之苦,若不是得到元兄的悉心照料,豈有我東山再起之日。」
滕粟被他猙獰的面孔嚇得縮起了頭,怯怯地問:「爹,你說的元兄是誰?」
童患呵呵一笑,面色又柔和下來:「他叫元回,是咱徽刀門的副鏢頭,你以前總跟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帶你捉蛐蛐兒,掏鳥蛋,不記得了嗎?」
滕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麼個人的存在,被這麼一提,倒真有些印象,眼前浮現出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只能勾勒出大概的輪廓,於是便問:「是元小叔叔嗎?」
「哈哈哈,難為你還能記得起來。」童患摸摸她的頭,盡顯憐愛之意。
滕粟喝了兩口茶,心思急轉,小心翼翼地問:「爹,你怎能斷定白髮鬼就是真兇呢?單憑毒藥,也只知道是毒仙所為。」
童患冷哼了一聲:「我拚死爬出火場之後本想去救你娘,卻見到一名白髮老頭子在大宅外鬼鬼祟祟,一見有動靜立時逃開,待我上前,卻發現你娘躺在地上,早已氣絕身亡!與毒仙狼狽為奸的,除了白髮鬼還會有誰?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這兩名兇手,甚至不惜借助命案為誘餌,欲引他二人出關,若非九頭鳥相告,豈知白髮鬼改頭換面,隱於市集裡。」
「你說要抓這丫頭來牽制白髮鬼,是騙我的嗎?你利用我要挾舅舅,就是為了能把你女兒帶到身邊?」斷飛燕氣得渾身發抖。
「女兒在他手裡,我怎敢妄動干戈?再者,利用人質牽制白髮鬼是你提議的,上演苦肉計,以此威逼你舅舅上門擄人亦是你一手促成,我不過推波助瀾,樂見其成罷了。」童患扯起嘴角淡淡一笑,看向滕粟時又變得嚴肅起來。
「粟粟,你可知道他為何收養你?」
滕粟搖了搖頭:「他只說受我母親所托,爹,難道真是他殺了娘親?」
「你娘受的燒傷還不至於喪命,最致命的一處傷在咽喉處,透骨長釘貫穿後頸,必是他下的手,粟粟,他之所以收養你,以為父揣測,乃是為了從你口中得知陸仙士未收錄在茶經之中的尾卷。」
滕粟見過玉無心使用透骨長釘,這時聽童患提起,不由暗暗心驚,又問:「什麼尾卷?我聽都沒聽過。」
童患喝茶潤喉,剛想說話,卻聽洞外傳來一陣騷亂,間或夾雜著兩三聲慘叫。
一名手下從洞外跑進來,撲跌在桌台前大叫:「教、教主,有人闖上山來,已經連破兩道關欄,弟子們實在攔他不住!」
滕粟有些驚慌地站起身,偎到童患身邊,拉住他的衣袖說:「爹,想是白髮鬼追過來了。」
「別怕,咱們出去看看,到底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兔崽子敢上門尋釁!」童患拍拍她的頭,拉著她一同往洞外走。
斷飛燕看了眼蜷縮在地上已陷入昏迷狀態的李久善,伸腳踢了踢,見他沒反應,便也跟著跑了出去。
三十名持刀的大漢鬆鬆散散橫站成一排,前方不遠處,由削尖的木樁搭建成壘,一座並著一座,組成三丈來高的關欄,看似堅不可摧,卻在轟然一響之後,從中心部位崩裂四散,折斷的木樁衝開麻繩,彈到上空,猶如天女散花一般墜落下來。
玉無心從關欄上方騰躍而過,飄然落地,在他身後,陸續追上來不少教徒,只是離得遠遠的往來兜游,沒人敢上前一步。
「什麼人在我洞府前搗亂,何不報上名來?」童患橫臂將滕粟攬到身側,見她神情略顯緊張,似是懼怕,眼神之中又透出些許驚疑,便對來人的身份心有定數。
斷飛燕站在側後方厲聲大喊:「就是他!他就是白髮鬼,這才是他的真實面貌!」
童患微哂:「原來如此,我正待找你清算,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妙極!」
玉無心利眸微瞇,見滕粟乖順地依偎在童患身邊,心中頓生疑竇,冷冷道:「少說廢話,我來討回小女,有什麼深仇大恨大可衝著我來,玉某絕不避開!」
童患眼光一閃,喝令手下散開,冷笑著說:「討回小女?這該是我說的話,白髮鬼,你與毒仙聯手,將我滕家上下趕盡殺絕,如今又收養我的女兒,究竟是何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