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滕粟在玉家莊園紮了根,果然是頓頓管飽,日日有魚肉,午後還能喝茶吃糕點,新衣裳是羅裙紗衫,據王老姑說,莊主特意囑咐布坊挑最好的料子,選時下最走俏的花色,眼下她身上穿的這件便是綴著蓮花的粉色長裙,配上繡了籐葉的白紗,走動起來衣帶飄飛,像在花叢中撲飛的粉蝶。
老姑連贊俊俏,丫環僕從見了她都要行禮,都得恭恭敬敬叫小姐,便連玉無心的親隨方大海也不敢再造次。
滕粟在外受多了白眼,忽一日被這麼捧著供著,還覺得頂不自在,老姑不計前嫌,把她當孫女一樣寵愛,腳前腳後圍著轉,生怕哪兒照顧的不周到,掌廚的王大伯也是個熱心人,見到她就噓寒問暖——今兒的菜還合口嗎?喜歡吃些什麼?。
只要說了想吃的,保證下一頓就能擺上飯桌。
滕粟只覺莊裡的人質樸可愛,不似外頭那些嘴臉,這閒日子過得無憂無慮,吃得飽穿得好,玉無心對這半路認養來的女兒也著實不錯,還把滕粟居住的百草園改名為滕園,在池子裡養了許多金魚,特派了個叫小芸的丫鬟貼身侍候。
雖不能說無微不至,至少也是面面俱到,滕粟本想吃飽了便離開,這一來卻走不動了。
莊裡什麼都好,唯獨一樣叫滕粟頭疼,玉無心教她讀書習字,卻不是從《百家姓》、《千字文》這些蒙學經冊教起,而是要她抄茶經、茶詩、茶曲,總是茶茶茶!整卷的謄抄,滕粟自認不是神童才女,只抄得暈頭轉向,快不認得「茶」這個字了。
這日,玉無心出門談生意,臨行前不忘交派習字大任,滕粟坐在桌前抄了不出一炷香工夫,厭煩了,舉臂伸了個懶腰,往後仰靠在椅背上,撅起嘴,將毛筆橫過來夾在鼻子下吸住。
從旁陪讀的小芸問道:「小姐,怎的不寫了?」
滕粟苦著臉拍桌子,低叫:「這些字我大多不識得,要怎麼寫?」
她定不住心,眼神左右游移,從屋內飄到窗外,定在院中那一汪碧水上,愣愣的看了半天,忽然嘻嘻笑起來,拽拽小芸的袖子,攛掇道:「芸姐,你看那池裡小魚多好看,游起來歡得很,外頭大好的天,咱們何必悶在屋內,走!隨我去撈魚玩!」
小芸為難了:「不成啊小姐,莊主吩咐過,要抄完書才能出去。」
滕粟嬉皮笑臉地撒賴:「不妨事,義父晚上才回得來,這會兒太陽才上梢頭,玩會兒再來寫,你不說我不說,他哪會曉得?」
說著把毛筆往案上一拍,搶過小芸手上的煙墨丟在硯台裡,拉著她就往屋外跑。
還沒跑到門口,就見玉無心一腳跨進門檻,開口便問:「這是要去哪兒?該抄的都抄好了嗎?」
小芸連忙撒手退到一邊,低頭喚了聲「莊主」
滕粟跺了跺腳,心說今兒怎回來得這麼早?不覺喪氣敗興,只好又坐了回去,把腿也蜷起來踩在椅子上。
玉無心低斥:「腿放下來!坐沒坐相,成何體統?」他吩咐小芸退下,走到桌前一看,扇柄啪的敲在桌沿上,「三、個、字?從我出門到這會兒已有兩個時辰,你居然才寫了三個字?」
他頭疼了,心說好歹月頭還磕磕巴巴能擠出三兩列來,近來生意忙,回來得晚,疏於督導,已經放寬了,這娃倒好,越寫越少,前天十來個字,昨日十字不到,今兒更好,「一尺二」,三字七筆多省事,照這勢頭,明兒就甭寫了。
滕粟下巴一揚,揚聲說:「抄經麼!一日寫三字,不多不少正正好。」
玉無心用扇柄輕敲她的頭,沉聲訓道:「強詞奪理!一日只寫三字?哪個夫子敢這麼教,叫你寫十行你要討價還價,好,依了你,只寫三行,你倒是好生寫完呀!」
滕粟轉過臉,忿忿不平地抱怨:「你若叫我抄千字文,那還成,我以前學過,為何非得抄茶經?這上頭的字也不認識幾個,密密麻麻全擠在一塊兒,看都看花眼了,還怎麼寫!」
玉無心忍著氣道:「這一段我已講解過,逐字逐句教了寫法,為了這短短一小段,足足耗了我半天工夫,你還不認識?「。
滕粟撅嘴說:「忘了呀,一下講那麼多,像唸經似的,我快被您念睡著了,一覺醒過來,哪還能記起半個字?」
玉無心一口氣噎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心說這麼簡單的幾個字怎的教著忘著?本以為她喜歡喝茶,必會對茶事感興趣,一旦有興趣,學起來也快,看來是他自以為是了,便道:
「罷了,明日你就改抄千字文吧。」
滕粟眼睛一亮,跳起來拍手,問道:「一日三字?」
玉無心緩緩吐出口起,說道:「三日抄完。」
滕粟啞了,半天才搖手說:「怎可能?千字文我學過,那麼多字兒,給我抄,三個月也抄不完呀!」
玉無心只覺這娃難教,咬牙切齒地說:「三個月?三個月能編修數本典籍了,我在你這麼大時每日要抄三卷書,你想一卷多少字?算算三個月能抄多少?」
滕粟氣鼓鼓地說:「你有見識了不得,我是個小乞丐,爹娘去得早,在外吃都吃不飽,哪兒有閒心思讀書習字?隔了這許久,連筆也不會拿了,你卻總叫我抄抄抄,沒聽過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這話麼?你不是我,怎曉得我抄書抄得有多累?」
玉無心氣到極處,忽被這一句樂到,心想:不錯,還曉得引前人的話來駁我,孺子可教。
再瞧滕粟雙目圓瞪,掙得滿臉通紅,也知道自個兒太急,便消了氣,從懷裡掏出一條嵌著翠玉石的銀鏈子垂在她面前,鏈頭懸掛的正是徽刀門的令牌。
滕粟又驚又喜,伸手要撈,玉無心將手抬高,笑道:「不要急著搶。」說著蹲下身把鏈子替她佩戴在胸前,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只覺柔軟光滑,看來這段日子養得還不錯,再看面龐,雖然依舊下巴尖尖,但面色愈見紅潤,顯出幾分女兒家的嬌俏模樣。
玉無心心裡歡喜,想她爹娘都是不俗之人,有好底子在,只要好好雕鑿,假日時日定成美玉。
滕粟捧著令牌,笑彎了眼,喃喃說:「原來你要令牌是去裝鏈子了,我還當是……」
玉無心瞇起雙眼:「當是什麼?」
當是為了防她逃走才強行沒收,這不善意的揣度自然不好說出口,滕粟悄悄吐舌,摸著鏈子上的翠玉石愛不釋手。
玉無心說:「來,給你瞧瞧。」便拈著玉石湊到窗前,在陽光的照射下,綠色的石頭逐漸變成剔透的冰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滕粟面上生花,拍手讚歎:「好神奇!」
玉無心見她笑得生動,也不由自主露出快慰的笑容,坐在椅子上,輕拍她的臉頰,柔聲說:「你喜歡就好。」
滕粟偏眼瞧去,見了他的笑臉,不由微微一怔,心說原來他也能笑得這麼自然,也不似狐狸面了,頂好看。莫怪莊上的丫鬟們閒磕牙時總把話圍在這莊主身上轉,有幾個姑娘芳心暗許,以為滕粟是玉無心的親生女兒,還偷偷掉過淚。
滕粟心想:我怎麼瞧也不似他親生的吧?雖然老姑說莊主的實際歲數比看上去大不少,二人眉眼間真有那麼幾分相似,說是父女也挺像那麼回事兒,別人見了,至多在背後嚼些「年少風流」的話把。
滕粟倒覺好奇,以玉無心這把年紀的男人,早就該妻妾成群兒女成堆,想他相貌堂堂,家資甚富,要臉有臉,要財有財,除了權勢樣樣不缺,怎的孑然一身過著清茶白水的日子?實是讓人琢磨不透,按常理來說,這等男人哪怕沒妻室也該有幾個紅顏知己,滕粟見他每日來去匆匆,都在忙些生意上的事務,從不在外頭過夜,想來是不會有。
想到此,她竟鬆了口氣,心說認個義父已是不甘不願,可不希望再莫名多出個義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