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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一稻豐]茶情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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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03:22 |倒序瀏覽
茶情曲 作者:一稻豐

玉無心是個重承諾的人,他答應要替人養兒子,那就非得做到不可,他的做人原則是: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於是要麼不當爹,要當爹就要當全天下最好的爹。

不過等等,他好像弄錯一件事,那小鬼不是兒子,竟然是女兒?

玉無心煩惱了,他對姑娘家的事是一竅不通,又沒想過要替養女找個義母,說實話,他有潔癖,完全沒想過要娶老婆。

他也絕對沒考慮過要自己養個親愛的來吃,真的,一開始真的、絕對的,沒有那種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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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03:47
第一章

  川峽之地物資豐富,尤以茶聞名於世,因西南邊境族群混雜,自定都開封之後,朝廷興修蜀道,扶持邊市貿易,各地商旅紛湧而至,每當邊關開市,大道兩旁攤販雲集,目下無寸土曠地。

  關外商客就地擺鋪,彩毯上堆疊著各式皮毛哈喇,扯著大嗓門兒吆喝著怪腔怪調的小曲,關內的小販們將一卷卷布帛抬上案板,或是推著滿車珠玉飾品在市裡兜游不定。

  最顯眼的當屬西市那一長排五顏六色的茶棚子,鋪裡鋪外坐滿了人,遠遠看去烏壓壓一片,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喝茶的人一多,說書先生也來勁兒了,打著梨花片口沫橫飛,高聲開講:「話說那一隊人馬正走在山間,遠見前方立一石牌,上書——絕魂林幽地,有去無回,眾位可知絕魂林是何所在?百年前,彌勒教教主遭妙真道等五大道派逼殺,在丈人山中絕命,死時血濺如霧,將週遭山林盡染成赤紅,據聞他死後化為白髮鬼,棲息在那一帶林中,但凡入林者皆會被他殺害。正因如此,世人才將那處冠名為絕魂林。」

  隔桌一大漢叫道:「這多少年的傳說你還拿出來現,白髮鬼、白髮鬼,哪個見過?就說那絕魂林,也沒人能說出個確切的地點,我哥幾個在丈人山進進出出多少回了,不都好端端坐在這兒呢?」

  說書先生梨花板啪啪兩下:「唉,那是你沒撞上煞星,近來威遠鏢局的慘案聽說了嗎?鏢頭和押鏢的十來名高手就在山裡被殺啦,掏心挖肝,死狀說不出的淒慘,但押送的貨物卻沒被劫走,官府的人趕到時,地上一灘黑血,屍體早僵了,聽說啊,聽說血上沾著一根根白髮,這傳說是真是假,呵呵,難說囉。」

  過來倒茶的夥計提著壺探頭插嘴:「嘿,最近益州城不是在鬧鬼怪嗎?孕婦被剖腹取子,童男童女要麼被殺,要麼失蹤,連著十幾樁案子了,連疑犯的影子都沒見到,只在命案現場撈著幾根白毛,你說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哪來那麼大本事?別真是什麼白髮鬼在作祟,把咱縣老爺急得呀,見人就要先去扒扒頭皮,看人頭上有幾根白髮。」

  眾人噴茶的噴茶,拍桌子的拍桌子,嘻嘻哈哈哄笑成一團。

  玉無心坐在裡鋪角落的一張小桌子上,聽了說書先生講這一段,只把眼睛瞇起,五指微微使力,將手中茶杯捏的劈啪作響,裂縫一條條從指壓處崩出。

  坐在對面的家僕方大海一見情況不妙,連忙出聲喚道:「主子。」

  玉無心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倏然起身,狠瞪了說書的一眼,離座走出鋪子。方大海連忙掏出銅錢拍上桌板,背起木架子,也轉頭瞪了倒茶的夥計一眼,緊跟著跑了出去,邊跑邊叫:「主子,等等我啊。」他四肢粗短,拚命邁動雙腿才能勉強跟得上玉無心的步伐。

  在這西陲邊市裡,漢藩交雜,多是粗蠻之輩,玉無心一身飄逸的白袍尤為醒目,他身形頎長,一頭長髮隨意以布條攏在腦後,漆黑如墨,便是在陽光下也不見有絲毫油光,走動時,髮絲飄動,頗具幾分謫仙風範,只叫往來女子忍不住駐足觀望。

  可一對上那張陰沉冷森的閻王臉,滿心仰慕全都化成畏懼,姑娘們又紛紛移開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主子,咱們回來是巡莊還是輯兇?」方大海伸手指搓了搓鼻根,心想主子這回氣得可不輕,不知道是那路人馬敢在丈人山為非作歹,還把大灘腥水潑到白髮鬼身上,白髮鬼分明就是主子他本人,雖然那私底下的身份鮮為人知。

  玉無心頭也不回,冷聲道:「先回莊,接下來再看情況,若事情鬧大,分管西南一帶的地下命市興許會掛黑榜,那時可就別想安寧了。」掛榜就意味著集資招殺手買命,榜分藍紅黑三色,黑榜開價最高,所牽涉的案子也最危險。

  玉無心暗自思忖:這回扯上白髮鬼,怕是要張黑榜,命市裡能接黑榜的只有羅剎,他是我拜把小弟,想來不用煩憂,不過近來愈見猖狂九頭鳥斷飛燕卻與我有些私人恩怨,難保不惹出事端來。

  方大海撓撓頭,問道:「主子啊,雖然我不知道啥叫掛黑榜,可那些人命案子分明與你無關呀。」他自曉得主子也沒少殺過人,但絕不濫殺無辜,尤其不會使剖腹取子、挖心掏肝這等殘忍的手段,他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場面就禁不住渾身發怵。

  玉無心道:「掛黑榜便是開天價籌資,本是對事不對人,但有一節,收榜的殺手若想安心拿酬勞,則需考慮僱主的心意,抓捕兇手乃是官府的事,收銀取命不過是在做生意,若僱主想取誰的命,那些肉販自是要遵從。」

  玉無心心想那幾根白頭髮不足以成為證據,就怕給有心人士從中播弄是非,想要掀起軒然大波,放眼當今武林,鬚眉白髮的絕頂高手也不止一人,命市不會放過斂財的機會。

  方大海聽得混混濛濛,心道:雖然主子說得句句是人話,怎的我就是聽不明白?

  好在他笨歸笨,卻有個不恥下問的好習慣,正待開口,忽聽前方有人大叫:「小賊!往哪裡跑?還不快快給老娘站住!」

  方大海抬頭看時,就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往這邊直衝過來,在他身後追著個胖大嬸,滿身肥肉隨著奔跑上下撲掀,只見那大嬸高舉掃把,大聲呼喝:「前頭的好心人幫個忙,快、快抓住那偷兒!」

  方大海平生最好打抱不平,一聽說是個偷兒,當即橫跨兩步,在那少年擦身而過時,眼疾手快揪住他的後領提了起來。

  「死胖子!矮冬瓜!你捉我做什麼?快放手!」好個凶悍的小毛賊,雙眼怒睜,張牙舞爪,掄著枯柴似的小胳膊小腿,對著方大海又是踢又是打。

  方大海是個練家子,哪會在乎他的蝦拳蟹腳,倒被罵直了脖子,拎著小賊的後領使勁搖晃,怒喝道:「臭小子,你罵誰矮冬瓜?」五短身材是方大海心頭最大的痛,尤其是站在高人一等的玉無心身邊更成鮮明的比對,這小毛賊竟然敢戳他痛處,還大聲吵嚷。眼見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越聚越多,因這一罵,傳來數聲噗嗤笑,只把方大海羞得滿面漆黑。

  胖大嬸罵罵咧咧地趕到近前,掄起掃帚把子就往那小賊身上猛抽,連帶方大海也跟著受牽累,他忙叫道:「哎喲,大姐,你抽人抽對地方啊,怎的連我一起打?」

  胖大嬸這才停手,抹了把汗,惡狠狠地瞪去,見那小賊懷裡抱著個包袱,伸手就去抓,哼著氣道:「小賊!今兒你可跑不了啦,看我不把你扭去送官。」

  小賊輕咳兩聲,「噗」的一口濁痰吐在胖大嬸白豆腐似的面皮上。

  又是「啪」的一聲,厚重的包袱砸中方大海的鼻樑。

  「臭小子!」

  「小毛賊!」

  兩聲怒吼同時響起,胖大嬸揚起肉爪子,小賊見狀,雙手朝頭頂一舉,像一尾活泥鰍似的從破氈子外衣中滑出,來了一招金蟬脫殼,落下地後朝著方大海的腳踝狠踹一腳。

  方大海吃痛彎腰,胖大嬸收不住手,熊掌結結實實拍上了大海的嘴巴,一巴掌就把他的頭給抽歪了過去。

  小賊捧腹大笑,一面拉著眼皮做鬼臉一面朝人群裡鑽去,哧溜溜就沒了蹤影。

  胖大嬸掏出帕子擦臉,叉起腰狠狠呸了一聲,巨掌推開方大海,蹲下身來清點包袱裡的財物,方大海氣得在旁直跳腳。

  玉無心甩開折扇在胸前猛拍,他本就心煩氣躁,再被好事的民眾這麼一圍,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正想抬腿走人,剛一邁步便覺鞋底踩到了硬物,他收回腳,低頭一看,見是塊銹跡斑斑的鐵牌。

  玉無心俯身將鐵牌拾起,見牌上一面刻著「徽」字,翻過來另一面是三把刀的紋樣,不覺眼光閃動,又翻來覆去細細看了一遍。

  「這塊鐵牌咋了?」方大海見主子看得仔細,也屁顛顛湊上前,正看反看,瞧半天沒瞧出門道來,心說不就是一塊破銅爛鐵嗎?。

  玉無心不睬他,逕自走到那胖大嬸面前,將牌子亮給她看,問說:「夫人,這塊鐵牌也是你的嗎?」

  「咱府裡怎會有這種破爛,定是從那小賊身上落下的。」胖大嬸只瞟了一眼便連連擺手,見搭話的是個體面公子,□□臉上立時堆起層層笑褶。

  玉無心將鐵牌收進袖裡,換上一副溫和無害的笑臉,又問:「敢問夫人,方纔那孩子是哪戶人家的?」

  胖大嬸將包袱挎在肩上,拍拍裙子上的灰,嘮嘮叨叨地說:「那小賊呀?也不知是從哪裡跑來的小乞丐,平日在市裡專幹偷摸扒拿的事兒,眾人看他孤苦伶仃,也不與他計較,誰知竟偷上咱羅府來了,前頭被逮過幾次,也挨過板子,就是不長記性,日後再抓著他,非得送官不可。」

  玉無心沉吟片刻,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吩咐道:「大海,去打聽那小賊的去向,他混跡市裡,定然在附近有落腳處。」

  方大海不明白了,主子對外人向來是漠不關心,怎會突然轉性了,看他腳步匆匆,冷淡的眼神中竟透出一絲急切,忽然恍悟:「那大嬸是羅府的人,羅員外跟主子有交情,主子定是想抓住那小毛賊交給羅府的人處置,這一來又賣了個人情給羅家,主子可真高明。」

  玉無心瞥了他一眼,上下瞧了瞧,緩緩開口:「大海,這趟回來,你就留在莊裡哪兒也別跟去了。」

  方大海大驚失色:「唉?為啥?為啥不讓我跟隨?主子,你慢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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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04:15
第二章

  滕粟一路跑回破廟,便就地坐在佛像下,掏出豬胰子餅大吃,啃了幾口,忽然一愣,緊接著面現驚惶,撒手丟掉肉餅,在衣襟裡上下掏動。

  「沒有,怎會沒了?」他搜完衣裳又揭帽脫鞋,兩手拎著鞋帽抖動,在原地蹦跳,喃喃說,「不會呀,我明明揣身上了!」

  他又翻身爬到石像後,順地在稻草堆裡摸索,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個遍,只摸出幾隻蟲子來。
  他洩氣地靠在座基上,撿起肉餅在身上擦了擦,邊啃邊想,吃完最後一口,突然騰地跳了起來,拍著腦門道:「糟了!定是撞見矮冬瓜時丟的!」

  說著拔腿就往外衝去,剛跨出廟門便迎頭撞上一堵肉牆。

  滕粟被撞得鼻樑生疼,只聞到一股清香帶澀的氣味,他忙捂著往後踉蹌,踩上門檻時腳下一滑,身體失去重心往後仰倒,他大叫一聲,伸手亂撈,一把抓住來人的頭髮。

  只覺髮絲的觸感好生怪異,很粗卻滑不溜丟,像是打過蠟的棉線。

  待站穩腳跟後,滕粟抬眼看去,對上好大一張臉,只把他嚇得鬆手後退,步子才動,卻被來人一把擒住肩膀。

  玉無心瞪著他瞧了好一會兒,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被追在身後的方大海急吼吼打斷:

  「好哇,這小賊果然在這裡,主子,快抓住他!」

  滕粟一見方大海,頓時怒氣暴漲,頭一低,從玉無心的手臂下鑽出去,大吼一聲:「矮冬瓜!」
  齜牙咧嘴撲上去就打,嘴裡還叫罵不停,「臭矮子,你害我丟了傢伙!你可還看到了?是不是偷拿了,說!」

  方大海皮粗肉厚,哪會在乎這三兩下?可軟綿綿的拳腳是一回事,指甲抓臉、撕扯頭髮又是另一回事,他聽得小賊一口一個矮子,一口一個冬瓜,專揀痛腳踩,便是再好的脾氣也給磨光了,於是不再留情,掄起拳頭就往滕粟的後腦上捶了一下,還想再捶第二下的時候卻被五根鋼指抓住了手腕。

  「住手!」玉無心冷聲吐出兩字,拽住滕粟的後領輕輕一拉,便把他從方大海身上剝了下來。

  方大海揉著手腕,不解地看著自家主子像拎小雞似的把那小賊拎到佛像前,又丟在稻草上。
  心想:奇了怪,主子眼底帶著怒氣,是氣那小賊對我方大海施暴?還是氣我方大海出拳揍那小賊?都不對,主子尋常冷酷,還從未見過他對什麼人動過情緒,莫不是耐性用盡又暴躁了起來?

  根據以往的經驗,每當玉無心情緒不好的時候,通常三句不到不是走人就是動手。

  方大海膽戰心驚地看著那小賊揮舞著一雙小拳頭示威,只聽嘶啦—聲,藏污納垢的指甲竟然刮上了主子僵硬的面皮。

  方大海忍不住後退一步,想了想,直接退到了廟門外,心說這小賊要遭殃了。

  果然,玉無心歪過頭摸了摸臉,雖是面無表情,眼裡卻透射冷芒,他張開大掌,從後掐住滕粟的脖子往下一按,不僅把他按趴在地上,還將那一整張烏黑的油臉都按進了稻草裡,徹底堵住了那張不乾不淨的嘴巴,而另一臂輕甩,從袖子裡抖出鐵牌握在掌心,沉聲問:。

  「這是你的?」

  滕粟抬頭一看,確是他的牌子,立即伸手要搶回來。

  玉無心抬高鐵牌,懸在他雙手夠不到的地方,加重口氣又重複地問了一遍:「是你的?」

  「強盜!混蛋!把牌子還給我!」滕粟沒想到這白面書生手勁挺大,將他按得死死的不能動彈,只有嘴皮子方便開合。

  「偷的?搶的?」玉無心瞇起雙眼,一邊問一邊湊近,雙眼裡閃動著異樣的光彩,盯著滕粟炯亮的大眼睛,心裡竟有些期待。

  「什麼偷搶?這是我自個兒的,你這烏龜蛋、臭雞蛋!」滕粟奮力仰起頭,伸手對著懸在上空的鐵牌撈來撈去。

  玉無心一會兒垂手一會兒抬起,像在逗貓似的,就是不讓他碰到,急得滕粟直在心裡大罵「臭窮酸」

  玉無心看他急迫的模樣不像是在說謊,又問:「你叫什麼名?」

  「鬼才要告訴你!」滕粟撈不著鐵牌,索性對他吐口水,心想:虧這窮酸看起來文質彬彬,身上還帶著好聞的茶香味,竟然是個以大欺小的惡棍。

  玉無心揮袖扇開唾沫星子,沒動怒,仍然面無表情,淡淡說:「你叫滕粟,父親是徽刀門之主滕武,母親是妙手觀音的徒孫苗羽,這鐵牌是徽刀門的令牌,是也不是?」

  方大海聞言大驚,徽刀門本是這一帶最大的鏢行,但滕武一家早在七年前慘遭滅門,上下十餘口都被大火燒死,沒聽說還留有活口,此後不久鏢行也易主改號,殺人縱火的兇手始終都沒抓到,這件案子也就變成了一樁懸案,至今未破。

  滕粟張大嘴巴,瞪圓雙眼眨了又眨,像見了鬼一般,半晌才問:「你怎麼知道?」猛然眼神突變,眉頭緊緊皺起,目光警覺,似有防備。

  玉無心放開手,將鐵牌還給滕粟,見他一把搶在手裡吹吹摸摸,像捧著寶貝似的,又小心翼翼揣進懷裡,不由嘴角微挑,露出一個淺笑,只把方大海給看直了眼。

  「你到底是誰?」滕粟斜眼瞟去,攏緊襟口,縮在石像前,像一隻護食的動物,渾身緊繃,防備地盯住玉無心。

  玉無心伸手按在他肩頭,瞇起雙眼,將嘴巴硬扯成下弧形,用他自以為很柔和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乖,粟粟,來——叫聲義父。」

  方大海下巴砸地。

  滕粟掏了掏耳朵,小指湊到唇邊一吹,歪著嘴巴朝他齜牙:「臭窮酸!看你奶牙還沒長齊,叫你娘的義父,想佔我便宜啊,門兒都沒……」

  話沒說完便覺一陣天旋地轉,五臟六腑好似在漩渦裡漂了一圈,胃裡的豬胰子直往喉嚨口衝撞,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面朝黃土地趴在玉無心腿上。

  玉無心一手按住滕粟的背,一手揚起,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兩巴掌,訓斥道:「小小年紀,嘴巴這麼不乾不淨,往後不許再這般污言穢語!」

  一面在肚裡尋思:這孩子頑劣不堪,俗語說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氣,雖然遲了多年,讓他已然養成這幅潑皮無賴相,但從眼下開始嚴加管教當還有得救。

  「打我?你個死窮酸!憑什麼管我!」滕粟只覺那兩巴掌幾乎要把屁股拍成了四瓣,不禁羞憤交加,兩手亂打,雙腳飛踢,嘴巴也不閒著。

  玉無心冷著臉,咬牙低斥:「對長輩該用什麼態度?你娘沒教過你麼!竟敢如此放肆?」
  說著在他屁股上又拍了一下,但這一下比前兩下輕了不少。

  滕粟眼眶裡紅了一圈,怒叫道:「什麼長輩?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娘早死了,怎麼教?就算以前教過也忘光啦!態度?哼!態度能當飯吃嗎?」想起這些年來在外頭吃得辛苦,不由鼻子泛酸,心說這臭窮酸都知道些什麼?一個連溫飽也不能周全的人,哪還有閒心思去顧那些禮數?

  玉無心沉默不語,仍是壓著他不放。滕粟踢打了半天,手也酸了,腳也軟了,像條被醃過的黃瓜軟趴趴耷拉下來,卻又不服氣地昂起頭,不想就此屈服。

  玉無心揚眉,伸手托起他的下巴細細端量,只見污黑的臉蛋上嵌著一對靈動的大眼睛,此刻正噴火地瞪過來,齜牙咧嘴,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

  他心下倒不覺被冒犯,反倒有些歡喜,暗道:好,男孩子就該有骨氣,若是哭著求饒才叫不像話。

  便說道:「聽好,你母親臨終前將你托付於我,而我,也答允收你做義子,往後你我便是父女,明白了嗎?」

  玉無心在七年前從一場大火中救出滕粟的親娘苗羽,救是救出來了,無奈傷太重,難以救治,苗羽自知命不久矣,便見管家帶著兩個孩子從密道逃走的事告訴玉無心,並求他尋找孩子,找到後代為教養成人。

  苗羽的師祖是玉無心的知心茶友元普師太,苗羽的祖輩與茶聖陸鴻漸之間有很深的淵源,玉無心向來敬重陸仙士,因著層層交情,便義不容辭地答應了苗羽的請求。

  怎奈那場事故過後,一連數年,始終尋不到兩孩子的蹤跡,想是為了躲避仇家改頭換面,不知隱在何處過活。

  滕粟不知道這些因由,自是不肯相信陌生人的一面之詞,咧嘴道:「少來,看你也沒幾歲,七年前才多大?我娘會叫你當我義父?騙三歲娃娃呢!」正說話時,感到背上的掌力稍鬆,忙一骨碌爬起來坐著往後退,直退到背抵石基才蜷起身子,半蹲在稻草堆上。

  方大海也覺得懸乎,雖然玉無心的年歲也夠當義父,但七年前還真難說,他卻不知玉無心每每以白髮鬼的身份行走江湖,必要喬裝改扮成老者。

  玉無心冷冷一笑,對滕粟說道:「騙你當義子對我有何好處?別太抬舉自己。」

  滕粟本還在找溜走的空隙,無意中瞥見他的笑臉,頓時覺得渾身發冷,心說這窮酸雖然相貌俊逸,看上去文雅,臉上卻帶著一股莫名陰森的鬼氣,冷沉沉的,怎麼看怎麼不自在,他不笑倒還好起來,一笑起來更是陰險可怖,眉眼和嘴巴彎得刻意,臉上的其他部位並沒有被笑容牽動,讓表情顯得僵硬無比,活像是一隻人形的狐狸臉。

  滕粟心裡畏怯,兩手悄悄掏進稻草底下抓了一把灰土,嚥著口水問:。

  「那你要怎樣?」

  玉無心環目四顧,問道:「怎麼只有你一個,那管家與你姐姐在何處?」

  「走散了。」滕粟垂下眼,輕描淡寫的以三字打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裡的情緒。

  玉無心也不惦掛,掃了他一眼,只見是蓬頭垢面,衣裳裡外三層,拖拖掛掛,比街邊的乞丐還不如,又問到酸臭的氣味,好似暴曬了三天的爛豬肉,實是不能忍受,拉著他要走。

  誰知滕粟將一揮雙臂,將攥在手心裡的灰土劈面灑過來。

  玉無心嘖了一聲,連扇子也懶得扇,頂灰上前,長臂一伸,像老鷹捉小雞般,將滕粟抓在手裡。

  滕粟被玉無心夾在臂彎中,雙腳高懸,上身隨著他的走動晃來蕩去,暈眩感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只覺滿腹豬胰子碎末直往喉口沖,當下雙手齊上,拽過玉無心的胳膊,捋開袖子,在方大海的驚呼聲中,張大嘴狠狠啃了上去,誰想不啃還好,一啃險些崩掉滿口牙。

  只在心裡暗自叫苦:這窮酸不是書生嗎?都說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為何他的手臂這麼結實,硬邦邦的好似鐵塊。

  滕粟捂著嘴怒目瞪上去,玉無心斜眼俯視,從牙縫裡嗤了一聲,聽著是在笑,僵硬的面孔卻森冷如一,嘴角還勉強往上揚,想作出微笑的表情,殊不知這一笑更形詭譎。

  滕粟看得汗毛直豎,心說:不想笑就別笑,何必強皮所難,難道沒人告訴這窮酸,他笑起來很難看嗎?。

  方大海一見玉無心跨出門檻,連忙黏了上去,問道:「主子,不會真要把這小賊帶回去吧。」

  玉無心瞥了他一眼,懶得多費唇舌,夾著滕粟一路闊步而行。

  方大海忙跟在後面嘮叨:「唉,主子,讓我來拎吧。」他見滕粟拳腳無眼,在素白的袍子上留下好幾個污黑的印子,玉無心是不在乎,把他看得心疼起來。
  滕粟越罵越起勁,玉無心的腳步也跟著越走越快,幾乎是疾走如飛。滕粟只覺周圍景物幻化作灰綠相間的流線在兩邊飛瀉,耳畔風聲呼嘯,葉片劈面打在臉上,每每張口就有強風灌入口鼻間,他不住嗆咳,忙閉緊嘴巴,是再也罵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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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04:51
第三章

  玉竹山莊坐落在青城後山的味江河谷,依山傍水,景致怡人。這老宅原本曾是彭山縣令齊元振私造的別院,在青城發生暴動時被義軍佔領,朝廷鎮壓了起義之後,保留宅院,將這塊地皮掛市招買。

  玉家主莊本在溫江,於巴蜀之地紮下根基也有百年之久,名下茶莊分佈川峽路,旗下各大商號皆有響亮名目,自青城起義過後,官府取消了民物官賣的壟斷制度,放寬邊貿管制,玉無心也漸漸將生意重心轉移至此,為了方便兩頭照應,他才化名玉竹先生,托熟識的牙保買下這一座莊園。

  一來遠離鬧市圖個清淨,再來白髮鬼的棲息地恰在山裡,偶爾會友斗茶也省了來回跑動的麻煩。

  不過今兒個可好,向來清幽的莊園被攪得雞飛狗跳、怨聲載道。

  「主子,不好啦,主子!那小賊,呃,小少爺不肯洗澡,抓了塊大石頭,我一走近他便砸,你看吶!」方大海找主子大吐苦水,可憐兮兮地指著滲血的額角,又說:」主子交代過不許動粗,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如何能制得住那野……小少爺?」

  玉無心放下手中的賬簿,話還沒說上一句,訓教媽媽王老姑又氣沖沖地跑了進來,只見她從頭濕到腳,好似落湯雞剛從水裡爬上岸。

  她氣哼哼的,張口就道:「莊主,老奴實在管不了他,還沒碰一下,居然把我往池子裡推,若不是池水淺,老奴就嗚呼一聲沒命了!」說著狠瞪了方大海一眼,抱怨說,「你也是,莫名喚我來,什麼話也不說就冒冒失失地把個不知從哪裡帶回來的小子塞我手裡,你當我大羅神仙,專接手麻煩事兒嗎?也不想想我多大年歲了,一把老骨頭!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

  玉無心揉揉額頭,臉色陰沉地問:「他人在哪兒?」

  王老姑擰著裙子回說:「在涼園裡,整個跟皮猴子似的,不曉得丫頭們能不能看得住他?」

  玉無心道:「老姑,收拾好以後叫廚房上幾道精細的糕點,大海,擺開茶台備好傢伙。」說罷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王老姑哭喪著臉問:「大海啊,那野小子究竟是誰,難不成是莊主帶回來的?」

  方大海抬高下巴,負起手,學著主子從鼻孔裡冷哼一聲:「什麼野小子,往後要稱呼他小少爺,那可是咱主子的兒子。」

  王老姑被嚇的險些一屁蹲坐地上,心說莊主有娶妻嗎?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不少丫頭還巴望著能飛上枝頭做鳳凰,這會兒卻不聲不響地帶了個兒子回來?莫非是在外頭生的?

  就在王老姑胡思亂想的當兒,玉無心已經來到涼園,一進院門便聽到亂哄哄的叫聲,只見滕粟在浴亭下繞著圈子狂奔,邊跑邊回頭耍樂,手裡抓著一把頭繩高舉著晃來晃去。那些被拆了髮髻的丫環全都披頭散髮地追在他身後。

  滕粟在跑動時嘴巴也沒閒著,滿口下流字眼,市裡那些無賴地痞能罵的話都給他罵盡了,玉無心一聽,竟然還咒到他祖宗十八代頭上來,不覺惱怒異常,心想不下狠招看來是不成了,兩三步跨上前,一把撈住滕粟的後領,把他提得高懸在半空中。

  滕粟一抬眼,見那張陰森的冰塊臉逆著光,面上一片陰影,唯有雙眼射出冷刀子似的利光,不覺心頭顫得慌。

  丫頭們一見莊主進來,忙束手束腳地站成一排,玉無心揮手叫她們退下。

  滕粟揮動雙手,「啪啪啪」在白袍子上連按下十來個黑手印,咧嘴笑得一臉壞相,揚聲怒叫:
  「喂!臭窮酸的,放開我!我要回廟裡去啦!」

  玉無心眼一瞪,心說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臉上又冷幾分,他一言不發,提著滕粟直走上浴亭,揮開紗帳,舉臂將他丟進水桶裡。

  滕粟發出一聲尖叫,像只受驚的野貓,抓著桶沿就要往上爬,玉無心把他又強行按進水裡,倒豎眉頭,狠狠地問:。

  「你是要自個兒洗,還是要我替你洗?」

  「不要!我要出去!我不要洗澡,你滾開!」滕粟沒把話聽進耳朵裡,十根細爪子死死扣住桶邊,強著身子跟玉無心拼蠻力。

  玉無心的面孔黑了下來,揪著他的衣領提高,另一手去撕扯破爛的布衣。

  「放手!你這個強盜、壞人!」滕粟雙手成爪拚命亂抓,兩腳踢的水花亂濺。

  玉無心扯去他最後一件蔽體的薄衫,不由一愣,雙眼微張,呆呆地望著在水裡晃蕩的瘦小身軀,這身體上雖然也沾滿了烏黑的油漬,卻無疑是一具還未發育完全的女兒身。

  「你是女孩?」玉無心鬆開手,任她落進水中,想當年只從苗羽口中得知兩孩子的名字,並未提及男女,而滕粟還沒有太突出的女性特點,再加上粗俗的言行舉止,玉無心便將他認作個小小少年。

  滕粟並不怕羞,只是驚惶地撲騰著小手,也顧不上是不是光著上身,又要往外爬。

  玉無心真有些給她驚到了,皺起眉頭,心想:這丫頭還不懂男女之嫌嗎?

  連忙又把滕粟拽回水裡,仍是按住頭頂,騰出一手拿起掛在桶外的刷子就往她背上連刷數下,刷毛頓時沾上一層厚厚的污油,滴在水裡,成團成緒地絲絲散開。

  滕粟連聲叫疼,瞪大雙眼,拚命搖頭,奮力一跳,雙手勾住玉無心的脖子,整個人像八爪章魚般緊緊扒在他身上。

  玉無心被嚇得不輕,雖然抱著這小娃跟抱了根柴禾無甚區別,畢竟是個女孩兒家,怎能這麼沒矜持?正想拉開訓斥,卻見她渾身直打哆嗦,嘴裡低喃著:「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不要淹死我……」

  玉無心立時察覺有異,尋思道:莫非是什麼人想要取她的命?這些年來她是怎麼過活的?又是怎樣一種遭遇會讓這丫頭如此恐懼。

  這麼一想,便伸手在她背上輕拍,安撫說:「莫怕,只要有義父在,沒人能傷得了你。」他從沒安慰過誰,這時卻有了些當爹的自覺。

  滕粟聽這聲音溫和,便稍許放鬆了些,回頭看向滿桶水,眼裡驚惶不減,兩手又抓緊了些,小心翼翼地問:「你真要當我的義父?」

  玉無心正色道:「義父還有當假的麼,往後你便是這玉竹山莊的小主人,想要什麼儘管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滕粟心裡琢磨:這窮酸看來斯文,實是個惡霸,硬碰硬定會吃虧,瞧這莊園挺大,僕從又多,看來是戶有錢人家,不如先假裝順從,混幾頓飽飯吃,不比在外受人打罵要強?

  於是問道:「在這兒頓頓都能吃飽嗎?」

  「管飽。」

  「能穿不打補丁沒有破洞的新衣裳嗎?」

  玉無心摸摸她的頭,頷首道:「待會兒便叫布坊的師傅為你量身。」

  滕粟滴溜溜轉動大眼珠,討好一笑,問說:「能不洗澡麼。」

  玉無心想也不想,沉聲說:「不能,你若實在怕,不用進桶便是,我叫人用盆打水為你沖洗。」

  「可是……」

  「沒有可是,女孩兒家需得乾乾淨淨才成,往後天天得洗,習慣了便好。」玉無心把滕粟從桶裡抱出來,拿起布巾裹住她光溜溜的上身,又說,「你是個姑娘家,縱使年歲尚小,也要學會矜持,不可在男子面前赤身露體,懂了嗎?」

  滕粟冷不丁被丟進水裡,驚懼過度,全然沒留意自己被扒了個精光,這會兒一經提醒,禁不住低叫一聲,連忙攏緊布巾瞪向玉無心,紅著臉說:「又不是我自個兒樂意,撕我衣裳的還不是你?再說,我今年十五了啊,也不小了!」

  玉無心大驚,心說這小娃看起來瘦骨伶仃,本想不過才十一二歲,居然已到了及笄之年,當下撒開手,說道:「你在此處等著,我去叫王老姑過來,洗乾淨了才有糕點吃。」

  滕粟眼睛一亮,舔著嘴唇問道:「你要給我吃糕點?真的嗎?」

  玉無心想女娃家大多喜愛果品甜點,看來這小姑娘也不能免俗,便道:「那也要你乖乖聽話,待會兒王老姑來了,不許再跟她淘氣,不然一塊也沒得吃,明白嗎?」

  滕粟咕噥了聲「小氣」,被風吹的有些涼,便雙手抱臂,蜷縮著蹲在桶邊,五臟廟裡敲起了鑼鼓。

  玉無心再三叮囑之後才回到大院,方大海手腳麻利,早就將三張長桌拼搭成茶台,提來一高一矮兩座風爐,台上已備好十二道鹹甜兼具的茶點。

  玉無心雖是愛茶,卻絕少吃甜果糕點,他的生活極為簡樸,對吃穿也不講究,但自思從今往後多了個丫頭在身邊,許多習慣恐怕不得不改。

  一直以來,他都將「要麼不做,要做便做到最好」的信念貫徹始終,閒事也是這般,要麼不管,既然插手必定要盡心竭力才成。。

  玉無心只覺得為人父除了讓兒女衣食無憂,更重要的便是要將所見所知悉數傳授,有了這養女兒,,他便要立下「最」字目標,做一個最成功的父親,將義女教養成最美好的女子,將來有一日,還要將她交託給天下最有擔待的男人。如此一來不僅對得起與元普師太的交情,苗羽夫婦也足以含笑九泉。

  玉無心坐在石桌前,信手拈來一塊玉帶糕放在鼻下嗅聞,心道:那孩子只是聽聞糕點吃便兩眼放光,若看到這滿桌糕餅果子,又會是怎樣一副滑稽逗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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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沉吟時面帶笑容,只想著要如何教養這不服管束的養女,一時忘形,面上表情瞬息萬變,只看得方大海渾身發毛,心說主子今兒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先是莫名奇妙收了個小毛賊當義子,這會兒又聞著甜糕兀自發笑,笑的陰森森,鬼氣逼人,好似在盤算著什麼害人的陰謀詭計,像極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惡人。

  ***  

  過不了多久,王老姑將煥然一新的滕粟領進院內,這是滕粟不再是乞兒扮相,換了淺藍衫子杏黃裙,黑裡透棕的長髮編成一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身量雖不足,卻著實是個女娃兒模樣。

  方大海張口結舌,咋呼道:「什麼?他竟然是個姑娘家?」

  玉無心見滕粟小臉尖瘦,面色蒼白黯淡,便知是因長期吃不飽飯所致,洗淨污穢後,這娃看來更加弱不禁風,眉眼口鼻仍沒舒展開來,像個稚嫩幼子,除了那雙靈活的大眼睛,其他地方依舊糟糕透頂,實難想像這已是名許嫁的妙齡少女。

  玉無心眉心糾結,心中有絲隱動的怒氣,本不打算過問她過去經歷過哪些事情,仇怨也好,辛酸也罷,最好全都忘掉,但眼下,看到她這副餓死鬼的模樣,竟油然升起一股想要尋根究底的衝動,將那些欺侮、錯待過她的人一一揪出來挫骨揚灰。

  玉無心實是個極其護短的主,這滕粟若與他無干也罷,如今既然成了養女,自當盡力周全,絕容不得旁人錯待,於是強扯笑容,對滕粟招了招手,喚道:「粟粟,過來。」

  滕粟看到了滿桌的糕點,忍不住口水長流,,連蹦帶跳跑到桌前,伸手就要抓。

  玉無心打開折扇遮住,低聲說:「先好好叫聲義父。」

  滕粟皺起眉,急不可耐地瞪向他:「你不是說洗了澡便能吃的麼?」

  她十指大張卻又畏畏縮縮不敢往前伸,只能踮著腳在扇子前探頭探腦,眼睛卻還帶著顧忌地往玉無心身上瞟。

  玉無心見了這急猴子樣,不覺暗笑在心裡,心也軟了,卻仍是不讓吃,催促道:「快,叫義父。」

  滕粟的眼珠子溜溜直轉,肚裡鳴金擂鼓一發不可收拾,她卻還倔著不想喊人,心裡對玉無心又存畏懼,就在內心掙扎之際,忽聞甜絲絲的奶香味撲鼻而來,就見一塊雪白的糕點湊到唇邊。滕粟想也沒想,張口啊嗚咬下,軟糕入口即化,隨之一股濃香在舌面上擴散開,松仁脆得崩牙,飴糖甜入心底,實是美味難言。

  滕粟咂咂嘴,還想再吃第二口,卻咬了個空。

  玉無心輕捏松仁糕在鼻下一晃而過,收起折扇輕敲她的頭,挑起嘴角說:「想吃甜糕先得把你的嘴巴放甜。」

  滕粟的骨氣被饞蟲啃得精光,只得撇了撇嘴,不甘不願地輕喚:「義父。」說著便跳起來從他手上搶過松仁糕,一把塞進嘴裡,只把兩腮撐得鼓成一團,這塊還含在口中沒吃完,又迫不及待去抓盤子上的糕點,一手填塞食物,另一手還不忘把遠處的盤子拿到身前。

  這等如狼似虎的吃相把方大海和王老姑瞧得目瞪口呆。玉無心收起扇子輕敲手掌,搖了搖頭,吩咐王老姑打理百草園,又打發方大海去布坊。

  滕粟邊吃邊噎,隨手撈過一旁的茶盞喝茶消食,才喝了一口卻愣住了,瞪大眼睛問:「這可是竹山的洛水泉?」

  玉無心正從竹箱裡取出茶具,聽她這一問,不由微怔:「你能喝得出來?」

  「以前我娘最愛用洛水泉煮茶喝。」滕粟說著,眼皮耷拉下來,低頭用袖子擦了擦嘴,繼續抓糕吃。

  桌上十二道茶點,但凡甜食全被一掃而空,別的小菜卻是丁點未動。

  「飽了嗎?」玉無心這便記下了,養女兒貪嗜甜品,不喜鹹酸。

  滕粟吃飽喝足,拍了拍滾圓的肚皮,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見到台上的茶具,眨了眨眼,一蹦三跳地跑去趴在桌前張望。

  因她娘親苗羽生前最好品茶,家裡總是滿堂清香,也時常擺長檯開茶會,雖然當時滕粟尚年幼,許多細節記不清楚,但從小茶不離口,口不離茶,茶的滋味對於她而言就像是家的味道,一日無茶便覺渾身乏力。

  滕粟本當茶似水,隨處可得,流落街頭時才發現,原來茶比米貴,一般人家哪能喝得起?小茶鋪裡大多是劣茶,苦澀有餘甘美不足,她為了討口茶喝沒少挨過皮肉痛。

  滕粟心想:這窮酸身上飄有茶香味,娘親身上也是四季飄香,據說越是上等茶品,茶香越能透體附骨,看來這人不僅常喝茶,喝的還都是上乘的好茶,想來是極富貴的人家。

  如此一想便要巴結,開口就喚:「玉大爺。」

  玉無心搖頭道:「叫義父。」

  滕粟拉拉耳朵,只得勉強叫了一聲,玉無心喜笑顏開,把裝水的陶罐放在爐子上,拉著滕粟坐在身前,關心地問:「想喝茶?」

  「想喝想喝!」滕粟連連應聲,點頭如搗蒜,慘白的雙頰浮出些血色,面容頓時生動起來。

  玉無心一將她當作家裡人,便怎麼瞧都覺可愛,忍不住在她臉上掐了一把,把竹篋抬到桌上:「來,你自個兒挑。」

  說著揭開簾蓋,竹篋總分上中下三層,每層一個屜子,滕粟一層層拉出來細看,從上層屜子裡取出一塊茶餅,笑嘻嘻地把手捧高,說道:「便是這塊!」

  玉無心想:這丫頭倒是有眼光,雖然篋中藏茶皆是上品,但這三道裡又以上層白茶最為珍貴,便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茶?」

  滕粟搖了搖頭,回說:「這包茶的紙囊與我家裡常喝的茶相似,我娘曾說過茶名,那時年歲小,沒能記下來。」

  玉無心道:「這茶名為白雪銀尖,以福鼎白茶的嫩芯壓制而成,常用在斗茶上。」

  說著剝除紙囊,用竹夾子夾住茶餅放在微火上兩面翻轉著炙烤茶中水分,邊說:「沖茶至少要經炙碾羅點四道工序方能入口,若是陳茶,還需先以水浸,刮去膏油才能炙烤。」

  待茶餅外層出現清晰的龜裂紋,再上銀碾子慢慢碾碎,接著把碎茶放在絹羅上,濾去大粒的茶末,過羅的茶粉精細如塵,均成三份,一份約有二錢,盡數掃入已被燙熱的杯盞中。

  玉無心每做一件便講一件,做得細講得也細,待瓶中的水滾過二沸,倒少量在杯子裡,先用竹刷將茶末調成均勻的膏狀,再將滾水沿著盞邊打著旋緩緩注下。

  滕粟用心看著,只覺來回忙碌的身影與已故的娘親重疊在一起,不禁眼中發熱,憶起許久以前,苗羽時常也是這般掇條小凳子坐在風爐與茶台之間,邊做邊說,日復一日,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

  滕粟最喜歡喝著清淡的香茶,與姐姐依偎在一起,聽娘親用輕柔的聲音講述在山間野外摘茶取水的小故事。

  雖然故事裡的內容已然記不清楚,甚至每每回想起過往,就覺得是在霧裡看花,不那麼真切,隨著光陰流逝,就連爹娘的長相也日漸模糊,但那一幕和樂融融的景象卻深深烙印在心底。

  小園裡竹蔭下,兩座小爐,香煙縹緲,一人坐在爐前煎水烹茶,黃濛濛的畫面似真如幻,溫暖而充實,但那副景總是遠遠的,再怎麼伸手去夠也夠不到了。永遠只能留存在腦海中。

  玉無心正奇怪身邊怎麼沒聲音了,偏頭一看,卻見滕粟兩行清湯掛面,淚灑沾襟,忙丟下手中的茶盞,轉身將她拉近,正待細問,卻見她張開雙臂一頭扎進自己懷中,嗚嗚哇哇哭的好不傷心,邊哭邊哽咽著喚道:「娘,娘……粟粟想你……」

  玉無心便知她是想起了往事,也就任由她把鼻涕眼淚抹在衣袍上,心想:今日已連換二件袍子,再這般下去,跑不了還要再換第三回。

  玉無心不喜歡小孩哭鬧,聽她這一哭,便有些不耐,想這連抽帶嚎的哭法真個是讓哭的人肝腸寸斷,聽的人心煩意亂,若是換做平日,他早就拂袖走人,留這娃兒自己一人嚎個夠。

  可這會兒卻是放不開手,想這小娃如今已是自家女兒,再看她哭得甚是豪放,煩躁之餘也覺有絲心疼,便耐著性子抱住她拍哄,嘴上卻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當方大海帶著布坊的人走進院內,便看見滕粟窩在莊主懷中哭得淅瀝嘩啦,嘴裡還不住喊著「娘親」,而向來對外人冷漠疏淡的大主子邊拍邊哄,臉色有些發黑,目中卻透出憐惜,實是叫人不解。

  方大海揉揉眼睛,心想:主子啥時候成了這野小子的娘親?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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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滕粟在玉家莊園紮了根,果然是頓頓管飽,日日有魚肉,午後還能喝茶吃糕點,新衣裳是羅裙紗衫,據王老姑說,莊主特意囑咐布坊挑最好的料子,選時下最走俏的花色,眼下她身上穿的這件便是綴著蓮花的粉色長裙,配上繡了籐葉的白紗,走動起來衣帶飄飛,像在花叢中撲飛的粉蝶。

  老姑連贊俊俏,丫環僕從見了她都要行禮,都得恭恭敬敬叫小姐,便連玉無心的親隨方大海也不敢再造次。

  滕粟在外受多了白眼,忽一日被這麼捧著供著,還覺得頂不自在,老姑不計前嫌,把她當孫女一樣寵愛,腳前腳後圍著轉,生怕哪兒照顧的不周到,掌廚的王大伯也是個熱心人,見到她就噓寒問暖——今兒的菜還合口嗎?喜歡吃些什麼?。

  只要說了想吃的,保證下一頓就能擺上飯桌。

  滕粟只覺莊裡的人質樸可愛,不似外頭那些嘴臉,這閒日子過得無憂無慮,吃得飽穿得好,玉無心對這半路認養來的女兒也著實不錯,還把滕粟居住的百草園改名為滕園,在池子裡養了許多金魚,特派了個叫小芸的丫鬟貼身侍候。

  雖不能說無微不至,至少也是面面俱到,滕粟本想吃飽了便離開,這一來卻走不動了。

  莊裡什麼都好,唯獨一樣叫滕粟頭疼,玉無心教她讀書習字,卻不是從《百家姓》、《千字文》這些蒙學經冊教起,而是要她抄茶經、茶詩、茶曲,總是茶茶茶!整卷的謄抄,滕粟自認不是神童才女,只抄得暈頭轉向,快不認得「茶」這個字了。

  這日,玉無心出門談生意,臨行前不忘交派習字大任,滕粟坐在桌前抄了不出一炷香工夫,厭煩了,舉臂伸了個懶腰,往後仰靠在椅背上,撅起嘴,將毛筆橫過來夾在鼻子下吸住。

  從旁陪讀的小芸問道:「小姐,怎的不寫了?」

  滕粟苦著臉拍桌子,低叫:「這些字我大多不識得,要怎麼寫?」

  她定不住心,眼神左右游移,從屋內飄到窗外,定在院中那一汪碧水上,愣愣的看了半天,忽然嘻嘻笑起來,拽拽小芸的袖子,攛掇道:「芸姐,你看那池裡小魚多好看,游起來歡得很,外頭大好的天,咱們何必悶在屋內,走!隨我去撈魚玩!」

  小芸為難了:「不成啊小姐,莊主吩咐過,要抄完書才能出去。」

  滕粟嬉皮笑臉地撒賴:「不妨事,義父晚上才回得來,這會兒太陽才上梢頭,玩會兒再來寫,你不說我不說,他哪會曉得?」

  說著把毛筆往案上一拍,搶過小芸手上的煙墨丟在硯台裡,拉著她就往屋外跑。

  還沒跑到門口,就見玉無心一腳跨進門檻,開口便問:「這是要去哪兒?該抄的都抄好了嗎?」

  小芸連忙撒手退到一邊,低頭喚了聲「莊主」

  滕粟跺了跺腳,心說今兒怎回來得這麼早?不覺喪氣敗興,只好又坐了回去,把腿也蜷起來踩在椅子上。

  玉無心低斥:「腿放下來!坐沒坐相,成何體統?」他吩咐小芸退下,走到桌前一看,扇柄啪的敲在桌沿上,「三、個、字?從我出門到這會兒已有兩個時辰,你居然才寫了三個字?」

  他頭疼了,心說好歹月頭還磕磕巴巴能擠出三兩列來,近來生意忙,回來得晚,疏於督導,已經放寬了,這娃倒好,越寫越少,前天十來個字,昨日十字不到,今兒更好,「一尺二」,三字七筆多省事,照這勢頭,明兒就甭寫了。

  滕粟下巴一揚,揚聲說:「抄經麼!一日寫三字,不多不少正正好。」

  玉無心用扇柄輕敲她的頭,沉聲訓道:「強詞奪理!一日只寫三字?哪個夫子敢這麼教,叫你寫十行你要討價還價,好,依了你,只寫三行,你倒是好生寫完呀!」

  滕粟轉過臉,忿忿不平地抱怨:「你若叫我抄千字文,那還成,我以前學過,為何非得抄茶經?這上頭的字也不認識幾個,密密麻麻全擠在一塊兒,看都看花眼了,還怎麼寫!」

  玉無心忍著氣道:「這一段我已講解過,逐字逐句教了寫法,為了這短短一小段,足足耗了我半天工夫,你還不認識?「。

  滕粟撅嘴說:「忘了呀,一下講那麼多,像唸經似的,我快被您念睡著了,一覺醒過來,哪還能記起半個字?」

  玉無心一口氣噎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心說這麼簡單的幾個字怎的教著忘著?本以為她喜歡喝茶,必會對茶事感興趣,一旦有興趣,學起來也快,看來是他自以為是了,便道:
  「罷了,明日你就改抄千字文吧。」

  滕粟眼睛一亮,跳起來拍手,問道:「一日三字?」

  玉無心緩緩吐出口起,說道:「三日抄完。」

  滕粟啞了,半天才搖手說:「怎可能?千字文我學過,那麼多字兒,給我抄,三個月也抄不完呀!」

  玉無心只覺這娃難教,咬牙切齒地說:「三個月?三個月能編修數本典籍了,我在你這麼大時每日要抄三卷書,你想一卷多少字?算算三個月能抄多少?」

  滕粟氣鼓鼓地說:「你有見識了不得,我是個小乞丐,爹娘去得早,在外吃都吃不飽,哪兒有閒心思讀書習字?隔了這許久,連筆也不會拿了,你卻總叫我抄抄抄,沒聽過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這話麼?你不是我,怎曉得我抄書抄得有多累?」

  玉無心氣到極處,忽被這一句樂到,心想:不錯,還曉得引前人的話來駁我,孺子可教。

  再瞧滕粟雙目圓瞪,掙得滿臉通紅,也知道自個兒太急,便消了氣,從懷裡掏出一條嵌著翠玉石的銀鏈子垂在她面前,鏈頭懸掛的正是徽刀門的令牌。

  滕粟又驚又喜,伸手要撈,玉無心將手抬高,笑道:「不要急著搶。」說著蹲下身把鏈子替她佩戴在胸前,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只覺柔軟光滑,看來這段日子養得還不錯,再看面龐,雖然依舊下巴尖尖,但面色愈見紅潤,顯出幾分女兒家的嬌俏模樣。

  玉無心心裡歡喜,想她爹娘都是不俗之人,有好底子在,只要好好雕鑿,假日時日定成美玉。

  滕粟捧著令牌,笑彎了眼,喃喃說:「原來你要令牌是去裝鏈子了,我還當是……」

  玉無心瞇起雙眼:「當是什麼?」

  當是為了防她逃走才強行沒收,這不善意的揣度自然不好說出口,滕粟悄悄吐舌,摸著鏈子上的翠玉石愛不釋手。

  玉無心說:「來,給你瞧瞧。」便拈著玉石湊到窗前,在陽光的照射下,綠色的石頭逐漸變成剔透的冰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滕粟面上生花,拍手讚歎:「好神奇!」

  玉無心見她笑得生動,也不由自主露出快慰的笑容,坐在椅子上,輕拍她的臉頰,柔聲說:「你喜歡就好。」

  滕粟偏眼瞧去,見了他的笑臉,不由微微一怔,心說原來他也能笑得這麼自然,也不似狐狸面了,頂好看。莫怪莊上的丫鬟們閒磕牙時總把話圍在這莊主身上轉,有幾個姑娘芳心暗許,以為滕粟是玉無心的親生女兒,還偷偷掉過淚。

  滕粟心想:我怎麼瞧也不似他親生的吧?雖然老姑說莊主的實際歲數比看上去大不少,二人眉眼間真有那麼幾分相似,說是父女也挺像那麼回事兒,別人見了,至多在背後嚼些「年少風流」的話把。

  滕粟倒覺好奇,以玉無心這把年紀的男人,早就該妻妾成群兒女成堆,想他相貌堂堂,家資甚富,要臉有臉,要財有財,除了權勢樣樣不缺,怎的孑然一身過著清茶白水的日子?實是讓人琢磨不透,按常理來說,這等男人哪怕沒妻室也該有幾個紅顏知己,滕粟見他每日來去匆匆,都在忙些生意上的事務,從不在外頭過夜,想來是不會有。

  想到此,她竟鬆了口氣,心說認個義父已是不甘不願,可不希望再莫名多出個義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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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日,玉無心帶著滕粟去羅家大宅長見識,滕粟跟在玉無心身後邊走邊看,咋舌不已,只見雕樑畫棟、玉砌金階,廊院樓台重重相連,道邊擺滿山水盆景,庭內百草爭芳,奇花鬥艷,要進宅內,還需先過三道門,想這羅家果真是名副其實的豪商巨賈,錢多到把金銀珠寶都貼在門面上了。

  滕粟往常溜進來偷摸扒拿,原來只是在僕從長工歇宿的偏院裡撒野,還不算進入羅府。比之羅府的富麗堂皇,玉竹山莊真是提不上著,滕粟卻喜歡自家的清幽雅致,不僅莊主不講究奢華排場,下人們也個個老實忠厚。

  這羅府就有些拿高低眼瞧人了,方才出來迎門的小廝,一見玉無心穿著樸素的青衣儒衫,還當他是上門求生計的教書先生,當下就要揮手趕人,若不是總管及時趕到,少不了要吃這一頓閉門羹。

  玉無心將滕粟帶入內院,交代了一句「不可亂跑」便讓她在花庭裡玩耍,丫環上來鋪了滿桌精細的茶果點心,寸步不離地隨侍在側,滕粟卻覺無趣,想到玉無心只說不可亂跑,沒說不能閒逛,便打起精神往花庭外走,陪侍丫環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二人穿廊過亭,沒走多久,見三名服飾華貴的貌美女子在一群綠衣丫鬟的簇擁下迎面走來,翠喜連忙欠身行禮,原來這三人正是羅老爺的千金。

  當中穿明黃衫裙,看來年紀最長的叫羅月,是嫡長女,舉手投足間頗具名門閨秀的風範,另外兩個是偏房生的,紅衣的叫羅柔柔,人如其名,看起來弱不禁風,藍衣的叫羅春屏,長相在三人之中最為美艷,臉上卻有絲蠻橫之氣。

  羅月吩咐下人在院裡擺上一桌茶點,牽著滕粟的手坐在桌前,笑著說:「爹也真是,談生意緊要,卻也不能怠慢了貴客,來,想吃什麼別客氣。」伸手將綠豆糕托到她面前。

  滕粟也不客氣,抓起來就往嘴裡塞,羅月笑了笑,側過身,從丫鬟手中接過繃子刺繡,羅柔柔似是有些坐立不安,緊盯著滕粟,一會兒咬著下唇像在沉思,一會兒又微微張嘴,欲言又止。

  羅春屏見滕粟狼吞虎嚥,毫無規矩,眼中露出些不屑,皮笑肉不笑地問道:「聽說你是玉莊主認養來的女兒,看來不像呀。」

  滕粟心說養女又不是親生的,怎麼可能像,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只抬頭衝她甜甜一笑,也不應聲,接過翠喜遞來的手巾擦了擦嘴,對話中的嘲諷和刺探充耳不聞。

  羅柔柔靠過來,細聲細氣地說:「先生與我爹交情甚篤,卻從未聽他提過有個義女,今日前來才曉得。」

  滕粟心道:沒聽過是當然,前不久才認的嘛。

  卻依舊裝傻充愣,舔著指尖的糖粒,都說她像小娃娃,小娃娃懂得什麼呢,自然是一問三不知,只是邊吃邊偷眼打量這三名氣質各異的富家小姐。

  羅月始終姿態從容,眼波不動,看來只是為了盡到地主之誼才不得不作陪,但兩個妹妹的心思就不一般了,三句話不離玉莊主,一口一個先生,叫得柔情款款,想來是情根深種。

  羅春屏與羅柔柔對談間夾槍帶棒,一個尖酸刻薄,一個綿裡藏針,都不是省油的燈,大姐羅月最是超然,夾在兩個妹子之中穩如泰山,一針一線不緊不慢地繡著,適時吐兩句無關緊要的閒話來緩和氣氛。

  滕粟看得新奇,想道:大戶人家的姐妹都是這般來相處麼?本以為親人聚在一起總是平和溫馨,沒想到也有這麼暗潮洶湧的一面。

  她將徽刀門的令牌握在手裡輕撫,不由想到自家姐姐滕雪,只覺得胸口陣陣發悶,神遊之時,忽然有人在她頭敲了一下,回頭看時,就見玉無心握著紫竹扇站在身後,冷著臉問:
  「叫你在書房外等,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滲著涼氣的聲音一吐出來,瞬間平息了這一方的燥氣,讓兩名唇槍舌劍鬥得正酣的千金小姐立時化干戈為玉帛,雙雙含笑起身施禮。

  「春屏見過玉莊主。」

  「柔柔見過先生。」

  滕粟從頭顫到腳,若說羅柔柔的聲音本就輕柔那也罷了,羅春屏刻意憋細的尖嗓子著實叫人吃不住。

  跟玉無心一同過來的人還有羅震威老爺子與一名武夫打扮的中年大漢,據說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一見到滕粟就眉開眼笑,對玉無心說:「這就是你剛認的女兒嗎?不錯,確實像你玉家的人啊。」

  說著伸手要去摸她的頭,玉無心衣袖輕甩,不著痕跡地擋在前面,笑著說:「小女頑皮得很,在下可為此頭疼不已。」

  宋元超哈哈一笑,收回了手,忽然斂聲正色道:「玉莊主,別怪我多言,前日味江河下游發現了兩具屍體,都是年頭失蹤的小童,據聞那白髮鬼食一人便要再抓一人替補,所尋皆是未足十六歲的童男童女,你居住在那附近,令千金又恰合這個條件,千萬不可大意。」

  玉無心頷首,臉上像戴了一張狐狸面具,始終笑容可掬,滕粟卻留意到他的目光在宋元超一席話後逐漸變的冷森陰狠,連握扇子的手捏的都發白了,似是在強忍怒氣,不覺感到奇怪。

  ***  

  辭別羅員外後,父女二人一同到玉門樓吃飯,上了閣台入雅座,玉無心將夥計、茶博士都遣退到門外。

  滕粟拉起竹簾靠在窗邊,俯視底下喧鬧的街市,小聲嘀咕:「這茶莊生意真好,它叫玉門摟,跟義父一個姓呢。」

  「不奇怪,這是我玉竹名下的茶莊。」玉無心盛了一小碗甜湯遞過去,看著小女兒日漸粉嫩的臉蛋,真是倍感欣慰。

  滕粟喝了口甜湯,笑瞇了眼,說:「原來你是這樓裡的當家,莫怪掌櫃的一見你就喊爺。」

  玉無心只是笑了笑,滕粟見他的表情又恢復如常,忍不住問道:「義父,前頭在羅府,你好似挺憋屈,宋鏢頭也沒說錯話呀,莫非你與那白髮鬼有仇?聽說宋鏢頭的威遠鏢局也被那鬼殺了十來個鏢師,死得可淒慘了。」

  玉無心冷笑:「憋屈?」他是憤怒。

  雖然被潑髒水也不是頭一次,但這回把拐人的惡名也往白髮鬼頭上栽,實是叫他怒不可遏,怒歸怒,不到萬不得已,玉無心並不想插手這樁麻煩事,白髮鬼本就只是個傳說,他早便淡出江湖,不想再沾是非。
  心裡卻狠狠地想:那兇手千萬別撞在我手裡,不然便叫他們親身嘗嘗被掏心挖肝的滋味,前兩個借我的名在青城山下夜劫茶商的賊匪,屍體上約摸已經開出茶花來了,煩不勝煩,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喝口閒茶而已,無奈黃泉不開門,偏有人要往門縫裡鑽,想不成全他們都難。

  滕粟默默吃飯,見玉無心露出陰險狠毒的表情,不覺心有畏怯,不敢再提白髮鬼,只問:
  「義父,咱們走之前,羅老爺叫你考慮結親的事兒,要結什麼親?跟誰?」

  玉無心放下筷子,挑眉問道:「你挺在意?」

  滕粟說:「你是我義父?跟你成親的人便是我義母,你說我怎麼可能不在意?」說完話,心裡有些冒火,遂而偏頭看向窗外,心想這男子擅自做了她的義父,將來又會擅自為她找個義母,別以後生一窩出來管她叫姐姐,想想就不是滋味。

  玉無心見她氣鼓鼓,心下有些奇怪,沉吟了會兒,逗她道:「羅員外是有意將他的女兒許配給我,春屏與柔柔,你覺得哪個更適合做你義母呢?」

  滕粟心想:春屏?柔柔?叫得可真親熱,先前見他溫和有禮,只迷得小姐們暈頭轉向,奇怪,那種狐狸似的笑臉一看便是裝出來的,哪裡讓人心動了?。

  便實話直說:「一個都不合適!我才進門沒幾個月,你就要幫我找義母?我不喜歡那兩個女子,一個陰陽怪氣,一個是潑辣貨,你能看得上誰?」

  玉無心是感同深受,他的確厭煩得很,每回去羅府還要兼帶陪客,為了生意他尚且能忍,陪陪而已,娶回來那是敬謝不敏。

  心裡雖是贊同滕粟的話,免不了還要訓斥兩句:「粟粟,女孩兒家說話不可這般粗魯。」

  「義父,您老人家是個大男人,別成天計較這種小事。」滕粟夾著筷子揮了揮手,熱心地端起碟子,把滿滿一碟梅子薑絲辣瓜全撥進玉無心的碗裡,討好地說:「大廚子跟我講啊,您老最喜歡吃醬醃小菜,來,都給您,趁熱快吃吧。」

  玉無心心下好笑,這娃說得倒好聽,誰最喜歡吃醬醃小菜?分明是她最不喜歡醬瓜。

  便道:「太嗜甜對身體不好,你這麼挑,以前的日子都是怎麼過的?」對於滕粟過去的經歷,玉無心本是沒什麼興致,見滕粟自己似是不在意,想是娃娃年歲小,忘得快,也很少問起,但近來卻發現她並非不在乎,而是刻意迴避,怕是有什麼心結。

  滕粟咬著筷子垂下眼簾,隨口道:「以前沒得挑當然有什麼吃什麼,有的挑了才要揀喜歡的吃。」

  玉無心審視她的神情,總覺其中另有隱情,便道:「粟粟,你與滕雪是在何處失散?將當時的情況細細說來,以便我差人繼續搜尋。」

  滕粟只悶聲道:「我不記得了。」

  玉無心瞇眼端量,發現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刮,果然有事隱瞞。

  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恐怕連她自己也沒注意到,但每次有心事之時都見她有此舉動。

  玉無心知道徽刀門遭遇變故的那年滕粟才八歲,若是在那時就孤身一人,會淡忘親情也不奇怪,但她顯然沒忘,玉無心起先沒太留意,後來從小芸口中得知她時常攥著令牌發呆,早上起床時會把「芸姐」叫成「雪姐」

  人的適應期通常在半年到一年之間,由此推斷,姐妹分離不會超過兩年。

  若只是是失散,滕粟豈能安心呆在莊裡?可至今從沒聽她提過要出外找尋,玉無心猜測,恐怕滕雪早已遭遇不測,人死了,自然沒必要去找一具屍體。

  玉無心總覺不對,想把話問個清楚,滕粟只說不知、不明、記不清,想來還對他存有戒心,情知這娃吃軟不吃硬,越是逼問,她便越不肯說。想讓她放下心防,看來還需再多放下十倍的耐性。

  於是瞇眼微笑,把聲音放溫和,說道:「粟粟,以後在莊裡遇到什麼不順心,有什麼不滿意都儘管說出來,義父隨時隨地洗耳恭聽。」

  心想要交心需從談心開始,只能等這姑娘自個兒乖乖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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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以後在莊裡遇到什麼不順心,有什麼不滿意都儘管說,義父隨時隨地洗耳恭聽。」

  這句話,滕粟壓根沒放在心上,一來莊裡處處順心,再來就算是要閒磕牙也有一眾丫鬟能講趣聞給她聽,誰耐煩跟一個半老頭子閒膩歪。

  說玉無心是半老頭子一些不假,除了談生意,回來就是喝茶看書翻賬冊,半年如一日,想來十年也還是如一日,尋常說是帶滕粟出門長見識,無非是巡莊、談生意、喝茶吃飯。滕粟想去市裡看斗禽蟲,他老人家沒空,也不准許滕粟獨自亂跑。

  如此一來,滕粟倒不願出去了,玉無心也不勉強她。這一日天氣晴好,滕粟坐在花園裡灑米喂小雞,遠遠見方大海走過來,便手一招把他喚到面前,問道::「大海,義父有沒有去過青樓?你跟他最久,來說給咱聽聽。」

  邊上幾個丫鬟連忙圍了過來,端凳子的端凳子,抓瓜子的抓瓜子,莊主上不上青樓這令人振奮的八卦誰人不想聽,無奈沒人敢問,難得小姐這般體貼,一開口便直搗黃龍。

  方大海平時就最愛吹捧主人,近來玉無心不讓他跟路,莊裡也沒個知心人聊天解乏,滿肚子的料正愁著沒地方傾吐,既然小姐想聽,他哪有藏著掖著的道理,立時也拖條凳子坐了下來,放開大槽牙開講:「去過去過,洛陽第一勾欄鳳仙摟,那是名滿天下啊,許多風流才子都以能入鳳仙樓而感到自豪,那可不是咱尋常百姓能進去的地方。「。

  丫鬟小香插嘴:「我老家在汴京,鳳仙樓裡的花魁曾應詔入宮獻舞,巡城時那氣派、那規模,西夏公主來的時候都沒那陣勢哩。」

  滕粟詫異又好奇,問道:「他去那兒幹什麼,談生意嗎?莫非是……」嫖妓?

  方大海拍著大腿,滿臉得意:「什麼談生意,咱家主子可是鳳仙樓樓主的入幕之賓!那媽媽平日裡極少見客,就連樓裡的姑娘也大多沒與她照過面,可咱主子一去就直接被請進她的香閣裡,你說這關係能尋常麼?」

  滕粟的臉沉了下來,心想還當那老狐狸潔身自好不沾女色,居然與媽媽有染,果然男人都一個壞胚子。

  便問說:「那媽媽長什麼樣?」

  方大海瞪起眼睛,大驚小怪地道:「被招待的只有主子一人,我算哪根蔥?連內院都進不了,頭髮絲兒也沒見著一根,不過依我看來,那媽媽準是個絕色大美人,沒見主子對其他女人瞧都不瞧上一眼嗎?一把年紀了還沒成家的打算,不是心給人拴住了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

  丫鬟翠玉捧著腮幫滿面苦惱:「若是樓裡的姐妹還好贖身,媽媽卻是大難。」

  小香說:「能贖身早便從良了,看來咱玉竹山莊注定是沒主母的,也好啊,有小姐就夠了麼,不都說主母難纏嗎?沒準還會故意刁難咱們這些下人。」

  滕粟聽了只是笑笑,覺著窩心,可又有些莫名煩悶,聽了那些「風流韻事」之後,做什麼也提不起勁來,回到屋裡,對著桌上的白紙,手指頭一根也不想動。

  心裡胡思亂想:什麼叫絕色沒人?在我看來,沒人比我娘和姐姐更美,可她們的美是親人的美好,相貌反倒不那麼重要,能讓男人心動的美,又該是什麼樣的呢?。

  於是跑到鏡台前展臂提裙,瞧了又瞧,鏡中面孔雙頰微鼓,下巴尖尖,鼻子嘴巴好似米豆一般,眼睛烏黑透亮,看來挺靈,瘦小的身板怎看都不夠份量。

  滕粟想量身師傅說她近來長高不少,她自個兒卻看不出來,只問道:「芸姐,我真的長高了嗎?」

  飽含笑意的低沉嗓音從身後傳來:「是,高了不少。」

  滕粟心裡一跳,轉過身,就見玉無心斜靠在門前,似笑非笑地看向這邊,登時大窘,忙問:「是義父,你怎嗎來了,芸姐呢?」

  「她自有忙的。」玉無心走進屋裡,往桌面上一瞟,好一張白紙,滴墨未染,心裡直歎氣,只能拿扇柄瞧瞧滕粟的頭,無奈地說,「照鏡子照入迷了麼?竟然一筆未寫?」

  滕粟面上發熱,抱著頭咕噥:「別總是敲頭,會被敲傻的。」

  玉無心冷笑:「確實不該敲頭,該打你屁股!」說著往椅子上一坐,撈過她作勢要往腿上按。

  嚇得滕粟忙不迭抱住他的頸項,連聲低呼:「不成,那兒不能打!」

  玉無心低頭在她耳邊輕道:「今日一字未寫,該當小懲大誡,頭也不能敲,屁股也不能打,你自個兒說,要怎麼罰你?」

  滕粟感到溫熱的氣息噴吐在耳邊,心裡沒來由的發慌,忙偏頭離遠些,攤開右掌說:「打手心,夫子都是這麼罰的。」

  玉無心捉住她的手腕,說:「這也成,我隨身帶了戒板,可要重重的打,打到你長記性為止。」

  滕粟一聽說要用戒板,不幹了,忙想縮回手,玉無心卻不放,抖著袖子似要拿戒板,滕粟只得咬緊牙、閉上眼睛,只聽啪、啪、啪連著三下,聲音雖響,卻不是太疼,睜眼瞧過去,卻見一隻指節微突,修長而硬實的大手覆在自己掌上,掌心相合,清楚地感覺到指間結有厚繭。

  滕粟好生奇怪,心想:還以為他的手會是軟的,尋常也沒見做什麼重活,怎會這般粗糙?

  正打算翻過來細看,玉無心卻把她舉高抱坐在腿上,轉了個身,面對鏡台,笑著說:

  「沒心思寫字,倒有心情照鏡子,好,我就來看看這鏡子裡的小人與外面的有何不同?」說著捏住滕粟的小鼻子搖了搖。

  滕粟喜歡玉無心的親近,因他身上的茶香與娘親相似,聞著茶香便好像回到了被娘親寵愛的那段時光。

  滕粟聽方大海說玉無心早過而立之年,再看鏡子裡的俊朗面容,只見眉目含春、面帶桃花,哪似上了年紀的阿叔?又一想這男子上青樓嫖妓竟然直接嫖上鴇母,心下便覺不痛快。

  玉無心點點她的腦袋,問道:「瞧你望得出了神,在想什麼?」

  「想鳳仙樓的媽媽啊。」滕粟沒好氣的抓下他的手。

  玉無心一愣,隨即便猜到是方大海那個大嘴巴漏的風,於是問道:「想鳳仙樓的媽媽作甚?」

  滕粟氣鼓鼓地說:「聽說那媽媽是個大美人,把你迷得不願成家,下回可得帶我去見識見識,不是義母勝似義母呀。」

  玉無心瞧她滿臉怒容,聽這語氣夾酸,心裡暗暗吃驚,想道:這可不是氣惱當爹的為老不尊,這丫頭看著年小,實是當嫁的姑娘了。

  這般想時,便覺太過親近不適宜,可這半年多朝夕共處,早養成了摟摟抱抱的習慣,玉無心明知姑娘家閨譽要緊,此時見滕粟微微撅嘴,從上往下看,那嘴尖子與鼓起的面頰極是可愛,便不願放手了,偏頭瞧了她一會兒,忍笑逗道:「說得好,那鳳仙樓的媽媽的確不是外人,既然是一家人,是該找機會讓你倆見個面。」

  滕粟眼睛一亮,問說:「你要帶我去鳳仙樓嫖妓?」

  玉無心嗤的笑了出來,伸手掐住她的臉頰輕拽,故作正經地道:「若你能每日好好讀書習字,帶你去長長見識也不是壞事。」

  滕粟舉手歡呼,從玉無心腿上跳下來,等不及地鋪紙磨墨,把適才的不滿全拋到九霄雲外。玉無心見她這般樂天的模樣,不由鬆了口氣,心道:果然還只是個孩子,一時情緒做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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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登羅府是在三個月後,羅員外的長女羅月與太明山莊的少莊主王南生喜結良緣,一方是名震西南的豪商巨富,一方是俠風遠播的武林名門,兩邊散財,爭顯富貴,各盡所能想把這場婚事操辦的風光體面。

  迎親前三日,羅府開倉放糧,為辦嫁女酒大擺宴席,廣邀各方商友赴宴,玉無心差方大海先將賀禮送過去,換了身藍底銀繡的錦袍,來到滕園裡,見小芸正送布坊李師傅往外走,攔下問道:「打點好了嗎?」

  小芸以手遮唇輕笑:「回莊主,都好了,只是小姐捨不得離開鏡子,正照得起勁呢。」

  李師傅道:「近來小店新到一批靈鷲裘紋的翠毛細錦,日漸轉涼,正可用來為小姐做兩件錦襖。」

  玉無心略一頷首:「你自行斟酌即可,若是拿不定主意,可將布帛送來讓小女挑選,但凡她喜愛的,都記在賬上。」

  進屋看時,見滕粟端坐鏡台前發呆,忍笑喚道:「粟粟,該動身了。」

  滕粟似乎受了一驚,跳起來離座轉身,提了提裙子,嘟噥道:「義父,王師傅說參加喜宴不能素袍白帶,可這紅粉蝶簪敲著過艷了。」

  玉無心定睛細看,見她內著桃紅色的白綢盤雕窄袖衫,領口繡著竹葉暗花,外罩明黃撒花披肩,下系粉藍五彩暗花長裙,銀紗束腰,紗帶垂落下來,尾端串進兩個精巧的紫晶球裡,小球下又墜著金線絲絛,走動起來隨著裙裾前後晃動,在清麗之中更增添一抹俏皮。

  裝扮如此,髮式也別出心裁,長髮半挽,從頭頂分出三股盤成髻偏垂一側,髻上單以蝶簪稍作點綴,腦後與鬢邊的細辮則以綠絲束成結,留出兩縷碎發在頰邊飄動,既齊整又不失活潑。

  再看小臉上略施粉黛,比平時多了幾分艷色,襯得眸光如水,盡顯女兒家的嬌憨情態。

  這種如春風拂柳的嬌俏身姿,讓玉無心喜憂參半,心想這塊天生美玉,只是稍加雕琢已初具奪人心目的光華,再往下許是要叫人煩神了。

  滕粟拉著裙子問道:「合適麼?」

  玉無心頷首微笑,讚道:「合適,正似月上兔精下凡塵。」

  滕粟一聽,只覺得怪了,斜眼瞟著他,問道:「不是月上嫦娥?怎成了兔精?您不會好生稱讚我一句呀?」說這話時方才發現玉無心一改窮酸扮相,竟穿上了錦袍。

  於是壞笑道:「你扮得這麼風流倜儻是要去勾魂麼?羅府那姐妹倆這會兒八成花枝招展地在門前望眼欲穿呢!」

  玉無心弓指敲敲她的額頭,笑著說:「別耍嘴皮子,走了。」

  滕粟拽了拽他的寬袖子,手往門外一擺,裝模作樣地說:「大爺,您先請啊,丫頭我給您在後邊兒提袍子。」

  玉無心被逗得樂不可支,從椅背上撈過粉紫緞面的披風給滕粟搭上,牽著便往外走,抱她上馬車的時候忽而一愣,感到掌下腰肢纖細柔軟,發間的花香恬淡宜人,不覺有了些別樣情緒。

  玉無心帶著滕粟在羅府住了一宿,早上去她寢室找不到人,到外院看時,就見滕粟與羅家二公子羅修面對面趴在石桌上,一個舉臂高喊「關二爺」,一個拍桌大呼「張三爺」,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站在中間搖頭晃腦地指點江山。

  想昨晚赴宴,在他們這桌陪酒的就是羅修二公子,那公子與宋元超兩人是附近聞名的促織大戶,養蟋百餘隻,打遍斗市無敵手,滕粟早就鬧著要看斗禽蟲,這下可正遂了心願,他府遇知交,在宴席上就談得分外投機。

  玉無心把扇子捏得卡啪作響,心想:原來是在斗蛐蛐兒,好一幕妙趣橫生的畫面,男的俊女的俏,這頭都快湊到一起去了,還像話麼?六歲的姑娘家,不知道該與男子保持距離嗎?這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成何體統!。

  於是上前一步,剛想開口,忽聞滕粟慘呼道:「啊呀!我的張爺!」

  再一看,陶罐中戰事已畢,「張三爺」肚皮朝天翻倒沙場,「關二爺」雄赳赳氣昂昂地在它身邊爬來爬去。

  「三弟就是比不過二哥呀,哈哈,玉家小姐,你壓錯寶嘍。」羅修用橫板隔開兩隻蛐蛐兒,蓋上罐子,把手一攤,「願賭服輸,來來來,先前說好的。」

  滕粟跺了跺腳,從頭上拔下玉蝶簪拍在羅修手裡。

  玉無心一瞧,這還賭上了?頓覺氣悶,心想:好、好!吃喝嫖賭,除了嫖她都齊全了!這還了得?。

  便踩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早忘了身邊還跟著個羅柔柔。

  宋元超見到玉無心,忙拍了拍羅修,上前拱手作禮:「玉莊主。」

  玉無心淡淡一笑,回了一禮,那目光便定在滕粟身上轉不動了。滕粟雖然輸了蝶簪,但玩得盡興,聽見義父的聲音,滿心歡喜的轉過身,正想叫人,卻瞧見羅柔柔含羞帶怯地站在他身側,這一瞅,笑容僵在面上,好心情全沒了。

  心裡止不住地嘀咕:真好興致,昨兒酒桌上還沒纏綿夠,走到哪兒黏到哪兒,擠在一起暖和麼?還笑,殊不知笑起來像只人面狐狸精,眼角都能擠出褶子來!。

  想歸想,還是恭敬上前行禮,不能折了自家人的面子。

  羅修對氣度不凡的玉竹先生素來敬仰有加,當即撤去蟲罐,叫下人換上一桌茶點,招呼眾人在院子裡品茶小憩,言談之間,羅修熱絡非常,宋元超盡顯武人的豪氣,而玉無心泰然自若,端著一張百年不變的笑面,始終客套有禮,實是虛應。

  羅家千金一臉□□、滿腹寄語,眼睛像抽了筋似的定在玉無心面上。

  滕粟心想:她連個貼身丫鬟也不帶在身旁,分民是想藉機私會情郎,這會兒卻一聲不吭地陪坐,當真是貼心人!。

  她只覺無趣,晨起的興致都給敗光了,只得百無聊賴地踢腳作樂。玉無心察覺到桌下的動靜,瞥了她一眼,側身低問:「怎麼?是哪裡不適?」

  「沒。」滕粟偏頭不看他。

  「是嗎?為父看你臉色不太好,別是昨日受了風寒。」

  「沒啊。」滕粟橫去一眼。

  玉無心恍若未聞,對羅修道:「小女似有不適,在下欲先帶她回莊調治,還請公子代玉某向令尊轉達辭意。」

  說著扶起滕粟請辭,羅修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差人叫來馬車,親自送出大門,臨別前將蝶簪交還給滕粟,笑著說:「今兒個一局難定輸贏,若有興趣,可上南市長街的泰興苑,那是小生自家開的斗館,禽蟲皆具,可隔欄品鑒,不若一般斗市人群混雜,小姐可放心前來游賞。」

  滕粟聽說有的玩,自然滿口應承下來,沒講兩句話就被玉無心抱起來塞進馬車裡。

  可憐羅家千金一肚子相思無處傾吐,依依不捨地站在門前,千言萬語化作滿目似水柔情,殷切地凝視玉無心,就巴望從他口中得到些許慰藉。玉無心精得很,仍是維持著雷打不動的超然神姿,既不疏離也不過分親切,存心叫人琢磨不透。

  滕粟看在眼裡,氣上心頭,待玉無心一進來就沒好氣地抱怨:「什麼似有不適?你自己在人家府裡呆得不耐煩了,卻拿我來做借口,羞也不羞。」

  玉無心不置一詞,等馬車顛簸了一段路後才攤開手,說道:「簪子給我。」

  滕粟一愣,見他面色不好看,便提著心,將蝶簪放在他掌心上。

  玉無心接過簪子後微微而笑,五指收攏一握,辟里啪啦,好好一根玉簪子就被他捏成了粉末。

  滕粟瞪圓了眼睛,片刻怔愣過後不禁驚怒交加,低叫道:「你這是做什麼?我只有這麼一枝簪子!」

  「現在曉得心疼,方才為何用它去做抵押?」玉無心掀起簾子,將碎末扔出車外,拍了拍手,「你可知姑娘家將私物送給男子是何意義?借物傳情、私定終身,嗯?」

  滕粟倒是沒想那麼多,只說:「開賭局需籌碼,我身上沒銀子才先抵一下,日後還要贖回來。」

  玉無心冷笑道:「日後?你還想有日後?回去在房裡好好反省,三個月不許踏出外院一步!」

  想他並非迂腐之輩,從不認為女孩兒家就不能耍樂,但男女之防必須嚴守,滕粟將到二八年華,尋常人家的姑娘多在這歲數出閣,豈能再無所顧慮地與男子嬉鬧?。

  滕粟卻不明白,氣哼哼地問道:「為何不能出去?我又沒犯錯!」心說這人今日吃錯了藥?先不分青紅皂白地捏碎髮簪,又莫名其妙要關她禁閉,若確是她做錯,受罰也罷,可滕粟卻不覺得自個兒哪裡有錯。

  玉無心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到底是初為人父,對教養女兒實是不拿手。

  滕粟道:「瞧吧,你也說不上來,依我看,是你自個兒心情不好,隨意遷怒於人。」說著伸手指向他,指尖離鼻尖不過三寸。

  玉無心捉住她的手,往腿上一按,低斥道:「沒大沒小,你越來越放肆了。」

  「不講理的老頑固。」滕粟小聲咕噥,怨氣還未消,只偏頭瞪向窗外,不再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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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馬車駛到味江河畔,遠見前方有官兵攔路,玉無心帶著滕粟下車以便衙差搜查。其時趙捕頭正領著四名手下從江水裡拖出兩具屍體,滕粟忍不住瞟了一眼,屍身已被水泡得腫脹發白,但從著裝和髮型上來看,都是未成年的少男少女,死相十分詭怪,皆是眼口大張,表情異常驚恐。

  滕粟被嚇得面色刷白,玉無心忙用手蒙住她的雙眼。趙捕頭留意到這邊動靜,走過來道:「原來是玉竹先生,失禮了。」

  「衙門查案,百姓配合是應該的。」玉無心微微一笑,面上漸轉嚴肅:「這是第三起了吧,兇手不抓到,叫我們這些沿江住戶也心神不寧啊。」

  趙捕頭搖搖頭:「提刑大人正在挨家挨戶的盤查,只可惜……難。」這幾樁連續的命案讓青城縣令朱大人束手無策,只好稟到州府,上頭派了個提刑司下來,勘察現場、驗屍,一樣也沒少做,別說兇手了,連個嫌犯的影子都沒捉到。

  當差的不能透露太多,按規矩叫玉無心認過屍便開欄放人。

  回到莊裡,還沒來得及下馬車,便見方大海急匆匆地跑出來,大呼小叫道:「主子,不好啦,李提刑到咱莊裡查案子來了!」

  ***  

  玉無心將滕粟送進滕園,回到主院,見提刑司李久善坐在亭閣上飲茶,便走過去拱手施禮,客氣道:「李大人,怠慢了。」

  李久善揮了揮手,撫鬚笑應:「跟班的都被遣出院外了,隔牆無耳,玉老弟,你我對彼此知根知底,就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這提刑大人雖是官,背底下卻與玉無心一樣,有不為人知的江湖身份,他早在多年前金盆洗手,如今專司朝中職務,與江湖上的老朋友仍有往來。

  玉無心掠袍落座,問道:「你不是在廣東任職,怎會插手這邊的案子?」

  李久善道:「就是專為這案子而來,現暫屬益州路提刑司,聽說命市已經掛了黑榜,只要籌齊資費,你就別想安寧了,我也盼著能早日抓到真兇為你分憂解勞。」

  玉無心冷笑:「怎麼,那些肉販子都把矛頭指向在下了嗎?」

  李久善據實以告:「目前有三個目標,疑為重出江湖的屍王蕭森,盤桓在嘉陵江天水一帶的白髮怪叟,再來便是你,佔據丈人山幽地的白髮鬼,其他殺手我不知道會如何取捨,一旦小侄接下此榜,必然會到你這兒來找麻煩。」李久善本是岷山命市的賞金殺手,名號為九頭鳥,自他退隱之後,九頭鳥的名號便被侄女斷飛燕擅自承繼下來,在這數年間也做了幾樁好買賣,但凡斷飛燕有何疏漏之處,都是李久善仗著人面暗地裡擺平。

  玉無心喝了口茶,揮手道:「她來此找麻煩也不是頭一回了,以前獨善其身時尚能與她周旋,如今你也看到我莊裡的情況,最好勸她罷手,我不想再沾江湖是非。」

  李久善苦笑著搖了搖頭:「要是能勸得住早就勸了,她不聽勸,實是管不住,也罷,早該有人給她個教訓,江湖路太平只會助長她目中無人的氣焰,你不知道這兩年那丫頭得罪了多少人,我跟在後面幫她掃尾巴,累的一腳都踏進棺材裡去了。」

  玉無心哈哈一笑,收起紫竹扇在他身上點了點:「露餡兒了吧,你哪是來幫在下分憂解勞?分民是怕你侄女在我手上吃虧,提前拿人情壓上來啦,放心,在下不會跟個毛丫頭較真,頂多敲暈了扔進衙門裡。」

  李久善一口茶嗆得不輕,忙道:「你下手可得輕點啊。」頓了會兒,又說:「我這趟倒不是專程為了她的事來,你也看到那兩名被殺了童男女了,不瞞你說,這案子棘手,十起失蹤案,三起殺人案,除了威遠鏢局的那樁命案,另兩樁案件的被害者都是那十起案子裡所失蹤的人口,先是兩名年僅三歲的童男童女,眼下又發現另一對少年男女,都不足十五歲,五臟六腑盡被掏空,七孔和□□都有塞過草谷的痕跡,這手法不像是尋常人能幹出來的,怕是跟某個叛黨團伙有關。」

  玉無心面色冷沉,沉吟片刻,說道:「挖心掏肝的手法確實與彌勒教的返祖祭極為相似,不過百年前,該教餘孽早在這山裡被四大道派一網打盡,在下每日巡山也未發現有任何蛛絲馬跡,兇手應該另有據點,屍體會飄到味江河谷,棄屍地點不難推斷,歹人的藏身處應當就在被稱為蜀地奇險的龍骨山中。」

  李久善急於查案,把該講的、該問的事情都說完後,喝了兩口茶便風風火火地趕往案發地點,他走後不久下起暴雨,濃雲吞天蔽日,將白晝遮的宛如黑夜,這一場雨下到傍晚還沒有停止的跡象,雨勢傾盆,狂風呼嘯,夾著電閃雷鳴,將天地混混濛濛地彌合在一起。

  晚飯時,玉無心久等不到滕粟,聽小芸報說她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門,似是受了驚嚇。玉無心只覺她是被那兩具童屍嚇住,也沒細想,親自端了飯菜送過去。

  走到房前,發現門被落了閂,喊兩聲不見有人應,便甩出折扇,從邊骨裡拈出一根透骨長釘,□□門縫中往上一挑便將門閂撥開,推門而入,把菜盤放在桌上,轉過屏風走入裡間的臥室。

  屋內一片昏暗,乍看下似乎沒人,只要稍一留意不難發現床上那一小團拱起的黑影。

  玉無心想道:竟然鑽在被子裡,看來是嚇得不輕。

  便走到床邊叫喚,滕粟不應,玉無心眉心微蹙,一把揭開被褥,驚見滕粟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不住的顫抖,她額頭抵著床板,雙眼緊閉,兩鬢的垂發被汗濕透,一縷縷貼在臉頰上。

  玉無心覺得不對勁,單膝跪在床上伸手去拉滕粟,卻發現她渾身僵直,剛觸碰一下,她便將頭抱得更緊,口裡喃喃念著:「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成心要推你下去,對不住!」

  玉無心抱起她擁在懷裡,把她的雙手往兩邊拉開,在蒼白的臉頰稍用力拍了拍,沉聲道:「醒醒,是我!」

  滕粟這才睜開雙眼,眨了眨,呆呆喚道:「義父……」

  玉無心拾起袖子替她擦去額上的汗水,抱著她輕輕拍背,像哄孩子似的柔聲安撫:「不怕不怕。」

  窗外閃過一道驚電白光,隨之雷聲轟鳴,滕粟縮著身子偎入溫暖的懷抱中,兩隻手攀在他身上,緊緊攥住衣物,牙齒咯咯的打著顫。

  玉無心輕撫她的背部,滿腹疑團鬱結成緒,心道:這恐懼絕非源於那兩具屍體,看她眼神渙散,顯然是沉浸在某種思緒中,方才聽她說「不是有心要推你下去」,什麼意思?她曾經將誰推去了哪裡?。

  沉吟之時又想到每次問及與姐姐失散時的情形,滕粟都抱著迴避的態度,吱唔其言,心裡有了想法,便試探著問:。

  「你將滕雪推下水了嗎?」

  滕粟猛然抬頭,連連搖頭,伸手揪出玉無心的衣襟,急迫地叫道:「我沒有!我沒有想殺她,我不是有心要把她推下去的!真的!你相信我!」

  玉無心怎會不信?這朝夕相處下來,他自知滕粟不是會害人的孩子,雖然個性倔強,但品性端正,心思也單純,什麼情緒都放在臉上,怎麼可能會傷人性命?尤其那人還是她的親姐姐,便柔聲勸哄:「告訴義父,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滕粟低聲道:「那天也是下著大雨,我從山下乞討回來,看見二叔在欺負姐姐,我,我就撲上去打他,他氣得把我按進水盆裡,說要淹死我,他時常這麼幹,若是我每日帶上山的錢少了,他便將我往水缸裡淹,還蓋上蓋子!」

  說到這裡她輕抖了一下,玉無心收緊手臂,心道:難怪她怕洗澡,竟是這個原因。

  只忍著怒氣聽她繼續往下說:「被淹進水裡,我怕呀!掙扎的時候,我就用手裡的破碗拚命砸他,把他的頭給砸破了,二叔火了起來,抄起劈柴的斧子追著我砍,我一路往山裡逃,他就一路在後面追,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沒路了,底下是一座大瀑布,他抓住我以後就把我按在地上揍。後來……後來雪姐也追上來了,見了二叔在打我,便撿起地上的斧子往二叔身上劈,我爬到旁邊,看雪姐舉著斧頭一下又一下的劈上去,把二叔的頭都劈開花了,但她就是不停下來。」

  「雪姐提著斧頭滿身是血地走過來要拉我,那會兒我忘了自己還在瀑布上面,用勁把她推開了,我是很害怕啊!怕雪姐那個模樣,我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我是無心的,不是成心要把她推下去!」滕粟眼眶發熱,淚珠不停地滾落出來,把頭埋在玉無心的胸口啜泣。

  「後來我繞下山去找過,怎麼也找不到,聽附近村民說,如果掉進那裡,連屍體都浮不上來,雪姐對我很好,就像媽媽一樣……可是從那以後,我每次做夢都會夢到她渾身是血的樣子,在莊裡過得越舒服,我就越是害怕。」

  玉無心摸著她的頭問:「怕她怨你一人獨自享樂麼?這些事為何不早對我說,還把義父當外人看待?」

  滕粟抹著眼淚搖頭:「我知道義父對我好,你對我太好,我更不敢說了,怕說出來之後會惹你生厭,是我殺了自個兒的親姐姐,誰不厭?若連你也不要我,我又要變成一個人……」

  玉無心托起滕粟的下巴,用手指輕輕拭去面頰上的淚水,說道:「那只是一場意外,你也為此付出了代價,日夜不能安寧,粟粟,我不會要你忘掉自己無心的過失,至少,掛記你雪姐的同時,也多依賴依賴我這個義父,別總讓我有力無處使。」

  滕粟不看他的眼,低頭說:「怕是依賴成習慣,當有一天不能依賴時,又要多添一樁傷心事。」

  玉無心不解了:「為何不能依賴,怕義父死的比你早嗎?」

  滕粟輕聲說:「我們名義上是父女,等你有了自己的骨肉,我還呆得下去嗎?二叔做管家的時候對我們是挺好,可最後又怎樣?把雪姐當奴僕使喚,叫我在街市裡扮乞丐偷人財物來賺錢,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即便以後成家了也不會把我趕出去,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你夫人容得下我麼?我並不是親生女兒,你不怕被人說閒話?」

  玉無心低笑,眉頭卻緊皺起來,暗想道:原來那個二叔就是滕家的管家,沒想到逃出虎口又投入狼牙,也難為這孩子能挺得過來。

  於是道:「義父何時在乎過旁人怎麼說?玉竹山莊只會有你一個女主人,你不需要義母,我也不需要夫人。」

  滕粟驚奇了:「你要打光棍?」

  玉無心換了個閒適的姿勢斜靠在床頭,橫出左臂,讓滕粟枕在臂彎上:「有何不可,數十年都這麼下來了,過一輩子也不在話下,女人對我來說不是必需的,有你足矣。」一面說著,一面撥弄她的鬢髮。

  滕粟靠在他懷裡,心頭突突亂跳,她有些了悟,卻又感到不安:「你……可是因為那個鳳仙樓的媽媽,你才抱定終身不娶的?」

  玉無心見她還在掛記鳳仙樓的事,不覺笑了,說道:「別亂想,我與那媽媽……呵呵,並不是外傳的那種關係,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滕粟把他的手從自己頭上拉下來,扳開五指,與之掌心相對,粗糙的觸感不是普通商人會有的。

  尋常人不會疾走如飛,不會單以掌力就將玉飾捏成碎末,滕家代代習武,她姐妹倆也扎過馬步,雖然練得不多也早荒廢了,但多少還是能瞧出點端倪來,當然,他在別人面前都掩飾的很好,能被她察覺不是疏於隱藏,而是不在乎被揭穿,方大海應當知道玉無心練過武,除此之外好像還隱瞞著些什麼。

  她這麼一想,便覺不舒心,於是問道:「那些事不能告訴我嗎?我也是外人?」

  玉無心懶洋洋地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以後慢慢便會知道,你還太小,見得多想得多,不好。」

  滕粟感到他的手指在鬢間來回順撫,悠然地像在逗小貓,心想:十六還小嗎?對他而言多少歲數才算不小?。

  滕粟不自在的動了動,屋內未點燈,黑乎乎一片,她仰頭望去,雖然看不到玉無心的神情,但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瞳,當真是充滿了「慈父的溫情」

  她移開目光,雙手摸上平坦的胸口按了按,想起小芸說的閨房話:想被當成大人,不僅要年紀夠,份量也不可少。

  那份量,便是指的胸口這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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