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七弦暫沒心思考慮百里明月的示愛,到了益州城後,她在靠近青城後山的河谷邊遠遠瞧了小妹一眼。那日,玉無心帶著滕粟去釣魚,七弦混在漁民裡觀察許久,見二人和樂融融,神態之間甚為親密,心裡總算踏實下來。
醫聖門建於仙女山中,離青城不遠,七弦暫不打算與滕粟姐妹相認,弄清毒殺父親的幕後真兇才是當前最要緊的事,百里明月心有定數,首先要確定[登仙台]是不是從醫聖門流出來的,若然不是,那必是謝婉偷偷拿去,確認之後才好放手清理門戶。
二人沿江南下,來到彭山縣內,正遇上醫聖門開堂義診的日子,前來看病討藥的老百姓從門樓前一條龍排到山下,若不是百里明月背著藥箱,自稱是來送藥的,否則還沒走到山根就要被人哄到隊尾去。
坐在門樓下看診的有三人,二女一男,都是方澤芹的親授徒弟,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少女見了百里明月後起身離座,恭敬地行了個禮:「應笑見過玄度先生。」
百里明月頷首道:「尊師可在門裡?」
「師父去鄰縣出診,請二位隨弟子入堂等候。」
柳應笑領二人進入醫聖門,臨近傍晚,方澤芹匆匆趕回來,見了百里明月頗為訝異。晚飯時,七弦發現只有那名叫柳應笑的少女與他們同桌,其餘弟子都聚在飯堂裡。
如百里明月所描述,方澤芹是名溫潤如玉的男子,談吐文雅,氣度從容,聽說他武功高強,這般看來卻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無論是百里明月也好,還是玉無心也好,再怎麼隱藏,眼神中自有一股銳氣,不過面前這位「神醫」則不會給人內斂的感覺,而是由內而外散發出溫厚的氣息,單是聽他說話就如沐春風。
他的小徒弟也極為乖巧恭敬,只是眼神裡有些寡淡的意味,吃飯時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方澤芹一面與百里明月說話,一面替應笑夾菜,照顧得無微不至,說是師徒,反倒更像父女,縱是親爹爹,也少有在人前這般照顧女兒的。
飯後往庭院裡沏茶小坐,方澤芹先送柳應笑回房歇息,七弦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眉頭輕簇,百里明月笑道:「你對那姑娘很關心?」
七弦並不否認,柳應笑的年紀與滕粟相當,最近才見了小妹一面,難免觸景生情。
「她可是不太舒服?」柳應笑雖表現乖巧,對著師父似是有些情緒。
「她有不足之症,方神醫收她做徒弟也是為了就近治療。」百里明月輕笑一聲,不多置評,恰巧這時方澤芹歸來,寒暄幾句,便開門見山問了[登仙台]一事。
方澤芹道:「但凡是你送來的藥,皆由我親自看管,每隔半月清點一次,用了多少份量都有詳記,絕不可能出差錯,出了什麼事?」
百里明月將滕武中毒身亡的事情俱以告知,方澤芹對滕家的滅門案略有耳聞,原以為是江湖仇殺,不料是徽刀門內部紛爭,聽說牽扯上彌勒教,便道:「近來發生的兩起命案皆與彌勒教的祭祖手法相似,由拋屍地點來看,失蹤的孩童必然是被窩藏在龍骨山裡。」
百里明月道:「前段日子,玉無心被牽扯進去,宰了一批自稱彌勒教徒的賊匪,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找到,羅剎捉到一個名叫童患的小頭目交給我拷問,只知道滕家的案子他們有參與,至於是圖謀利益還是與滕家有仇怨就不得而知了,你曾在元普師太門下修習,可有聽她提起過什麼?」
滕家三代農夫,到了滕武這一輩,當地鬧了一場瘟疫,家人病亡,他不得已才流落江湖,而苗羽的身世較為複雜,其母系一族乃是迪麻人,深居大理丹圖寨,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族群。苗羽出山後拜入元普師太的大弟子慧明門下,本該遁入空門,卻因結識滕武而放棄了那段佛緣。
方澤芹所知有限,但他所提到的一件事讓百里明月十分在意——當年苗羽之所以出山,是由於迪麻人盛行族外婚,慣與隆巴族結親,苗羽自出生便有文定之人,本該在及笄那年嫁過去,但隆巴人有個食嬰的惡俗令她無法忍受,這才私逃下山。
當晚,二人在醫聖門落腳,百里明月合上門窗輕舒了口氣:「毒不是從醫聖門流出,無疑是被謝婉拿去了,不知她會將[登仙台]轉到何人手上。」
七弦正在理頭髮,聽到他的話頓了一下。百里明月見她面色有異,瞇起雙眼:「七弦,你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七弦躊躇良久,將楚家大夫人云渺渺帶她觀畫的事說了出來。
「我曾聽娘親說迪麻人以黥面為美,但到了中原,卻只有罪犯與士兵才會刺面,是以外出時以敷粉遮蓋,畫中卻將我娘眼角的魚骨紋描繪得栩栩如生,若雲渺渺說的話是真,謝婉很有可能把毒給了楚朝南。」
以往尋凶,七弦都往滕武的江湖關係上找,從未想過苗羽是否也與人結過仇,在方澤芹提點下,結合楚朝南對她的種種癡態,某種想法呼之欲出。
「楚朝南本也是白雲堂的千百食客中的一員,二十年前被推舉為堂主,還因此鬧了一場風波,自他上位之後,將白雲堂的商道由蜀地延至大理。」百里明月翹著腿坐在床沿,屈指輕敲膝蓋,與鳳仙樓同城的名門望族他都深入查探過,但凡廣招門客的戶主,或多或少都與朝中權臣有勾結。
楚朝南背後的靠山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將軍,在武官勢力不斷被削弱的年頭,想要幹出大事,就必須募集黨羽,暗中排除異己,這事自然不能在皇帝老子的眼皮底下來操辦。
百里明月只瞭解時局,卻從不插足其中,鳳仙樓沒有立場,只需抓住最有權利的人作靠山,這是樓裡歷代花魁的任務,也是鳳仙樓無人能撼動的基柱。
若非關係到七弦,他也懶得關心那些權勢之爭,彌勒教與楚朝南之間可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船上,但如果牽繫起來看,又是另一種情況了,彌勒教為何會復興也值得再斟酌,或許只是一個混淆視聽的幌子,為了遮掩楚朝南本人所做的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次日清晨,百里明月先七弦起床,見她睡得正沉,也不多打攪,穿戴好之後,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躡手躡腳地走出門,梳洗過後往前院漫步,正行走間卻瞧見方澤芹迎面而來。
百里明月拱手施禮:「方神醫,這麼早?」
方澤芹後望了望,微蹙起眉頭,拉過他的手腕把脈,「百里,為何不在鳳仙樓等我?你這脈象相當不妙,昨日七弦姑娘在,我也不好把話說明,再這樣下去,毒入心肺,即便把解藥調配出來也救不了你。」
「眼下有沒有什麼續命的良方?我暫時回不了鳳仙樓,可能還要在外面跑一陣子。」
方澤芹正色道:「唯有找人與你分擔,七弦姑娘並不知情對吧?若你二人對彼此有意,共同承擔痛苦總比天人兩隔要好,至於解方,參照你所提供的幾種藥材,我已逐漸找出頭緒。」
「說的輕巧,換作是你,會讓應笑承受被火灼燒的痛苦嗎?」
方澤芹猛然一怔,百里明月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會,你寧可死,也絕不會將傷害轉嫁到他人身上,我還不確定自己在她心中佔多少份量,值不值得她吃這個苦頭。」
方澤芹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久久才輕歎出聲:「火毒最忌動情啊,若是讓毒性轉變為情禪,你是撐不了多久的。」
百里明月只是笑,有老婆子為情癲狂的前例在,一直以來他都對女人敬而遠之,不僅僅是由於中毒才畏怯。真當眷念上了之後,才發現想抑制是多麼困難。
他曾在遠處看著七弦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告誡自己不可再靠近。可是,在看到她被楚朝南接進白雲堂之後,那種瘋狂的慾念終於陡然潰決,不顧一切地想要佔有全部,絕不容忍他人侵犯。
百里明月百般束縛,竭力去適應七弦的習慣,摸索她的想法,改變慣常的作風,只為找尋出一個能被她接受的相處方式。如果有足夠的時日,他甚至願意這麼纏磨終生。
然而眼下不是被毒所困,而是被自己給困住了。百里明月暗笑自己不爽利,這時他不得不羨慕羅剎的痛快性子,在感情方面,那傢伙自信得毫無來由,而他,在做了那麼多混賬事後,實在沒什麼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