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龍骨山乃蜀地奇險,越近主峰地勢越陡,常人不敢輕入。前段時日,玉無心和羅剎等人還在山裡與彌勒教的殘黨交過鋒,不出半年,幕後主使者又在同一個地方紮下據點。
百里明月盤坐在山崖邊緣,週遭煙霧瀰漫,異香纏身經久不散,十來名大漢橫七豎八地倒在不遠處,而另一頭,楚朝南領著部眾遙遙相對,數十名弓箭手一字排列在他身後引弓待命。
楚朝南初會百里明月,見他面如桃花,身披花錦,不覺嘖嘖稱奇:「楚某曾與令堂有過一面之緣,當真是容姿絕麗,令人過目難忘,豈料她的兒子也有這般風華。」錦衣玉帶,粉面桃花,若非事先知情,誰能想像如此艷色會是個男人。
男子塗脂抹粉,分明是妖物,也只有南院小倌與宮廷舍人才會以男色惑人,楚朝南深為不恥,認為他們與閹人無異,都不能算作男人。
百里明月對他的諷刺僅以一笑回應,側躺在地上支肘撐頭,揮袖扇了扇面前的粉塵,氣定神閒道:「這毒陣別出新裁,想必耗費小師妹不少心血。」能困他一時,也值得稱讚了。
「楚某還要對你道聲謝,你的毒幫了我不少忙,說起來,滕武之死,你我皆是主凶,七弦那賤人卻厚此薄彼,與殺父仇人苟合偷歡,好一個孝順女兒。」楚朝南見百里明月雖然姿態從容,卻不曾挪動半步,可見毒陣起了效用,也就有恃無恐。
「你妒恨嗎?不甘心嗎?除在下之外,沒人能沾她,楚堂主,在你秉持君子之風,妄圖以此博取美人芳心時,七弦早就被在下抱入懷中,鳳仙樓、桂石居,日夜相伴,琴笛合鳴,幸得你的偽善,才沒讓我的女人太過為難,承讓承讓。」百里明月反唇相譏,他本就不是普通男子,不信奉沉默是金那一套,口舌之爭也是種樂趣,能氣死敵人,兵不血刃,豈不皆大歡喜?。
楚朝南果然受不得激,被戳到痛腳怒不可遏,當即回身搶過一把弓,搭箭疾射。百里明月沒費心閃避,被這一箭貫穿左肩,卻僅是隨著箭勢輕晃了下,仍有心情調笑:「哎呀,忍不住了嗎?那就來呀,遲遲不動手,是要等在下主動求饒,還是心有畏懼?」
見百里明月連避箭的能力也沒有,楚朝南放寬了心,被激起的怒火也隨之消散,冷笑道:「要逞口舌之能也只有趁現在了,待那賤人到場,楚某便要在她面前將你這不男不女的妖物千刀萬剮。」
「不男不女好歹也還是個人,比起一頭貪食的怪物可愛多了。」說到此處,百里明月以袖遮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看。
楚朝南臉色倏變,正待追問,卻聽後面有人哀聲慘叫,不及回頭,就見七弦抱著琴從側方疾掠而出,弦聲過處白光忽閃,又有幾名弓手相繼倒地,他連忙喝令屬下放箭,一時間百箭齊發,尖哨此起彼伏,如流光飛射。七弦對緊追腦後的破風聲恍若不察,逕往崖邊直奔。
百里明月當即拍地而起,掌印落處土崩地陷,掀起一股勁風將毒粉吹散,三丈遠近不過是瞬間就能跨越的距離,他以驚人的速度閃到七弦身前,揮袖翻旋成網,將近身的飛箭盡數掃開。
「你受傷了。」七弦擔憂地看向百里明月身上那透肩而過的長箭。
百里明月將箭拔出,隨手扔在地上,「無妨,你沒事吧?」見她一身狼狽,想必是吃了些苦頭。
「沒事。」謝婉在臨走前丟下一張密窖路觀圖,幫了她很大的忙,「你呢?聽說這兒排了毒陣,有沒有影響?」
「我好得很。」百里明月笑了笑,偏頭在七弦臉上親出一個朱紅唇印。
楚朝南見他們旁若無人的親密姿態,不覺心火陡起,只掙得面色紫漲,厲聲怒叫道:「原來深陷毒陣都是裝出來的,你根本沒中毒!」
「在下裡外都是毒,不在乎多這麼一些。」謝婉太低估百里明月的內力,能讓他壓抑不住毒性的人唯有七弦,心念不動,純粹以藥物催動出來的疼痛根本連抗拒都嫌多餘。
百里明月屈指含在嘴裡吹出一聲清嘯,從兩面山坳處竄出十來名身穿公服的衙差,舉刀殺向弓箭隊。
楚朝南瞠目結舌,不知道為何反遭埋伏,這些衙差身手矯健,絕不似尋常衙門裡的卒子,正待出手,卻冷不防被人點住背心穴位,當下動彈不得,一支冰冷的鐵槍頭貼頸擦上前,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堂主,沒想到你就是數樁懸案的真兇,太讓李某震驚了!」
楚朝南斜眼向後瞟,驚見提刑使李久善持槍而立,不禁愕然:「李大人,為什麼你會在此?」李提刑素來以剛正清廉聞名朝野,從沒聽說過他與江湖人士有來往,更不知道他竟身懷武功。
百里明月攬著七弦走過廝鬥的人群,悠閒的好似在逛市集,但凡對他刀劍相向者,只要近到身前三步,便被扭斷頸骨當場倒斃,他只像順撫花草一般挨個摸過,「咯、咯」的脆響便從指尖迸出。
骨裂聲聽得一眾宵小心驚膽裂,再無人敢上前,楚朝南自詡功夫了得,與眼前這妖怪比起來卻是不值一提,正自驚悚間,百里明月已走到身前,揪住他的鬍鬚拽了拽:「老鬼,你惹錯人了。」陰狠一笑,指點喉間穴,封筋鎖脈,讓楚朝南不能動不能開口,甚至連尋死也做不到。
李久善收了長槍,一邊抬袖擦汗,一邊遊目環視:「上次到這兒來搜過山,除了太險的地方都查過了,怎麼也找不到失蹤的孩子,要辦他,還得先找到罪證。」
七弦從懷裡掏出路觀圖遞上前:「在洞窖之後還有個密室,暗道極為隱蔽,罪證都在那兒。」
李久善照著路觀圖,帶人尋至密室裡搜查,果然搜到數具童屍,都浸在防腐的香料裡,有兩具已被開膛破肚,心肝五臟盡被掏空,加上去年在味江河谷發現的屍體,正好合了失蹤案的人數,堪堪十六名童子,無一生還。
十。
百里明月將楚朝南平放在地上,剝去衣物,潑水淨身,以小刀刮去他的鬍鬚,邊忙邊說道:
「我叫李久善查的是近二十年來在白雲堂的商道附近所發生的懸案,但凡打著彌勒教旗號所犯下的命案,受害者皆屍身不全。」
「那不是彌勒教的祭祀手段嗎?」七弦見楚朝南的眼珠上下左右轉動不停,這些話似乎令他非常不安。
「彌勒教的返祖祭只以三歲幼童為祭品,並且每次只需要一對童男童女,但凡教派,規則必不可改,然而那些懸案的受害者從孩童到青壯,男女不一,年紀也各不相同。」
「你的意思是,楚朝南並不是彌勒教的人,那殺人的理由便沒了。」如果是二十多年來不斷作案,必然不可能是一時興起。
百里明月把洗剝乾淨的楚朝南裝進桶裡,以香料和著麥糊一團團砌在桶裡,直到把他埋的只剩一個頭露在外面才肯罷手。
「這叫麥糊桶,不僅方便隨身攜帶,還能緩慢地腐蝕肉體,瓦解人的信念,這是我想出來的拷問手法,怎樣?」百里明月像獻寶一般將人桶推到七弦面前。
「費這麼多心思做什麼,不如殺了拋在懸崖底下,這種人罪該萬死。」那張噁心的面孔,七弦連一眼都不想多看,拉著百里明月走出密室,「你還沒把事情說清楚。」
「楚朝南原本是你母親文定之人,曉得嗎?」
七弦點了點頭,楚朝南與宋元超可說是滕家滅門案的主謀,一個為了報復,一個為了利益,犯下滕家案子還算有個原因,其他受害者可是與他無怨無仇,持續不斷地屠殺毫無瓜葛之人,除非是殺人魔,否則必定有什麼目的。
百里明月看出她的疑惑,笑道:「有時殺人並不需要太多借口,可能僅是一念之差,楚朝南殺人,也不過是為了口腹之慾。」
「口腹之慾?難……難道是……」七弦想起被浸在香料中的童屍,頓時頭皮發麻。
「隆巴人有食嬰的習俗,這大概也是你母親不願意嫁給楚朝南的根由,喜食人肉者將人稱做兩腳羊,男人肉緊,女人肉軟,幼嬰叫做和骨爛。」百里明月摟住七弦,輕拍她的肩膀:「五臟六腑都可做美食,活掏心肝,冷水潑涼,又叫做滿口脆。」
七弦摀住嘴:「如此喪心病狂之徒,為何不讓我直接殺了他?」
「正是因此,才要將他的罪行公諸於世,在這裡殺了他,無非又多一樁懸案,他還是那個受人尊敬的堂主,這太便宜他了。」
「既然如此,為何不交給李久善?人證物證俱全,還怕定不了他死罪麼?」
「楚朝南背後有靠山,不便堂審,李久善只管搜集罪證,我自有門路讓他身敗名裂。」
百里明月從懷中掏出一枚似棗核樣的木粒攤在掌心,七弦偏頭瞧了瞧,「這又是什麼毒?」他最喜歡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這是我為楚朝南特別調製的[鄉宴],以他故鄉大理特有的羅漢松與果子蛇為藥底,中此毒者會貪食戀食,除卻他最喜愛的人肉,吃任何食物都味同嚼蠟,後期會畏光畏水,產生幻覺。」百里明月興致勃勃地拈著木粒晃來晃去,「你看這外層的木衣,能附著在腸壁上慢慢融化,所以毒發會有一個過程,我會先耗盡他的意志力,再給他求生的慾望,那時放他脫身,他必定會趕回去求援,只要將毒發的時期控制好,便能讓他在眾人面前原形畢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