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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一稻豐]月下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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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1:34
  第九章
  
  七弦連換三駕馬車,從京西北路直奔江陵府,換乘渡船沿江西行。面具殺手的懸賞榜已經張貼到洞庭湖一帶,扮男裝難免要受盤查。但女子孤身在外多有不便,不會被盯上的女人一要丑二要窮,百里明月以艷妝遮蓋男性面容尚且能瞞天過海,可見胭脂水粉也能當易容術來用。

  七弦換了身大紅大紫的光鮮衣裳,把臉塗得跟鴇兒似的,嘴下還點了顆痣,肩挎行囊,提著個裝紙錢的籃子,扮作拉冥婚的私媒。

  這類專事陰陽親的媒婆又叫鬼媒人,是往來於陰司代職的「走無常」,很受人敬畏,盜匪不敢輕犯。

  鬼媒人走親時一般晝伏夜出,旁人見了大多會迴避,其實七弦本身還是挺忌諱屍骨結親這檔事,頂著張白粉厚敷的花臉在夜間行走,別說旁人看了會嚇破膽,連她自己也汗毛倒豎,尤其是走在山道上,四面暗影,好像隨時隨地都會竄出什麼怪物來。

  出了渡口,進入岷山地帶,沿山北進便能到達益州城。正走之間,前方火光閃動,到近前一看,竟是片野墳地,一小群人圍在兩座還沒掩土的墳坑前燒紙。

  半夜哭喪實為詭異,七弦正打算繞道走,不料被人發現,大呼有鬼,尖利的叫聲迴盪的林梢上,像夜梟淒啼。那群人中有名長者舉著火把照過來,忽而抖著聲音問:「你這打扮,是牽陰婚的?」

  七弦點頭,那老人連忙撲過來扯著她的褲腳哀求:「阿姐,求你行行好,替咱這一雙小兒女把婚事成了吧?這附近媒婆都不肯幹,說給冤死鬼牽姻緣不吉利,可這不辦婚事沖煞氣是大凶啊,村人怕被帶累,每日來門前一鬧,不讓咱兩家安寧。」

  七弦正想找地方歇個腳兼帶打探消息,便叫兩家人帶路進村,村頭守夜的農夫聽說是找來了牽陰陽線的媒人才肯放行。

  這兩戶人家住在斜對門,王姓人家死了個兒子,李姓人家死的則是個女孩兒,皆未滿十六歲,有一日,他們結伴去後山玩耍,就再也沒回來,村人把山翻了個遍也沒找到蛛絲馬跡,半年後,從青城後山的味江河裡打撈上兩具屍體,縣裡發榜招人認屍,正是李王兩家失蹤的孩子。

  目擊者當時在河邊釣魚,看到上游飄來一塊門板,兩具屍體被一正一反地捆在板上,屍身浮腫,內臟被掏得一乾二淨。

  偏僻的小山村大多崇信鬼神之說,覺得兩個孩子死得太慘,怨氣纏身會變成厲鬼,便要求兩家能結個陰親,用喜氣來沖煞氣。

  可這附近的媒婆怕撞大凶,都不願接手這事,這陰親比陽間的親事還要上規矩,沒人牽紅線就不能算是辦喜,做的不好還會沖犯怨靈。

  近來村民把自家不順心的事全都賴到李王兩戶人家的頭上,動不動就砸牆哄人,還打起了燒墳頭的主意,說是要用火來驅趕冤魂,兩家這才晝夜不停地輪流守墳。

  七弦藉機打聽:「近來衙門追查的失蹤案不會與此事有關係吧?」

  李家老兒拄著枴杖搗地:「官老爺說,興許是同一撥人幹的。」

  王家的長子接話:「我早兩天出山時,聽人說威遠鏢局被劫鏢,那些鏢師的死法跟小弟一模一樣,也是掏心挖肝。」

  威遠鏢局那撥人比七弦早幾日離開洛陽,馬隊的行進速度較快,但也不會相隔太久,看來是回程途中遭人劫鏢。

  七弦托著下巴想了想,又問:「官府抓到兇手了嗎?」

  「哪裡抓得到呀,縣老爺已經把案子交上去了。」

  眾人你插一句我插一句,把零散的情報湊了起來,其中還牽扯到關於白髮鬼的傳說,村人都覺得這樁命案是白髮鬼在作祟,因為屍體旁邊有散落的銀白髮絲。七弦對這一點較為關心,百里明月與白髮鬼似是相識,曾聽他一語帶過,沒有詳述。

  鬼媒人該做什麼事,七弦大抵瞭解過,除了說媒還要占卜設祭,陰婚之風在富貴人家極為盛行,兼顧紅白喜事,辦起來更是鋪張奢侈。

  貧戶有時為了驅鬼沖煞也會提倡此道,王李兩家的陰婚很受村裡重視,各家各戶都有出資。七弦既是媒人也是操辦者,但她只知道個大概,先代男方到女方家說媒,雙方家人在祠堂行見面禮。

  接下來準備定禮則是大難,又不能照尋常的方式來個三茶六禮,活人有活人的需求,死人也有死人的規矩,正犯愁間,忽聞村外有人喊:「村長,不用進城了,我在路上湊巧碰上個走卦的陰陽先生!」

  山村裡不像大戶人家那麼講究,能逮著一個是一個,只要形式上不出差錯就算全了禮。不一會兒,那位據說是碰巧路過的陰陽先生就在村人的簇擁下走進祠堂。

  七弦一看,險些厥過去,來人頭戴逍遙巾,身穿皂布袍,肩背巨木箱,丰姿俊朗,一派從容風範,哪兒是什麼陰陽先生?那張熟悉的面孔,化灰她也認得,不就是百里明月嗎?

  「在下姓姬,單名一個離字,自號玄度。」百里明月搖了搖手裡的布襯,走到七弦身邊:「這位就是媒約人?在下有禮了。」

  七弦無話可說,倒是對他這身清爽的裝扮感到稀奇。百里明月以測算時辰為由支開村人,卸下箱子放在腳邊,伸手去刮七弦臉上的黃粉。

  「嘖嘖,扮得倒是惟妙惟肖,只是有形無神,還敢攬這些麻煩事,自不量力。」

  七弦拍開他的手:「你又跟蹤我!」

  「有嗎?我只是來此辦事,順道經過,碰巧遇見你而已。」百里明月湊近她的耳邊呵氣:「這便是緣分。」

  是緣分——孽緣。

  七弦狠狠地問道:「你來辦什麼事?」

  百里明月也不急著回答,拉開木箱底層取出紙筆,寫了一長串辦陰婚該準備的定禮物事遞給她。

  「我的事先不忙,把你這樁麻煩解決完再說,下葬的時辰定在亥正。」

  照清單將定禮下了之後,雙方還要互送過門帖,該做哪些事由百里明月告訴七弦,再由七弦轉達給村民,扎草人、糊紙轎,都是些不費功夫的活,沒大半天便準備停當。傍晚時起轎送草人,到墓坑前以草人代屍拜天地,把定禮和貢品一發燒了,待吉時一到,便將兩副棺材下坑合葬。

  禮成時已至半夜,眾人陸續回村,七弦靠在樹上,眼皮沉重,本想再去那村裡借宿,無奈百里明月舌粲蓮花,誆說墳頭怨氣未消,非要把她留下來「作法事」這不,村民全回去了,又留下孤男寡女二人,七弦也是累得沒了脾氣,既然到哪裡也甩不開百里明月,也就認了。

  百里明月見七弦靠著樹搖搖欲墜,忙走上前扶住:「累了。」

  「還能撐得住。」

  七弦推開百里明月,逕自往山下走去,即便要露宿,也不能睡在墳地裡,這一路上的晨昏顛倒,早讓她疲倦至極,再這麼連著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就是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走了一段路,又覺腳下發軟,便靠著一棵樹滑坐在地,本想休息片刻再往前走,可是倦意頻生,有如千斤墜在眼皮下,迷糊中聽到百里明月的歎息聲在耳邊響起,不知為何,突然安下心來,便不自覺地將身體偏靠過去,沉沉睡了。

  ***

  百里明月抱著七弦投宿客棧,以夫婦的名義要了間上房,待她醒後,喚夥計抬來一桶熱水,開了方子抓來一幅藥,將藥粉灑在桶裡,便知情識趣地退出門。

  泡藥澡是驅散疲勞的良方,七弦也不多矜持,關了門窗,脫下衣物,做進木桶裡泡浴,熱氣熏蒸出花粉的香味,讓昏昏沉的腦袋漸轉清醒。

  不知泡了多久,叩門聲響起,百里明月在外喚道:「娘子,好了沒?為夫給你送飯來了。」

  七弦回道:「誰是你娘子?別亂說話。」便出水穿好衣裳,托著濕發去開門。

  百里明月閃進屋裡,低頭在七弦的頸間一聞:「嗯,香,比昨兒的劣質花粉好聞多了。」說著,將盤子放在桌上。

  七弦走到桌前坐下,對百里明月這煥然一新的面貌還沒能適應過來,裝扮換了,似連品性也高昇了,換作以前,百里明月斷然不會在她入浴時退避,今兒倒是老實候在門外。

  「你吃壞藥了嗎?」七弦問。

  百里明月橫了她一眼,把碗推過去:「快吃吧,吃了好趕路。」

  七弦警覺地看著他:「我有事待辦,不能和你同行」

  「有何不能?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是你最好的幫手,扮成媒人乃下下策,走夜路不利於探聽消息,還會節外生枝,我跟著你,為你提供一些便利,不會干涉你的私事。」

  吃完飯後,百里明月把木箱拖到桌前,拉開四層屜子,裡面藥材書冊一應俱全,他將屜子後面的暗門打開,裡面放著古琴與木製面具,還有些見不得光的兵器與毒藥。

  七弦驚駭道:「我不是去殺人。」

  「有備無患而已。」百里明月把箱子一層層合上,「這兒近來不太平,多留點神總沒壞處。」

  被他這麼一提醒,七弦突然想起件事來:「村民都說李王兩家的孩子是被白髮鬼所殺,我聽你提過他,那不只是個傳說?」

  「不實的傳說數不勝數,我告訴你,目前頂著白髮鬼名號的人,正是我兄弟玉無心。」

  七弦一愣:「玉無心?他不是茶商嗎?」

  百里明月拉七弦坐在床沿,「是啊,是商客也是江湖人,還是你小妹滕粟的義父,對不?」百里明月偏頭審視她的表情。

  七弦瞬間僵直了身子,面色冷凝地問道:「你說什麼?」

  百里明月道:「七弦,不用瞞了,你在墜崖前殺了苛待你們姐妹的總管,在這兩年所殺的人全是參與滕家滅門慘案的兇手,你之所以會迫不及待地趕往青城的原因便是自緋紅口中聽到了有關滕粟的消息,這些我都知道。」

  七弦沉默半晌,深吸了口氣:「你怎麼知道的?因為我一直在打探小妹的消息?」

  百里明月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她:「不盡然,玉無心在調查滕家的案子,捎來書信讓我幫著留意,前陣子,滕粟被彌勒教的人綁架,吃了些苦頭。」

  七弦看了信,不由雙手發抖:「粟粟她受傷了?」

  「放心,破了點皮而已。」

  七弦站起來,挑起燈線打上火,把信燒成灰燼,坐在桌前抱起頭,既然百里明月已經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沒必要再隱瞞,便將滕家當年慘案對百里明月說了一遍:「滕家的滅門案並不像外傳那樣是江湖仇殺,我娘查出了真兇,卻只來得及將我們姐妹送出莊,臨行前悄悄將一封書信交到我手裡,信上列出了兇手的名單。」

  七弦是滕家長女,家仇血債都讓她獨自背負下來,這麼多年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連滕粟也不知道,身邊已經沒有能夠信賴的人了。

  「與無心不該讓粟粟知道這些,遠離是非才是保護她最好的方式。」

  「你說的自然有道理,卻不一定適用於她目前的狀況,麻煩有時不惹自來,起先玉無心也是同你一樣。覺得以自己的能力定能護得周全,結果如何?找來羅剎幫手還是被人給擺了一道。」

  不過,那個叫滕粟的小鬼很看得開,有什麼心事都毫不保留地吐露給玉無心知道,相比起來,做姐姐的則是對誰都懷抱敵意,什麼事都先往最壞的方面考慮。

  七弦道:「做好防範即可,想讓粟粟擺脫過去,就不要再插手滕家的案子。」

  百里明月拉開七弦抱著頭的手:「玉無心是令妹的義父,該怎麼做無需旁人過問,論及人脈與江湖歷練,他比你強太多,為什麼不放手讓他去處理?」

  「爹娘的仇不能讓他人代勞。」義父又怎樣?沒有血脈相連能比外人親近多少?

  「是不能,只是,他的手腳比你快,消息也比你靈通,代不代勞,不是你說了便算?」

  七弦無言以對,能力上的差別是擺在眼前的事實,她能花一輩子去尋仇,卻不能要求別人等一輩子。

  百里明月微微一笑,貼在她耳邊輕喃:「我能幫你,替你打探情報,給你棲身之所,讓你能盡快手刃仇人,你不想說的事,我也不會過問。」

  「我不懂,這麼幫我能帶給你什麼好處?我已經沒什麼能回報的了。」身體早已給了,錢財他不缺,還想要什麼?。

  「這世上,除了親人,不會有人毫無緣由地去幫助另一個人,對吧?若我說什麼也不求,那是假的。」百里明月傾身抱住七弦,「拿你的心來回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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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2:02
  第十章
  
  每月逢九,隆普寺下便要開辦廟市,將寺中的佛像裝上彩車巡遊,寺廟周圍百商雲集,各處都可見擺攤耍把式的。

  七弦平日裡行走都避開人多的地方,百里明月卻正好相反,哪裡熱鬧往哪裡擠,背著木箱四處兜售藥材,藉著與人攀談來打聽消息,從家常瑣事到時勢人情,只要別人願意說,他都照單全收,並且還能跟著一道閒侃。

  換上道袍扮作游醫,舉手投足全都變了個樣,哪有半點原先的影子,完全就是個市井小民,只有臉皮比牆還厚這點沒變。

  百里明月說,成功的易容並不是簡單的改頭換面,必須全身心去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並享受它。

  百里明月又說,你雖能掩藏真性,但充其量也就是惺惺作態,所以總迴避別人的目光,因眼神最能反應內心情緒。

  百里明月希望七弦也能適應並享受新的身份,為將來行走江湖打下紮實的基礎。

  於是七弦成了賣藥先生的賢惠娘子。

  娘子是身份,賢惠是品性,要扮得形神俱備,就該站在為□□子的角度用心揣度,比如——
  夫君出汗了,要主動幫他擦拭,不能等汗水流下來。

  再比如——歇腳時要主動替夫君拉開座椅,茶杯空了要主動斟滿,夫君與人說話時要乖巧地站在一邊等候,夫君說東她不能往西,夫君說是她不能說不是。

  所謂賢惠也無非就是以夫為天,扮成逆來順受的下人,七弦最是拿手。

  逛到日當中天,百里明月問七弦想去哪兒吃飯,她只回了一句:「老爺說去哪兒便去哪兒。」

  於是他們在一家二層樓的飯館坐下了,挑了樓上靠裡的隔間,舒適又清淨。

  百里明月問七弦想吃些什麼,她仍是乖順道:「全憑老爺作主。」

  於是百里明月要了葷素各三樣,搭配甜湯小點,七弦不挑食,上來什麼便吃什麼。

  百里明月連連搖頭:「你是我的娘子,不是侍從,不是女婢。」

  「這便是賢惠,丈夫說一不二,你大可不必問我的意見。」七弦喝著甜湯,覺得有股清爽的香氣,挑起勺子一看,發現裡面加了槐花。

  百里明月把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賢惠不是目中無夫,我問你,這幾盤菜當中,我最愛吃哪道?」

  七弦眨了眨眼睛,她當然不可能知道。

  「你從沒對我說過。」

  百里明月歎了口氣,筷子往玉檀筍絲上敲了敲:「這道菜你吃得最多,你的口味偏甜,在鳳仙樓時我便發現,喜歡吃什麼,這還需要說嗎?你不會多留意?」

  七弦臉上發熱,小聲道:「那我下次留意。」眼神在幾道菜上溜來溜去,卻是不看向百里明月。

  百里明月撐起額頭:「七弦,在江湖上行走,觀察力很重要,今兒咱們走了幾條巷子,見過哪些人,說了哪些話,你能記得多少?」

  七弦道:「你與人談話漫無重點,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兒,不重要的事也有必要記?」

  「當然,為了長見識,瞭解身處的環境與人事,從看似毫無關係的消息中理出有用的線索。」百里明月見她陷入沉思,又問:「我為何要到這酒樓來,選擇這個隔間,點這幾道菜?你覺得有什麼說法?」

  七弦心道:除了肚子餓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

  百里明月歎道:「以你我身上的服飾來看,雖算不上大富貴至少也該不愁溫飽,文人常以著道袍彰顯其風骨,被迫棄墨從商的書生更注重這點,在有財力時會刻意追求生活形式上的風雅,所以我挑清幽的隔間,倚窗而坐,點幾道名稱好聽,價錢適中的菜,既不奢侈,也不打眼。」

  這時,屏風外傳來腳步聲,百里明月適時息聲。茶博士端來一壺香茶為二人斟滿,待他退出隔間後七弦才開口:「你過於注重細枝末節,誰沒事留意這些有的沒的?」

  「許多事情都是由小見大,若你不能面面俱到,總有一天會摔在疏漏的環節上。」

  七弦喝了一口茶,抿在嘴裡半天才嚥下去,抬頭看向百里明月「摔倒了再爬起來就是,你就沒摔過嗎?」那一身傷疤不正是跌打滾爬的痕跡麼。

  「男人經得起摔。」

  「都是皮肉包著骨頭,摔了一樣會痛,分什麼男女?」只是男人比女人更有本錢去為非作歹罷了,一旦跌落谷底,說不定比女人還懦弱。

  「七弦,把頭抬起來。」

  「嗯?」

  七弦仰起下巴,忽而唇上一熱,抬起眼,與百里明月眼神交匯,心口募然一陣窒悶。

  百里明月傾身越過桌面,像是興致突發的偷香,僅是柔柔印上一吻,片刻溫存之後便坐了回去,輕聲道:「不能讓心愛的女人依靠,那是男人的悲哀和失敗。」

  七弦摀住心口,喃喃道:「把自己交託給一個毫無關係的人本就說不通,只要有心自立,何必仰仗他人而活?」

  百里明月總算體會到對牛彈琴的挫敗,為何七弦總是不肯信任他?也難怪,誰讓當初救人時做了那些多餘的事,會怨也是正常。

  ***
  七弦的出走讓楚朝南惱羞成怒。

  「那賤人!我在她身上下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心血!?」他扯下床帳,一掌把床榻劈成兩半,面色扭曲猙獰,哪兒還有半點豪俠的風範。

  七弦所住的露華園被楚朝南砸得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散落的石塊和木屑,就連院子裡種的牡丹也被連根拔起。

  謝婉靠在門欄上,冷眼看著楚朝南氣沖如牛,閒閒地說:「爺,她留書說要回鄉探親,沒準過段日子就回來了哩。」

  「探親?哈哈哈……她哪兒還有親人可探!十年前早就死絕了!」楚朝南朝牆面上狠狠一拍,頓時留下一個淺淺的掌印。

  「誰說沒有?她的小妹不是在益州嗎?爺,您為此還派人暗中去查探,都忘了嗎?」

  「她不可能知道!否則為何不早去?住在白雲堂,她也沒有機會出外探聽。」

  謝婉扭著腰肢走過去順撫楚朝南的背脊:「鳳仙樓可是個打探消息的好去處,爺,你不知道麼,鳳仙樓的樓主可是奴家的師兄呀,您在外奔波的這段日子裡,師兄可是夜夜召她去樓裡私會,以聽琴為名,行苟且之事。」

  「你說什麼!?」楚朝南猛然轉身,伸手掐住謝婉的脖子:「師、兄?不可能!那明明是個女子!」

  謝婉絲絲吸氣,艱難地發出聲音:「爺,您若是殺了奴家呀,便永遠也無法知道真相了,也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女人。」

  楚朝南惡狠狠地瞪了謝婉半晌,揮手把她甩在地上,背過身深吸了一口氣:「你說!」

  謝婉捂著脖子咳喘一會兒,扯了下唇角,輕輕笑道:「爺見過的是我師父,如今坐鎮鳳仙樓的則是我師兄,就算您見了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因為他總是扮成女人麼。」

  「你竟然敢欺騙我!」楚朝南蹲下身揪住她的衣襟,「為何不早說?」

  「要為師兄守密啊,縱然他不看我,至少我是唯一能與他分擔秘密的女人,爺,奴家的身體是您的,這顆心呀,卻早給了師兄,可是,這秘密卻讓別的女人搶去了,您說,我還苦苦守著有什麼意義呢?」謝婉伸手輕撫楚朝南的面龐,笑得有絲淒涼。

  「你!」楚朝南臉色劇變,出掌往謝婉臉上擊去,卻頓在三寸之間,忽然縱聲長笑。

  「婉兒,你果然與一般女子不同,這小性子與這身子,都叫楚某欲罷不能,」楚朝南咧嘴一笑,撕開謝婉的裳裙,伸手進去恣意撫弄。

  謝婉嬌喘著弓身迎合,雙臂勾住楚朝南的頸項,在他耳邊低語:「師兄不在鳳仙樓,應當是追隨七弦妹妹去了,師兄武功高強,但是體內有毒,只有趁這外出的機會才有辦法壓制他,一旦回到鳳仙樓,就算傾盡白雲堂全部勢力,也動不了他一根指頭,我可以幫您從他手裡得到七弦妹妹,爺呀,只要您照我說的去做便萬無一失。」

  楚朝南瞇起眼睛,冷笑道:「婉兒,你是想幫楚某還是要楚某幫你?」

  「有區別麼?爺,幫您不就是幫奴家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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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2:22
  第十一章
  
  市集裡最熱鬧的地方就是請了說書先生的茶鋪,夥計們把幾張桌子拼成方台,說書人把梨花片打響,自然就能吸引往來的遊人商販停步小憩。

  這茶鋪裡的說書先生不比勾欄曲館,沒有拉胡琴的在旁幫襯,全憑一張嘴皮子吃飯。能留住客的說書先生不單要會講故事,還要能眼觀四面、耳通八方,鋪子裡走江湖的,跑商的,形形□□什麼人都有,多是男客,男人們在一起吹牛閒侃,比的就是誰的見識多眼界廣。

  說書先生必須帶動客人們的興致,近到州縣遠達天下,但凡能讓人評說的事,他都要瞭然於胸,不僅要知道,還得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江湖遊人每到一個地方,想迅速瞭解當地的風土民情,必先往茶鋪子裡鑽。所以百里明月也帶著七弦坐在茶鋪外的大棚子下喝茶聽講。

  今兒說書先生講的就是近來川峽地帶發生的幾樁大案——十來名童子的失蹤案,兩起謀殺案,兩起劫鏢案。

  命案中死的四名童子都是失蹤案的受害者,而劫鏢案看似與前兩起案子毫無聯繫,殺人剖屍的作案手法卻一模一樣,並且在現場都發現了銀白色的髮絲。

  坊間都傳是白髮鬼出沒,而提到白髮鬼,又要牽扯到百年前被剿滅的彌勒教。據說白髮鬼正是彌勒教教主死後化身而成。

  聽到這裡,百里明月輕笑了一聲,人多嘈雜,只有坐在身側的七弦聽到了笑聲,只淡淡地說:「只要有查不出的案子,都往牛鬼蛇神身上推就對了。」

  「傳說不是空穴來風,總有個由來。」百里明月拾起袖子輕輕拭去七弦額上的汗珠。

  七弦握住百里明月的手,像想到什麼似的,也掏出手巾往他臉上抹去,卻發現他一滴汗也沒出,不免有些訝異:「你不熱嗎?」頂著大太陽喝熱茶,面上卻乾繃繃的。

  「心定自然涼。」百里明月一語帶過,牽起七弦的手放在嘴邊,「七弦,你真好。」

  七弦心裡咯登一跳,對這突來的溫柔感到無所適從,百里明月的嗓音還是那樣帶著氣聲,語調不再高低起伏,而是低啞的沉落入心湖深處。

  七弦抽回手按在腿上,低垂雙眼來回瞟動,不自覺的,又飄回那張和煦的笑臉上。

  一名老嫗推小車來到桌前,笑瞇瞇地望著七弦,說道:「夫人,來瞧瞧有沒有中意的首飾吧。」

  車上橫放著一個扁盒子,盒內以木板縱橫區隔,每隔內都堆疊著錦繡珠翠,玉鐲、珠珥、頭簪,從頭上插的到腰上佩的,花花綠綠,滿目琳琅。

  七弦對這些贅飾不感興趣。那老嫗卻不等她說話,又轉去問百里明月:「這位公子,尊夫人長得標緻俊俏,就是身上缺了些亮眼的珠花翠玉。」

  百里明月傾身看過去,雖然不是多昂貴的珠寶,也稱得上做工精巧,有幾件花簪式樣簡約又不失別緻。他左右掃視,揀起一枝鑲著碎梅的簪子插在七弦的髮髻上,托著下巴端量。

  老嫗見狀順勢遞上一面鏡子,吹捧道:「公子真是好眼光,這是金梅花寶頂簪,近來走俏汴京,配上同款的髮釵最是襯人。」又拈起一根玉梅釵遞上去。

  百里明月接過髮釵湊到七弦眼下,低問:「喜歡嗎?」

  七弦雖不懂得打扮,但在鳳仙樓耳濡目染,看小姐妹相互品評飾物,見得多了,也頗有幾分心得,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搖搖頭:「有些過艷了。」

  「我看看。」百里明月將手上的髮釵也替她簪了上去,偏頭瞅了半天,笑道:「清雅的更適合你,再找找別的?」

  七弦心頭發慌,沒心思仔細挑揀,拉拉百里明月的袖子,小聲說:「你幫我挑。」

  百里明月輕輕摘下梅簪,見七弦偷眼瞧上來,心中一蕩,也就走了神,與她癡癡對望。

  那老嫗看得掩嘴直笑,樂呵呵地道:「儘管挑儘管試,包準有合意的。」將小車推到百里明月身前任他挑選。

  一枝翡翠百合頂簪,一雙白玉螭頭釵加上豆綠雙魚比目環珮與數條珠玉墜子,合十兩,七弦被這高價嚇了一跳,忙對百里明月搖頭。

  老嫗把這幾樣首飾的來歷吹得天花亂墜,又熱絡地拿出個紫檀盒子說是當附送的禮物,百里明月到對面鋪戶裡兌了錢,銀貨兩訖。那老嫗收了銀子後又說了幾句討好的話,自往別處轉悠去了。

  「太貴,不值。」七弦怨懟地橫去一眼,即便有錢也不該這般花費,十兩白銀,尋常人家得掙多久才掙得來?。

  「你喜歡便值得。」百里明月為七弦插上簪釵,托著下巴凝望許久,揚眉微笑:「很美,美得讓為夫想親上一口。」

  「別在外面亂來。」

  七弦想拉下百里明月的手,卻被反握住,溫厚的大掌將她的手包攏其中,這樣的舉動甚至比耳鬢廝磨更顯親密。

  離開茶鋪,他二人沿街行走,總被吆喝叫賣的攤販攔在身前兜售各種貨品。百里明月很有耐性地聽小販口沫橫飛,適當插兩句作探問,通常都能得到想要的情報。

  臨近晌午,擺吃食的流動攤子陸續出現在街道兩旁,走到巷口,飄來一股熱油香,七弦的腳步頓了一下,百里明月往巷子裡瞧去,見牆頭刻著「棗黎巷」三字,是這附近有名的小吃街,便拉著七弦的手往裡走。

  道邊堂鋪相連,每家店口都聚著一撥客人,熱鬧得很。七弦牽著百里明月的手漫步而行,閒下心來去看周圍的景象,只覺得親切有趣,形形□□的人物,也並非全是面目可憎。

  七弦憶起幼時也曾跟著爹娘走街竄巷,她與小妹喜歡吃甜食,每次出門都要光顧賣糕點糖果的小食鋪,哄鬧著要爹喝下不加糖的鹵梅汁。娘說戀家的女子大多嗜甜,那是家的滋味,也只有甜如蜜糖的生活才值得女人留戀。

  恍神間聽到耳邊響起清脆的聲音,低眼看去,就見一個女童捧著托盤衝著她笑,兩條羊角辮甩來甩去,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揚聲念道:「丁香肉桂荔枝漿,紫蘇姜絲金橘團,大姐姐,你要啥?」

  七弦環目四顧,這才發現自己被帶到賣香糖果子的店舖前,百里明月站在身後笑望她:「涼水去火,香湯益氣,這家鋪子的果脯蜜膏都是瓜果製成,你挑些喜歡的,帶去客棧好配茶吃。」

  進鋪後,七弦發現裡面坐的大多是年輕女子,百里明月找了靠邊角的一張圓桌落座,把藥箱落在腳邊。七弦總覺得這一方倍受矚目,她留意到鄰桌的姑娘都在朝這邊張望,還不時頭靠頭竊竊私語。

  「她們在看什麼?」七弦被人盯著便不自在。

  百里明月只是一笑,老闆娘端上兩碗梨糖水,對七弦擠了擠眼睛,離桌前湊在她耳邊低語一句:「郎君太俊,可得盯緊些。」

  七弦恍然大悟,原來那些姑娘不是在看她,是在看百里明月。

  郎君太俊?那張臉算得上俊嗎?。

  七弦對百里那張牡丹似的粉面看多了,比起塗脂抹粉的絕艷美臉,本來面貌倒顯平淡,少了妖魅,多了幾分泰然自持,與手不釋卷的文弱書生又不同,圓滑老練,待人處事都很穩當,又善於察顏觀色,每當七弦有所需求時,不用說出來,百里也能發現並及時滿足。

  七弦很難做到這般細緻,卻也不自覺地去留意百里的喜好,留意的越多,越是忐忑難安。

  七弦垂下眼眸,梨湯中映出面容,眼角眉梢早現疲態,她本打算了結仇怨後,找個清淨的庵觀終老一生,誰知很多事情並不如預料那般簡單。三年來腳步匆匆,從沒有停歇過,晚上睡覺也極不安穩,腦袋裡像拉了無數根繃緊的弦,一刻也不肯鬆弛下來。

  百里明月的壞,七弦深有體會,百里明月的好,七弦又何嘗不知曉?只是能許身,卻許不了心,只怕真許了他,轉瞬便會被丟棄。人心難料,總是不斷在變,就連相處多年的親近家僕也能翻臉咬主,誰又能給個准信?。

  「在想什麼?」百里明月伸手拍拍七弦的臉。

  七弦微微笑道:「有些累了,今日早些去客棧可好?」

  「當然。」百里明月心神一蕩,為這難得自然的笑容而氣滯,若這時七弦提出要上天攀月,只怕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下來。

  當初會友時還嘲諷過周幽王色迷心竅,為博寵妃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終至失天下,如今也多少能體會那種心情。

  七弦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低問:「看什麼,我臉上沾蟲子了嗎?」

  「怎會?你美得像朵花,要沾也是沾蜂蝶。」百里明月沒正經地打著笑語,牽起七弦的手湊到嘴邊親了親,沒留意到自己說了句廢話——蜂蝶也是蟲。

  親暱的動作引來周圍一小片嘩然,七弦抽回手,有些無奈:「你別總是這樣,即便是真夫婦也該相敬如賓。」

  百里明月笑得像只剛偷過油的耗子,之所以會克制並不是認同「舉案齊眉」那一套道理,僅僅是為了討七弦歡心,至少她現在會偶爾真心微笑,會提出要求,也會對不適當的舉措表示不滿,比以前鮮活許多,更像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若沒有那一場血腥的變故,在和睦的家庭中,七弦應該能成長為一名溫婉女子,哪怕是經歷過變故,再怎麼費盡心思偽裝,也掩不去本性上的柔軟。

  放七弦一人在江湖上行走,百里明月如何能捨得?。

  喝完梨水又坐了會兒,待涼快之後,百里明月買了兩盒果點,帶著七弦到斜對門的湯餅鋪吃飯。

  廚子裡外忙活,內灶燒湯,外灶潑油,七弦在巷外聞到的油香就是從這鋪裡傳出來的。

  這店裡有種小吃叫鴛鴦馉饳,在夜市裡有專門的攤點,四四方方的薄面皮,包上鹹雞絲,對角折起,捏成骨朵狀,留一出氣口,兩個一串,以篾子相連,裹上蛋液,下油鍋吱吱有聲,香氣四溢,裝了盤後或淋上一層鹵醬汁,或撒一把花椒粉,竹籤戳破皮,熱氣外散,發出「噗」的一聲,聽得暢快吃得也舒心。

  年小時,七弦的娘親就愛做馉饳當茶點,她喜歡蘸椒面吃辣的,外脆裡酥,配上鮮甜的菌蓉湯真是滿嘴留香,百吃不厭。

  七弦向來食量小,這鴛鴦馉饳卻吃了不少,百里明月仔細留意了馉饳的做法和醬料,也許將來有那麼一天,需要他親自撩袖子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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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2:43
  第十二章
  
   有人說,越是有錢的人越懂得怎麼賺錢,越是會賺錢的人,就越懂得怎麼花錢。

  七弦覺得如果靠她自己,注定一輩子在溫飽邊緣掙扎,但百里明月就屬於能掙能花的那一種人。住進旅店後,七弦彈了會兒琴便歪靠在床頭打盹,百里明月繼續在外販賣藥材,把早上花出去的銀子賺了回來,又在附近的攤點上低價買了藥草和瓷瓶粉罐,本來只值三文錢的藥草,灑點香粉進去至少能抬高十文的價。

  七弦知道,能抬價都是那張騙人的面皮加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勞,這人若是從商,絕非是正經做生意的料。

  進房後,百里明月頭一件事便是洗浴更衣,接著從藥箱裡拿出香爐,燃起檀木。待夥計們把木桶抬出去,七弦才問:「你喜歡檀香味還是信佛?」在住所熏香還算正常,連出門都不忘自帶香爐,這就有些怪異了。

  「慣了,一日不聞,便會心煩氣躁。」百里明月側靠在床上,把檀木條的一端燃起,另一端塞在嘴裡用力咬住,散亂的頭髮垂在床上,把被褥弄濕了一片。

  七弦看不過去,托著乾布巾走上前,坐在床頭替百里明月擦乾髮梢,又用絹帶束起來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

  百里明月把木條丟進香爐裡,摟她入懷,摩挲著她的髮鬢低聲細語:「你越來越像個好媳婦兒了。」

  「被褥不是你一人在用。」七弦將雙手撐在百里明月的胸膛上,隔出一些空隙。

  百里明月沉笑了兩聲,抽去七弦的髮釵,一頭青絲如瀑垂落,他把手□□發中,從上往下緩緩梳理,享受指間流瀉的輕滑感。

  七弦想問說有沒有探聽到什麼消息,仰起頭,卻發現百里明月望著帳頂,眼神有些縹緲,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在神遊太虛。

  若平日倚臥榻上的憊懶是刻意擺出來迷惑人的姿態,那麼這時卻像是毫無防備的發呆。

  七弦偏頭靠在百里明月胸口,從敞開的衣襟處能窺見縱橫交錯的疤痕,每一次看都覺得怵目驚心,以前,她總是移開視線,看了會心疼就不該再看下去,可是不看也會忍不住去掛記。

  七弦伸手撫上一處凸起的疤痕,還未來得及摸索,就被百里明月握住了手。

  「這是在勾引我?」百里明月在七弦頭上輕輕吐氣,順理長髮的手移放在纖細的腰際。

  七弦僵住動作,感受到胸膛的起伏變得有力而明顯,心緒也跟著亂了起來,貼在百里明月身上動也不敢動一下,輕聲道:「我好奇你這些傷都是怎麼來的。」

  百里明月有些訝異:「你在乎?」

  「不是,只是……」七弦接不上話,她知道自己在乎,卻怕說出口。

  百里明月見七弦這一副被飯噎到的模樣,忽然心情大好,俯身在她臉頰上親了一記,抱著往床頭上一靠。

  「江湖兒女總少不了要挨幾刀,若是攤上一對行事極端,偏會得罪人的爹娘更是糟糕,在遭遇危險時得不到保護,敗了還要被踩兩腳,家裡家外無甚差別。」

  百里明月說的輕巧,七弦卻聽的難受:「你爹娘對你不好?」

  「談不上,老頭子終年在外照顧心愛的女人,一年能見上一面就不錯了,老婆子對感情專斷跋扈,知道丈夫在外養女人,打擊過重,變得極度痛恨男人,連帶我這做兒子的跟著一起倒霉。」對上一輩的情仇糾纏,百里明月只能苦笑。

  七弦道:「男人少有專一的,你娘太想不開了。」

  血脈親情才是最真切寶貴的情感,怎麼說也不能把怨恨牽帶到自己孩子身上。

  百里明月對七弦的話不予置評,只說:「在我之前,老婆子是鳳仙樓的樓主,雖是血親,待我卻如同仇人般橫眉冷對,只允許我稱她師父,在教授武功與毒術上倒是盡心,溫情是半些也沒有的,也或許稍許有那麼一些,若不然,我豈不早被她給閹了?」

  七弦聽得擰起眉頭:「你娘這麼狠?」

  「狠不狠也是對人,她對女人甚為疼惜,鳳仙樓對於受迫害的女子而言不是火坑,而是重新做人的安樂園,她傳道授藝,教給女子們的不是如何日賺斗金,而是如何活得有尊嚴,便是皇帝將軍,到了青樓繡房,脫了龍袍卸去戰甲,一樣被女人駕馭在身下。」

  鳳仙樓之所以與眾不同,就在於樓裡的姐妹與其他青樓女子想法不同,老婆子雖然個性扭曲極端,但在這方面的見解卻是獨樹一幟,恐怕全天下沒幾個像她那樣的鴇母,很少有人自願去當□□,卻有許多把□□當豬狗看待的人,老婆子把樓裡的姐妹都當做自家姑娘對待,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百里明月曾經會想,若他是女兒,或許就能得到應有的關愛,二十出頭那會兒,正該是血氣方剛的年歲,百里明月對女人卻是毫無興趣,幸好他對男人也沒興趣,否則真該懷疑自個兒是不是哪裡有病了,或許心底深處對「女人」是有些恨意的,直到遇上七弦。

  百里明月斂起心神,繼續說道:「江湖皆傳白髮鬼與毒仙是一對夫婦,白髮鬼的名號由玉無心承繼,而後者則為我所用。」

  「你們是夫婦?」七弦愕然,莫非是龍陽君?玉無心她是不瞭解,但百里明月絕無斷袖的可能。

  「這麼傳並沒有錯,白髮鬼與毒仙的確是夫妻,我和玉無心不過是承繼各自爹娘的名號,讓這個傳說得以延續罷了,其實玉無心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

  這些話若是傳出去,只怕整個江湖都要炸開鍋,但七弦涉世不深,倒沒覺得有多意外,只感到稀奇:「沒人發現嗎?」

  「不給人見到,自然不會被發現,老頭子與老婆子是相殺致死,他們死不足惜,令人為難的是仇家眾多,若傳出死訊,只怕會殃及無辜,那時,玉無心還沒立穩腳跟,鳳仙樓更不能一日無主,我二人商量妥當,決定把兩個老傢伙的死瞞下來,各代其名,各司其職,除卻至交好友,並無其他人知曉這件事。」

  玉無心現已淡出江湖,白髮鬼的名號形同虛銜,不到萬不得已時,那狐狸不會輕易顯山露水。而百里明月也將鳳仙樓的管理重心逐步移交到唐玉手裡,在江湖上打滾的日子久了,終是會疲憊,誰都想找個安定的居所,平淡過完下半輩子。

  「你與玉無心感情很好?」七弦問,換作尋常家裡,嫡出與庶出的關係多是不睦。

  百里明月笑了笑:「臭氣相投,老頭子拿老狐狸當保護自家心愛女人的工具,老婆子拿我當出氣桶,咱倆都在鬼門關往返徘徊過,算是難兄難弟,憑良心說,那對老不死的冤家真是絕配,我把他們合葬在老霄峰頂,讓兩個老傢伙到陰曹地府也能繼續纏綿。」

  百里明月的語氣雖是波瀾不興,但說出來的話卻充滿怨毒,若還存留一絲親情,也不會這麼毫無顧忌地詛咒死者,七弦看著他身上的傷疤,發現除了刀瘡劍痕,下面還有許多更細長的白色傷疤:「你娘經常用鞭子打你嗎?」

  「不是打,是在救我的命,試毒,尤其是軟筋散之類的麻藥時,若是失去知覺就回不來了,必須保持清醒,肉體的劇痛是激發抗毒潛能的最好辦法,甚至能夠通過出血來排出毒體,雖然是生死一線,但好歹熬過來了。」

  七弦雙唇微張,本就白皙的面龐刷的褪去了血色,百里明月捧起她的臉:「我對你做的事,與她對我做的一樣,抱著險惡的用心去延續一個人的生命,我從來沒有為此感激過她,所以,你會恨我是理所當然。」

  「我不恨你。」七弦輕輕吸了口氣,偏眼看向床外,低聲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恨你,也許恨過,卻不是那般恨之入骨,若我娘親這麼待我,我會恨她,可是對你百里明月,我沒資格談恨,你幫我的早已超過我能付出的酬勞,七弦這輩子怕是還不起這筆債了。」

  百里明月沉吟了半晌,歪頭靠在她肩上:「這麼說可是比痛恨我還無情啊,七弦,你我之間只能用得失來計較嗎?我對你……」

  七弦摀住他的嘴:「你知道嗎?為了保護我和小妹,折了全莊老小的性命,他們死了,我卻快活度日,夜裡會做噩夢。」夢見一張張扭曲哀嚎的面孔在地獄的業火中浮動跳躍,吶喊著不甘和冤屈,哭叫著想要把她也拖進深淵裡。有時,七弦甚至弄不清楚執著於復仇到底是仇恨使然,還是恐懼感與罪惡感作祟。

  百里明月拉下七弦的手包握在掌心裡:「說給我聽聽。」見她遲疑又柔聲勸哄:「只有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打探消息時才有明確的方向。」

  七弦閉了閉眼,緩緩道:「我爹是被毒死的,早在滅門案發生之前就死了,我娘不敢聲張,怕一旦死訊洩露,就會讓那些在暗處虎視眈眈的人再無顧忌,她明知道會有慘劇發生,卻不遣散家僕,而是讓總管把我姐妹倆偷偷帶走,莊裡沒動靜,那些人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們才有足夠的時日逃出城,逃到讓人找不到的地方。」

  百里明月感到懷裡的身軀微微顫抖,又摟緊了些:「你娘是個很堅強的人。」七弦的娘親是元普師太的徒孫苗羽,他只有耳聞,卻沒見過面,從七弦身上多少能想像得出來那會是個怎樣的女人。

  七弦歎了口氣:「我也是從娘親的留書上才知道她的用心,最後那場大火是她放的,她不走,是想跟那些忘恩負義的傢伙同歸於盡,只是可憐了莊裡的下人,我娘在信中也有歉疚之意,但只要能保住滕家的骨血,她寧負所有人,也絕不後悔。」

  姐妹倆的生機是用全莊老小的性命換來的,七弦始終不明白,溫柔體貼的娘親怎會做出那樣自私無情的決定?。

  百里明月倒是能理解苗羽的心情,七弦在個性上的極端之處大概就是承自於母親,外表越是溫婉的女子,在遇到挫折時就越是剛強堅韌,而像他娘那種張揚強勢的女人,內心則脆弱得不堪一擊。

  從玉無心的信裡來看,七弦並沒有讓小妹知道與滅門血案相關的事情,這麼多年來,她把痛苦當作秘密埋在心底,疑惑無人解答,只有靠自己去摸索,越是這樣孤立無援就越容易鑽牛角尖。

  如今有個可依靠的人在身邊,她該學著交託心事,尋求別人的意見,百里明月不敢說能分擔什麼,至少可以幫著理清頭緒。

  「你爹是中毒身亡?可有確定是誰下的毒,又是哪一種毒?」

  七弦搖搖頭:「不知道,就連我娘也不能確定那到底是毒還是什麼疾病,起先誰也沒察覺出來,等意識到不對勁時已經遲了,我爹的身子骨硬朗得很,不可能無緣無故病發身亡。」

  「你爹臨死之前有什麼異常嗎?」

  「沒看見,我也是從留書中才知道這件事,娘親只略提了一下症狀,口中有異香,四肢浮腫,會不自覺的發笑,死時也是靜悄悄地躺在床上,屍體還出現了返春的現象,白髮變黑,面容安詳紅潤,不似毒發症狀。」

  百里明月臉色沉肅,眼瞳裡透出森森的寒意:「他中的是[登仙台],你娘沒有發覺也正常,這種藥無色無味,附骨溶血,能夠麻痺神經,促使血氣回流,死後就算剖屍查驗,也很難查得出來。」

  「你能確定嗎?」

  百里明月道:「只有[登仙台]能讓人死後回春,因為此毒是我的出師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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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3:03
  第十三章
  
  [登仙台]可以說是百里明月的獨門秘藥,認真說來並不算毒,他煉製此藥的本意是用於止痛,但藥與毒原為一家,用的得當,毒亦能救人,用的不得當,藥便成劇毒。

  [登仙台]煉出來沒多久就賣給了醫聖門,放眼整個武林,能把百里明月的毒當作藥來用的也只有醫聖門的門主方澤芹。

  除了醫聖門,能取到[登仙台]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謝婉,她常趁桂石居無人時去偷藥,百里明月不是不知道,老婆子的遺留物也有謝婉的份,拿些無關緊要的殘毒他都是睜隻眼閉只眼就過去了。

  七弦不能諒解,無論下毒的人是誰,毒源都來自於百里明月,更可怕的是,他就沒想過那些危險毒物會被拿去害人嗎?或是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死活?。

  外面拍門聲響起,百里明月隔門叫喚:「娘子,為夫在外遊蕩了一夜,你的氣還沒消嗎?」

  「我沒叫你在外遊蕩,是你自己出去的。」百里明月一夜未歸,七弦也跟著輾轉難眠,想了大半夜,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件事。

  「是,我若不出去,你便會出去,為夫不忍娘子受凍,自願露宿街頭,在牆根下躺了一整晚,娘子行行好,放我進去吧。」百里明月心知七弦吃軟不吃硬,昨晚若強行摟她入睡也不是不可以,她會順服,但好不容易敞開的心門也會再度關閉,最受用的當屬苦肉計。

  房裡靜默了許久,門吱嘎一聲被拉開,七弦瞥了百里明月一眼,轉頭走回桌前坐下,面向窗外一言不發。

  百里明月從藥箱裡拿出煙斗填進煙絲,就著未熄的燈火點著,深吸幾口,從鼻子裡噴出煙氣,走到七弦身後攬頸抱住,低語:「七弦,你不能讓打鐵師傅為被刀捅死的受害人擔罪,是不?我煉毒的本意是救人,不是傷人。」他信口胡謅,只要能讓七弦放下心結,昧著良心說話也無所謂。

  「如果你真安好心,那些危險的毒藥就不該任人隨意取用。」

  「砒霜在藥店亦有販賣,若有人抓了去下毒,掌櫃何辜?醫聖門乃武林醫藥大幫,欲以[登仙台]作為開顱術的止痛藥,這是助人的好事,我怎好拒絕。」方澤芹是當今世上少見的正人君子,不可能有害人之心。

  「你的師妹為何能隨意進出[桂石居]取藥?那兒到底是你的居所還是她的?或是你二人合住!」七弦本想質問百里明月為何對自己所煉製的毒藥不加管制,那無異於縱容犯罪,可是話一吐出口就不可控制地變了味。

  百里明月嗆咳了一聲,把煙斗頭在桌面上敲了敲,托著長柄的手有些發顫。

  「只有我不在時她才敢取藥,若我在,不會讓她有機會進入桂石居。」

  「騙人,我明明見過你與她同在桂石居裡。」七弦轉身想要推開百里明月,卻被抱得更緊。

  「那次是意外,她見我把你帶入居所朝夕共處,所以來投懷送抱,認為我既然能接受其他女人,也沒有理由不接受她,若是你再遲來片刻,便會撞見我將她掃地出門,七弦,你在意?」百里明月把煙斗擱在桌上,抓住七弦不斷推拒的雙手,心裡竟然有幾許緊張。

  七弦臉頰發熱,貼覆在腕上的掌心更燙得灼人,隨著熱度蒸騰而起的是一抹異樣的情愫,不知何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從沒經歷過的感受要怎麼才能理清?。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七弦無法對百里明月說違心話,在楚朝南面前用的那一套,對著百里明月總是使不出來,也只能含糊搪塞。

  百里明月不敢再多問,就怕逼得太緊,又把七弦給嚇回殼裡,他從藥箱裡拿出一個檀木盒遞給七弦:「來,打開看看。」

  七弦揭開盒蓋,就見裡面擺放著一條項飾,花墜乳玉溫潤,中心鑲著顆玲瓏剔透的紅寶石。

  「這又是在首飾攤上買的嗎?」做工精巧細緻,比那日小攤鋪上的精細許多,想來價錢不便宜。

  「這不是一般飾物。」百里明月拈起花墜放在掌心,沒多久,紅寶石就由外向內,層層褪色,有如覆上一層雪霜。

  七弦伸指輕戳,只覺觸感冰涼,把花墜放回去後,冰封的寶石又漸漸變回原色。
  「從沒見過這樣的飾物,你在哪兒買到的?」

  「外面可沒有賣的,此物名為落霞霜,是我的得意之作。」百里明月挑挑眉,指向花墜:「這寶石叫作太極靈心石,可吸附人體,感知心跳與脈流,脈流越劇,體溫越高,石體內部所散出的寒氣就越強,我在玉山凍土層發現這種天然靈石,為了配合它製成了特殊的迷毒,靈心石本無色,是因我鑿空內部灌注了藥汁才顯赤紅。」

  七弦聽聞後又湊近細瞧,手指點在花墜上推了推,果然見內中波光蕩漾,折射出七彩輝光,更覺得新奇趣怪。

  「我打算把這落霞霜送給令妹作防身之用,貼肉佩戴,一旦遇到危險,脈流與體溫會隨之波動,靈心石散出寒氣促使迷毒凝結散發,範圍可波及身週一丈之內,這種迷毒透體而入,凡接觸到的人輕則骨酥腿軟,重則功體盡散,端看寒氣強弱。」

  談到毒,百里明月自然興致高昂,一口氣說下來,把七弦聽的暈頭轉向:「你的好意我代小妹先說聲謝,只是脈流、體溫,都是說不准的事,萬一迷毒散出來傷到無辜怎麼辦?就算不傷到無辜,也會傷到自己的吧?」

  百里明月指向靈心石周圍的乳玉,「落霞霜是毒與解藥一體,宿主不會受影響,人在遇到危險時才會持續的脈流起伏、體溫驟升,若只是普通的驚跳便無防,當然,還有另一種情況會引動寒氣,那就是——行房。」

  說到最後兩字時,百里明月低頭吻住七弦,唇瓣相貼,啞著嗓音求歡:「忍許久,看在我整夜未合眼的份上,一次,嗯?」

  「別,大清早不太好。」七弦往後讓了讓,眼角餘光瞥向半撐開的窗扇。

  百里明月順著她的視線抬眼,當即揮袖一掃,窗門自落,袖風將未熄的燈火也吹滅,屋裡頓時昏暗下來。

  「行不行?」

  「你知道我不喜歡,還問?」七弦被百里明月的氣息弄得心慌意亂,熱潮一陣陣往臉上波湧,目光游移不定,卻又忍不住一再瞟向那雙深邃的眼瞳,最後把手輕按在他肩上,答應了:「不要太久。」

  百里明月把七弦抱上床,放下帳幔,手掌從面頰撫到頸窩,感受到她的僵直,抵著額頭柔聲誘哄:「七弦,你知道為何男女之事又稱作交歡麼?正是彼此歡會的意思,是身心相融的交流,我不求你積極主動,至少,也該享受一下我的伺候。」說著拉開襟口,開始緩慢而磨人的撫觸。

  七弦咬著下唇,雙手死死抓住被褥,想要強行把陡起的騷動壓制下去。

  百里明月停下動作,把彎曲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牽著她的手環繞在頸後,親吻由淺至深,唇舌之間的糾纏令七弦感到躁動難安,收縮的雙臂讓上身微微弓起,身體不受控制地顫動著,像是在尋求某種撫慰,炙熱的手掌平息了一波熱潮,又帶起了另一波。

  與之前的拘謹不同,或許是因為擁抱著,心口相貼,交頸繾綣,不再是承受,而是感受,自第一聲低吟從喉間溢出後,七弦就迷失了,歡愉和痛苦交疊起伏,像花瓣般層層綻放,盈滿了身心。

  只是百里明月仍與兩年前一般,無論如何也不做到最後一步。

  「為什麼還要忍耐?」七弦抬手輕抹他汗濕的前額,問出一直羞於啟齒的疑惑。

  「怕你痛了之後,從此不願再與我歡好,那該如何是好?」百里明月用鼻尖輕蹭她的,手掌流連在□□的臂膀上。

  「我不怕疼,那麼重的傷都挺過來了。」

  「不同的。」百里明月低笑,「等你什麼時候像我這般欲罷不能了再考慮。」

  「這丟臉的事有何欲罷不能?」七弦背過身,拉高被褥捂在胸前,為著適才的迎合略感羞恥。

  「怎會是丟臉的事?照你這麼說,天下間的夫妻豈不都沒臉見人了麼?」百里明月從身後抱住七弦,支起頭看她的側臉。

  「你我不是夫婦。」

  百里明月扳過她的身子,「那就嫁給我吧。」早前不敢這麼要求,只怕徒惹笑話,現下見七弦也是動了真情,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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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3:22
  第十四章
  
   七弦暫沒心思考慮百里明月的示愛,到了益州城後,她在靠近青城後山的河谷邊遠遠瞧了小妹一眼。那日,玉無心帶著滕粟去釣魚,七弦混在漁民裡觀察許久,見二人和樂融融,神態之間甚為親密,心裡總算踏實下來。

  醫聖門建於仙女山中,離青城不遠,七弦暫不打算與滕粟姐妹相認,弄清毒殺父親的幕後真兇才是當前最要緊的事,百里明月心有定數,首先要確定[登仙台]是不是從醫聖門流出來的,若然不是,那必是謝婉偷偷拿去,確認之後才好放手清理門戶。

  二人沿江南下,來到彭山縣內,正遇上醫聖門開堂義診的日子,前來看病討藥的老百姓從門樓前一條龍排到山下,若不是百里明月背著藥箱,自稱是來送藥的,否則還沒走到山根就要被人哄到隊尾去。

  坐在門樓下看診的有三人,二女一男,都是方澤芹的親授徒弟,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少女見了百里明月後起身離座,恭敬地行了個禮:「應笑見過玄度先生。」

  百里明月頷首道:「尊師可在門裡?」

  「師父去鄰縣出診,請二位隨弟子入堂等候。」

  柳應笑領二人進入醫聖門,臨近傍晚,方澤芹匆匆趕回來,見了百里明月頗為訝異。晚飯時,七弦發現只有那名叫柳應笑的少女與他們同桌,其餘弟子都聚在飯堂裡。

  如百里明月所描述,方澤芹是名溫潤如玉的男子,談吐文雅,氣度從容,聽說他武功高強,這般看來卻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無論是百里明月也好,還是玉無心也好,再怎麼隱藏,眼神中自有一股銳氣,不過面前這位「神醫」則不會給人內斂的感覺,而是由內而外散發出溫厚的氣息,單是聽他說話就如沐春風。

  他的小徒弟也極為乖巧恭敬,只是眼神裡有些寡淡的意味,吃飯時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方澤芹一面與百里明月說話,一面替應笑夾菜,照顧得無微不至,說是師徒,反倒更像父女,縱是親爹爹,也少有在人前這般照顧女兒的。

  飯後往庭院裡沏茶小坐,方澤芹先送柳應笑回房歇息,七弦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眉頭輕簇,百里明月笑道:「你對那姑娘很關心?」

  七弦並不否認,柳應笑的年紀與滕粟相當,最近才見了小妹一面,難免觸景生情。
  「她可是不太舒服?」柳應笑雖表現乖巧,對著師父似是有些情緒。

  「她有不足之症,方神醫收她做徒弟也是為了就近治療。」百里明月輕笑一聲,不多置評,恰巧這時方澤芹歸來,寒暄幾句,便開門見山問了[登仙台]一事。

  方澤芹道:「但凡是你送來的藥,皆由我親自看管,每隔半月清點一次,用了多少份量都有詳記,絕不可能出差錯,出了什麼事?」

  百里明月將滕武中毒身亡的事情俱以告知,方澤芹對滕家的滅門案略有耳聞,原以為是江湖仇殺,不料是徽刀門內部紛爭,聽說牽扯上彌勒教,便道:「近來發生的兩起命案皆與彌勒教的祭祖手法相似,由拋屍地點來看,失蹤的孩童必然是被窩藏在龍骨山裡。」

  百里明月道:「前段日子,玉無心被牽扯進去,宰了一批自稱彌勒教徒的賊匪,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找到,羅剎捉到一個名叫童患的小頭目交給我拷問,只知道滕家的案子他們有參與,至於是圖謀利益還是與滕家有仇怨就不得而知了,你曾在元普師太門下修習,可有聽她提起過什麼?」

  滕家三代農夫,到了滕武這一輩,當地鬧了一場瘟疫,家人病亡,他不得已才流落江湖,而苗羽的身世較為複雜,其母系一族乃是迪麻人,深居大理丹圖寨,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族群。苗羽出山後拜入元普師太的大弟子慧明門下,本該遁入空門,卻因結識滕武而放棄了那段佛緣。

  方澤芹所知有限,但他所提到的一件事讓百里明月十分在意——當年苗羽之所以出山,是由於迪麻人盛行族外婚,慣與隆巴族結親,苗羽自出生便有文定之人,本該在及笄那年嫁過去,但隆巴人有個食嬰的惡俗令她無法忍受,這才私逃下山。

  當晚,二人在醫聖門落腳,百里明月合上門窗輕舒了口氣:「毒不是從醫聖門流出,無疑是被謝婉拿去了,不知她會將[登仙台]轉到何人手上。」

  七弦正在理頭髮,聽到他的話頓了一下。百里明月見她面色有異,瞇起雙眼:「七弦,你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七弦躊躇良久,將楚家大夫人云渺渺帶她觀畫的事說了出來。

  「我曾聽娘親說迪麻人以黥面為美,但到了中原,卻只有罪犯與士兵才會刺面,是以外出時以敷粉遮蓋,畫中卻將我娘眼角的魚骨紋描繪得栩栩如生,若雲渺渺說的話是真,謝婉很有可能把毒給了楚朝南。」

  以往尋凶,七弦都往滕武的江湖關係上找,從未想過苗羽是否也與人結過仇,在方澤芹提點下,結合楚朝南對她的種種癡態,某種想法呼之欲出。

  「楚朝南本也是白雲堂的千百食客中的一員,二十年前被推舉為堂主,還因此鬧了一場風波,自他上位之後,將白雲堂的商道由蜀地延至大理。」百里明月翹著腿坐在床沿,屈指輕敲膝蓋,與鳳仙樓同城的名門望族他都深入查探過,但凡廣招門客的戶主,或多或少都與朝中權臣有勾結。

  楚朝南背後的靠山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將軍,在武官勢力不斷被削弱的年頭,想要幹出大事,就必須募集黨羽,暗中排除異己,這事自然不能在皇帝老子的眼皮底下來操辦。

  百里明月只瞭解時局,卻從不插足其中,鳳仙樓沒有立場,只需抓住最有權利的人作靠山,這是樓裡歷代花魁的任務,也是鳳仙樓無人能撼動的基柱。

  若非關係到七弦,他也懶得關心那些權勢之爭,彌勒教與楚朝南之間可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船上,但如果牽繫起來看,又是另一種情況了,彌勒教為何會復興也值得再斟酌,或許只是一個混淆視聽的幌子,為了遮掩楚朝南本人所做的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次日清晨,百里明月先七弦起床,見她睡得正沉,也不多打攪,穿戴好之後,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躡手躡腳地走出門,梳洗過後往前院漫步,正行走間卻瞧見方澤芹迎面而來。

  百里明月拱手施禮:「方神醫,這麼早?」

  方澤芹後望了望,微蹙起眉頭,拉過他的手腕把脈,「百里,為何不在鳳仙樓等我?你這脈象相當不妙,昨日七弦姑娘在,我也不好把話說明,再這樣下去,毒入心肺,即便把解藥調配出來也救不了你。」

  「眼下有沒有什麼續命的良方?我暫時回不了鳳仙樓,可能還要在外面跑一陣子。」

  方澤芹正色道:「唯有找人與你分擔,七弦姑娘並不知情對吧?若你二人對彼此有意,共同承擔痛苦總比天人兩隔要好,至於解方,參照你所提供的幾種藥材,我已逐漸找出頭緒。」

  「說的輕巧,換作是你,會讓應笑承受被火灼燒的痛苦嗎?」

  方澤芹猛然一怔,百里明月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會,你寧可死,也絕不會將傷害轉嫁到他人身上,我還不確定自己在她心中佔多少份量,值不值得她吃這個苦頭。」

  方澤芹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久久才輕歎出聲:「火毒最忌動情啊,若是讓毒性轉變為情禪,你是撐不了多久的。」

  百里明月只是笑,有老婆子為情癲狂的前例在,一直以來他都對女人敬而遠之,不僅僅是由於中毒才畏怯。真當眷念上了之後,才發現想抑制是多麼困難。

  他曾在遠處看著七弦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告誡自己不可再靠近。可是,在看到她被楚朝南接進白雲堂之後,那種瘋狂的慾念終於陡然潰決,不顧一切地想要佔有全部,絕不容忍他人侵犯。

  百里明月百般束縛,竭力去適應七弦的習慣,摸索她的想法,改變慣常的作風,只為找尋出一個能被她接受的相處方式。如果有足夠的時日,他甚至願意這麼纏磨終生。

  然而眼下不是被毒所困,而是被自己給困住了。百里明月暗笑自己不爽利,這時他不得不羨慕羅剎的痛快性子,在感情方面,那傢伙自信得毫無來由,而他,在做了那麼多混賬事後,實在沒什麼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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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七弦醒來,見柳應笑站在床頭瞧她,連忙坐起身,問道:「是柳姑娘,你怎在這裡?」遊目四顧,發現百里明月不在房中,陽光透窗而入,在昏蒙的屋裡投下數道光欄。

  柳應笑面色為難,有些遲疑,終是說道:「我是來告訴你,玄度先生活不了多久。」

  「什麼?」七弦一時沒反應過來。

  「玄度先生——百里明月,身中劇毒,若不及時救治,最多只能再撐三個月。」柳應笑咬了咬唇。

  七弦怔然不語,過了許久才開口:「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初時驚異的神情漸漸收斂,也變得平淡無波,對柳應笑說的話抱持懷疑。

  柳應笑解釋道:「此毒名為火毒,寄宿於人體,灼燒五內,使得宿主終年高熱不息,以白檀鎮痛是我師父的主意,雖不能解毒,卻可以減輕痛苦,中此毒者不宜遠行,動作越大,毒性發散得越快,本來還能多活幾年,連續奔波可是會折壽,此事我本不便開口,只是攸關性命,不說有違醫道。」

  柳應笑的話字字敲在七弦的心門上。

  百里明月不僅熏香,更在煙草中摻入檀絲——她以為是興趣使然。
  體溫比常人高出許多——她雖有疑惑,卻覺或許是練武所致。
  以往非躺即坐——她嗤為故作姿態。

  根源竟是中毒!。

  「他精於調毒,怎麼會連自己身上的毒都解不了?」

  「師父教徒弟總會留一兩手,聽師父說,毒是他娘親下的,他娘親即是他的授藝者。」

  七弦想起百里明月所說的那段過往情仇,心口猛然揪緊:「不可能,為何要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毒?怎會有那樣的母親?」虎毒尚且不食子,親情是世間最珍貴的情感,她無法想像。

  柳應笑低頭道:「有些娘親會把對夫君的怨恨發洩在孩子身上,我想,他娘親必是痛恨男人花心,娶了妻又在外沾花惹草,便認為所有男人都這般,於是在兒子身上下情毒,讓他一生只能忠於一名女子。」

  「什麼意思?」

  「玄度先生身上的火毒會在動慾念時轉變毒性,變為另一種名為[情禪]的催情藥,情禪發作時最忌女香,若不能自行壓制,任其發展下去便會氣血逆流,功體盡廢,最終不治而亡,唯一的續命法便是,便是陰陽交合。」

  七弦雖力持平靜,心裡卻掀起軒然大波,她閉眼沉吟片刻,輕輕吸了口氣,問道:「陰陽交合又會怎樣?」

  「他的毒會流入你體內,從此只能與你…結合,相互易毒續命,若是沾染其他女子,即刻毒發,再無救治之法,想要救他,只有那一途可走,但火毒之苦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如火烤炙,半刻不會歇止。」連百里明月那樣自傲的人都不得不求助於醫聖門的幫助,可見這火毒的狠辣絕非尋常毒藥能比。

  柳應笑回到房裡,不怎麼意外地瞧見方澤芹坐在桌前,聞到滿屋的藥苦味,臉上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惡。

  「師父。」她恭敬輕喚,站在門前駐足。

  方澤芹捧著藥碗走到她身前,低頭吹了吹,笑道:「來,先把藥喝掉,不燙了。」

  柳應笑看著土褐色的藥汁,愣了一會兒,伸手接過碗仰頭飲盡,眉頭未動稍許,臉色卻刷白下來。方澤芹抽出手巾輕拭她的嘴角,從袖中的暗袋裡掏出一小袋冰梨片遞上前。

  柳應笑推開他的手,「徒兒已不小,無需甜食下藥。」

  方澤芹不以為許,拈出一塊冰梨湊到她嘴下:「不是讓你下藥,昨日去鄰縣看診,順道在市裡買的,嘗嘗合不合口?」

  柳應笑這才咬住冰梨含在嘴裡,甜得瞇起眼。方澤芹把剩下的也塞到她手中,柔聲問:「方纔你去哪兒了?」

  柳應笑據實以報:「我將救人的法子告訴了七弦姐姐。」

  方澤芹聞言一怔,「應笑,你不該這麼做。」

  柳應笑皺起眉:「為什麼?正因昨日師父沒說,我才擅自僭越代勞,醫者以救人為本,明知玄度先生命不久矣,既然有方可救治,就不該隱瞞。」

  方澤芹掩上房門,將小徒兒拉進屋裡坐下,語重心長道:「救人不該以傷人為方,玄度先生並非不知道延命的手法,醫者無權讓他人為救治患者而受累,也該尊重患者自身的意願。」

  柳應笑嘟起嘴道:「師父總是說些難懂的大人道理,你又怎知七弦姐姐不是心甘情願去救玄度先生?於情於理都不該瞞她,醫者也無權剝奪他人救人的權利。」

  這些道理說的並沒有錯,若只是單純的救死扶傷不會有這些該與不該的顧慮,可是百里明月所中的毒關乎男女之間的情愛與私密,就算有心救人,也該三思而後行,可是,應笑說得有理有據,又怎能責怪她呢?。

  「接下來只能看造化了,應笑,難得你有這份心意,若日後都能這般以醫患為本,以你的天賦,無需太久便能獨當一面。」

  這番欣慰鼓勵的話語在柳應笑聽來卻別有另一般滋味。

  「若徒兒們都可獨當一面,師父便能夠安心地去宮裡當太醫了是嗎?」

  方澤芹愣了一愣,蹙起眉心:「你是聽誰說的?」

  柳應笑只氣鼓鼓的不回話,方澤芹逗了半天,她才肯開口,話裡卻滿是抱怨:
  「師父對誰都好,不分親疏,徒兒不喜歡你萬眾如一的待人態度,該救的人不放手去救,不該救的人卻肯救,好生奇怪。」

  方澤芹笑著道:「每個人的個性皆不相同,各自有各自的處事之道,為師盡做人的本分,並非親疏不分,為醫本該對病患盡心,為人師表,便該對弟子盡責,於我方澤芹而言,能將你照顧好便心滿意足。」

  「待師父你娶妻生子之後,還有徒兒的容身之處嗎?」

  「我並沒有娶妻的打算。」

  柳應笑扭過頭看向窗外,「宮裡那郡主有意招你為夫,若皇上賜婚,師父又怎能推托得了?」

  「若無生育能力,縱使郡主有意,親王也不會答應。」

  方澤芹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句話,讓柳應笑愕然瞠目:「你說什麼?」

  方澤芹道:「我是醫者,已過而立仍未有一妻半子,放出這風聲便是要引他人猜忌,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別說是郡主,就算尋常人家也不敢招為夫婿。」

  柳應笑道:「師父的想法徒兒不懂,你是為了徒兒才這般自輕?為了旁人不顧自身意願,只因你曾承諾過要照顧我,若徒兒不嫁人,哪怕師父遇上心中人也寧可不娶?」

  方澤芹歎口氣:「應笑,為師並非你所想的那般,我也並不是毫無原則的人,不想做的事,即便自毀名譽也會盡力迴避,你不要多想,把身體養好,為師也希望能時時將你帶在身邊。」

  柳應笑畢竟是孩子心性,縱使年歲長了,有些少女情懷,也想不了太深,聽方澤芹如此一說便心花怒放,卻又隱隱擔憂,怕師父總是委屈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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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4:04
  第十六章
  
  百里明月站在桌前整理藥箱,說道:「有些事需找吃衙門飯的人調查,恰巧有個熟識的傢伙來益州辦案,就是將令妹擄上龍骨山的混賬,在他愧疚之際趁熱打鐵才能敲出更多的情報。」他不像玉無心那麼愛憎分明,能利用的人就要利用到底。

  七弦坐在床沿看百里明月忙碌,那雙握著藥瓶的手在微微顫抖,若不細察很難留意得到,焚燒五內的痛苦到底是怎樣一種煎熬?想是比肉綻骨裂還要難熬。

  「再留宿一日。」七弦走到桌前按住百里明月的手,高熱有如滾鐵烙在掌心。

  百里明月停下來望著她:「怎麼,很喜歡這兒?」

  「我有些累,頭暈不適。」七弦往百里懷裡偎去,她總是借由惺惺作態來偽裝自己,卻不擅長為了別人說謊。

  百里明月扶著七弦坐在床邊,摸摸她的額頭,又拉腕切脈,「並無異狀,要不要請方神醫來看看?」

  「不用,我只是有些困乏,躺會兒就好。」七弦拉住百里的袖子,「你陪我。」

  百里明月有些驚奇,平日都是強迫七弦作陪,被她主動要求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你怎麼了?」百里明月留意到七弦的表情很不自然,臉上泛起紅暈,心知事有蹊蹺。

  七弦垂頭不語,只往百里懷裡蹭去,在男女□□上她向來被動,對此也沒什麼經驗,只能回想著百里之前的行為照葫蘆畫瓢——先擁抱,然後撫摸。於是也有樣學樣的把手□□他的襟口裡胡亂摸索。

  百里明月握住七弦的手腕,總算明白了她的用意——她竟在主動求歡?太不尋常。

  「七弦,你想什麼?」

  「三日未同床,我想再試試,上次,上次有些適應了。」七弦匆忙說出理由,倒也不全是謊話。

  百里明月托起七弦的下巴來來回回看了許久,沉聲問:「你知道了?」

  七弦眼光閃爍,百里明月便知猜中了。

  「是方澤芹告訴你的?還是那人小鬼大的丫頭?」在醫聖門裡,知道他中毒的也就這兩個,倒是奇了,師徒倆都不是會多舌的人。

  七弦道:「是誰說的不重要,為何不告訴我?是因要了我之後便不能再物色其他更令你感興趣的女子,所以讓你遲疑了?」

  百里明月怒上眉梢,七弦總是將他的心意揣度成惡意。

  百里明月怒極反笑:「只要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都是違心之言,抱你吻你只是想佔有你的身體,不捨得讓你承受痛楚卻成了我想去物色其他女人,七弦,摸著良心說話,我在你眼裡除了無恥下賤就沒有一點好處嗎?」

  言語總是比刀劍更傷人,越是在乎傷得越深,縱使日夜煎熬,百里明月也這麼捱了下來,可眼下,沉潛數十年的苦楚被七弦一句話便激得沸騰不止。

  七弦見他眼中泛紅,不免自責,安撫道:「是我是失言,你別動氣,我只是不知是否值得你這般對待。」
  七弦並非沒心沒肺的女人,在受到傷害之後,她尚能感念恩情,俗語說日久見人心,相處時久,又怎領會不到百里明月的情意?本是怕人心善變,一旦得到便不珍惜,如今聽聞百里明月身中劇毒,解方就在身邊,他卻寧自己受苦也不吐露半句,只是三番五次的試探,對情愛之畏怯更甚於七弦。

  百里明月扶著七弦的肩膀推開:「我只要你。」

  七弦傾身抱住百里明月的手臂:「把事情辦完再走。」

  「你這是在同情我?」百里明月順撫七弦微亂的髮絲,腹內隱隱的刺痛是火毒轉化成情禪的前兆。

  七弦道:「我更同情路邊乞兒,若只是同情,資助些藥錢即可,誰會為漠不關心的人費神?」

  百里明月笑道:「七弦,要了我,你便要對我負責,不許再看上別的男人。」

  七弦微嗔:「你總是這般沒廉恥,什麼話也說得出口!」

  百里明月最愛看七弦眉目含嗔的羞態,便將她輕輕放躺在枕上,牽起柔荑挪到襟側的束帶上。七弦微顫著雙手解開百里明月的衣帶,替他脫去外袍長衣,掌心貼在□□的胸膛上,順著起伏微凸的疤痕來回游移。

  百里明月揮下床帳,伸手覆上七弦的心口:「給我。」

  「能拿的都給你了,這心早分了一半,別再像強盜般索要不休,你該學著知足。」

  七弦不知到底什麼時候把心交託了出去,是聽百里明月第一次暢談往事時?是百里明月以陰陽先生的模樣出現在眼前時?或是更早,早在三年前那個杳無人煙的深谷,百里明月披霜戴月地倚在臥榻前,陪著她渡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歲月,厭惡中也帶著幾分感激,但更多的是依賴,命是百里明月救回來的,名字也是他取的,在七弦決定用全新的身份度過餘生時,就注定要與百里牽纏不清,如今,是恩情還是動情都已經不重要了,再也沒有人能取代他的地位。

  七弦含糊地喚著百里明月的名字,伸手撫上他汗濕的面龐:「不要死,不要像爹娘那樣離開我。」

  「傻話,還沒拜天地就談死,日子長久得很。」

  百里明月語帶憐惜,輕柔挑動七弦的情、欲,吟哦淺喘,如浪沉浮,兩心隨之交融在一處,相互慰藉,相互填補,濃郁的香馨浸透骨髓,撫平疊蕩的熱潮,縈纏的髮絲,織出滿幕旖旎風光。

  恍惚之中,百里明月憶起這情毒的真正名字,並非火毒,亦非情禪,而是相濡以沫。
  ***
  七弦躺在床上,滿室的熏香讓她在灼痛之中仍能保持冷靜,不至讓理智全盤潰散。火毒真的能啃噬五臟六腑,吐納間有如吸吞流焰,四肢形同焦灼的枯槁,九竅似被灌注熔岩,百骸盡溶,只剩下一個感覺——熱。難以忍受的炙熱,稍動即感到火舌鑽心,烈焰四射。

  據柳應笑說,這只是為百里明月分擔了一半的毒體,就這一半已讓她好似在受炮烙,百里明月所承受的卻是雙重酷刑,更是非人的折磨。

  七弦雖受煎熬,想到能為百里分擔些許痛苦,心情已是大好,所謂冰火兩重天也不過如此。

  七弦試著下床走動,只要忍下突來的那一陣刺痛,疼久了也就變得麻木,對她來說適應痛楚並不是件太難的事。藥箱靠在牆角,百里明月不在房內,七弦喉口乾灼,走到桌前倒水,顫抖的手卻連茶壺也提不穩。

  柳應笑從門外進來,見七弦如此狼狽,忙將茶盞端到她嘴下。

  七弦就盞吸了口涼茶,嘶啞著聲音問道:「百里明月在哪裡?」嗓音有如被沙礫磨過,粗糙刺耳,帶著絲絲的氣聲,原來那種忽高忽低的詭異腔調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體內熱氣灼喉所致,百里已能控制得當,她只覺得有火流從口鼻裡往外噴,單是吐字就異常吃力。

  應笑扶七弦坐回床上,說道:「聽師父說,玄度先生去找一個名叫李久善的提刑辦事,在他回來之前,你便留在醫聖門,應笑會在師父的指導下為你調理生息。」

  七弦道聲謝,以目前的狀態,也的確不適合跟著東奔西跑,以前只要一停下腳步,情緒就會變得焦躁,像是身後有一群催命鬼在逼著她去不停地做些什麼,眼下身體雖受苦,頭腦卻益發清醒,曾經糾結的事情,回頭再看,倒覺得也不算什麼大問題。

  昨日聽百里說他娘親將火毒與情禪並稱為[相濡以沫],中毒的人與願為其承擔痛苦的人相互續命,在即將乾涸的生命裡通過彼此得以喘息,一旦離開對方便無法活下去。

  與其說是一種催情藥,不如說是妄圖束縛人心的專情藥,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癲狂的心態讓那位母親在親生兒子身上下這種殘酷的毒,沒有解方,而是讓兩人在無盡的痛苦中苟延殘喘。

  柳應笑道:「依你的身體,想要完全行動自如,至少需要半年的調理,有一種法子,能讓你盡快適應火毒,但師父認為你未必能受得住,也就叫徒兒不要提起,可七弦姐姐本有功底,不是尋常家百姓,應笑覺得此法未必不可行。」

  「說。」七弦輕撫喉嚨,盡量用簡短的話語來傳達心意,這時候也顧不得有禮無禮了。

  柳應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玉瓶:「這藥會在調血理氣的同時加劇疼痛,是種烈性藥,與這藥相比,火毒性較溫和,只要能受得住最初半個月的苦,往後便沒這麼難熬了。」

  只有如此,在解去藥效後,才能駕馭原有的疼痛,這其實是一種錯覺療法,在無法緩解痛苦又不得不活下去的情況下最合用。

  七弦不說話,只是朝柳應笑攤開手,應笑便將玉瓶交給她,又道:「師父有套行氣導氣的調息法,可助姐姐壓抑疼痛,我會教你如何打坐練氣。」

  七弦服下藥,原本悶在體內的熱氣轉瞬炸開,翻騰的氣血像是要破體而出,奇經八脈倒施逆流,似是被一股巨大的蠻力不斷撕扯。她痛倒在床上翻滾,將床帳連頂拽下,抱著頭從床上翻到床下,疼得身麻頭脹,屈指在地上亂抓,牙齒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也不自知。

  柳應笑忙退到十步外,口念心訣,傳授練氣法門,七弦就地盤膝打坐,依照指示自下而上提氣運氣,堅持三五日之後即見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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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4:25
  第十七章
  
  夜已深,提刑府的地牢裡卻叫罵聲不絕,這間特殊的牢房裡只關押了一個人,那就是提刑使李久善的侄女斷飛燕,之所以關她並不是為問罪,而是為了保住她的性命。

  「放我出去!你這吃裡扒外的狗東西,玉無心不僅害死我娘還斬斷我一條手臂,你不幫著家裡人報仇反倒還把我關起來,你還有沒有良心?」斷飛燕用僅剩的左手抓著牢門拚命搖晃。

  李久善托燈站在不遠處,無奈地歎道:「燕兒,你娘是自盡,怨不得旁人,你傷了玉老弟的女兒,他只斷你一臂已是給我留了情面,如今你功力盡失,為何仍是看不開呢?」

  沉沉的低笑聲從身後傳來,李久善猛然一驚,「誰?」回頭舉燈照去,見一人從石級上緩緩走下,藉著昏黃的燭火,依稀可見那人身披團花錦袍,頭戴棕皮斗笠,笠簷下垂著遮面的黑紗簾,一時辨不清男女。

  那人走到石級最後一層站定,偏身靠在牆上,懶懶出聲:「在下百里明月,特來拜會李大人。」

  李久善定睛瞧去,不由大吃一驚:「玉夫人?你怎麼來了?」

  百里明月對這稱呼嗤之以鼻,卻也不否認:「聽聞玉無心受了大人不少關照,在下自當登門道謝。」他與李久善只算淺交,自然不可能把身家老底給亮出來。

  李久善半是愧疚半是防備,前段日子他的確是遭人設計出賣了玉無心,為此,二人已割袍斷交,玉無心無意繼續追究,如今百里明月深夜來訪,擅入提刑府如闖無人之境,加上這一番別有用意的話,恐怕來意不善。

  正躊躇間,卻聽斷飛燕嘶聲大笑,陰陽怪氣地道:「哎呀,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玉夫人,果真百聞不如一見,放著自家丈夫與養女亂倫,還不辭辛苦為他上門討公道,真是大度的女人。」

  李久善面色驟變,厲聲喝道:「住口!沒你說話的份!」斥住她後又對百里明月陪不是。

  「無妨。」百里明月輕揮衣袖,沒心情跟個廢人計較,只道:「李大人,找個清淨的地方坐下慢慢敘舊如何?」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為不妥,李久善不敢聲張,把人悄悄帶進書房。

  百里明月往坐榻上一靠,開門見山道:「在下來此是想請大人幫忙查些事情,或許與近來的命案也有關係。」說著從懷裡掏出絹制的長卷遞上。

  李久善接過拉開,見是一副千里江山圖,圖上以朱墨畫出了一條線路,以開封府為始成都府為終,又特別標記了幾個重要的地點。百里明月請他幫忙調閱卷宗,清點近二十年來在這條線路週遭地區所發生的懸案。

  七弦蹲在樹梢上屏息凝神,居高俯視林叢裡的動向——她的小妹滕粟正躲在一塊大石後,同行的隨從受傷倒地,行兇的黑衣大漢正站兩人之間,口沫橫飛地宣揚著自己所犯下的醜惡罪行:竄同徽刀門的六名主事,暗中集聚同黨收買人心,勾結彌勒教,血洗滕家莊園。

  這喪心病狂之徒正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但這虛假的身份不過是用來掩飾曾經的罪惡,他本名叫元回,曾是徽刀門一份子,也是七弦父親滕武的摯友。

  前不久七弦曾在白雲堂見過宋元超,當時只覺得眼熟,卻沒能認得出來,這件事還令她挺在意的,就是靜不下心來好好回想。近來在醫聖門打坐調養,過往的記憶不斷在腦中閃回重現,這才猝然驚覺原來宋元超就是一直在找的元回。

  滕家慘遭滅門之後,元回也跟著銷聲匿跡,苗羽的留書中雖未提到他,七弦仍是覺得可疑,也一直在打探他的下落,沒想到這人竟改頭換面,堂而皇之地留在故地開起了鏢行。

  威遠鏢局與玉家茶莊有商貨往來,也就是說,宋元超這危險人物始終潛伏在滕粟周圍,隨時有可能對她伸出魔爪。

  意識到這點之後,七弦再也坐不住了,從藥箱的暗門裡取出面具殺手的一身家當,改換裝扮徑奔益州。

  今日,西南商會在桃花溪邊開辦茶宴,玉竹山莊與威遠鏢局都應邀赴會。臨近晌午時,滕粟帶著隨從到附近的山裡玩耍,不久後,宋元超也藉故離席。七弦情知不妙,一路□□進山,遠遠盯梢,那傢伙果然沉不住氣,要對滕粟下手了。

  七弦將古琴橫托在臂上,之所以還沒動手,一是想聽他把話講完,再來是因玉無心與李提刑就埋伏在不遠處的灌木叢裡,看來早有防備,若非必要,能不現身最好,畢竟面具殺手的懸賞榜還掛在大街上,山下聚集了一撥衙差,一旦露了風聲想走脫便難了。

  正自遲疑間,滕粟突然從石塊後跳出來,看勢頭是要往山下逃竄,但宋元超人高腿長,沒兩步就追了上去,七弦五指一按,捏弦在手,還沒來得及發出,就見宋元超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玉無心也及時趕到滕粟身旁。

  原本七弦可以不用出面,但她不相信那個曾經出賣過玉無心的李提刑,與其等待開堂審犯,不如殺了省心,於是她撥弦疾發,射穿了宋元超的腦顱,直接送他下地獄見閻王。

  既然已經暴露行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隱患都根除乾淨,回程的路上,七弦潛入提刑府,在地牢裡找到斷飛燕,聽說這女人曾多次對她的寶貝小妹下殺手,被關在牢裡還罵不絕口,於是二話不說,整瓶挫骨藥灑過去,讓她從此只能躺著喘氣。

  七弦在出府時被護衛發現,險些受困,幸而她將平常穿的衣物帶在身邊,脫身後找到一所荒廢的土地廟換上裳裙,將面具與男裝塞進包裹,到附近的村裡借了火,連著包袱皮一發燒成了灰燼。

  看著哭喪面具被火焰吞噬殆盡,七弦竟有種解脫的歡暢,體內灼痛不減,雙肩卻倏然輕了許多,今後的路不想再獨自行走,還未完成的事也不想再獨自背負,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她希望這副面具能得到永久的安息。

  能夠順利手刃仇人也多虧柳應笑盡心調理,不僅讓她在短期內行動自如,所授的練氣法門還提升了內力。

  七弦加快腳程,只盼著能趕在百里明月之前回到醫聖門,免得讓柳應笑為難,那姑娘私拿禁藥已是違背門規,這回又擅自放病患出山,不知道方澤芹會不會一氣之下把她逐出師門,如果因此讓他們師徒不睦就罪過大了。

  出了城關後,七弦沿官路南下,曲曲折折的路旁隱現幾座驛站,是行客們歇腳的地方,眼見天色不早,她挑了一間鋪面大的進入,見堂內明亮寬敞,客人們都衣冠齊整,看來不像坑人的黑鋪子,便投店住下了。

  進房後,她還是照常關門合窗,查看隱蔽處是否有暗道和機關,待到傍晚時,敲門聲響起,小二在外面喊著:「客倌,給您送飯來啦。」

  七弦將裝著迷藥的瓷瓶握在手上,走去開門,見小二端著菜盤站在外面,正要伸手去接,忽而從他身上聞到一股香氣,這分明是女人家用來熏身的香粉味,怎會出現在一個滿身油污的打雜夥計身上?。

  七弦察到有鬼,無暇細想,當即將手中瓷瓶捏碎,渾黃的迷霧瞬時飄散開來,前來送飯的夥計立時昏厥倒地,與此同時,七弦也感到一陣眼花,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腳發軟,不由得驚駭,自從被百里明月試過毒後,江湖上那些下三濫的劣質迷藥已經對她不起效用,怎還會中招?

  七弦扶著門框滑坐在地,模糊的視線掠過迴廊,一縷飄忽的白影從樓道口悠悠晃來,眼前的景物好似映在水中的浮影,隨著波紋搖蕩片刻便沉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再度醒來卻是身處一間密室中,七弦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鐵皮鉚成的房頂,她坐起身,發現手腳都被拴上了鐵鏈,無法自如地行動。

  「醒了?」

  隨著低沉的聲音響起,四壁燈火忽明,七弦抬頭看時,就見楚朝南負手站在鐵籠外。

  「果然是你。」

  「果然?」楚朝南掀唇一笑:「我還以為你會感到意外。」

  「下毒的人是謝婉。」若謝婉有同謀者,除了楚朝南不作他想。

  楚朝南走進籠裡,若有所思地注視她:「你的聲音變了,性子也變了,柔順的姿態只是做給楚某看的嗎?」

  七弦冷嗤一聲,並不作答,楚朝南卻縱聲長笑,捏住她的下巴:「很好,楚某本還大失所望,為何那般烈性的女子會生出這麼個不中用的女兒,就該如此,這倨傲的眼神,果真是與她一模一樣。」

  楚朝南口中的烈性女子無疑是指苗羽,這也證實了雲渺渺所說的話不假,楚朝南不僅認識苗羽,或許兩人之間還有一段難解的糾葛,於是他從謝婉手裡拿到了百里明月親手煉製的毒藥,通過徽刀門的內鬼,將毒下在滕武身上。

  七弦腦中思緒急轉,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猜測便能得出真相,必須要由楚朝南親口說出來。

  「你就那麼念著我娘親嗎?既然如此,為何要殺了她?毒死我爹之後,你大可帶著她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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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24:42
  第十八章
  
  楚朝南扳住七弦的肩膀:「殺她?我怎麼捨得殺她?分明是她自己尋死,寧可葬身火海,也不願離開那個男人的屍體,也罷,與其看她容顏老去,不如只留個美好的回憶,七弦,你可是老天給我的恩賜,這面孔、這身段,與她何其相似,甚至更勝三分。」

  「禽獸。」七弦只覺得一陣反胃,用力掙開楚朝南的手,鐵鏈的長度讓她僅能退開兩步。

  楚朝南倒也不進逼,似乎頗有談話的興致:「禽\獸?罵得好,說起來,你娘本該是我的妻子,你也該是我的女兒,可惜,你我無父女的緣分,做對恩愛夫妻倒也不錯。」

  七弦在四下裡看了一圈,問道:「我的琴呢?」在行動受制時,她需要不必用太大動作便能取人性命的暗器。

  「你還有心思彈琴嗎?正好,楚某也許久未聽你奏曲了,對那天籟之音思念得很。」楚朝南走出籠外,不久便將古琴交到七弦手裡。

  由此看來,楚朝南並沒發現琴裡的玄機,七弦暗自鬆了口氣,盤膝而坐,將琴橫放在腿上,一面撥弦一面留意楚朝南的神情,曲興漸濃時忽然一個轉調,三根硬弦從琴側暗孔彈出,分別射向楚朝南的額心、胸心、臍中三大要害處。

  楚朝南大驚,側身避過兩弦,被最後一根射穿肋下,忙忍痛撲上前,一把搶過古琴砸在鐵欄上,將七弦按倒在地,狠狠給了兩巴掌,齜牙咧嘴地怒吼:「你這賤\人,竟敢暗算我!當楚某真的不敢動你嗎?給面子你不要,那就別怪我把你當妓女!」說著伸手去拉扯她的衣襟。

  「別碰我!」

  七弦揮動手腳拚命踢打,可越是掙扎,楚朝南便越是興奮,粗重的喘息聲帶著一股腐肉的臭味,讓她噁心欲吐。

  在三年前,百里明月也在七弦毫無抵抗能力的情況下做了些讓她難堪的事,七弦可以在被百里碰過之後認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可是眼下,與其被這頭禽獸侵\犯,她寧可去死!

  「爺,您如果想死,奴家不會阻攔,若是不想死,最好放開七弦妹妹。」不知何時,謝婉來到牢籠前,撓有興味地靠在鐵門上看戲。

  楚朝南停下動作,惡狠狠地回頭瞪向她,謝婉僅是輕笑:「她體內有毒,若您碰了她,必死無疑。」

  「什麼意思?」

  「我師兄被下了一種情毒,會轉移到與其交\媾的女子身上,自此他二人只能與彼此歡愛,爺呀,您沒發覺她的體溫比常人高出許多嗎?便是火毒的症狀,若與她做那等事,不僅她會死,您也會中毒而亡。」

  楚朝南面色一變,揪住七弦的衣領拖著站起來:「臭\婊\子,在白雲堂時我是如何放低身段討你歡心?你竟然連一個開妓院的都願意陪睡,卻在我面前故作清高!太可恨了!」將她甩在地上,捂著傷處大口喘息。

  謝婉走過去扶住楚朝南,柔聲勸撫:「爺,可千萬別氣壞了身子,您還有個機會在她面前殺掉她最心愛的男人不是嗎?」

  楚朝南一把扯住謝婉的頭髮,雙眼裡佈滿血絲,面皮抽搐不止:「那個男人不也是你想要的嗎?你捨得殺他?」

  謝婉輕笑出聲,毫無懼色地看向他:「得不到的不如毀去,爺,奴家想得開,倒是您,傷得不輕吧,下人已經將補湯熬好了,還是快去補補身子吧。」

  楚朝南瞪了謝婉一眼,放開手大步離去。謝婉理了理頭髮,走到七弦面前蹲下,托起她的下巴嘖嘖咂嘴:「瞧這臉腫的,爺他可真不懂得憐香惜玉。」

  七弦偏開臉,坐著退到牆角,把敞開的衣襟攏上,冷眼看向她:「為什麼要把毒給楚朝南?滕家的滅門慘案你也有參與是不是?」

  「哎喲喲,七弦妹妹,你的變化可真把姐姐給嚇到了。」謝婉揉著心口跪坐在她身前,「奴家只是供貨者,至於爺要用那些毒做些什麼,誰也管不了呀。」

  七弦被這種草菅人命的態度激得氣血翻騰,體內的灼痛陡然加劇,額上登時滲出一層汗來。謝婉留意到七弦的異狀,眼神略顯黯然:「師兄不會強逼你替他承擔痛苦,看來你對他也並非無情嘛。」

  「與你無關。」

  「無關?」她掩嘴嬌笑,笑得滿頭珠釵亂顫:「我愛了他整整十七年,他卻連看也不看一眼,若真是絕情的人倒也罷了,誰知卻被你搶走了,七弦妹妹,這怎叫與我無關呢?」

  七弦沒有心思談論情愛,也不會天真的認為「愛」就該是美好的感情,也只有在兩情相悅的情況下才能稱之為美好。若七弦不愛百里明月,以百里明月的個性,最終也會走上玉石俱焚那條路。可湊巧的是,七弦愛上了,願意被百里明月獨佔,更願意為他付出,這就是機緣,要怨,就怨謝婉她自己造化低吧,怪不得誰。

  七弦不願多談,謝婉卻偏不讓她清淨,小指放在嘴裡咬了片刻,像想到什麼好玩的事一樣撲哧笑出聲來:「七弦妹妹,你與師兄沒有結果,不單是你,任何女子與他在一起都無法結果,他不能讓你生孩子,想知道為什麼嗎?」

  謝婉頓了一會兒,見七弦沒反應,又慢慢爬近,眉目間儘是幸災樂禍的神情——「師父痛恨丈夫拋妻棄子,在師兄出生時就叫穩婆掐斷了香火,沒有哪個女人想被剝奪做母親的權利,七弦妹妹,若早些讓你知道這個秘密,你還願意跟他嗎?」

  七弦淡淡道:「我願跟他不是為了傳宗接代。」且不說謝婉的話可不可信,就算是真的又怎樣?本打算孑然一生的人還會在乎有沒有孩子嗎?。

  謝婉錯愕地瞪了半晌,尤不置信地又問一遍:「你真不在乎?」

  謝婉的反應令七弦覺得好笑,也真的抿嘴笑了起來,難道女人都是為了生孩子才與男人歡/好的嗎?難道一個男人不能延續香火就不值得讓女人托付了嗎?。

  這世上已有太多女人為生孩子的事而遭到不公對待,實在不該再讓百里那個大男人進去插一腳。

  「我以為世上只有我一個傻女人,沒想到你比我更傻。」謝婉不可思議地驚笑,七弦這雲淡風輕的態度倒顯得是她小題大做了。

  七弦只是將眼光移到別處。

  謝婉暗恨七弦的淡然,師兄也是,這女子也是,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從不曾拿正眼看過她,偏她是個下/賤貨嗎?謝婉銀牙暗咬,揮袖間拂落一片雪霧般的香粉,她倒要看看這傲氣的小丫頭能到高貴到哪裡去。

  「這是奴家專為火毒所調配的夜來香,能夠引動火毒轉為情禪,本想用在師兄身上,倒是被妹妹你拔得頭籌,如何?是不是覺得渾身燥熱難耐,很受/用吧?」謝婉笑著,伸手輕撫七弦的面頰。

  七弦打開謝婉的手,果真感到腹內竄起一股熱流,與尋常的灼痛不同,酥酥麻麻的,似是中了淫/藥後的反應。

  「想要慰藉的話,奴家也可以給你。」謝婉勾住七弦的頸項,貼近身子磨蹭:「知道嗎?清倌在開苞之前,常會讓有經驗的阿姐熱和身子,師兄雖坐鎮鳳仙樓,實則不通此道,姐姐可是比他更懂得怎麼讓女人舒服的。」

  柔軟的嬌軀偎貼在身上扭曲蠕動,不管是男是女,七弦都極度厭惡這種妖/淫的舉動,但她毒性發起,不敢隨意妄動,只能盤膝端坐,默念心訣,照著柳應笑傳授的法門運功行氣。

  謝婉有些訝異七弦竟能壓製毒性,爭勝心陡起,執意要看她放/浪形骸的模樣:「為何要忍耐?何不讓奴家為你尋得一時舒暢?女人再硬氣,也耐不住一夜風流,就算奴家心繫師兄,也同樣能在別的男人身下討得歡愉,若是生就媚骨,唯有認命才能過得快活。」

  七弦心中一動,抓住謝婉的手腕,說道:「即便脫光了糾纏我也不會感到舒暢,你還是省省吧,何必作踐自己?」

  「作踐?」謝婉咬住下唇,牙齒深陷肉中:「奴家自小沒爹沒娘,被師父丟在溫柔鄉里長大,本就是個賤骨頭,不似妹妹身份高貴。」

  「人無貴賤之分,若非自輕自賤,沒人會看低你。」

  謝婉「哈」的一聲,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沒人會看低麼?師父不問我的意願,擅自將我賣給楚朝南當小妾,師兄明知我戀慕他,卻不屑多施捨一句關懷的話,你呢,我的七弦妹妹,是不是正在心裡罵我無恥淫蕩?」

  「我對你只有一個想法。」七弦穩住氣,沉聲道:「毒害我父親的幫兇,你該為此伏法。」

  「伏法啊……」謝婉閉上雙眼,嘴角輕扯,「這些道理可沒人教過我。」

  她放開手,從七弦的腿上移下來,起身時丟下一個瓷瓶,「這是夜來香的解藥,我已傳信至醫聖門,想必師兄很快就會到了,楚朝南以夜來香在入口處埋下毒陣,就算師兄再厲害,也無法抵禦體內的劇毒,能否逃過這一劫,就看你開鎖的技巧如何了。」說著將古琴踢了過去。

  七弦冷聲說:「我不會感激你的好心。」父親的仇始終要討回,就算不殺謝婉,也會要她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對你,從沒安過什麼好心。」謝婉冷笑,如果這丫頭還沒與師兄結合,她會很樂意提供淫/藥幫助楚朝南一逞獸行,耗盡心血調配而成的夜來香恰能用在師兄身上,讓他再也無法抗拒。

  可惜一切都遲了,相互依存的兩個人,既不能獨自苟活,他人又無從介入,同生共死,在陰間與在陽世還有什麼區別?。

  若狠一狠心,想叫他們鴛鴦斷魂、共赴黃泉也不是難事,謝婉在不久前還抱著歹毒的心思,卻不知為什麼會突然轉變了心意。

  興許是七弦說的那句[何必作踐自己],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即便是冷漠的語氣,竟讓她聽出了一絲憐惜。謝婉回頭想來,她也許要的並不多,只需一絲關懷即可,可百里明月卻是無情到底,連看人的目光也總帶著鄙夷,還談何關懷?。

  自以為對百里明月愛之入骨,理當恨之入骨,怎就讓七弦的隻言片語輕易消了心頭殺意?這份愛憎究竟從何而起,謝婉有些摸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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