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下
我們回到倫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凱一回倫敦,就以要處理公事為由,離開宅邸,一去數天,終日不見他的身影。
我一直處在一種沮喪低落的情緒裡難以自拔。
我不知道這幢華美的建築裡有沒有人充當凱的眼線,時時刻刻把我的動向報告給他。但是我千真萬確提不起一點點興致,我只是每天毫無目的的起床吃飯,坐在風景宜人的湖邊發發呆。
我沒辦法去逛街交友,我害怕當我站在人流如織的街頭,凱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告訴我,舉槍射殺某個我從來不認識的人。
男女老少,將無一例外地流血死去。
我躺在軟椅上,閉著眼,無法不去想已經死去的人。
夏季的倫敦像是燠熱潮悶的罐子,從骨子裡讓我覺得難受。
朦朧中,我感覺到一雙溫暖的大手撫上我略微汗濕的額頭,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爸爸。我在心裡輕聲呼喚。
只有我已經去世的父親,才會在我迷惘無助傷心的時候,坐在我的身邊,伸出手,這樣安撫我的情緒。
帶我去天國吧,爸爸,讓我們一家人團聚。我低聲祈求,希望脫離這醜惡的世界。
放在我額頭上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稍稍加重力道,撫摩我的臉頰。
「Estelle,醒來,該吃飯了。」
聽見這管聲音,我渾身一震,非但沒有睜開眼睛,反而緊緊地合上眼簾。
不,不是爸爸。
「起來,Estelle!」凱見我沒有反應,輕輕搖撼我。
我不得不睜開眼,面對他掠過焦急然後倏忽歸於平靜無波的臉。
「走罷,我們一起吃頓飯,然後我有事和你談。」見我醒來,凱退開一點距離,向我伸出手。
我看著他修長乾淨堅定的手,猜想,剛才,那溫暖的撫摸,真的是來自他麼?
還是,一切只不過是出自於我的幻覺?
我不知道。
吃飯的時候,凱只是一徑沉默。
我坐在長桌對面,食不知味。
終於結束一頓乏味的晚餐,我們移師書房。
管家查理送上兩杯香濃的咖啡後悄無聲息地退下,留下凱和我,相對兩無言。
過了一會兒,凱終於決定結束窒悶的沉默。
「Estelle,你對康氏製藥的瞭解,有多深?」他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後,立於落地窗前。
康氏製藥?
我疑惑地望著他寬厚結實挺拔的背影。
「在我父母去世以前,康氏一直是一間市場佔有率穩定的大型製藥公司。」他們去世後,古生把持了一切,所以我並不瞭解那之後的情況。
「不,我是指,你對康氏內部的運作,製藥技術,市場定位,商品走向等有沒有一個相對明確的瞭解?」凱沒有回身,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問道。
「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孩子。」我低下頭,如果我不是孩子,也許,失去生命的,將不會是愛我逾恆的父母。
「是這樣嗎?難道,你沒有參與過康氏新產品的研發麼?」凱回過頭,掃了我一眼,又繼續眺望暗夜。
我一怔,然後猛然省悟。
「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問我?」近乎憤怒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他們監視了我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我身上的每點每滴?
不錯,我在生物製藥領域,有著過人的天賦。我父母從來沒有向外界透露過,康氏研製出來的很多新藥,都是以我列出的公式為基礎開發的。
我有種彷彿是魔鬼般的直覺和靈感。
然則,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炫耀的事,畢竟,我的直覺和靈感,並沒有能使我的爸爸媽媽避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悲劇,也不能挽救我自己的命運。
或者,正是因為我擁有了連上帝都不能容忍的異稟,所以,我的家人連同我,才遭受了如此悲慘的下場。
凱低低笑了起來。
「Estelle,你總是像一頭戒備警惕的小獸,豎著身上的刺,恨不得把每個人都拒於千里。可是,Estelle,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的盟友。在我還是你的直屬上司時,合作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嗎?」
「你要我怎麼合作?」這個男人,總能在我最憤怒的時候,兜頭一盆水,澆熄盛怒之火。
「你不想報復嗎?」他回過身,緩緩走近我所坐的沙發,兩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微微彎腰,直直望進我靈魂的深處,像魔鬼誘惑浮士德,柔聲引誘。「你不想看古生身敗名裂嗎?」
「你有辦法?」我勇敢地迎視他。是的,我承認,我不能抗拒這種念頭,我瘋狂地渴望,渴望將古生打入地獄,萬劫不復。
「是。」凱沒有否認,他嘴角有神秘的笑紋。「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實現你的心願。」
「你要我怎麼做?」我盯牢他的眼眸,為了達成心願,我願意和魔鬼做交易。
「很好。」凱低頭吻了吻我的額心。「我們明天一早出發,我會在飛機上告訴你我們此行的目的。」
凱說完,鬆開抓住扶手的雙手,直起身,向我點點頭,走出書房。
我又呆坐了一會兒,才曉得離開書房。
在大宅子的幽靜走廊裡慢慢前行,返回我的臥室途中,我隱約聽見空氣裡傳來的交談聲。
「爵爺,你的行程已經排滿,怎麼可能抽得出時間和康小姐走這一趟?」
我皺了皺眉,這是管家查理的聲音。
凱似乎是沉默了一會兒,我才聽見他說:
「她的狀態一直不穩定,情緒起伏也大,最近她很低落,我想你我都明白。我希望她振作起來,如果走這一趟,她能開心起來,那麼其他事都不重要。」
我胸口一悸,難道稍早他告訴我的一切都是計劃外的麼?他只是為了要教我重振低落的情緒麼?
「爵爺,康小姐只是你的下屬。」查理的話有提醒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查理,我知道,所以,我更有責任令我的下屬開心,那樣她才能更好的執行任務,不是嗎?」凱低聲歎息,震動空氣和我的心魂。
我閉了閉眼,凱,哪一句,才是你的真心?
我收起感動,凱,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我有時明明離你這樣近,卻又似遠隔千里?
次日,有專機來接我們。
在飛機上,凱取出電腦,給我看此行的整個計劃。
「康氏的保險箱裡留有你當年寫的幾份草稿,因為當時的技術還不成熟,所以令尊令堂沒有即時將他們投入生產。他們過世之後,古生掌握了這些資料。直到最近,他們的技術人員才破解了你寫的程式,開發出一種新型的抗抑鬱藥物。你知道,所有此類藥物都有相當的副作用,但是古生十分肯定地向藥品管理局宣稱此藥絕對沒有任何負作用。」
凱停下解說,看著一直仔細聆聽的我。
「以你在專業領域內所知,古生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據我所知古生是極其謹慎的人,他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妄下斷言。就像他侵吞屬於我的財產一樣,他一定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才會付諸實施。
「即使不像他自己宣稱的那樣,該藥的副作用也可能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我回想自己少時所寫的那一系列程式,推測他大抵生產了哪種藥物。
「如果這種新藥上市,會有什麼後果?」
「革命性的。一切有負作用的藥物將被取代,如果它價格合理,將會壟斷同類型藥物的市場。即使價格偏高,世界上那些有錢卻有整日自尋煩惱的富人也會趨之若騖。」
「這樣啊……」凱優雅的食指敲了敲坐椅的扶手,沉吟片刻。
「我想計劃要做出一點改動。」他合上電腦。「原本我是想,如果他只不過是誇大其辭,我們只需要毀掉他的配方公式就可以了。現在看來,這未必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點頭,一種好的廉價藥物,可以救活更多第三世界國家和不發達地區的患者,減輕他們的痛苦。
「你累了,先睡一會兒,我正好可以處理一些公事,然後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讓古生太得意,又不毀了配方。」凱替我放下坐椅的靠背,微笑著在我唇角印下一個禮節性的吻。
他吻我,彷彿是一種禮貌和習慣成自然。
我也漸漸,慣於被他這樣溫柔有禮地淺吻。
闔上眼,要回闊別將近一年的家鄉的激動令我不能很快入睡。
耳邊傳來凱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輕而富有節奏。
過了一陣子,就在我快要睡著前,空姐輕輕的足音傳來。
「將軍,您父親的電話。」
「謝謝。」凱對女性,總是這樣有禮,卻透著疏淡。
他靜靜聽電話,然後似乎有些氣餒地歎息。
「父親,不是我迴避他,是他不想見到我……不,如果可以,我會趕回去參加宴會,這是他三十歲生日,我當然不想缺席……不,父親,我已經嘗過那種滋味了,我不想再嘗試一次……我們是不同的孩子,也許,您應該把注意力多放一些在他身上……好的,再見。」
我不知道是凱以為我睡著了所以沒有避諱我,還是因為相信我所以沒有避諱我,但是我的確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約略,是凱的父親以為凱在迴避家裡另外一個成員,但是凱否認,並且許諾會盡量抽時間參加那人的生日宴會。似乎,凱與該人之間有些什麼問題。並且,凱曾經,遭受過什麼事。
凱敲擊鍵盤的聲音,沒有再度響起。
也許,他被那通電話影響了情緒。
我不知道該不該睜開眼睛安慰他,所以只能繼續閉著眼假寐。
時間久了,便介於似睡非睡的朦朧狀態。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看見了爸爸。
他還是那麼年輕,充滿書卷氣,溫朗和藹,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商人。
「傻女,看書看得睡著了?」
「小呆瓜,不要看電視睡覺。」
「爸爸。」我伸出手,想抓住這記憶的殘像。
「別哭,我的女兒。你是我和媽媽的驕傲,是我們生命的延續。」爸爸眼鏡後的眸溫柔如水。「你一直都很堅強,我和媽媽很高興,你能一路走到現在。不要氣餒,不要彷徨,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那條光明的道路。要幸福啊,我的女兒。」
爸爸的身影漸漸淡出我的視線,虛渺迢遙。
「不!爸爸,不要留下我!」我哭叫著,自迷夢中醒來。
凱在一邊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Estelle,沒事,你在做夢,魘著了」他神色焦慮,似乎擔心我會支撐不下去。
我不能抑制地流淚。
這不是軟弱,只是感傷。
這時候,我才深深明白,為什麼有人即使明知墮落,也願意沉迷毒品。
因為,那些藥物可以令人產生幻覺。
在幻覺的世界裡,所有一切曾經屬於我們而今卻都離我們而去的美好事物,都還在原處。我們只需要閉上眼,感受它們的存在就好了。
「我會陪著你。」凱倒了杯水給我,「喝一點,再睡一會兒,然後我們就到了。」
我聽話地把水喝光。
看了我一眼,凱問:「需要去機艙裡的客房睡嗎?」
我搖頭,這與睡得舒服不舒服,並無多大關係。我知道。
「那好罷。」凱太息著妥協,把自己的坐椅也調整成臥式,然後伸手,攬住我的腰,「我也累了,就陪你一起睡一會兒。」
他的話裡,不含一點點不純潔的意味,我,卻倏忽飛紅了雙頰。
在劍橋的那個熾熱的情慾之夜,給我的身體,留下了被開啟過的痕跡。
我永遠,也擺脫不掉。
即使,身邊的這個人是凱,即使,他只是單純地擁抱,我的身體也敏感地微顫。
我以為自己睡不著,卻在凱溫暖的氣息包圍下,沉入了睡鄉。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一間別緻的中式房間裡。
我有些好笑,這已經彷彿是一種規律,每次我在飛機上睡著,醒來便總是物是人非。
坐起身,我打量自己現在所處的房間。
我坐在一張紅木拔步床上,床上有十根立柱,束腰打窪起陰線,四周圍欄攢框雕飾有精美的花卉圖案,刀法細膩嫻熟。床的整體風格統一,一看就知道是清朝中期床具的經典之作。
床下擱著櫸木踏腳凳,上面擺著一雙龍鳳呈祥花紋的室內拖鞋。
正對著床,大約三米遠的地方,豎著剔紅雕花的落地屏風六扇。
床頭左手邊過去放著黃花梨木鑲螺鈿大理石面梳妝台,上面有紫檀木三開梳妝盒。床頭右手邊放著和床一色木料做的置衣架子,上面整齊地疊放著貼身衣物。一旁的衣帽架子上則掛著月白色真絲衣裳。
我猜繞過屏風,應該就是洗漱的地方。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煙羅色緞子兩件式睡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們彷彿覺得在我睡著的時候,我對自己的身體就沒有自主權了,從來不徵求我的意見就把我扒光換裝。
即使有這樣的怨言在心裡,我還是起來,洗漱更衣。
走出古色古香的臥房,外間是同樣中式風格的起居室,凱正穿著絳紅色金玉緞面的中式長袍,看上去玉樹臨風,淡雅清俊。
見我從裡間出來,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掠過極快的幽光,快得,讓人無法捉摸。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凱站在原地,看我慢慢走近。
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他的中文造詣,在外國人裡,絕對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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