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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寒烈]諜海麗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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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3:46
  第五章 放下

  我們回到倫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凱一回倫敦,就以要處理公事為由,離開宅邸,一去數天,終日不見他的身影。

  我一直處在一種沮喪低落的情緒裡難以自拔。

  我不知道這幢華美的建築裡有沒有人充當凱的眼線,時時刻刻把我的動向報告給他。但是我千真萬確提不起一點點興致,我只是每天毫無目的的起床吃飯,坐在風景宜人的湖邊發發呆。

  我沒辦法去逛街交友,我害怕當我站在人流如織的街頭,凱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告訴我,舉槍射殺某個我從來不認識的人。

  男女老少,將無一例外地流血死去。

  我躺在軟椅上,閉著眼,無法不去想已經死去的人。

  夏季的倫敦像是燠熱潮悶的罐子,從骨子裡讓我覺得難受。

  朦朧中,我感覺到一雙溫暖的大手撫上我略微汗濕的額頭,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爸爸。我在心裡輕聲呼喚。

  只有我已經去世的父親,才會在我迷惘無助傷心的時候,坐在我的身邊,伸出手,這樣安撫我的情緒。

  帶我去天國吧,爸爸,讓我們一家人團聚。我低聲祈求,希望脫離這醜惡的世界。

  放在我額頭上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稍稍加重力道,撫摩我的臉頰。

  「Estelle,醒來,該吃飯了。」

  聽見這管聲音,我渾身一震,非但沒有睜開眼睛,反而緊緊地合上眼簾。

  不,不是爸爸。

  「起來,Estelle!」凱見我沒有反應,輕輕搖撼我。

  我不得不睜開眼,面對他掠過焦急然後倏忽歸於平靜無波的臉。

  「走罷,我們一起吃頓飯,然後我有事和你談。」見我醒來,凱退開一點距離,向我伸出手。

  我看著他修長乾淨堅定的手,猜想,剛才,那溫暖的撫摸,真的是來自他麼?

  還是,一切只不過是出自於我的幻覺?

  我不知道。

  

  

  吃飯的時候,凱只是一徑沉默。

  我坐在長桌對面,食不知味。

  終於結束一頓乏味的晚餐,我們移師書房。

  管家查理送上兩杯香濃的咖啡後悄無聲息地退下,留下凱和我,相對兩無言。

  過了一會兒,凱終於決定結束窒悶的沉默。

  「Estelle,你對康氏製藥的瞭解,有多深?」他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後,立於落地窗前。

  康氏製藥?

  我疑惑地望著他寬厚結實挺拔的背影。

  「在我父母去世以前,康氏一直是一間市場佔有率穩定的大型製藥公司。」他們去世後,古生把持了一切,所以我並不瞭解那之後的情況。

  「不,我是指,你對康氏內部的運作,製藥技術,市場定位,商品走向等有沒有一個相對明確的瞭解?」凱沒有回身,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問道。

  「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孩子。」我低下頭,如果我不是孩子,也許,失去生命的,將不會是愛我逾恆的父母。

  「是這樣嗎?難道,你沒有參與過康氏新產品的研發麼?」凱回過頭,掃了我一眼,又繼續眺望暗夜。

  我一怔,然後猛然省悟。

  「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問我?」近乎憤怒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他們監視了我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我身上的每點每滴?

  不錯,我在生物製藥領域,有著過人的天賦。我父母從來沒有向外界透露過,康氏研製出來的很多新藥,都是以我列出的公式為基礎開發的。

  我有種彷彿是魔鬼般的直覺和靈感。

  然則,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炫耀的事,畢竟,我的直覺和靈感,並沒有能使我的爸爸媽媽避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悲劇,也不能挽救我自己的命運。

  或者,正是因為我擁有了連上帝都不能容忍的異稟,所以,我的家人連同我,才遭受了如此悲慘的下場。

  凱低低笑了起來。

  「Estelle,你總是像一頭戒備警惕的小獸,豎著身上的刺,恨不得把每個人都拒於千里。可是,Estelle,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的盟友。在我還是你的直屬上司時,合作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嗎?」

  「你要我怎麼合作?」這個男人,總能在我最憤怒的時候,兜頭一盆水,澆熄盛怒之火。

  「你不想報復嗎?」他回過身,緩緩走近我所坐的沙發,兩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微微彎腰,直直望進我靈魂的深處,像魔鬼誘惑浮士德,柔聲引誘。「你不想看古生身敗名裂嗎?」

  「你有辦法?」我勇敢地迎視他。是的,我承認,我不能抗拒這種念頭,我瘋狂地渴望,渴望將古生打入地獄,萬劫不復。

  「是。」凱沒有否認,他嘴角有神秘的笑紋。「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實現你的心願。」

  「你要我怎麼做?」我盯牢他的眼眸,為了達成心願,我願意和魔鬼做交易。

  「很好。」凱低頭吻了吻我的額心。「我們明天一早出發,我會在飛機上告訴你我們此行的目的。」

  凱說完,鬆開抓住扶手的雙手,直起身,向我點點頭,走出書房。

  我又呆坐了一會兒,才曉得離開書房。

  在大宅子的幽靜走廊裡慢慢前行,返回我的臥室途中,我隱約聽見空氣裡傳來的交談聲。

  「爵爺,你的行程已經排滿,怎麼可能抽得出時間和康小姐走這一趟?」

  我皺了皺眉,這是管家查理的聲音。

  凱似乎是沉默了一會兒,我才聽見他說:

  「她的狀態一直不穩定,情緒起伏也大,最近她很低落,我想你我都明白。我希望她振作起來,如果走這一趟,她能開心起來,那麼其他事都不重要。」

  我胸口一悸,難道稍早他告訴我的一切都是計劃外的麼?他只是為了要教我重振低落的情緒麼?

  「爵爺,康小姐只是你的下屬。」查理的話有提醒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查理,我知道,所以,我更有責任令我的下屬開心,那樣她才能更好的執行任務,不是嗎?」凱低聲歎息,震動空氣和我的心魂。

  我閉了閉眼,凱,哪一句,才是你的真心?

  我收起感動,凱,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我有時明明離你這樣近,卻又似遠隔千里?

  

  

  次日,有專機來接我們。

  在飛機上,凱取出電腦,給我看此行的整個計劃。

  「康氏的保險箱裡留有你當年寫的幾份草稿,因為當時的技術還不成熟,所以令尊令堂沒有即時將他們投入生產。他們過世之後,古生掌握了這些資料。直到最近,他們的技術人員才破解了你寫的程式,開發出一種新型的抗抑鬱藥物。你知道,所有此類藥物都有相當的副作用,但是古生十分肯定地向藥品管理局宣稱此藥絕對沒有任何負作用。」

  凱停下解說,看著一直仔細聆聽的我。

  「以你在專業領域內所知,古生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據我所知古生是極其謹慎的人,他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妄下斷言。就像他侵吞屬於我的財產一樣,他一定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才會付諸實施。

  「即使不像他自己宣稱的那樣,該藥的副作用也可能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我回想自己少時所寫的那一系列程式,推測他大抵生產了哪種藥物。

  「如果這種新藥上市,會有什麼後果?」

  「革命性的。一切有負作用的藥物將被取代,如果它價格合理,將會壟斷同類型藥物的市場。即使價格偏高,世界上那些有錢卻有整日自尋煩惱的富人也會趨之若騖。」

  「這樣啊……」凱優雅的食指敲了敲坐椅的扶手,沉吟片刻。

  「我想計劃要做出一點改動。」他合上電腦。「原本我是想,如果他只不過是誇大其辭,我們只需要毀掉他的配方公式就可以了。現在看來,這未必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點頭,一種好的廉價藥物,可以救活更多第三世界國家和不發達地區的患者,減輕他們的痛苦。

  「你累了,先睡一會兒,我正好可以處理一些公事,然後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讓古生太得意,又不毀了配方。」凱替我放下坐椅的靠背,微笑著在我唇角印下一個禮節性的吻。

  他吻我,彷彿是一種禮貌和習慣成自然。

  我也漸漸,慣於被他這樣溫柔有禮地淺吻。

  闔上眼,要回闊別將近一年的家鄉的激動令我不能很快入睡。

  耳邊傳來凱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輕而富有節奏。

  過了一陣子,就在我快要睡著前,空姐輕輕的足音傳來。

  「將軍,您父親的電話。」

  「謝謝。」凱對女性,總是這樣有禮,卻透著疏淡。

  他靜靜聽電話,然後似乎有些氣餒地歎息。

  「父親,不是我迴避他,是他不想見到我……不,如果可以,我會趕回去參加宴會,這是他三十歲生日,我當然不想缺席……不,父親,我已經嘗過那種滋味了,我不想再嘗試一次……我們是不同的孩子,也許,您應該把注意力多放一些在他身上……好的,再見。」

  我不知道是凱以為我睡著了所以沒有避諱我,還是因為相信我所以沒有避諱我,但是我的確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約略,是凱的父親以為凱在迴避家裡另外一個成員,但是凱否認,並且許諾會盡量抽時間參加那人的生日宴會。似乎,凱與該人之間有些什麼問題。並且,凱曾經,遭受過什麼事。

  凱敲擊鍵盤的聲音,沒有再度響起。

  也許,他被那通電話影響了情緒。

  我不知道該不該睜開眼睛安慰他,所以只能繼續閉著眼假寐。

  時間久了,便介於似睡非睡的朦朧狀態。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看見了爸爸。

  他還是那麼年輕,充滿書卷氣,溫朗和藹,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商人。

  「傻女,看書看得睡著了?」

  「小呆瓜,不要看電視睡覺。」

  「爸爸。」我伸出手,想抓住這記憶的殘像。

  「別哭,我的女兒。你是我和媽媽的驕傲,是我們生命的延續。」爸爸眼鏡後的眸溫柔如水。「你一直都很堅強,我和媽媽很高興,你能一路走到現在。不要氣餒,不要彷徨,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那條光明的道路。要幸福啊,我的女兒。」

  爸爸的身影漸漸淡出我的視線,虛渺迢遙。

  「不!爸爸,不要留下我!」我哭叫著,自迷夢中醒來。

  凱在一邊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Estelle,沒事,你在做夢,魘著了」他神色焦慮,似乎擔心我會支撐不下去。

  我不能抑制地流淚。

  這不是軟弱,只是感傷。

  這時候,我才深深明白,為什麼有人即使明知墮落,也願意沉迷毒品。

  因為,那些藥物可以令人產生幻覺。

  在幻覺的世界裡,所有一切曾經屬於我們而今卻都離我們而去的美好事物,都還在原處。我們只需要閉上眼,感受它們的存在就好了。

  「我會陪著你。」凱倒了杯水給我,「喝一點,再睡一會兒,然後我們就到了。」

  我聽話地把水喝光。

  看了我一眼,凱問:「需要去機艙裡的客房睡嗎?」

  我搖頭,這與睡得舒服不舒服,並無多大關係。我知道。

  「那好罷。」凱太息著妥協,把自己的坐椅也調整成臥式,然後伸手,攬住我的腰,「我也累了,就陪你一起睡一會兒。」

  他的話裡,不含一點點不純潔的意味,我,卻倏忽飛紅了雙頰。

  在劍橋的那個熾熱的情慾之夜,給我的身體,留下了被開啟過的痕跡。

  我永遠,也擺脫不掉。

  即使,身邊的這個人是凱,即使,他只是單純地擁抱,我的身體也敏感地微顫。

  我以為自己睡不著,卻在凱溫暖的氣息包圍下,沉入了睡鄉。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一間別緻的中式房間裡。

  我有些好笑,這已經彷彿是一種規律,每次我在飛機上睡著,醒來便總是物是人非。

  坐起身,我打量自己現在所處的房間。

  我坐在一張紅木拔步床上,床上有十根立柱,束腰打窪起陰線,四周圍欄攢框雕飾有精美的花卉圖案,刀法細膩嫻熟。床的整體風格統一,一看就知道是清朝中期床具的經典之作。

  床下擱著櫸木踏腳凳,上面擺著一雙龍鳳呈祥花紋的室內拖鞋。

  正對著床,大約三米遠的地方,豎著剔紅雕花的落地屏風六扇。

  床頭左手邊過去放著黃花梨木鑲螺鈿大理石面梳妝台,上面有紫檀木三開梳妝盒。床頭右手邊放著和床一色木料做的置衣架子,上面整齊地疊放著貼身衣物。一旁的衣帽架子上則掛著月白色真絲衣裳。

  我猜繞過屏風,應該就是洗漱的地方。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煙羅色緞子兩件式睡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們彷彿覺得在我睡著的時候,我對自己的身體就沒有自主權了,從來不徵求我的意見就把我扒光換裝。

  即使有這樣的怨言在心裡,我還是起來,洗漱更衣。

  走出古色古香的臥房,外間是同樣中式風格的起居室,凱正穿著絳紅色金玉緞面的中式長袍,看上去玉樹臨風,淡雅清俊。

  見我從裡間出來,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掠過極快的幽光,快得,讓人無法捉摸。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凱站在原地,看我慢慢走近。

  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他的中文造詣,在外國人裡,絕對是好的。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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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4:02
  連他選的衣服,我都不得不承認,品位一流。

  月白色真絲改良旗袍的下擺,手繪著香遠益清的荷花,將綻未綻的姿態,似乎可以蕩滌人間一切悲苦。

  而我,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抗拒穿著凱為我挑選的衣服了。

  「來罷,我們要在古生對媒體公佈研究成果以前,完成我們的計劃。」凱將手伸向我。

  我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在他的手中。

  此時此刻,復仇的念頭佔據了我的整個身心,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凱把我領進佈置古雅精緻的書房,想不到,裡頭已經有人在等我們了。

  「你好,Estelle,好久不見。」著一身當季古奇白色中性套裝的靖川美江看見我們進來,坐在籐椅上,似笑非笑地和我打招呼。

  我有些意外,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她。

  下意識地,我想抽回還放在凱掌中的手。

  彷彿意識到我的抗拒,凱緊緊了手掌,然後放開了我。

  「怎麼,你沒有告訴她我會參與這次行動?」靖川美江笑著挑了挑眉,有些不以為然。「Estell看上去不怎麼歡迎我呢。」

  「美江。」凱語帶警告地叫她的名字。

  果然,靖川美江不再多說什麼。

  「現在,我來講解一下這次行動的計劃。」凱將電腦資料投影到書房的屏幕上。

  「首先,古生在臨床實驗成功後,才會真的將之投放市場,並申請專利。這之前,一切都處在保密階段。我們就以投資商的名義,前去參觀,然後乘機將電腦中的配方偷出,由你編寫一份似是而非的配方放回去,這裡就要用到你的專業知識了。配方上的改動必須要連專業人士都不能察覺,然而在生產出成藥後藥效卻有天壤之別或者有明顯的缺陷,使之不能通過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審批上市。」凱頓了頓,觀察我的反應,見我沒有明顯的反對意思,繼續往下說。「古生這一次的投資額頗為巨大,一旦不能通過審批上市,他就會面臨一個財務黑洞,我們這時候就會提出撤資,他如果不能順利融資,將會面臨破產危機。屆時,KBS公司將提出收購康氏製藥,他或者同意,或者不同意,但兩者都不能改變他將失去康氏的結局。而KBS將會接收所有康氏員工,務必令他們都找到最好的出路。」

  我看著凱,心知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既令古生一無所有,又不至於讓康氏下面無辜員工受到牽累。

  凱並沒有幫助我復仇的義務,這是他額外給我的機會。

  瞥了一眼靖川美江等待看好戲的神情,我鄭重地點頭同意。

  「很好。」凱嘉許地頜首微笑,接著轉向靖川美江。「美江,那就請你先去和古生聯繫,把我們有意投資的意向稍微透露一點給他知道,吊起他的胃口來,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們處理。」

  「是。」靖川美江聞言,優雅地起身,走過去和凱擁抱香面孔。

  離去之前,她給了我一個類似示威一樣的眼神。

  我不遲鈍。我看懂了她眼底的挑釁。

  她是喜歡凱的吧?

  所以,她一直不喜歡我,因為她知道我將會在凱的手下工作。


  「美江她不是有意要這樣的,她只是——」凱想解釋什麼,可是看見我若有所思的眼,他最後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三天後,靖川美江親自送請柬到我們住的別墅式假日酒店。

  「古生今晚要在新落成的古康大廈舉行揭幕酒會,這是請柬。」美江斂去對我的敵意時,看起來就是精明又不失婉約的職場女強人。

  「謝謝你,美江。」凱展露潤雅笑容,不帶一絲敷衍的真正笑容。

  「記得你欠我一次就行。」靖川美江有些狡黠地挑了挑眉梢。

  「當然,我不會忘記的。」凱也不以為忤,笑著承諾。

  「那麼我們晚上見了。」靖川美江像一陣風般,來了又去。

  「她喜歡你。」我忍不住對凱說。

  「她喜歡我?」凱有些好笑地睇住我,「你從哪裡得出的結論?做我們這一行的人,都知道行內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一定不要找同行做戀人。如果不想以後痛苦,就不能打破這個規矩。美江是聰明人,她不會明知故犯。」

  是這樣的嗎?那麼基地裡因為愛上森而自殺的女孩子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上了森的我呢?

  「也不是全然沒有例外。」凱彷彿看穿了我的疑問,進而補充。「只要其中一方脫離此行,就沒有那麼多煩惱了。可惜——幹我們這行的,往往身不由己。」

  凱幾乎是歎息著,這樣說。


  

  

  

  

  我們如期抵達揭幕酒會現場。

  新落成的古康大廈完全是古生的風格,豪華、金碧輝煌。

  酒會在頂樓的宴會大廳舉行,透過巨大的玻璃帷幕,可以看見城中風景。

  外頭華燈正盛,裡頭衣香鬢影。

  凱挽著我,珍惜呵護著,在酒會熱鬧的現場一邊應酬,一邊慢慢往今晚的主人——古生的方向靠近。

  我已經能看見和靖川美江並立在一起,眼裡也毫不掩飾的得意之色的古生,心裡的恨意和怒火不由得熊熊燃燒。

  凱覺察到我情緒的波動,輕輕按住我擱在他臂彎裡的手背。

  「Estelle,記得,小不忍則亂大謀。」字正腔圓的七個字,硬生生使我幾近沸騰的恨意壓抑下來。

  是的,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垂下眼簾,做小鳥依人狀。

  凱見狀低低笑了起來。

  「如果你肯在平時這樣依偎在我身旁,我想我大抵會心花怒放。」

  「然後不時提醒我不可以愛上同道人,是不是?」我忍不住要刻薄他幾句。

  凱聽了,也不惱,只是笑。

  不遠處,靖川美江彷彿發現了我們,優雅地向我們揮了揮手,並附在古生身側耳語數句。

  果然,古生同幾名正在與他們攀談的來賓客套一會兒,便告罪攜靖川美江向我們走來。

  我覺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繃緊,轉眸時看見自己映在銀製器皿上的臉蒼白得毫無血色。

  靖川美江和古生已經走到我們跟前,美江在為我們做介紹。

  我全然沒有注意她在說什麼,只是拚命克制自己,隱忍怒恨,不讓它輻射出去。

  「這是我的未婚妻Rain Leng。」凱說出今夜的暗號。

  當他宣佈我是他的未婚妻時,今晚的行動便正式展開。

  我的神思在這一刻一片清明,彷彿是在觀看一場浮華夜戲的旁觀者。

  「你好,古先生。」我以略帶異國口音的中文與古生打招呼,戴著墨綠色隱型眼鏡的眼陌生而客氣地望著他。

  「Rain小姐會說中文啊。」古生面露疑惑之色,「我似乎在哪裡見過Rain小姐。」

  「呵呵,我的Rain是社會活動家,常在第三世界國家走動,關心邊遠貧困地區的婦女兒童,偶爾會有媒體拿此做文章,古先生可能因此對她有些印象吧。」凱十分驕傲地宣稱。

  我對古生點點頭,卻沒有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我不能忍受和他有肢體上的接觸,那令我覺得噁心。

  「是這樣。」古生又仔細看了看我化妝後輪廓深刻成熟的臉,放棄了追問。

  「哎呀,說這些做什麼?凱,跟我們談談你們這次來談什麼生意啊?」美江則適時截止了關於我的話題,轉而談論生意。

  「我們有意向投資製藥行業,目前正在考察市場,看看哪家公司最有潛力。」凱笑著,投下餌料。

  「那你有沒有發現呢?」

  「目前還沒有。製藥業競爭激烈,很難斷定哪間是最有成長空間的企業。」凱繼續四兩撥千鈞。

  凱的手在我腰間不著痕跡地輕輕捏了一下。

  我微微張開嘴,氣息變得有些不穩定,腳下一軟,整個人往下墜去。


  「Rain!Rain!」凱眼明手快地撈住我的雙臂。

  「啊,她暈倒了。」靖川美江在一邊不失時機地詔告。

  「對不起,古先生,能不能找個地方讓我未婚妻休息一下?」我閉著眼,感覺凱橫抱起我,並對古生說。

  「當然,請隨我來。」古生這樣回答道。

  「凱,怎麼會這樣?我看冷小姐剛才還好好的。」

  「她這幾年常在世界各地跑,一提起那些吃不飽穿不暖沒書讀自身權益得不到保障的婦女兒童,就失眠。醫生說她精神耗弱,有抑鬱症的初期症狀。可是她要強,不肯吃那些服用後會成癮的藥物,導致惡性循環。」凱一邊抱著我跟古生走,一邊對美江說。

  「這可不好,生病了就要聽醫生的話。」

  「我這次來,除了考察市場,主要還是想帶她出來散散心,想不到——」凱的語氣痛心疾首。

  「溫斯利伯爵,您的未婚妻是因為擔心用藥成癮才拒絕服藥的嗎?」一直默默不出聲的古生這時候突然問。

  「是啊。她自己是學醫學的,總是說是藥三分毒。她一直希望能通過運動和食療來減輕症狀,可是一直都不見好轉。」凱歎息著,「我實在很擔心她的健康狀況,這次我要投資製藥業,更重要的原因是希望可以用在研發上,能研製出一種好藥,讓她吃了,能好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古生低語。

  「好感人吶……」美江慨歎。

  「到了,這裡是貴賓休息室,請冷小姐好好休息一下,我請人送藥上來。」古生盡了地主之誼,便攜了女伴靖川美江離開。

  室內沉默靜寂了片刻,然後,凱溫熱的手撫上我的眼簾。

  「他們走遠了,可以起來了。」

  我睜開眼,感覺自己的睫毛刷過他的掌心。

  他渾身一震,撤開手掌。

  我起身,當著凱的面動作迅速地褪去身上黑色密實型禮服長裙,裡面就是一件緊身衣。

  凱靜靜看著我將頭髮包進帽子裡,戴上手套。

  「去罷,我在這裡替你拖延時間。」他半蹲下身,十指交疊,助我一臂之力。

  我望著眼前這個推開一切公務應酬,挪出時間來陪我完成復仇計劃的男人,有些模糊的東西,在心裡生成;還有一些,消散逸去。

  我微笑,踩在他的手心裡,揭開天花板上的通氣口,進入中央空調通氣管道。

  「小心。」凱在我身後叮嚀。

  「我會。」我合上通風口的金屬網蓋,回憶通風管道的線路,然後朝中央控制室的方向爬去。

  在漫長的管道裡爬行,我的腦海卻一刻也未曾閒下來過。

  過去一年發生的一切,彷彿走馬燈般在腦中回放。

  一些,始終無法連成一線的點,似乎,終於初露端倪。

  是我想的那樣嗎?

  還是,僅僅是我自以為是的猜想?

  我在中央控制室的通風口前停下,瞇眼,腦海中有大片紅霧升騰。

  我腦中的預警機制拉響警鈴。

  我曾經,對大腦發出的警告不以為然。

  為此,我失去了最最愛我的人。

  之後,我腦中的預警機制彷彿隨著父母的殞命而陷入永久的沉眠當中。

  直到,在基地的逃生訓練課上,它再一次被喚醒。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中央控制室通風管道出口,抬腕,打開腕表上的數碼攝像功能。透過CCD Camera,看見通風口處交錯的紅外線警報器。警報器設計得十分精巧,蟑螂、老鼠等小動物經過時並不會觸動警報,只有大面積截斷紅外線時才會真正觸動整個報警裝置。

  如果我剛才沒有停下來,而是一直爬過去,那麼,現在,警鈴聲想必已經大做。

  我取下別在腰間的工具袋,從裡面拿兩枚出小小鏡片,測量好角度,兩手同時貼上紅外線探頭,將之折射回去。然後用嘴撕下膠布將鏡子粘在通風管道上。

  之後,我如法炮製,解除了其他紅外線報警器。

  不過短短一分鐘,我背後已經汗涔涔濕透衣衫。

  我又等了幾秒,確定安全後,才慢慢降到中央控制室內。

  耳機內,傳來靖川美江的聲音。

  「我已經設法將控制室的電腦監視畫面轉到錄像上了,但你也只有三分鐘時間。」

  說完,她立即切斷通訊。

  我按下腕表上的秒錶,開始計時。

  一邊操作電腦,我一邊近乎自嘲地想,讀書時看諜中諜,只覺得湯姆•克魯斯英俊帥氣瀟灑,對他的任務卻大不以為然,總覺得電影太誇張。

  想不到如今,我卻要做自己最不以為然的工作。

  我破解了中央電腦的密碼,開始搜索我所需要的資料。


  果然,被我找到了那種新的抗抑鬱藥物的配方。

  我靜下心,揮去雜念,仔細閱讀。

  看到最後,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世界上最最卑劣的行徑!

  這種藥物的成分十分隱秘,如果不是我寫了基本方程式,我想任何一個藥劑師或者醫生都不可能發現其中的蹊蹺。

  不,這種藥在服用之初絕對看不出有任何副作用,但是長期服用後就會產生藥物依賴,一旦停藥,人便會產生抑鬱症狀等不適感,必須繼續服用。

  我不知道古生是否明知會有這種副作用,還竭力要將此藥上市,還是他對藥物副作用完全不知情。

  然則我可以肯定我必須阻止這種藥物通過臨床實驗。

  我對配方進行了小小的改動,並寫了一個程序輸入電腦,任何人想要驗證這個配方,輸入的數據在與我改動相應的地方,都會自動被修正成我改動後的結果。

  完成這一系列操作後,我原路退回到貴賓休息室。

  凱在下頭接住我,並迅速幫我恢復到酒會之初的打扮,讓我躺在沙發上,並把我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

  就在我剛剛閉上眼睛的時候,貴賓室的門被敲響。

  「請進。」凱伸手,輕輕撫摩我的額頭。

  「伯爵先生,您的未婚妻感覺好一點了嗎?」古生推門而入。

  「她只是累了,我想她睡一會兒就好了。」

  「伯爵先生如果不介意,我想向您推薦一種鄙公司最新研究出來的抗抑鬱藥物,這種藥物還未正式上市,但效果非常好,副作用微乎其微。您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找個時間,來我們的製藥廠參觀,看看有沒有投資的可行性。」古生不放棄機會地自我推薦。

  凱撫摩我的動作停了停,然後繼續。

  「我現在沒心情談論這些事,古先生不如寫一份計劃書,交給我的秘書。我有時間的時候會研究一下。如果市場前景真有你形容的那麼好,我想我們合作的機會將無限大。」

  「好的,好的。」

  我幾乎可以想像他此時的表情,卑微、討好、欣喜……混雜在一起,完全沒有他當日將我驅逐出康氏時的不可一世。

  我突然,將對此人的恨,化成對他的不屑。

  他不過,是一個可憐蟲,不能靠自己的實力光明正大地創一番事業,只能用偷用搶的手段,得到不屬於他的財富,又小心翼翼,生怕財富縮水。


  恨他,做什麼呢?

  他孑然一身,守著這爿康家奮鬥得來的產業。將來他老了死了,這一切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所有的,不過是寂寞身後事。

  這樣的人,我恨他做什麼呢?

  我幽幽歎息。

  「凱,我想回家。」

  「回家?」凱低問。

  「嗯,回倫敦。」

  凱低頭,在我額上吻了吻。

  「好,我們回倫敦。」

  回到倫敦,我的日常生活又恢復到閒散的軌道上。

  偶爾,從新聞中知道,在英國的恐怖組織成員最近連遭刺殺,恐怖組織內部亂做一團;某國成功阻止了流亡在外的獨裁軍閥復辟的野心。

  我在淡淡的陽光下,想,原來,事情的結果,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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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4:47

  第六章 憤怒

  時間的轉輪不知不覺地前進,倫敦燠熱潮悶的夏天已經走到尾聲,整個倫敦開始沉浸在陰冷多雨的天氣裡。聖詹姆斯公園裡的樹葉已經開始發黃,然則草地卻依然青翠碧綠。

  出門時如果不帶上雨傘,那麼回家往往要變成落湯雞的。

  凱鼓勵我多出去走動。

  「我希望,有一天,你離開時,會帶著很多關於這裡的美好回憶。」他驅車,載我到皇家阿爾伯特大劇院聽皇家愛樂樂團的音樂會。

  散場出來的時候,我們並肩在人行道上散步。凱指著灰撲撲天空下,矗立在大劇院對面的阿爾伯特親王的塑像。

  「當你厭倦倫敦之際,就是對人生也已經厭倦了。雖然,我不能完全認同薩繆埃爾•約翰遜的這句話,雖然很多人不喜歡倫敦陰沉多變的天氣,不喜歡它灰濛濛的城市,但是,這些都不能抹殺它是一座包容新舊文化和大量移民的國際大都市。你該多看看它美麗的地方。」


  「我怕我愛上這座城市,當有一天必須離開它,再也不能回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這種別離之痛。」我仰頭看著凱深幽的眼眸,袒露自己內心深處給他看。

  「但如果因為害怕,你就不去認識它,那麼你的人生,將會錯過太多美好的東西。」凱有些黯然。

  「我的人生,在沾染上別人的鮮血之時,就已經失去擁抱美好的權利了。」我不想掃凱的興,可是我不是能將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的人。「我可以放棄東方女性固守了數千年的貞操觀念,可是我放不開生死道德觀念。我不是神,我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

  凱突然攫住我的肩膀,讓我不能閃避,只能直視他。

  「Estelle,我們都不是神。我和你一樣,不會從殺戮裡得到快感。我也厭惡殺伐血腥的日子,可是,這就是我們的職責。有時候,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可以瓦解一個恐怖組織或者阻止一場戰爭的爆發,那麼,在一個人和無數人的生命之間,我們必須做出選擇。這個選擇很痛苦,然而你要知道,因為這個選擇,我們挫敗了一個復辟陰謀一個恐怖組織,拯救了許多家庭。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麼?」我怔怔地望著凱彷彿閃耀著火花的眼睛,喃喃地問,問他,也問自己。

  「是,這就夠了。做選擇的人,不是你,做決定的人,也不是你。Estelle,該自責的人,更不是你!」凱放開我的肩膀,在我還來不及說什麼前,緊緊地擁抱我,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膛上。「你只要開心地過每一天,完成我交給你的任務,然後完好無損平安地回來。其他的,你無須煩惱。」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悠揚卻略帶淒涼的二胡聲,摻和了鄉愁和我酸楚的低低歎息聲,在倫敦日漸寒瑟的風裡,越飄越遠。

  

  

  

  

  

  接下來的日子,凱又處於一種極其忙碌的狀態,我們甚至很久都沒有一起吃過晚餐。

  這也彷彿成了一種規律。

  一旦,凱和我的內心世界,稍稍靠得近了些,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會被外界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拉開到無限大。

  或者,冥冥中真有萬能無上的神,操縱著我們不能抗拒的神力。

  而我們,只能屈從於他的力量。

  心才動了動,便又被無形的手按住,沉回寂靜無波的水底。

  不可以,不可以啊。

  我彷彿聽見不知名處,一個聲音在這樣說。


  一連數日,凱都沒有回來過,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回來。

  我躺在床上,電視開著,裡面正在放奧立佛挑美食節目。奧立佛的金髮在鏡頭前跳躍閃動,語速輕快地講解怎樣能做一頓豐盛可口的燒烤盛宴。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忽然,門外極輕微的聲響搔動我的神經。

  我伸手自枕頭下摸出凱交給我防身用的貝瑞塔袖珍手槍,把手放在被子下,對準了門口。


  金屬門把輕輕轉動,門,被緩緩推開。

  開門處,是一抹頎長的身影,起居室暖黃色感應燈的燈光自他身後透進來,為他週身鑲上一層淡淡金輝。

  「凱?」我不是我意外的。

  在凱這座巨大的維多利亞風格的宅邸中,似乎有不成文的默契,入夜之後,除非我呼喚,否則男傭等不會到我住的這翼走動。

  即使身為主人的凱,也不曾在晚間進入我的臥室。

  然則今夜,凱打破了這種默契。

  凱沒有走進臥室,只是站在連接臥室與起居室的門口。

  「還沒有睡?」長長的歎息後,他問。

  我的心,猛然震顫。

  這管暗夜裡低沉疲憊的聲音,太太太熟悉,以至於已經融入我的骨血。

  這聲歎息,是劍橋那一夜,激烈狂野熾熱交纏中,我曾經聽過的歎息。

  那一夜,究竟是我以為的森,還是,眼前這個總是給我淡淡關懷卻總是隨即退得很遠很遠的凱?

  我想問,卻問不出口。

  「嗯。」我惟有如此輕聲回應。

  「陪我喝一杯罷。」凱說。

  「好。」不知道為什麼,我拒絕不了夤夜而來,形神俱倦的凱。

  穿上輕薄柔軟暖和的晨褸,我隨他到起居室。

  凱帶了酒來。

  一瓶鎮在酒桶裡的白葡萄酒,兩隻細長玻璃酒杯。

  凱慣穿的深灰色風衣搭在椅背上。

  起居室柔暖的燈光令他臉上深深的倦色無所遁形。

  我第一次,在這個冷峻男人的臉上,看見抹也抹不去的倦怠。

  我不知道他最近到底在忙什麼,讓他這樣一個彷彿一切盡在指掌間的人,露出如此顏色。

  我坐在了凱的身側,半臂之遙的距離。

  可以清楚地看見他一貫乾淨清爽的臉上有新生的鬍髭,在下巴和兩鬢形成青色暗影。

  凱似不覺得我對他的打量,伸手解開西裝襯衫的兩粒紐扣,又款去外頭的西裝,然後擰開葡萄酒瓶上的橡木塞,用乾淨的白布巾包著瓶身,往酒杯裡各斟了點酒。

  凱把其中一杯遞給我後,仰頭喝乾他手上的一杯,復又倒了一杯,仍舊一口喝光。

  我有片刻目瞪口呆。

  他從來都是優雅從容淡定的男子,今晚,卻在我眼前,做出牛嚼牡丹這等事來,毫無形象可言。

  然則即使如此,他看起來仍然是讓人賞心悅目的男人。少了素日裡的斯文疏冷,他平添許多狂放不羈,更形危險的魅惑。

  在他要喝第四杯的時候,我伸出手,輕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狂喝濫飲。

  如此美麗的白蘇維安,不應被他這樣糟蹋。

  「夠了,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斯鎮定,像黑夜裡出沒的精靈。「你想對我說什麼?」

  凱似如夢初醒般,轉過頭,看著我。

  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流露淡淡暗彩。

  「Estelle,你曾經恨過命運嗎?」凱放下酒杯,執起我的手,問。

  恨命運嗎?我回想我過去的每一日,然後點點頭。

  是的,我曾經恨過命運。

  恨命運給了我救世濟人的能力,我卻不能用這種能力使自己的父母免遭橫禍。

  恨命運不給我選擇的機會,逼迫我踏上一條不歸路,滿手血腥,不得幸福。

  恨啊,恨!

  「呵呵,呵呵,命運。如果命運不過是幾個有權有勢的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時快意的結果,那麼我對命運的恨,是不是顯得格外可笑?」我笑著,反問凱。

  凱的眉心輕蹙。

  「那麼,你恨的,是我們,是嗎?」

  「恨又能改變什麼?不會使我更有力量,只會讓我充滿暴戾,心中不再有仁慈。不,我不想恨任何人,我只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我可以重新活在太陽底下,找一個我愛的人,結婚生子。」

  諷刺的是,這樣簡單的願望,於我,竟是遙不可及的奢求。

  「這樣啊……」凱斂下眼睫,看著我們執在一起的手。「那麼,即使,我要求你去做應召女郎,你也不會恨我,是嗎?」

  應召女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地問。

  終於,還是要面對這一天嗎?

  我看著凱,凱也揚睫看向我。

  我們,就這樣在暖暖的光線下,咫尺凝望。

  心,卻無比寒冷遙遠。

  他的倦怠疲憊,是為了我嗎?還是為了即將要去執行的任務?

  我很想這樣問他。

  可是,我是什麼身份呢?我能以什麼身份問他呢?

  「……沒有……問題。」我低低回答,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如果,你拒絕服從命令,我可以把你送回基地,給你一個月的禁閉作為懲罰。這個任務,我可以改派其他人去。」凱放開我的手,錯開視線,繼續狠狠喝酒。

  我聽見自己破碎的笑聲。

  一個月的禁閉之後呢?

  「不,我願意服從。這——是特工的職責。」我淡淡地笑,笑聲在室內迴響成無邊的淒惻。「而且,我已經不是純潔無暇的處女了,和一個男人上床同與一百個男人上床,大抵也沒有什麼區別。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那它已經不成問題了。」

  我閉上眼,說。

  我沒看見凱的手微微地顫抖,沒看見酒杯裡琥珀色直如凱的瞳色的液體,濺灑在地毯上,沒看見他比我更痛苦的神色。

  我,什麼都沒看見。

  只有酒入愁腸,口中酸澀苦楚的回味,久久不肯散去。

  三天後飛往華盛頓的私人飛機上。

  我埋頭看凱給我的任務資料。

  這次的任務,某種程度而言,並不艱巨。只是有一些高級政府機密被從華盛頓洩露了出去,幾經篩除,最後唯一的嫌疑落在了財政大臣彌爾頓身上。他的一切活動都很正常,只是經常電召一名應召女郎來陪伴他,為他服務。雖然國家安全機構始終沒有發現他是怎樣洩密的,但是情報局卻不能坐視不管。所以他們派間諜過去,調查清楚。

  「我只給一周時間,無論這一周你發現什麼或什麼都沒發現,你都必須全身而退,回來向我做述職。」凱一邊看著手邊的報紙,一邊漫不經心似地說。

  「凱?」我不是不驚訝的。當他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時,竟然不求務有結果,這實在有違常理。

  「我不會為了這件事而失去你這麼出色的特工。」凱始終,沒有自報紙裡抬起頭。

  「凱!」我笑了,「我已經不是處女了!你不必擔心我會為了這個任務一心求死,鹵莽行事。」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再地向他強調自己已經不是處女。

  為了讓自己劃清和他之間的距離?還是,為了試探他以尋求心中疑問的答案?

  也許,兩者都有一點罷。

  凱聞言,放下報紙,凝向我的眸裡,明光一閃,但馬上又恢復原狀。

  「Estelle,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是否純潔。」他深深凝望我,彷彿穿透時間與空間,穿透現實與虛空,就這麼直直地,望進我的靈魂裡去。「只要你的心保持純潔,無論怎樣惡劣的環境和怎樣不堪的身份,之於你,都是鳳凰浴火前的試煉罷了。」

  凱雲淡風輕地對我說,眼光,溫柔得,彷彿能融化最寒冷的堅冰。

  我以為,自己的心,早已經麻木,乾涸成一片死寂的沙漠。

  可是,聽見凱,如此溫柔的言語,我的心裡,卻直似下了一場潤澤萬物的細雨。

  有些東西,似乎在雨後,破土而出了。

  凱不再多說什麼,繼續專注於他手邊的時報。

  而我,則被電視上一則財經新聞給吸引了全副注意力。

  「……近日,康氏製藥因為最新研究的抗抑鬱藥物存在致命性缺陷,被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勒令停止臨床試驗。此舉重挫了康氏在該行業的聲譽及地位,導致投資商撤資。康氏股價大幅下跌,大小股東紛紛拋售康氏股票……」

  我有片刻的茫然。

  新聞報道裡,那個即將面臨破產清盤命運的康氏製藥,是我知道的康氏嗎?

  「……據悉,康氏目前的負責人古生,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火速發表了一份聲明。聲明稱,康氏唯一合法繼承人,康雨心,目前已經失蹤。作為康氏現在的執行總裁兼懂事長,他在無法與康小姐取得聯繫的情形下,只能獨力做出宣佈破產清盤的決定。他因此次投資的失敗而自責,同時希望康小姐盡快露面,與他一起解決康氏的危機……」

  美麗的新聞主播口齒清晰地播報。

  我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在康氏風雨飄搖的時候,古生,倒是想起還有我這個人,希望我能出面。

  可是,已經晚了。

  我,早已經不是最初,希望繼承父母遺志,成為一名合格的醫生,濟世救人的康雨心了。

  「……另據消息可靠人士透露,有國際大型製藥公司已經低價收購康氏超過51%的股份,成為康氏的控股人。該公司的決策層將決定康氏員工的去留……」

  我偷眼覷視坐在一旁低眉垂睫正在批閱文件的凱,微笑。

  他總是講信用的。

  他總是能在我即將失去對他的信任、對人性的信任的時候,給我的生命裡重新灌注一絲生活下去是美好的感覺。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是凱成為了我的直屬上司的原因罷?

  到達華盛頓特區,凱把我交給了這次任務的聯絡官。

  聯絡官是一位美籍越南男子,個子不高,笑起來溫和有禮。

  「我叫阮天良。你就叫我阮吧。」

  他直接把我帶到一間夜總會裡。

  夜總會樓上,便是我此行的住處,一家伴遊公司的業務部。

  我的身份是來自日本貧窮落魄不得不靠出賣自己青春皮肉維持生計的年輕應召女郎。

  而阮,則是此間的業務員,由他負責接聽電話和查看網上交易,安排應召女接客。不客氣點說,便是皮條客了。

  第一天的時候,阮帶著我去見了一位老者,他是此地黑幫老大,雖然已經不怎麼理事,但是一旦發生重大事件,他的話仍有一言九鼎的作用。我們對他的拜訪,有些拜碼頭的意味。

  回程時,阮向我進一步解釋了此行任務的重要性。

  「我們一直在調查政府機密洩露案,一直都是。我一加入聯邦調查局,就被派來臥底,我妻子一直以為我是在旅行社工作。」阮笑了笑,表示他對於這種工作情形的無奈。「我們一直都找不到機密被洩露的途徑,自然也就堵不住洩密的根源。半年前,我們才發現財政部長彌爾頓和一名應召女郎過從甚密,但是我們很難向法院申請得到監視監聽一位政府高官的批准,如果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

  「所以我們向NWS請求幫助,請他們派一名特工來協從調查。因為我們的特工很容易被認出來,最終導致整個行動的失敗。」

  阮說。

  我點頭,一張陌生的面孔,很容易引起懷疑。

  阮接著把彌爾頓的詳細資料一一介紹給我知道。

  「我會盡快安排你們見面,餘下的,全靠你自己了。」

  「好的。」

  次日,阮就安排了我去見彌爾頓。

  「他是維瑪的常客,我們懷疑維瑪也參與了,但是始終沒有證據。今天我設法把維瑪調開,讓你和他接觸。」阮停了停,然後追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點頭。

  我穿著白色緊身吊帶背心,外套一件粉紫色雪紡襯衫,下著一條黑色超短裙,配一雙高跟長筒靴,長髮做成微微捲曲的髮型,披散在肩幫上。

  阮看見我的打扮,做出誇張的驚艷表情。

  「你真是美麗極了,澤子。」他退開兩步上下打量我,然後趨身上前把我的襯衫領開拉得更敞開一些。「彌爾頓一定會被你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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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5:00
  我只是深吸一口氣。

  終於,我需要靠色相肉身來執行任務。

  在來接我赴約的黑色林肯加長轎車上,我一直一言不發,只是盡量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當我被送到彌爾頓位於華盛頓郊區的別墅時,我知道自己已經做足心理準備,拋開一切廉恥感,來面對這位國會山的高官。

  我們被領進一間豪華然則品位高雅的會客室。

  阮吩咐我在裡面稍等一會兒,就走出去了。

  我趁機打量這間會客室。

  如果說裝潢能體現一個人的品位同格調的話,那麼,這間房間的主人,實在不像一個好色的糟老頭子。

  「阮,這一次你給我帶來的,是什麼樣的女孩?」外頭隱約傳來交談。

  「您看了就知道。」我聽見阮打太極般地回答。

   我在會客室裡聽他們對話,想像彌爾頓是什麼樣的人。但是推門進來的五十開外的男子讓我意外。

  他有一頭濃密的灰白頭髮,深褐色的皮膚,和深邃如海洋般的眼睛。

  他的眼神睿智,臉色祥和,看起來不像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倒像一個慈祥的父親。

  看見我站在壁爐前望著牆壁上的油畫,他微笑起來。

  「喜歡倫勃朗?」他走到我身邊,也抬起頭,一起欣賞牆上倫勃朗的靜坐的少女。「他的畫永遠是那麼美麗,將女性的溫柔細膩柔軟感覺發揮到一個極至。」

  彌爾頓的聲音低沉緩慢,有老年人特有的滄桑。

  無由的,我喜歡這個老人。

  「你好。」我站在原地,微笑著,帶點羞澀緊張。

  「請坐,澤子•白鳥。」彌爾頓示意我坐在沙發裡,自己也坐在我對面。

  我很奇怪他沒有表示出任何想與我做肉體接觸的意思,只是教我取過沙發前茶几上的時代雜誌,請我朗讀給他聽。

  顧客就是上帝!顧客永遠是對的!

  這是在我出發前,伴遊公司的經理在我耳邊再三吩咐的兩句格言。

  而,既然他不急著要求提供肉體服務,我也樂於多瞭解一下這個嫌疑人。

  彌爾頓一直閉目傾聽,並不打斷我。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睜開眼睛,直視我。

  「告訴我,澤子,為什麼要從事現在的職業?」

  他的問話令我頗為吃驚。

  他只是單純地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擔任應召女郎,還是,他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

  我沉默以對。

  「我聽得出,你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因為你的英語發音很標準,甚至還帶有劍橋腔。我見過日本女孩子說英語,真教人慘不忍睹。你的英語聽上去卻十分悅耳。」彌爾頓灰髮下老而彌姜的眼帶著溫和的笑,優雅地問道,「這樣的你,有什麼理由要從事這一行呢?」

  我望著這個老人,詫異他的敏銳。

  「先生,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詞,叫『身不由己』,我們身不由己地來到這個世界,享受歡愉,承受苦難,然後又身不由己地離開讓我們留戀或者厭惡的塵寰。這也是個不公平的世界,不是我們努力過了,就能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都是被浪潮推到這裡的人,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滅頂。」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他會是無辜的嗎?

  如果不,他會對我的話作出反應罷?

  然而彌爾頓聽了,僅僅微笑了一下。

  「你真是個奇特的孩子。」他溫和地凝視我,「你想不想脫離現在這種生活呢?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資助你,看你喜歡什麼職業,送你去進修。」

  我想我一定了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的,就是你聽到的那樣。」彌爾頓微笑著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我微微擰眉。沒道理的,不是麼?

  「澤子,我是個老人了,我對肉體的需求已經不再強烈。看到你們,讓我想起我那個叛逆的女兒,因為我熱中政治,忽略了她,她做盡一切我反對的事,只是希望引起我的注意。等我注意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現在,我唯一的快樂就是看到別人快樂。所以,我用錢給予你這樣的女孩以幫助。」

  我想,這是一個寂寞老人的心理獨白,還是一個手段高明的罪犯的自我掩飾?

  「您對每個前來為您服務的人都這麼說嗎?」這是個涼薄的世界,我早已經不相信還有所謂的慈善家。

  「不!因為你有一對深諳人心的眼睛,我相信你能瞭解我所說的,所以我才告訴你。」彌爾頓看著我。

  「謝謝你。」我輕輕垂下眼睫,「但是,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我很喜歡你。」他語氣裡不無惋惜。「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麼?」

  我點點頭,這只是我的一個任務,我所扮演的一個角色。倘使,這是我真正的人生,我想我會對他感恩戴德。

  「那好罷。」他歎息,並不強求。「我喜歡你的聲音,我希望明天也能見到你,到時候你再繼續把今天沒讀完的文章讀給我聽罷。」

  說完,他閉上眼睛,擺手,示意我出去。


  我一無所獲地回到阮等在門外的車上,身上多了一張十萬元現金支票。

  回到公司,阮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他不能一直陪著我,這會引起懷疑。

  我獨自呆在夜總會樓上。

  出入的人都知道我是新來的女孩,神色裡多少有些同情。

  沒有我的客人,我就坐在一角,望著樓下夜總會裡笙歌艷舞情慾瀰漫的景象。

  這時,我彷彿整個神魂都脫離了軀殼,淡出於世界,旁觀這一切。

  突然,有人以兩手按住我的肩膀,輕輕往下壓。

  我本能的反應,想回頭。

  來人即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阻止我回頭。

  來人附下頭,在我耳邊低聲說:

  「嘿,新來的雛兒,聽說你今天搶了我的客人。」

  這是一把女性柔膩卻冰涼冷酷的聲音,帶著不可言喻的威脅。

  「這兒所有人都知道,彌爾頓是我的客戶。你是新來的,我就當作你不知道吧,所以今次就饒過你,可是,不要有下一次。如果再有一次,別怪我不客氣。」

  我的眼角餘光,瞥見一縷金色頭髮,垂落在我肩膀上,同時聞見午夜飛行的味道。

  「聽見了嗎?」女子驕橫地逼問,尖尖的指甲,陷進我頸部的皮肉裡。

  我微微點頭,表示聽到了。

  「很好。」女子放開手,在我轉身前,揚長而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得幾乎未成年的女孩子怯怯地湊到我跟前。

  「維瑪也威脅你了,對不對?」

  我看著這個眼神羞怯的少女,心裡一陣陣酸澀。

  我與她的命運,誰比誰的更不堪呢?

  「彌爾頓先生在我第一天應召時就點了我名,他說願意解救我脫離苦海。我很害怕,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一回來,維瑪也這樣威脅過我。他們說有人替維瑪撐腰,所以她才敢這麼幹。我怕她真的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我再也沒有去過。」

  「謝謝你。」我想擁抱這小小少女,卻伸不出手來,因為僅僅是擁抱,並不能讓她苦海脫生。

  之後我又兩次去了彌爾頓的別墅,為他讀報,和他一起看時事新聞,甚至還一起下國際象棋。我唯一的收穫就是發現彌爾頓是一位博學的政治家和財經學家。我相信如果他不從事政治,而是在大學裡任教,他的人生,一定比現在更幸福美滿。

  「我找不到不利於他的證據,他很少談到公事,話題多半圍繞他早逝的妻女。」回程,我對阮說。

  阮沉吟不語,大約是覺得無功而返,讓他有些難以接受罷。

  突然,一輛福特SUV車急速從後面趕上來,超越我們,然後猛地剎車,橫在了我們的座車前。SUV車上下來四個壯漢,向我們的車兩側包抄。

  我和阮的神經同時一緊。

  由於這次任務的特殊性,我們都沒有配槍,現在這種情形,我們明顯居於劣勢。

  我和阮對視一眼,沒有做任何反抗,任由他們將我們兩拽下車,往SUV車廂裡塞。只是在其中一個男人試圖搜我的身時,我像征性地掙扎了兩下。

  「賤人,老實點!」一個看上去是小頭目的傢伙狠狠給了我一巴掌,眼睛裡充滿戾氣。

  那是為達目的,可以隨時大開殺戒的眼神。

  我渾身肌肉緊繃,整個人不寒而慄。

  是否有一日,我也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罔顧人命?

  我始終監守著的道德底線,是否終將潰破決堤,再沒有約束作用?

  我不懼怕死亡,我只怕自己喪失了一直保有的心靈的純潔。

  我們被蒙上眼睛,帶到一個空曠的舊倉房裡。

  空氣裡瀰漫著腐朽頹敗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阮和我背靠背被綁在椅子上。

  我眼睛上的黑布被人解開。

  我睜開眼,適應倉庫裡陰暗的光線。

  「你不聽話,雛兒。」陰影中,走出一個美麗的斯拉夫女郎,身材高挑,金髮碧眼,彷彿時尚雜誌封面上的超級模特,有著一身高貴氣質。

  如果,不是她眼中狠戾的光芒出賣了她。

  「維瑪,你別傷害澤子。」阮在這時出聲。

  「閉嘴,你這個越南人!」我看見有個大漢上去就給了阮的左臉一拳,把他的臉打偏。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阮。別以為你和越南幫還有黑首黨有交情,我就不敢動你。」金髮有如陽光般燦爛的維瑪優雅地揮手,示意手下退後。「澤子,你真的很不聽話。」

  維瑪走到我跟前,揪住我腦後的頭髮,迫使我不得不仰起頭看她。

  「你真年輕,運氣也好。」她塗著猩紅色指甲油又長又尖的指甲劃過我的鼻樑眉心。「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不得不每天接五六個客人,滿足他們旺盛的或者變態的慾望。」

  「你現在看上去仍然很年輕。」我並不是恭維她,她看上去最多三十歲,不會更老。

  「和你比,就很老了。」她微微放鬆了點手勁。「我提醒過你,不要搶我的客人。米爾是我的。你似乎沒有聽見,還是,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我很不高興。」

  話音才落,阮又挨了一拳。

  這次,他的嘴角流出血來。

  「我不會打你,你這身細皮嫩肉留下傷痕,太可惜了,不過他沒關係。」維瑪笑得快意無比。「你不合作,他就要吃苦。不知道你有沒有勇氣看著他為你而死呢?」

  「維瑪……放了澤子,她和這些沒關係,是我……安排她接彌爾頓的生意的。」阮吃力地把頭轉到維瑪的方向說。

  「嘖嘖,這麼護著你的小雛兒。」維瑪笑著挑了挑眉。

  這就彷彿是一種暗示,旁邊的大漢立刻又往阮的胸口奉送了幾拳。

  我聽見骨骼斷裂的奇異聲響,清脆而又沉悶。

  「你猜,他能堅持多久?」維瑪惡意地問。

  「為什麼?」我擔心阮支持不了多久,這些人都是專業打手,他們會最大程度地控制自己出拳的速度力量和落點。如果他們想打死一個人,那麼那個人絕對沒有機會倖免。「彌爾頓先生只是想讓我脫離這個圈子,一旦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我很快就會離開,我對你不會造成影響。」

  維瑪瞇了瞇眼。

  「也許你太好了,讓他想起他女兒,也許他愛上了你。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你最好聽話點別再接近他。」

  「還是,你害怕些什麼?害怕他不再找你,你就會失去某些人的信任?」我諷刺地問。

  維瑪猛然揚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與此同時,阮也遭到了另一波毒打。

  我看見阮已經處於昏迷狀態,心知如果不答應維瑪,我和阮都別想活著走出這座倉庫。

  「住手!」我高喊。「放了阮,我答應你!」

  「不識好歹的蠢日本女人,你早點答應多好,嗯?他也不用受這些皮肉之苦。」維瑪向其他人眨了眨眼,「把男的給我扔到河裡去,其他人也都出去。」

  那些大漢架起阮就走了出去,並把門關上,留下我和維瑪兩人。

  「看著我的眼睛。」她豐潤的紅唇低低地吐出這句話。

  我的腦海裡倏忽閃過熾烈的紅光,幾乎灼痛我的知覺。

  「看著我的眼睛。」維瑪看見我略微出神的樣子,聲音又低沉了一分,碧綠的眼裡閃過異彩。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為什麼一直找不到證據的原因罷?

  「你不是擔心失去彌爾頓先生這位客戶,而是擔心失去得到政府機密消息的來源吧?」

  「你知道的倒不少嘛。」維瑪輕聲歎息,證實了我的猜想。「看來,你不單純是新來的小雛兒。那……我就不能讓你們活著回去了。」

  她揪起我的頭髮,語氣惋惜。

  「真是美人兒,是他喜歡的類型。」

  我猛地,伸手,攫住維瑪纖細修長的頸項。

  指縫間菲薄鋒利的刀片穩穩地,抵在她線條優美的咽喉上。

  感謝那些掉以輕心的大漢,不把我這個女人放在心上,也輕易放過了我襯衫袖口碩大寶石袖扣裡的刀片。現在,這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我看見她眼底詫異惱怒驚惶的顏色一閃而逝。

  然後她陰惻惻地勾了勾嘴角。

  「如果我五分鐘內不出去的話,他們就會進來,你的搭檔則會被處死。如果你放了我,我們就算扯平。」

  「你以為,我會相信一個背信棄義的婊子的話嗎?」我極度擔心阮的處境,維瑪的話,至少有一半是可信的。可是,這就是我的任務。

  「我們一樣,都是被命運玩弄的女人,身不由己。」維瑪可憐的說,想以此博得我的同情。

  「不,我們不一樣。」我在她試圖稍稍遠離我的刀鋒時,加重些手勁,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條淡淡血痕。「我還沒學會為了目的隨意踐踏人命。」

  維瑪嘴角的笑紋頓時僵硬成冰冷的紋路。

  「看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話音未落的同時,已經從袖口裡滑下一柄袖珍手槍,直指我的胸口,並扣動扳機。

  我早已經暗暗防備著她。她看起來就和靖川美江是同一類型的人,貌美如花,心狠如蠍。

  在她動手之前,我側過半個身體,避開了她的槍口,抵住她咽喉的手微微移動一寸,避開她的氣管,劃破她左側頸部皮膚,切開皮下組織,反轉刀鋒,微一上挑,挑斷了她的頸主動脈。

  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在空氣中劃過一條血線,帶著破空的「嗤嗤」聲。

  盛氣凌人的維瑪,不可一世的維瑪,這時候就像是洩了氣的芭比娃娃,親耳聽見生命的聲音自身體裡向外流淌,恐懼無法遏制地,浮現在她妝容精緻的臉上。

  你打算催眠我,讓我忘記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從此不再接彌爾頓的生意,你是打著這個如意算盤的罷?你沒有想過要放阮一條生路,因為阮和黑幫有密切關係,早晚是要妨礙到你的,所以你根本不是要把他扔到河裡,而是要他們殺了他罷?

  我望著維瑪漸漸因恐懼和失血而暗淡的綠眼,無聲地問。

  救我。

  維瑪似一條逐漸失水缺氧的魚,呼吸急促,紅唇大張,拚命地抓住我的衣襟,嘶啞地向我求救。

  憤怒在這一刻凌駕了我的理智,我只想讓這個狠毒的女人嘗嘗死亡是什麼滋味。

  我幾乎,就這樣看著她一點一滴地失去生命,死在我的眼前。

  只是幾乎。

  突然,我彷彿聽見凱的聲音,在我耳邊大聲地說,Estelle,保持你心靈的純潔,保持住!

  我渾身猛地一顫。

  如果我就這樣看著維瑪死去,我和她,在本質上,還有什麼區別呢?

  我脫下身上的襯衫捲成一團,摀住維瑪不斷向外汩血的刀口。

  「告訴我,你受誰的支使,怎樣獲取情報,又都將情報洩露給什麼人?告訴我,我會救你。」

  維瑪在陷入昏迷前,把她受某國間諜收買,通過催眠術獲取情報的事實供認不諱。我從她身上搜出手機,立刻撥打凱給我的一個熱線號碼。

  沒過多久,我聽見直升飛機的聲音,在倉房上空盤旋,外面還有打鬥槍戰聲。

  隔了幾乎令人窒息的幾秒鐘靜默後,倉房的門被人由外而內地推開,光線隨之灑了進來。

  我看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在明亮的光線中向我大步走來。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堅定地向我走來。

  「我們回家了,Estelle。」這是一把醇厚得足以鎮定心魂的聲音,是一把足以讓我交付信任的聲音。

  我投入這個聲音的主人的懷抱。

  「凱。」

  「是我,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凱又一次,在一團混亂時刻,接掌了我的身心,安撫我茫然的情緒。

  「阮呢?阮怎樣了?」我在被他帶出陰暗的倉房時,仍不忘詢問阮的消息。

  我聽見沉默,還有太息。

  不!我摀住嘴,抑制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哭泣。

  為什麼是阮?

  稍早時候,他還苦笑著說,他的婚姻全靠謊言才能維繫。不讓妻兒知道他在做危險的工作,讓他們過著安樂的生活,是他努力要做到的,他想在兒子五歲生日那天,送兒子一輛兒童越野車……

  為什麼是努力著要讓自己的家人幸福的阮,而不是我?

  如果,我在一開始就採取行動,而不是等到阮被帶走,一切,是不是會有所不同?

  我任凱將我帶上直升飛機,腦海中一片混沌,隱約只聽見凱低聲交代:

  「把這裡徹底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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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營救•上

  回到倫敦當日,我就病了。高熱,囈語,無法進食。

  深心裡,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是心理上難以承受的巨大壓力無處排解,反應在生理上。

  可是,我沒辦法讓自己好起來,心安理得地繼續過我悠閒的生活。

  「多陪陪她,讓她保持心情舒暢,多喝水,適當運動,她會好起來。」

  我聽見家庭醫生這樣說。

  會好起來嗎?

  不,我想,永遠也不會了。

  我昏沉地度過日昇月落。

  朦朧中,總有一雙琥珀色眼睛,焦慮的,關切的,陪伴我。

  「……我想帶Estelle回基地。」

  是誰?在我的臥室外?

  我皺眉,努力想聽清這個正在說話的聲音。

  是……森嗎?

  「……我——反對。」我聽見凱沉默了一會兒,出言否決森的提議。

  「你這樣會害死她,就像我當年……害死雨硯一樣。」

  是森。

  可是,雨硯,不是凱的未婚妻嗎?

  為什麼森會害死她?

  「她不是雨硯。她比雨硯堅強,比她獨立,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她……」

  「她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你還說她堅強?」森的聲音有些激動,「難道你想看到她逐漸失去生氣,像一株缺水的植物一樣慢慢死去嗎?還是,你恨我,所以拿她來報復我?凱,她不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犧牲品,她只是組織裡的一員。你該知道,現在這樣的情況,她應該回到基地裡去接受心理咨詢。」

  「你比我更知道如果通不過心理咨詢的結果是什麼。」凱疏淡地說,聽不出情緒起伏。

  「你不是相信她嗎?凱。」

  「我會讓她盡快好起來的,森,她已經不是你的責任。」凱始終堅持。

  「凱,我不想看見你後悔,就像我一樣。」

  「你後悔過嗎?森。為什麼,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如隔參商。」

  「……」森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你的生日宴會,我恐怕不能到場,我先祝你生日快樂。」

  我聽見腳步聲遠去,還有幽幽的歎息。

  凱與森,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閉著眼,胡亂猜想著。

  突然,我臥室的門被推開,凱的氣息逐漸接近。

  他停在我的床邊,然後在床沿坐下來。

  我感覺到他伸出手,輕輕將我散落在枕頭上的頭髮理了理,並掖好被子。

  我以為他看過我,就會出去。

  可是,並不。

  他注視我良久,吐出低低自語。

  「我一直祈禱,這一天不要來,永遠不要來。我看著你失去,看著你掙扎,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一點一點,綻放如花……有時候,我希望你放棄你心靈的純潔,這樣,你就不會這麼痛苦。可是,這樣的你,才是康雨心。而我,只要看著這樣的你,就夠了。所以……」

  他停下自語,傾身親吻我的額頭。

  他的唇,溫涼堅定。

  「你想知道你父母為什麼會出車禍嗎?你想知道一切的答案嗎?那麼,好起來,快些好起來,到那時候,我會給你機會,找到一切問題的答案。」

  他的聲音溫柔,帶著一點誘哄。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什麼!

  我想大聲問,卻虛弱得連翕動嘴唇的力氣都沒有。

  「想知道,嗯?那就醒過來罷!」他低沉地笑。


  

  

  

  

  我常常想,凱倘使不是我心中的惡之天使,就是善之天使。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怎樣讓我從低谷裡走出來。

  即使,他用的方法,從來稱不上婉轉,卻絕對有效。

  我已經懲罰了背信棄義的古生,那麼,令我家破人亡的真正兇手呢?

  憑借強大的,想要知道真相的動力,我逐日、逐日地好了起來。

  無法進食的昏沉已經消失。

  倫敦的冬天已經降臨,隨著聖誕節的臨近,熱鬧氣氛逐漸蔓延來,感染了每一個人。

  凱推掉一切私人約會陪我,舉凡他認為會教我開懷的活動,他都拉著我一起參加。

  其實我已經沒有什麼大礙,可以控制情緒,如常生活。

  這一天,我正在日光室裡看阿嘉莎•克裡斯蒂的推理小說,被其中撲朔迷離的案情深深吸引,忽而聽到管家查理敲門通報:

  「康小姐,芭蒂娜夫人來訪。」

  我即刻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

  「謝謝你查理,我這就過去。」

  我看見查理臉上閃過奇怪的微笑,然後,他輕輕側身。

  他身後,銀髮如雪的芭蒂娜夫人,正婀娜優雅地靜靜站在門口。

  「夫人。」我忍不住輕呼,此時此刻見到夫人,讓我有見到久違了的親人的感覺。

  芭蒂娜夫人向查理頜首。

  「查理,能讓我和Estelle單獨呆一會兒嗎?」

  「謹遵夫人吩咐。」查理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奇怪的靈感,這兩個滿頭華髮的老人之間,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有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糾葛,這想必也是為什麼,優雅的夫人與淡定的查理,兩人都單身至今的原因吧?

  夫人走進日光室,並關上門。

  看見我臉上隱忍不發的表情,夫人笑了。

  「被你看出來了罷?」

  我點頭。

  他們看起來那麼熟稔,卻又堅守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誰也不會逾越,只是以眼神,凝視彼此。

  夫人拉過我的手,我們並肩坐在日光室維多利亞風格的桃木沙發裡。

  陽光透過打開的穹頂,灑落一地,也照在我們身上。

  夫人仔細打量我,然後輕撫我的臉頰,溫柔憐惜。

  「我沒有你堅強,孩子,所以,我和查理,永遠也沒有機會在一起。」夫人的眼裡,有迢遙時光深處的回憶。「組織要我執行任務,那是一個即使要犧牲一切,都必須完成的任務。我很害怕,以死相逼。我拿自己的終身幸福和自由,做了交換條件。我許諾終身不婚,並且永遠為基地培養新人工作。而查理,他原以為我會完成任務,以換取自由。結果,他被調離外勤崗位,當上伯爵府的管家,一當,就是三十五年。」

  我握住夫人的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愛情和生命,並放在我眼前,我能毫不猶豫地作出選擇嗎?

  我不知道。

  「您想和我說什麼,夫人。」如果不是經過高層人士允許,夫人不會也不可能離開基地,來這裡見我。夫人也不會僅僅是單純地來找我敘舊。

  「不要重蹈我的覆轍,Estelle。你還年輕,無論你有多麼厭惡這項工作,你都不要放棄。只要你有出色的成績,突出的貢獻,在上面獎勵你的時候,你可以提出退休的要求。上面也並非全然不講人情,三五年後,你就可以恢復自由身。」

  我笑了笑。是夫人太天真,還是我太世故?

  古今中外,有幾個間諜是得以全身而退,安養天年的?

  「是凱讓您來勸我的?他怕我想不開?」

  夫人笑而不語。

  「夫人,請告訴我,凱……和森,他們之間,是否關係緊張?」

  夫人看看我,終於太息。

  「緊張?這個詞無法形容他們兩人關係微妙的萬一。我想他們對彼此,可以說是愛恨糾纏罷。」

  愛恨糾纏?

  夫人看著我,彷彿在我身上搜尋有關過往的影像,又彷彿只是想區別過去與現在。

  「森和凱,他們自小便在一起接受訓練,那是一種殘酷嚴苛的精英培訓,比你所能想像的艱苦艱難許多。彼時他們感情深厚,相互扶持,度過每一個難關。那時的他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學生。可是,凱二十歲時候,他父親安排了一樁婚事,和惠靈頓勳爵聯姻,把他的孫女,有二分之一中國血統的Rain嫁給凱。

  「惠靈頓勳爵深知凱未來的工作性質有多麼危險,而凱的妻子注定要活在謊言和死亡威脅中。他希望在這樁政治聯姻中,他的孫女至少是堅強和有自我保護能力的,所以他把Rain也送到了基地。而這一決定,也注定了往後一切悲劇和難以彌合的深深隔閡。」

  夫人的聲音低柔徐緩,然而不知為何,我卻自其中,聽到驚心動魄的味道。

  「Rain是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就像是動畫片裡的白雪公主。你可以想像得到,在生活枯燥乏味的基地,兩個正處於青春期,精力旺盛,熱血沸騰的小伙子,一旦遇到可愛的女孩,會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然而,我們都不知道,惠靈頓勳爵為了不致使孫女覺得這是一樁安排好了的政治婚姻,他並沒有告訴Rain凱就是她將要與之結婚的對象,他希望他們能在相處過程中先產生感情。

  「然後,彷彿受到詛咒一樣,Rain偏偏喜歡上了森。凱比森年長一歲,彼時已經比較懂得紳士風度,喜歡先發出邀請,等Rain首肯,再帶她去約會。而森,則比較熱情開朗浪漫,只要他想到什麼,就會出其不意地拖著Rain一起參與。顯然,Rain更喜歡浪漫的森。

  「他們兩人一起肩負對Rain的培訓。凱對Rain比較嚴格,因為Rain未來將要成為他的妻子,他希望Rain能獨當一面。森則十分照顧Rain,幫她作弊,給她幫助。直到那一天……」

  夫人倏忽停下對往事的回憶,直直望進我的眼睛。

  「Estelle,我並不想讓你知道這些痛苦的過往,我甚至希望你從來都沒有成為我們中的一員。可是,這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那麼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讓你不會重蹈覆轍。你記住,我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陳述事實,而不是在判定對與錯。判別是非的最終權利,在你自己手裡。一切,都要由你自己來判定。」

  我腦海中一直瀰漫的濃霧在一刻,突然將要散去,我卻不那麼確定了。

  無關懦弱,而是,知道了一切,又怎樣呢?

  發生的切,已經無法改變。

  我們都回不到最初,永遠也回不去了。

  夫人握了握我的手,似乎想要給我灌注一些勇氣,接著往下講述。

  「基地有一條明確規定,所有女性在職人員,在遇到暴力侵犯卻又無法自行逃脫時,必須以保證生命安全為首要目標。我想,你是知道的。」

  我點頭,我曾經在另一條規定前自我掙扎了很久。

  「Rain覺得難以接受,而接下來的另一條規定則讓她極度抗拒。她不能忍受她的貞潔將要被一個陌生人而不是她所愛的人攫取。她跑去找森,要求森來終結她的處女之身。森卻第一次拒絕了這個他深深喜歡著的少女,他說,他會去向上層反映,希望可以解除這條不合理的規定。Rain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森身上,然而森卻從上層得知,原來Rain是凱的未婚妻。這對森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上層勸說森,基於政治考量,他最好放棄Rain,他以後還會遇到更好的女孩。也就在森與上層溝通的時候,我通知Rain去赴約。約會的對象是凱。Rain以為森背叛了她的愛和信任,在浴室裡吊頸自殺。等凱一直等不到Rain赴約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氣絕身亡很久。她也許以為森很快就會回來,或者她認為我們會很快察覺事情有異……森回來時,只來得及看見她僵冷慘白的屍體。

  「那之後,他們兩人之間整整三年,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們自責,也彼此怨恨。惠靈頓勳爵考慮到國家和政治影響等問題,他一直對外界隱瞞了這件事。」夫人聲音漸低,「這就是一切的經過。」

  我幾乎可以想像一個嬌美甜蜜的女孩子在兩個一樣英俊、一樣出色的男子之間做出了怎樣的選擇,又怎樣因為天真而絕望。而這兩個男人之間,又如何因為一個少女的死亡產生永遠難以彌合的罅隙。

  他們的故事,已經過去了很久,即使見面,想必也可以維持起碼的禮貌。

  然則,他們在我臥室外爭吵。

  那麼,我在這個故事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還是,這就是凱說的,讓我尋求真相的機會?

  「如果,你有什麼疑問,不妨直接去問凱。他雖然不愛回溯過去,但是如果你問,我相信他會回答。」夫人給我一個擁抱,以母親給女兒般的溫柔,然後站起身。「我願天上的父給你無上勇氣,面對謊言與欺騙背後的真相。」

  芭蒂娜夫人最後給了我一個充滿鼓勵的眼神,走出日光室。

  我瞥見查理就等在外頭,看到夫人出去,他弓起手臂,紳士地邀請。

  夫人則把手挽進查理的臂彎,兩人相偕,慢慢離去。

  我望著他們的背影,突然很羨慕他們。

  雖然不能生活在一起,至少,他們還活著,還能見到彼此。

  晚飯時,長長的餐桌前只坐著凱和我兩人。

  凱穿著Burberry煙灰色羊絨毛衣,下面配一條深灰色長褲,坐在我對面。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頭頂施華洛士奇古董水晶吊燈柔和的光線映襯下,彷彿是傍晚烏雲散盡的天空,透出縷縷金芒,讓人不自覺地想探究那片天空裡,是否藏著什麼秘密。

  家裡的傭人迅速而悄無聲息地為我們上菜,氣氛有點沉悶。

  我吃著盤子裡的以千層小酥餅和香草焦糖煮芒果鋪墊的鵝肝,一時也不知道怎樣開口問凱才合適。

  他就坐在我對面,英俊而沉默,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儒淡魅力。讓人覺得,這樣靜靜注視他,是一件美好的事。

  「為什麼?」我卻不得不開口,破壞這美好的畫面。誠如夫人所言,如果我不問,我的疑惑就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凱聽見我的疑問,輕輕放下手中的餐具,拿起餐巾優雅地輕拭嘴角。

  「Estelle,世界上沒有免費的晚餐,你應該比誰都知道天上掉下的餡餅裡往往裹著甜蜜的毒藥。」他眼中落日餘暉般的金芒背後,隱藏著神秘的明光。

  「所以?」我忍不住挑眉。免費的晚餐和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都是誘捕獵物的陷阱,那麼拼湊真相將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給了你機會尋找真相,但卻不是不要求回報的。」他望著我,隔著餐桌,就彷彿隔著整個宇宙,隔著千萬年時光,隔著所有能傷害我們的秘密。

  「你要求什麼回報?」我聽見自己清晰地問,不帶一絲情感。我想起查理對凱的警告,我只是凱的下屬,他沒必要處處忍讓我,哄我開心。查理說的沒錯,我沒資格恃寵生驕。

  「一個任務,一個答案。」凱的喉結上下滾動著。

  我看著他堅毅的下巴,和下巴上淡淡的青髭,忍住哭泣的慾望。

  我們為什麼要坐在飯桌前,毫無感情地討論這些?

  我們原本應該和各自的家人愛侶坐在一起,吃著家常小菜,討論晚上看什麼電影,聽什麼音樂,幾點睡覺……

  「你每圓滿完成一個任務,就可以向我提一個問題,而我會毫無隱瞞地回答你的問題,直到你拼湊出你所想知道的真相,你的所有任務也就此宣告結束,我會向上面提交申請,讓你離職。」

  我看著凱,看著他濃密的睫毛在顴骨上落下的淡淡陰影,看著這個男人面無表情地為了放我自由而給我施加的工作壓力,只是看著。

  他是愛著Rain的罷?所以十年過去了,即使我不過是一個頂著他未婚妻頭銜的女子,他也默默地關照著,希望我可以開心。

  那麼他自己呢?他可有一時一刻,是覺得開心的?

  我猛地站拉開頸間的餐巾,起身,疾步走出餐廳,把凱一個人,孤零零地,留著偌大的金碧輝煌的餐廳呢。

  我驚恐的發現,在那一剎那,我想撫慰他寂寞的靈魂渴望更甚於想知道真相的急迫。

  而我,害怕著,胸臆間這股強大得讓我幾乎難以抵禦的衝動。

  所以,我逃了出來。

  我沒有看見身後,凱毫無表情的臉上,慢慢浮起的,自嘲的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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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6:31
  就在我對自己的感覺矛盾驚恐的時候,聖誕節來了。

  凱的府邸在一夜間就充滿了屬於聖誕節的氛圍,大廳裡豎著一棵聖誕樹,上面掛滿了美麗可愛的小掛件,纏著繽紛閃亮的綵帶,樹頂站著一個展開雙翼的聖潔天使。

  樹下堆滿了包裝精美的禮盒,每個盒子上都繫著顏色不同的卡片。

  聖誕大餐是廚師精心烹製的世界美食大雜燴。

  府邸裡所有成員都被邀請,共進晚餐。讓我有幸見到許多素日裡沒有機會一見的人。

  氣氛十分融洽,大家歡聲笑語,連一貫冷靜沉穩的查理都破例講了幾個笑話。

  晚餐過後,凱笑著宣佈,到時候拆禮物了。

  大家笑著走出餐廳,到客廳的聖誕樹下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禮物去了。

  只留下凱和我。

  凱似乎全然忘記了三天前我無禮地離去,微笑著走到我身邊,把手伸向我。

  他手心裡躺著一個黑色絲絨盒子。

  我抬眼望著他,有片刻的眩惑。

  他是我的上司亞歷山大•凱恩•溫斯利伯爵嗎?還是一個來自時光深處,想討好心愛女孩的溫朗男孩?

  我想,我嫉妒著,被他深愛至今的少女。

  「打開看看。」凱醇雅的聲音在我耳邊鼓惑著,「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自他手心裡,取過絲絨盒子,打開盒蓋。

  一副藍寶石串成的鳳凰形耳環,靜靜呆在白色絲墊上,像隱隱燃燒著即將涅槃重生的藍色火焰,也像是純淨永恆夢境般的天空,閃爍著無以形容的幽藍光芒。

  曾有一剎那,我以為盒子裡會是一枚精緻簡約的戒指。

  我為自己可笑天真夢幻的想法發噱,可是眼前這副鳳凰造型的耳環對我造成的震撼,並不下於一枚戒指。鳳凰是溫斯利家家徽上的標誌,而這副藍寶石耳環的鳳凰造型和伯爵府家徽上的鳳凰簡直如出一轍。

  我下意識抬手,握住一直掛在頸項間,森送給我的戒指。只有這樣,我才能抗拒得了凱徐風般不經意卻無處不在的溫柔。

  「容許我替女士效勞。」凱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和借口,微微近前,趨向我,伸手撩開我鬢邊碎發,然後為我戴上耳環。

  他溫熱的指尖輕輕撫觸過我的耳垂,我的皮膚似有自主意識,依戀這淡淡的體溫。

  我發現自己在無法抑止地輕微顫抖,凱的手就像是琴弓,撥動我身體裡的弦。

  「雨心。」他在我耳邊,低低呢喃著我的名字。

  「嗯?」我下意識抬頭。

  眼前是他放大了的英俊面容,細緻的皮膚和深刻的五官。

  他的唇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落在了我的唇上。

  細細的,密密的,溫柔的,親吻。

  我的鼻端,縈繞著他帶有須後水清冽乾淨味道的氣息,唇齒間品嚐到他帶著一點紅酒和檸檬清香的淡淡味道。

  在這個吻化為熊熊火焰將我們燃燒殆盡之前,凱放開了我。

  我的手掌壓在凱劇烈起伏的胸口,摸到皮肉之下,擂動如鼓的心跳。

  「如果,你繼續站在吊燈下,我就又要吻你了。」凱鼻息濃重,帶著苦苦壓抑的渴望。

  我聞言,下意識抬頭,望向夢幻豪華的水晶吊燈。

  在垂墜如珠如雨的、閃耀著晶瑩光芒的水晶瓔珞間,繫著一簇青翠欲滴的槲寄生。

  我不知道此時,究竟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

  原來,這只是一個槲寄生下之吻呵。

  「走罷,我們去拆禮物。」凱握住我的手臂,把我帶離懸掛著槲寄生的宴會廳。

  我回到臥室,帶著凱和府邸內眾人送我的節日禮物,有淡淡慚愧。

  聖誕節之於我,彷彿是不相干的節日,我並沒有準備大家的小禮物,但是他們卻記得給我準備。

  是我,把自己當成過客,一直沒有融入進來罷。

  我突然覺得自己做得太少,得到的卻很多,我希望,至少,當有一天,我離去時,他們會記得,我曾經為他們做過些什麼。

  我拿出紙筆,憑記憶,將府邸裡每個人都以Q版漫畫形式畫了下來,結合一種可愛的動物形象。查理是優雅的山羊,大廚是魁梧是棕熊,黑人保鏢果亞、果裡是黑猩猩……而凱,則是健美從容的印度豹,動靜兩相宜。

  我把漫畫裝在信封裡,等到午夜,開始在巨大的宅邸裡漫遊,送出我親手製作的小禮物。

  深夜的大宅,靜謐清冷,似乎能聽到空氣中分子撞擊的聲音。

  我的手中,還有最後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凱的漫畫肖像。

  我知道凱的臥房在和我的臥室相對的東翼,就像他和傭人在入夜後不會擅自到我所住的西翼一樣,自我住進伯爵府,我從沒有踏足過凱住的主翼。

  我在東翼入口猶豫再三,始終下不了決心,走進凱的世界。

  那是他最私人隱秘的空間,有著他一切不為外人瞭解的特徵。

  而我這樣,從來沒有認真瞭解過他,有今朝沒明日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走近屬於他的私秘天地呢?

  午夜兩點的鐘聲,在沉眠的大宅中悠悠響了兩下。

  我看著幽長的走廊,無聲歎息,返身,準備回自己的臥室。

  經過凱的書房時,我聽見裡面傳來隱約的談話,竟是凱略顯憤怒和疲憊的聲音。

  我忍不住把耳朵輕輕貼在厚實的門上,想聽得更仔細一些。

  「……您知道我希望讓她脫離組織,您一直都知道……您認為她還能回到過去正常的生活,找一個平凡人結婚生子,然後在某個該死的晚上突然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決定向丈夫懺悔她過去所做的一切嗎?她已經沒辦法過那樣的生活了,您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我向您保證,她不會洩露有關組織的一星半點消息……其實少了她組織也沒損失什麼,可以再培訓……該死的!是!是我良心發現,是我倍受煎熬,是我害怕總有一天我會把什麼秘密都告訴她…… 為什麼不行?她還年輕,不該讓她把青春浪費在如此危險的事件裡……我不同,我這一生注定是個特工……清潔?不!我不同意!她什麼都不知道!每次任務我都全力隱瞞真相……您還是堅持要清潔?我不允許!這世界上誰也不能再傷害她,包括您在內!」

  是凱,我從沒聽見過他如此地激動,乃至於發出威脅。

  「相信我,我會盡我所能,阻止您下的清潔令……條件?什麼條件?……兩年,最多兩年,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多一天也不行!多一天,她喪命的可能性就大一些,您明知道的!……好,我們講定了,我同意,但是您別耍花樣。晚安……父親 。」

  凱結束了通話。

  而我在門外,已經淚流滿面。

  在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上,有一個男子,為了我,與自己的父親抗爭,只是希望我不再受到傷害。

  可是,橫亙在我共他之間,那段關於過往的秘密,遲早,都會像是惡作劇之盒裡的小丑,猛然彈跳出來,褫奪這短暫的幸福和溫馨。

  我知道,我比誰都知道。

  所以我害怕,所以我逃避。

  耳邊有漸行漸近的腳步聲,我胡亂抹去臉頰上的淚水,擠出微笑。

  書房的門,驀然打開。

  門內,是面沉似水,眼神略顯錯愕的凱。

  門外,是笑容勉強,極力壓抑心潮的我。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步之遙,靜靜凝視彼此。

  如果上天允許,我願意付出生命為代價,把所有悲傷的往事、不堪的回憶、痛苦的抉擇,統統忘卻在紅塵裡,只換取短短的,毫無阻礙壓力的平凡生活,我願意呵。

  凱的眸光,在暗夜裡閃了閃,率先伸出手,把我拉進書房。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他把我安置在沙發裡,轉身去書房一角的玻璃櫥櫃裡取兩隻威治伍德描鳳凰花紋骨瓷茶杯,為我倆各倒了杯沏好了的熱茶。然後他回到我身邊,坐下,遞一杯咖啡給我。「找我有事?」

  他沒有問我有沒有聽見他在書房裡的談話,也不準備問。

  「聖誕快樂。」我遞上手裡的淺黃色信封。

  「送給我?」凱顯得很意外。他接過信封,當即拆開來。

  我看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展開畫紙,臉上慢慢浮現出我從來沒見過的,帶著輕淺酸楚的幸福笑意。

  「謝謝你,Estelle,這是我所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他輕輕抱住我,把我的頭,壓在他的胸口。

  「為什麼,會有一雙讓我聯想起印度豹的琥珀色眼睛呢?」我在他胸口,低低地問。

   我以為凱不會回答我近乎自語的提問。

  他卻以手,輕輕捲動我頸背散落的細軟頭髮。

  「眼睛呵……」他的聲音低沉得彷彿是倫敦午夜瀰漫泰晤士河上的迷霧,瀰漫著無法捉摸的清冷。 「我是混血兒呢,Estelle,不知道你注意過嗎?」

  我在他胸前搖頭。我只注意過他異常的英俊。

  「我的父親年輕時,曾經在印度經商,結識了我母親。我母親是當地一位土邦番王妾室所生的女兒,沒有公主的名分,但是卻很得番王寵愛。我父親在與番王做生意時,愛上了我的母親,並最終俘獲我母親的芳心。他們結合後生下我。我繼承了母親的瞳色,她也這樣一雙彷彿落日金暉般的琥珀色眼眸。」

  他所說的父親,和稍早,他與之爭執的那個「父親」,是同一人嗎?

  我聽不出,他對他父親有多少敬意、多少感情。

  「愛上一個人,很容易,Estelle。稍微對他溫柔一些,多關心一些,他就會覺得被愛上,被關懷著。可是,一旦愛上,傷害也就很容易。」凱的聲音裡有著漫不經心的無可奈何。

  「就像,森之於Rain?」在這樣的暗夜裡,那些在心底裡藏了很久的疑問,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是,就像森之於Rain,也像家父之於家母。我父親結束了在印度的生意,要回英國前夕,對我母親說,他先回英國佈置,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他就接我們去英國。我母親抱著剛滿月的我,在新德里的家中,日夜等待,想不到等來的卻是一紙書信。我父親在信裡說,他在印度,肩負有特殊使命,和她結婚,可以讓他能更好的完成他的使命。然而他在祖國已經有妻子,而且妻子現在已經懷有身孕。他可以接我母親到英國,但是不能住在他的府上,他會另行安排住處,我母親只能做他見不得人的情婦。」

  凱的聲音一貫的低沉,不帶一點點情緒起伏。

  然而,正是在這樣平靜的敘述背後,我聽見深深壓抑、無法抹除的痛苦。

  「自我懂事起,我的記憶裡,父親就難得會陪我們母子。母親終日以淚洗面,那是絕望無望的哭泣,夜夜到天明。我母親最終淚盡憂鬱而死,那時我只有七歲。」

  我的心幾乎被他清冷的聲音狠狠撕扯。

  「哦,凱……」

  「沒事,雨心,沒事,一切都過去了。」凱安撫地摸摸我的頭頂,若有似無地親吻我的髮心。「現在我繼承了父親的爵位,住在原來不被允許進入的府邸,女皇親自為我加封……所有過去施加在母親和我身上的屈辱,如今都被平復。」

  可是,心底裡的傷痕,永遠也不會磨滅罷?我在凱的胸前閉了閉眼,平息和他相同的哀慟。

  「你不問我發生了什麼?」凱輕淺地笑,彷彿怕驚動這靜謐相擁的短暫時光。

  「發生了什麼?」我順從地問,這個夜晚,他願意敞開心扉,講一些關於他的事,這很公平。他知道我所有的事,不是嗎?

  凱低笑,聲音震動空氣,泛開一圈圈漣漪。

  「家父原配夫人是有男爵爵位在身的貴族,從小體弱,生下比我小一歲的弟弟後,更是一病不起,藥石罔效。纏綿病榻十年後,終於不治。我在寄宿學校第一次見到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彼時他是瘦小的孩子,漂亮,而且被保護得很好。一眼,只需一眼,我就認出來,那是我從未謀面的弟弟,我們長得很像,一樣的臉型,一樣的五官,區別只在於我們眼睛的顏色。」

  我腦海裡一直縈繞著的,漫天迷霧倏忽被明亮的閃電劃開。

  在我和凱初見時,覺得他在某個特定的角度,和森出奇地酷似。

  曾經,我以為那只是錯覺。

  那以後,我再沒有見過森——即使是在劍橋的那個夜晚,我也一直沒有看清楚暗夜中森的臉——漸漸的,森的影像一點點變得淡薄,而凱卻愈來愈鮮明地存在於我的記憶裡。

  現在,我終於明白,那不是錯覺。

  森就是凱那個正室所出,小他一歲的弟弟。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嗯?」凱似笑非笑地問,並不認真要我回答。「那以後,我們一起讀伊頓公學,一起接受特殊訓練,因為我們的父親不但有爵位在身,更是身居要職的特工,這也就是他為什麼在印度毫不猶豫地娶了我母親的原因——他需要為他的任務找個掩護——土邦番王的女兒是最好的掩護。我想我母親事後也知道了父親的目的,所以她才更痛苦。總之,我們雖然不親厚,但總算還友愛。到我十五歲時,我已經是一名出色的諜報人員,父親為此十分喜歡我。因為森不願意當諜報人員,所以在我十八歲那年,由我繼承了爵位,而不是森……」

  凱的聲音逐漸遙遠,那些關於愛和恨,信任和背叛的故事,也漸漸遠去,我沉沉睡去。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在凱懷裡,我們擁躺在他書房的沙發裡。

  凱睡得正濃,名貴的cashmere毛衣被我壓得全是皺褶,像一團酸菜。我把頭輕輕自他胸前移開,小心翼翼地溜下沙發,到書房壁櫥裡找了一張薄毯替他蓋在身上。

  凱一定是累了罷。

  這些往事,淤積在他胸中多年,遲早,會化成他內心的一處毒瘡。

  如今,他終於找到一個人,傾訴一些,宣洩一些。

  我悄悄退出書房,回到自己房間洗漱更衣。

  再出來的時候,碰見魁梧的黑人保鏢果亞。

  「小姐,請不要傷害爵爺。」在我們錯身而過的剎那,我聽見他低聲警告。

  傷害凱?

  我怎麼會傷害凱?我又有什麼力量能傷害凱?

  我再次來到書房,推開門,凱還靜靜睡在沙發上。

  書房壁爐裡燃燒了一夜的木炭,仍不時炸出火花,發出辟啪聲響。我走過去,用鐵釬翻動木炭,讓它們能充分接觸空氣,完全燃燒。

  走回沙發邊,我俯身注視躺在沙發上的凱。

  凱的睡相很恬靜很祥和,了無平日的精幹老練和疏離淡雅,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朗然的大男孩,甚至有些許稚氣。

  凱有多大年紀呢?他從來不曾提起過。從夫人的描述和凱自己的回憶看來,凱也許只不過才三十歲而已呵。

  我就這麼無語地凝望他。

  這是我第一次,在光線充足時,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仔細端詳凱。

  他的髮腳理得十分好看,整齊,線條流暢。他的頭髮是金褐色的,內中微有些黑色,髮質柔軟,我想摸起來一定會很舒服罷;他的睫毛濃密捲曲,睫毛的末梢是淡淡的金色,漂亮異常:他的鼻樑堅毅挺直,嘴唇微薄卻不失性感豐潤。

  此時此刻的凱,比我印象裡的森,還英俊美麗,彷彿一尊希臘神廟裡大理石雕成的俊美雕像。絲毫無法把他同冷靜冷酷的職業特工聯繫在一起。

  這樣的凱,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就在我出神凝視的時候,凱動了動,緩緩揚起睫毛,醒來。

  一切幻象,化成空氣中的飄渺影像。

  他琥珀色的眼,冷靜機敏地,迎上我的眼。

  只有一秒,短短一秒,便恢復成清俊儒雅。

  可是,我們都知道,我們的生活,使我們沒辦法,安心地,在另一人身邊,悠悠醒來。

  「早安,凱。」我直起身,對凱說。

  「早安,Estelle。」

  當我要退出書房,還給凱一個私密空間時,他輕聲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默默看著他走到書桌邊,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然後交給我。

  「你的新任務。」他頓了頓,想說什麼,終是一言不發。

  我接過信封。

  這個信封,想必昨天就已經放在他的抽屜裡了,他不想掃我的興,所以沒有交給我。

  可是,他和他的上層達成交易,給我兩年時間,也讓我拼湊真相。

  「什麼時候出發?」我問。我沒有選擇,凱也沒有。

  這是我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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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7:21
  第八章 營救•下

  飛機轟鳴著,在西亞伊國首都巴格達的軍用機場降落。

  沒有歡呼,沒有盛大的迎接儀式,有的只是靜悄悄的辦理通關手續和四處可見,面目嚴肅警惕,全副武裝的軍人。

  我默默地跟著人群移動,任由機場安檢人員把我們的行李翻個底朝天,然後胡亂塞回去。

  這裡是一場戰爭後的世界,混亂,滿目創痍。任何疏失都可能導致傷亡,所以沒有人抱怨。

  當我拎著行李通關之後,一名年輕的軍人攔住我的去路。

  「潘多拉•小林小姐?」

  「是,我是。」我盡量保持一種介於平和同緊張之間的狀態。

  年輕的士兵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歡迎來到巴格達,請跟我來,大家都在等您。」他一手接過我的行李,闊步走在前面。

  「謝謝。」我隨後跟上。

  我現在的官方身份,是日裔英籍駐伊英軍生活與健康問題特派觀察員潘多拉•小林。表面上我需要瞭解軍人的軍旅生涯是否健康,娛樂活動是否豐富,聽取軍人們在巴格達長駐兩年的怨言。私下,我則要在混亂危險的地區接觸一位線人,通過他,嘗試營救一名慈善機構觀察員,此人還有一重身份是諜報組織的特工,專門搜集提供第三世界國家的一些機密情報。此人在伊國活動時遭恐怖組織綁架,至今生死未卜。國家安全機構和情報機構都對他的失蹤感到緊張,既擔心他經受不住恐怖分子的刑求,洩露機密情報,又擔心他被處死,許多秘密隨著他的死亡將永沉地底。

  我的任務是盡最大努力營救他,如果無法達成這個目的,那麼就在確認他沒有洩露秘密的情況下,將他處理掉。

  走出機場,我跟隨年輕士兵上了一輛軍用吉普車。

  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顛簸前進,

  我必須承認這滋味實在不怎麼好受。

  但是很快,周圍的環境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這個久經戰亂,面積僅為四十四萬餘平方公里的國家,曾經孕育出悠久燦爛的古老文化。即使戰爭讓她流血流淚,遍體鱗傷,也不能抹去她身上從遙遠過去流淌至今的優雅神秘美麗。一千零一夜的、神話,就是從這裡,流傳向全世界,並使這個國家在世界歷史長河中留下輝煌的一頁。

  我忍不住歎息,如此古老的國度,現在卻變成了一塊燃燒著的土地。

  「很美麗,對不對?」正在開車的年輕士兵突然問。「血與火的洗禮,讓她的神秘裡又增加了一份滄桑堅韌。」

  我點點頭。所以這裡叫巴格達——神賜的地方。

  

  

  當我抵達軍營時,出來迎接我的,是對外關係官,丹澤爾少校。

  「小林小姐,您能來,實在是我們的榮幸。」少校與我握手,他掌心的薄繭說明他並只是一個文官,同時還是一位武將。

  「很高興見地您,少校。」我和少校寒暄幾句,然後由一位陪同官引向我在營地的宿舍。

  當我整理妥當,洗漱完畢,丹澤爾少校敲響我的門。

  「小林小姐。」

  「請進,少校。」我過去開門。

  「……」少校看見我,有短暫的無語,然後朗聲笑了起來,「小林小姐真是如傳聞中一樣美麗,上面竟然派您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女士來前線,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不過,巴格達是個好地方,浪漫、熱情而又樸實。」

  我微笑,這是讚美,然而也是對女性能力的置疑。難道女人就不能到第一線工作嗎?

   「您可要當心喲!軍中的小伙子個個熱情似火。」少校向我眨眼。

  「任何人在海外駐紮得久了,恐怕都會覺得母豬也能賽貂禪。」我揶揄少校。

  少校哈哈大笑,並沒否認。

  用過午飯,少校因為外務,暫告失陪,將我留給年輕並且神色警惕的陪同官。

  「小林小姐可以在軍營和非軍事區自由行動,但未得批准不得進入軍事禁區。」年青的榔格上尉警告地說。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且我此行的目的也並不是到軍事禁區打探軍方的秘密情報。

  「我想自己到處看看,希望你不介意。」我保持禮節性微笑,「如果您陪著我,相信很快大家都會知道我就是觀察員小姐了。」

  「沒問題,上面已經交代過要全力配合小林小姐您的工作。」朗格上尉毫不遲疑地予以同意,同時交給我一個對講機,「請調到特殊頻率四,一但發生什麼事,可以和我取得聯繫。」

  「謝謝。」我喜歡這英式的距離和體貼。

  我和朗格上尉告別,在營地裡轉悠了一會兒,確定沒有人跟蹤我以後,才不著痕跡地通過哨卡,離開駐地。

  離開營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當地的一家服裝店購置了一套伊國婦女穿戴的傳統服飾——黑色長袍,杏黃色帶有貝殼珠片流蘇的真絲頭巾。在商店用布簾圍成的簡易更衣室裡我把長袍套在自己原來的土黃色純棉襯衫和牛仔褲外頭,並將頭巾繫上,只路出一雙亞洲人才會有的深褐色眼睛。

  當我走出服裝店時,已經很少有人能看出我與當地婦女的區別了,這雖然增加了我被美軍攔截盤查的幾率,卻方便了我在巴格達大街小巷裡自由行走。

  臨行前,凱給了我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他說這是他在巴格達一個線人的姓名地址。

  「她會盡全力幫助你,但是你也必須取得她對你的信任。」凱的語氣嚴肅,但對這位線人卻欣賞不已。「祝你成功,等你回來,我會回答你一個問題。」

  凱在我額頭落下一個祝福之吻,然後離開。

  這是第一地,凱沒有陪同我一起奔赴執行任務的地點。他知道我不會逃跑,因為我有必須回去的牽制,我要知道真相。

  我苦笑著,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很意外,等來的出租車竟然由一位女性駕駛。她也穿著相對比較現代,但頭上還是紮了頭巾,包住頭髮覆住耳朵和兩頰,在下顎處打結。

  等我坐進車裡,她問明地址,發動引擎,在動盪的城市裡行駛。

  「那一區很危險,你一個人要小心。」她主動和我攀談,也許因為我也是女人。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相信情況早晚回得到改善,總有一天這個國家這個城市都會恢復寧靜美麗。」

  「但是飽受戰爭洗禮的土地上將永遠迴盪著悲歌。」她的談吐有禮,顯然是受過教育的。

  「你一個人開車,安全嗎?」我不是不擔心的。

  「我有這個。」她突然自駕駛座和她後背之間摸出一把手槍。「當男人必須戰鬥時,女人也不會只縮在他們身後等待保護。」

  我格外多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槍,俄伊熱梅克公司制新一代MP446「海盜」手槍,握把後墊板正合她的手,顯然是專為她購買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默默祈禱,這個勇敢獨立的女子能安然度過今後的每一天。

  車子到達目的地,司機把我放在路邊,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就開走了。

  我站在下車的地方,四處環顧。這裡貧瘠,充滿暴力危險,即使軍人,也不敢輕易靠近這裡。所有建築都沒有門牌,想找到確切的地址幾乎是不可能的。

  正在我考慮要怎樣問路才不顯得突兀時,一個身影接近我,猛地攫住我的肩膀,一手摀住我的嘴,把我往暗巷裡拖。

  我本來是可以反擊並掙脫的,可是,我想起凱臨行前說的話。

  「這次任務極其艱巨,在外交斡旋沒有進展的情形下,我們只能通過一些非正常渠道、採取非常規手段,得到我們想要的。我確信,除了你,還有其他組織想希望他獲救。目前還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我的身份又太敏感,不方便親到伊國。所以這次我不會在後頭……無論你需要什麼,儘管到黑市上買。我相信你能完成任務。但是,萬一,我是指萬一,你事敗被捕,不到生死關頭,千萬不要多加反抗。記住,在證實你身份前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而我會派人盡快援救你。」

  臨行前凱的一番話言猶在耳,而我已經遇到危機。

  正但我在自救與隱忍之間自我掙扎時,一個尖亮的聲音及時響起。

  「罕布拉德,放開這位小姐。」一個身高還不及我前胸的少年站在暗巷口。

  「滾開,阿布,她是我先看到的。」

  攥住我肩膀的手捏得更緊了,然而我能感覺得到,這不是佔有恐嚇的力氣,而是因為恐懼的自然反應。

  我身後健壯的男人,害怕一個孩子?有趣。

  「罕布,你不想惹惱米亞德吧?」小孩子阿布還未到變聲期,聲音裡有孩子特有的清亮透澈。這讓他的威脅聽起來完全不具有真實感。

  但是擄住我的罕布拉德卻隱隱發抖,彷彿聽見了喪鐘已經為他敲響。

  「識相點就立刻放了這位小姐,然後消失在我眼前。」少年阿布立眉輕語。

  我身後的歹人猶豫了一下,猛地把我推向阿布,然後轉身逃往暗巷深處,沒多久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少年阿布有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接著就化身成小小紳士。

  「小姐,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

  我摸了摸自己隱隱有些發痛的肩窩,微微點頭。

  「謝謝你救了我。」我以英語,向阿布道謝,「請問能不能告訴我,賈巴拉宅邸應該怎麼走?」

  阿布垂下睫毛,盯著腳尖,並以腳後跟在骯髒的地面上打拍子。

  我歎息,這麼小的孩子,已經知道在如此繚亂危險的地方討生活,他已經習慣,絲毫沒有怨天尤人的意思。

  同他相比,我沒有資格怨歎自憐。

  我把手伸進長袍口袋裡,取出十萬第納爾,相當於一百美元不到一些,遞給阿布。

  阿布接過錢,笑嘻嘻地抬起頭。

  「請跟我來,小姐。」

  雖然少年已經油滑且老練,可是,仍被我捕捉到他眼底深處一抹飛快閃過的狡獪流光。

  我心生警戒。

  這個少年,能輕鬆退敵而兵不血刃,自有他過人之處。

  不能掉以輕心呵。

  少年阿布在前面帶路,我微微墮後,跟在他身側。我們在暗暗如迷宮的小巷裡左鑽右折。如果不是有人引路,或者熟悉此間,我可以肯定,陌生人闖入這裡,只怕很難全身而退。在每個破敗院落的幽暗窗戶後頭,都有持械隱藏的槍手的氣息。

  在某個轉彎處,阿布猛地轉身。

  我一直防備著他,看見他轉身,手裡多了一件黝黑的武器,我渾身肌肉都緊張起來。

  然則在他的手探我胸腹的一剎那,我看清楚他手裡的武器,僅僅是一個大功率電棍。

  他不打算殺死我,只是要讓我失去抵抗能力。

  我腦海裡沒有升起血腥的紅霧。

  在這一瞬間,我決定讓他達到目的,束手就擒。

  

  

  當我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富麗堂皇,直如一千零一夜故事裡才有的華美宮殿裡。

  很難想像,在這座幾乎被炮火和轟炸還有軍事打擊夷為平地的城市裡,竟然還能有保存如此完整的阿拉伯建築。

  然而我只來得及看它美麗的貼滿幽遠藍色手繪花紋瓷磚的拱形穹頂以及磚黃色粗大立柱,就被一個溫和有禮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黑色傳統男式阿拉伯長袍的女子走近我。

  她的長袍樣式奇特,一側開有高衩,衣襟領口袖口和下擺處有金絲編織的滾邊,走動時隱約翻飛的長袍下擺處露出白色燈籠褲,腳踩一雙彎頭鞋。傳統阿拉伯男式服裝,襯著她一頭金燦燦耀目的捲曲長髮和碧綠色貓兒眼,給人一種奇特而詭異的視覺衝擊。

  她——竟然是盎格魯撒克遜種的女性,很難猜測具體年齡,也許三十,也許五十,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優雅氣質和溫柔,使人很難正確估計她的歲數。

  「你一定覺得渴了。」她在我躺著的巨大阿拉伯圓床邊坐下,將我的上半身扶起,在我背後塞了一個靠墊,然後遞給我一個有金托座的玻璃杯。

  「謝謝。」我也不客氣地接過,仰頭喝光杯子裡甘冽清甜的礦泉水。

  「我聽說你在找賈巴拉宅邸,是嗎?」 她的英語裡帶著不易覺察的法國口音,使她的語調聽上卻十分別緻。

  我點了點頭。

  她搖了搖頭。「想要安然進出賈巴拉宅邸,沒有點本事是不行的。像你這樣,輕易就被一個小孩子給撂倒了,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免得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我坐直身體,將玻璃杯放在一邊。

  「那個孩子並沒有打算殺死我,可是我一出手,就會是致命的一擊。」我微笑,帶著連我自己都不想承認的苦澀。「況且,如果我沒有被他撂倒,就沒有機會見到您。」

  她凝視我一會兒,終於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沒錯,在這裡,如果反抗,就是死路一條,你很聰明。」她優雅的臉有上似有讚許顏色。「那麼,告訴我,你要到賈巴拉幹什麼?」

  「找人。」我老實回答。她的眼神和少年阿布不一樣。阿布只是狡獪油滑,她卻是睿智冷靜。我不以為沙荒能騙過她。

  「找誰?」她挑起修剪得精緻漂亮的眉毛。

  「一個能幫助我達成心願的人。」我不能直接告訴她我要找什麼人,在我確定她是敵是友之前。

  她聞言,溫柔地笑了開來。

  「阿拉丁神燈,嗯?只有神才能幫助別人完成心願。我們是人,人只有靠自己,才能實現願望。」她緊緊看著我的眼睛,「說說看,你的心願是什麼?」

  我的?我的心願,就是要知道真相。只有真相,才能讓我放下一切心中疑問顧慮,去得更遠,飛得更高。

  「我想救一個人。」

  良久,久到我以為她要把我仍出去的時候,她輕輕擁抱了我。

  「歡迎來到賈巴拉宅邸,我是瑪爾絲•讓•費奈德•米亞德•賈巴拉。」瑪爾絲自我介紹。她有一個很長的名字,按照習俗,她應該是在娘家姓前頭,冠了夫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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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7:41
  她並沒有說她就是賈巴拉宅邸的主人,可是,她的氣度與冷靜,已經表明了她的身份。

  更讓我吃驚的是,凱告訴我,與我接頭的人,叫讓•費奈德。

  我一直以為應該是一個在本地人脈廣闊交遊廣泛的男人,但是,沒想到,竟然會是一個如此優雅的女人。

  「希望你不介意,我用這種方式把你請進賈巴拉。」她伸手掠了掠散落在肩上的金髮,「我要保證所有為我工作的人的安全。」

  「我能理解。」我相信我已經被仔細搜過身,確保我身上沒有任何武器,然後才被允許接近瑪爾絲。

  「凱恩和我打過招呼,說你這兩天會到。」她起身,開始往外走。

  我忍住肋骨處的麻痺疼痛,起身跟上她。

  瑪爾絲帶著我,在巨大的宅院裡行走。

  院子裡有一個方形水池,池中養著一些錦鯉,在冬季殘枯的荷葉下游弋嬉戲。圍著水池是一圈迴廊,廊柱後的陰影無限延伸,彷彿通往未知的幽冥世界。

  雖然只有瑪爾絲和我的足音在空曠的走廊上迴盪,但是我能感覺到有很多人在暗中保護著她。

  「你想救什麼人?」瑪爾絲終於問。

  「一位同行。」我說出特工的名字。

  瑪爾絲聽了,勾唇一笑。

  「是他,以他的行事風格,直到現在才被抓,真是奇跡。」

  我沒有接口,瑪爾絲顯然對該人沒有多少好感。

  「如果救不出來呢?」

  「那麼我要確保他來不及開口說什麼。」這就是特工的命運,身不由己。

  瑪爾絲似乎有些詫異,瞥了我一眼。

  「我欠凱一個人情,所以我會幫助你,但是能不能達成任務,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努力。」

  我點了點頭,她這麼說無可厚非,我的任務,必須由我自己執行。

  瑪爾絲把我領進一間極具阿拉伯風情的餐廳,矮腳桌上已經佈置好美酒佳餚,只等賓主落座。

  等我們坐定,有肚皮舞孃在幽幽光影裡扭腰擺臀款款而舞,身上繫著的鈴鐺,發出細碎卻清澈得激盪所有感知的聲響,勾魂攝魄。

  瑪爾絲一邊用小巧精緻犀牛角十字刀柄刻玫瑰纏枝花紋的彎月形腰刀輕輕片下薄薄的烤羊肉到盤子裡,一邊向我介紹每道食物。

  「多吃一些東西,這是一個吃了上頓很可能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的國家,不珍惜食物的人要遭到真主的懲罰。」瑪爾絲已經完全穆斯林化,無論是衣著還是飲食習慣。她的一舉一動,都表明她已經徹底融入了伊斯蘭民族。

  我的胃口不是最好,強烈的電擊過後的眩暈還沒有退去,我的喉嚨乾澀,只想多喝點水。

  「我想凱恩一定把你的生活照料得很好,你看起來似乎沒有吃過多少苦。」瑪爾絲突然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在他手下做事會很輕鬆,他從來不會逼迫你一定要去面對死忘,他只會讓你面對你內心深處最不為人知的慾望。」

  「你們很熟?」我不得不這麼問,瑪爾絲的每一句話,都在暗示甚至明示,她和凱關係匪淺。

  瑪爾絲用上好的亞麻布餐巾抹乾淨彎刀,然後拿著刀把玩,神色悠遠。

  曾經有一會兒,我以為她不會講起屬於她的那段過去,可是,她緩緩微笑起來。

  「我以為自己早已經忘了過去,融入這個國家,這個民族。但是,我怎麼能忘得了呢?」瑪爾絲揚睫看向我,「曾幾何時,我也和你一樣,是隸屬於凱麾下的間諜。做間諜的人,雖然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空間,但是,很難維繫一段穩固的感情。不能向愛人透露自己的行蹤,不停地撒謊。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不免心生厭惡,想擺脫謊言和欺騙。就在彼時,我認識了後來的丈夫,他從來沒有問過我從那裡來,又將往何處去,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寵愛我,即使我說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真的設法弄來美麗的隕石鑲嵌在戒指上,只為博我一笑。」

  瑪爾絲臉上有甜蜜的笑容,因為幸福的回憶。

  「那段時間,我快活得簡直不知人間歲月,漸漸疏於保持警惕。凱卻發給我一條信息,要我接近並處理一位阿拉伯世界的地下之王。我得到的所有資料都直指我身邊一直給我歡笑,給我快樂的男人。在我要動手的一剎那,我發現我沒有辦法狠得下心,讓這個一心只想教我開心快活的男人死去。當一位特工對她的目標心軟,說明她已經無法勝任她的職業。我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我的最終目的。他沒有責備我,沒有離開我。他笑著告訴我說,我有秘密,他也一樣有秘密——他是中東最大的地下軍火商和消息販子。他說他愛上一個女人,無關她的身份背景,只是愛上了。

  「我回復凱,說我做不到,我要退出。凱最終沒有留難我們。他安排了一場連環車禍,造成四死二十六傷。其中兩個死者,就是我和我先生的替身。我們得以回到我先生的國家,回到他的勢力範圍。可惜,他在那之後不久,就因為突發心臟病而去世。我,則留在這裡,接掌他的事業,繼承他的遺志,繼續經營他的地下王國。」瑪爾絲的聲音漸漸低回。「凱是我的再造父母,如果他不放我走,我和我先生還是會在一起,可是我相信我的餘生都會在心驚膽戰中度過。」

  我沒有接口,我的腦海裡有一個驚雷轟然炸響,摧毀一切信任感激暗暗仰慕酸楚心動的感覺。

  四死二十六傷的連環車禍,這個數字,我刻骨銘心,一日難以或忘。

  「是六年前的八月十六日,在德國法蘭克福機場外的高速公路上嗎?」我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毫無起伏地問。

  瑪爾絲訝異地注視我。「是,你也知道這場車禍?」

  我點頭,竟然,泛開笑容。

  是,我知道。因為這場車禍,我成了孤兒,失去身份,變成現在這模樣。

  原來,一切都是凱安排的嗎?

  那麼我的父親母親呢?他們純粹是人為製造的車禍的意外受害者,還是,他們才是真正的目標,瑪爾絲夫婦不過是順水人情?

  我不知道這兩種可能,我更能接受哪一種。

  我只知道,我才剛開始信任的男人,我漸漸心疼的男人,我以為對我好是因為他多少有些喜歡我的男人,在頃刻間,變成了我殺父殺母的仇人,一個兇手!

  我有被全世界拋棄的淒涼感覺。

  瑪爾絲說的是真的嗎?我想立刻就去問凱。

  可是,他說過,只有完成任務,他才會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強打起精神,望著瑪爾絲。

  「請問您什麼時候能安排我接近我的目標?」

  「我不能安排你接近他,但是我可以安排你見到補族長老。由他們做中間人和說客。」

  我點點頭。「何時?」

  「給我兩天時間安排,後天此時你再來今天來的地方,阿布會接你去見長老。」

  我知道,我們不會再見面,我也沒有機會再接近賈巴拉宅邸。

  想尋求真相,只有去問凱。

  只能去問凱。

  兩天後,我找到機會,離開軍營,又一次來到混亂的地方。

  少年阿布已經在等我來,見我來到,他引我上了一輛破爛得讓人懷疑還能否開動的老舊皮卡。

  阿布將皮卡在顛簸的道路上開得風馳電掣般飛快。


  我沒問他有沒有駕駛執照,他這個年紀是不可能有執照的。

  「對不起!」驀地,少年阿布甕聲甕氣地說。「我不應該用電棍把你電暈。」

  我看了一眼少年橄欖色皮膚上泛起的微赧顏色,忍住笑意。

  「我接受你的道歉。」如果我不保持臉上的平靜,我怕阿布會再請我吃一電棍。

  阿布看了我一眼,繼續開著車在戰火後的廢墟上慢慢重建的城市裡穿行。

  當他把我送到一處警衛森嚴的住宅前時,他終於又開口。


  「古拉姆長老喜歡安靜的聽眾,千萬不要打斷他。」

  「謝謝你,阿布。」我在下車前,輕輕向他點頭。我不能摸阿拉伯男孩子的頭,那對他們是一種極失禮的舉動。

  在警衛人員的帶領下,我進入到什葉派穆斯林長老的家中。

  古拉姆長老是一位清精瘦的老者,戴著氈帽,留著長長的鬍子,在我看來他更像是指環王裡鬚髮皆白的法師。

  看見我進來,長老只是微微頜首,表示歡迎。

  我席地坐在他斜對面。

  「我已經很久不過問外面發生的事了。」長老不等我開口,便逕自說。「如果不是米亞德找我,我是不會見你的。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懂得什麼是敬老尊賢,更不懂得道義。想當初……」

  古拉姆長老滔滔不絕地開始回憶起當年的威風勇猛。

  我聽取阿布的建議,安靜地聆聽,並不嘗試打斷長老迢遙久遠的回憶。

  長老回憶了大約有三刻鐘時間,終於停下來,讚許地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潘多拉•小林。」我鎮定地報上偽造的名字和身份。

  「潘多拉啊……」長老聲音裡有難以覺察的唏噓。「那是你們很古老的神話裡的一則罷?『潘多拉』,意為『被授予一切優點的人』。宙斯給潘多拉一個密封的盒子,裡面裝滿了禍害、災難和瘟疫,讓她送給娶她的男人。而正是普羅米修斯的弟弟禍厄庇透斯娶了潘多拉。美麗的潘多拉被好奇心驅使,打開了禁忌的魔盒,放出了裡頭的禍害、災難和瘟疫,但是智慧女神雅典娜悄悄放在盒底的希望,還了不及被放出去,潘多拉就關上了盒子。所以,你是一切災禍苦厄的根源,你也是唯一光明智慧的希望。孩子,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苦難多麼深重,希望總還在你的手裡。」

  我不知道這睿智的老人從我的身上看到了什麼,但是我突然覺得他知道發生的一切,他領會天上的主的意圖。

  這時,又有一個高大、皮膚黝黑但面容英俊的男子被引進門來。

  「長老,我請您為我國政府充當中間人,與恐怖分子斡旋。我國政府許諾,您可以在新政府的議會裡取得一個席位。」男子一坐定,就用阿拉伯語向古拉姆長老說。

  顯然長老不喜歡這種開門見山的方式,他的氣息突然急促起來,也許是因為覺得受到了侮辱。

  長老臉色漲得通紅,突然眼睛往上一翻,整個人直直倒了下去。

  「長老!長老!」周圍的人亂成一片,統統擁上去想查看長老的情況。沒人想到要立刻叫救護車或者請醫生。

  我勉強在人群的縫隙裡看到長老躺在地毯上,靜靜的,任人搖動,全無反應。

  「我是醫生,你們都讓開,否則長老會有生命危險。」我站起身,高聲用阿拉伯語喊。

  圍在長老周圍的人群彷彿被定格一般,然後向潮水一樣散開。

  我走近長老,在他身邊跪下。用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搭在長老的頸側,監測不到脈搏,翻起長老的眼皮,已經看得到瞳孔散大的跡象。這是典型的心臟性猝死,如果不盡快採取急救措施,古拉姆長老就真的要去他的真主處報到了。倘使不能在他停止呼吸的四分鐘內把他救回來,那麼他的存活率將不會高於百分之十。

  但,晚上女性,女性在公開場合為男性做人工呼吸也是不合宜的。

  我一把拖過後來被帶進來把長老給氣死的男人。

  「你,把長老放平,頭放低,清除口腔異物和分泌物,並給長老實行胸外心臟擠壓法、胸前叩擊法,」我又隨手指著一個保鏢,「你知道長老有什麼疾病史嗎?」

  保鏢想了想,「是的,長老有冠心病,還有輕微的糖尿病。」

  「很好,去找找他的急救藥箱,看看有沒有硝酸甘油口含片。」

  一番擾攘之後,古拉姆長老終於緩緩醒了過來。

  「長老,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我跪坐在老人身邊,問。

  「古拉姆•埃塞德……」老人吃力地說。

  「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繼續問。

  「我昏倒了。」長老喘了口氣,肯定地說。

  「您能認出我是誰嗎?」

  「你是潘多拉……」

  我放心了,古拉姆長老的意識仍保持清醒,這是最好的。

  「您的心臟再也經不起刺激了,請您保持清淡的飲食,戒煙和刺激性強烈的飲料,保持身心愉快,避免急噪等負面情緒,這樣像今天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長老閉了閉眼,然後微笑。

  「看,孩子,我說過,希望總在你的手裡。」

  我微笑,是啊,希望在我的手裡,我總算能學以至用,救活一條生命。

  「把他們都帶走吧,我累了。」

  我平靜地接受這個現實,能不能平安帶回我要的人,已經無法經由這個身心俱疲的老人來左右了。

  我回到駐地,取出瑪爾絲給我的,寫著關押人質地址的字條。既然不能通過中間人斡旋,以文明的手段救出人來,只能用原始手段了。

  正當我在房間裡策劃如何營救被劫持的人質時,我此行的陪同官朗格上尉敲門走了進來。

  「小林小姐,外面有個叫阿布的少年要見您。」

  阿布?我起身,跟隨朗格上尉走出營地。

  少年阿布隻身站在哨卡前,看見我走出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陳舊的信封。

  「這是有人要我交給您的,小姐。」

  「謝謝你。」我不能表現出我和這孩子認識的樣子,以免給他帶來麻煩。我從衣袋裡摸出十英鎊,塞在少年手裡,「快回家去罷,這裡不安全。」

  少年看了我一眼,轉身跑遠了。

  我這才拆開信封,裡面只得一張拍立得照片和照片背後的一個地址。照片上是我這次準備營救的特工,被反綁著雙手,扔在一處建築物裡。照片上的日期和時間,就是今日稍早的時候。

  我立刻把照片交給我的陪同官朗格上尉。

  上尉立刻意識到事態非常,召集了一組士兵全副武裝前去探看。

  大約三刻鐘後,被綁架了五天的人質虛弱地由士兵抬了回來,但,他還活著。

  我沒有前去探望,他平安回來,我便已經完成任務,沒必要和他產生過多接觸。

  我也知道,古拉姆長老已經運用了他的影響力,還了我救命之恩。

  

  

  三天後,我搭乘專機抵達倫敦,回到溫斯利伯爵府。

  等待我的,是一個我不得不去面對的疑問,一個隱約已經有了答案的疑問,一個足以再次毀滅我的世界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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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8:06
  第九章 真相•上

  我風塵僕僕,連行李都來不及安置,就直奔凱的書房。

  凱就坐在上次我們曾經相擁而眠的沙發上,雙手交疊,手指頂著下巴。

  看見我闖進書房,他只是輕輕佻動一邊眉毛,示意我坐下。

  我把手裡的行李扔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悶鈍的聲響,只是站在他對面。

  「你都知道了?」凱幾乎是笑了,歎息著說,「你現在就像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火焰,渾身上下充滿了憤怒,可是,卻那麼美麗。」

  是的,我現在就像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火焰,憤怒的感覺將我的全身灼燒得疼痛難當。我現在只想撲上去,狠狠地打掉凱臉上面具般的笑容。

  「告訴我,瑪爾絲說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凱的微笑竟然一點都沒有波動。

  「是,瑪爾絲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怎麼能微笑著告訴我瑪爾絲告訴我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怎麼能?

  「為什麼?如果她的詐死才是你的目的,為什麼我的爸爸媽媽會在車禍裡一起喪命?你們是專業的,不是嗎?你們沒道理累及兩條無辜的生命。」我握緊了拳頭。

  「你犯規了,Estelle,記得嗎?一個任務,一個答案。」凱平靜地面對我的怒火。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再也隱忍不了內心的憤然和痛苦,猛地撲向凱,徒手攻擊他暴露給我的每一處弱點。

  凱並不還手,只是盡力格擋,然後覷準時機,攫住我雙手的手腕,猛地把我釘在他身下。

  「我恨你!我恨你!」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他不曾給過我希望,不曾讓我喜歡上他,那麼我的恨,也許不會這樣痛苦,這樣強烈。

  我看見凱近在咫尺的臉上略過無法形容的顏色,混雜著哀傷與決絕。

  然後,他倏然低下頭,以唇,封斂我的唇,在我說出令我們倆更痛的話之前。

  凱的吻溫柔而狂野,斯文而粗暴,彷彿倫敦陰霾天空裡一縷陽光,又彷彿沉寂暗夜中的一團閃電。

  我在凱的鉗制下扭動,拚命地踢他,咬他,想擺脫他。

  可是,凱似乎不覺得痛,只是狠狠地,絕望地吻著我。

  這種絕望,讓我想起,在劍橋的那個夜晚。

  我也是那麼地絕望,只想在自己還純潔時,留給自己一個可以選擇的初夜。

  那一夜的吻,那一夜的感覺,和今天,是多麼相似。

  這一剎那,我突然覺得迷惘。

  究竟,在劍橋的那晚,與我一夜纏綿,讓我初嘗雲雨的人,是誰?

  凱覺察到我的迷惘,輕輕在我唇角印下一個蝶觸般輕柔的淺啄,放開了我。

  「好好休息,過了今天,我會盡快安排任務給你,只要你按照我們的協議,完成任務,你就會知道真相,我保證。」

  我站起身,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是,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完成任務,拼湊真相。

  

  

  凱果然信守承諾,給我一點休整時間後,就安排新的任務給我。

  我有了強大的精神動力支撐,簡直事半功倍。

  情人節的時候,我將兩個準備收山,因而有意出賣手中客戶名單的殺手誘捕,成功獲得了他們手中的名單。

  「我的父母在車禍裡死亡,是意外,還是人為?」我在下著瓢潑大雨的情人節之夜,渾身上下濕淋淋,連衣服都不曾換,就直直走進凱的書房,問等候在壁爐前的凱。

  「是人為的。」凱只簡單地,回答了四個字。

  我看了他孤獨清冷的背影一眼,就頭也不回地離去。

  聖大衛節的時候,我在教堂裡,在聆聽福音後散去的人潮了刺殺了一位虔誠的教徒。這只是我的任務,我沒資格問為什麼。

  回到伯爵府,凱依然在書房裡等待我。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逃避,不說謊,他近乎自虐地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我。

  「為什麼?」這是最令我不解的地方,我的父母並沒有任何地方能觸動到他們的神經,以至於遭到毒手。

  「因為,你。」凱坐在書桌後頭,靜靜望著我。

  因為我?!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最愛的父母,竟然會是因為我,才被拖入黃泉!

  「你騙我!」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凱的聲音,也不可思議地瘖啞。

  我們隔著血海深仇兩兩相望。

  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醒來,一切都還只是少女無憂無慮的青春。

  我是多麼希望呵。

  而我,卻只能在喜歡一個溫柔的男人和恨一個冷酷的男人之間,無望地自我拉扯。

  女王生日的時候,我充當了小王子的保鏢,確保他不會做出什麼失禮或者被人抓住把柄的事,最重要的是,不能讓那些有心攀附皇室高枝、別有用心的女人,利用女王的生日,得到靠近小王子的機會。

  這工作並不輕鬆,小王子的一頭紅髮顯示了他天生的叛逆。他骨子裡因生母的逝去,對皇室有著強烈的不滿。不滿他們默許了他父親和情人長達數十年的姦情,並最終允許他們結婚。他的逆反因此而變本加厲。

  我站在一定距離,看著這個臉上還長著雀斑的少年,看著他臉上近乎野蠻的倔強。

  在眾多皇室成員中,還有一個挺拔的身影,那是凱。

  我盡量讓自己的視線注意在小王子身上,而不去看那個人群裡,寂寞孤廖的身影。

  「你喜歡溫斯利伯爵?」小王子大約覺得無聊,慢慢踱過來,漫不經心似地和我閒聊。

  我警惕地稍微後撤半步,保持和小王子的距離。

  小王子嘖嘖搖頭。

  「伯爵的嚴謹無趣是皇室裡出了名的,想不到你和他一樣死板無趣。」

  我忍住回嘴的衝動,這位小王子的作為,足以用驚世駭俗來形容,在他眼裡,我們大抵都是古板無聊的代言人。

  女王的生日遊園會在一片祥和中落下帷幕,我們這些受過訓練的特勤人員把小王子送回他的寢宮,便一一退下。

  「E1。」小王子在我退下前叫住我,用我今天行動中的代號。

  「什麼事,王子殿下?」

  「如果真的喜歡伯爵,就去爭取吧。這樣,如果有一天,你們真的無法在一起,你至少不會後悔沒有嘗試過。」

  我看了小王子一眼,看見他眼睛裡閃耀著的,熱情但是卻囿於皇室身份而苦苦壓抑的眼神,我微微頜首。

  這個不羈的青年,自有他難言的痛處罷?

  我們集體離開白金漢宮,到總部述職,然後從隱蔽的出口,分散離去。

  我隻身走在倫敦漸漸深濃的夜色裡,回想過去一年半時間裡發生的點點滴滴,回想我由一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大學畢業生,淪落成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能證實的「黑人」,到被現實逼迫不得不接受培訓,蛻變成一個連陌生人都下得了手的特工……

  我該恨的,恨一手執行這一切的靖川美江,恨把我訓練成冷血殺手的森,恨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凱。可是,每當怒火和恨意蔓延在我胸臆中的時候,我的悲哀,也就越濃烈。

  恨不能使我的雙親復活,也不能使我的人生再一次充滿玫瑰色光彩,只能教我更接近地獄。

  「Estelle,上車。」身邊,突然停下一輛加長型勞斯萊斯轎車,後座車門無聲打開,凱的聲音傳來出來。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在夜色裡漫步而行。

  凱歎息一聲,並沒有強求。「那麼,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回家?我望著他的車駛遠,我的家在哪裡?他豪華的伯爵府邸嗎?

  不!我的家早在他設計我父母的死亡時,就已經不存在了。

  「孩子,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倫敦的街上,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當我準備轉上舊邦德街的時候,一輛老式的梅塞得斯-奔馳轎車緩緩駛近我身邊,坐在後座的老者打開車門,示意我上車。

  「上陌生人的車一樣不明智。」在黯淡的街燈下,我看不太清楚老者的容貌,只隱約看清他有一頭灰白的頭髮和一雙碧綠如海的眼睛。

  「上來吧,孩子,也許你願意和我談談心事,我是個好聽眾,有一雙忠實的耳朵。」老者略略探出身來,讓我看清楚他的樣子。

  只這短短的一剎那,我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是老伯爵,凱和森的父親。

  凱和森,同他們的父親,肖似之極。他們有一樣濃長的眉毛,一樣挺直的鼻樑,一樣薄而性感的唇,一樣堅毅的下巴。只除了,森繼承了老伯爵綠色的眼睛,而凱,卻繼承了印度裔母親的琥珀色眼睛。

  我坐上車。

  老伯爵吩咐開車,並升起駕駛室與後座之間的防彈隔音玻璃。

  「你是我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孩子之一。」這是老伯爵的開場白。

  我沉默地等待他的下文。

  「你也是我見過的,最傻最固執的女孩子。」老伯爵繼續說。「為什麼執意要知道真相?什麼是真相?這世界上從來沒有真相。凱告訴你的,不能還原事情的萬一,你懂嗎?你把你們都拖入最痛苦的泥沼,以所謂的正義。」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選中我的父親母親,為什麼選中我。」為什麼因為我,我的雙親必須死去。如果可以,為什麼不能讓我代替他們?

  「傻孩子,因為你的能力啊。」老伯爵搖頭,給了我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我的能力?

  「預見危險的能力,躲避危險能力,這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能力啊。」老伯爵微笑。

  我眼前掠過紅光,所有的事情,在此時此刻,都有了答案。

  我才是一切苦厄的根源。

  我在中學時代曾經參加過一個醫學機構的科研實驗,為他們即將投放市場的新型藥物提供人體數據。實驗的內容就是人在遇見突然的驚嚇和危險時,體內的腎上腺素的分泌數值和膽酮素的分泌數值。

  實驗的結果是對外保密的。

  但是我自己卻在實驗中發現,我能比其他人更早地意識到驚嚇和危險的到來,因而更有效地將驚嚇降低到一個最小的範圍內。

  除了父親母親,我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

  但是,有人,通過了某種渠道,得到了實驗數據,通過分析,發現了我的秘密。

  所以,他們一早就以我為目標,擬定了計劃,以車禍除去了我的雙親,令我在這個世界上孤立無援,最後只能一步步走入他們早已經設置好的陷阱裡,無法逃脫。

  這真是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

  「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不要再拿這件事折磨我的孩子了。雖然我答應了凱,在合適的時候會讓你得到自由,可是,如果你傷害了他,即使我不得不背負易反易復的小人之名,我也會要你得到應有的懲罰。」

  「那麼傷害我和我的家人的人呢?難道不應該得到懲罰?」我看見老伯爵眼睛裡的冷酷殘忍,我也聽見我心裡一個角落裡從未停止過的悲慼逐漸響亮成哀號。

  「這就是強者和弱者的區別,孩子。」老伯爵悍然回答道。

  我不語,是的,這就是強者和弱者的區別。他們可以任意剝奪他人的生命而毫不愧疚。

  我想我永遠也做不到。

  「好了,孩子,你到站了。」老伯爵敲敲隔音玻璃,命令司機停車。

  我下車,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伯爵府邸外的私人車道上。

  

  當我回到自己的臥室時,幾乎被矗立在窗前的身影嚇了一條。

  那是凱,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暗沉,憂鬱,寂寥,還有,漫無邊際的悲哀。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

  無言的酸澀在連月光都為之躲藏起來的起居室裡,曼延成一片無聲的海洋。

  我不敢說話,我怕我開口,這僅有的一點點溫情,也會煙消雲散。

  我們在窗前門邊,靜靜站著,彷彿願意就這樣化成長石,永遠兩兩相對。

  可是,凱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我們之間的魔咒。

  「我看見家父送你回來。」

  我並不覺得意外,在這幢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老建築裡,安裝有最先進的保全系統,到處都有紅外線攝像頭。凱可以在房間裡,就將外頭看得一清二楚。

  「的確是令尊。」我也不否認。

  「真的是他呵……」凱似乎不希望我和他父親見面般,歎息一聲。「他沒有為難你罷?他是老式的貴族,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的老式做派。」

  「我不介意。」第一次,我沒有告訴凱,我心裡那團燃燒不息,快要將我整個人焚成灰燼的憤怒火焰。如果這就是弱者和強者的區別,那麼我情願自己從來都是一個弱者,我只能咬碎了牙也不放縱自己去靠殺人洩憤。我害怕我因遷怒和殺了毫無防備的凱,我真的害怕。

  凱轉過身來,就著暗沈的夜色,望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向我伸出手。

  「來,Estelle。」

  我遲疑了一秒。

  我害怕觸碰他,洩露我正因為憤怒而渾身顫抖的秘密。我更害怕觸碰他,我勉強自己建築起來的心防,會輕而易舉地崩潰。

  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凱靠得這麼近,這麼平和地說幾句話了。

  可是,我是多麼嚮往他溫熱的懷抱和堅強的胸膛呵。

  「來這裡,Estelle。」凱再一次說。

  他的聲音似是魔笛,發出我難以抗拒的醇厚誘惑,令我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等我走得近了,凱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進他懷裡,靜靜環抱著。

  他的下巴壓在我的頭頂,我能聞到他身上乾淨襯衫的味道和淡淡香煙的餘味。

  「別動,Estelle,別動。」凱低低的,在我頭頂上說。「就今晚,讓我們忘記一切。」

  我的腦子裡彷彿有一道一直隱藏著的門,被這聲音猛地推開。


  是凱,在劍橋的那一夜,陪我度過女子生命裡最初的那痛,給我生命裡最初的纏綿愉悅,低聲安撫我,帶我領略天堂的人,是凱。

  我怎麼會錯認?我們可以錯認?

  我怎麼可以在過了這麼久,在剛剛知道真相的時候,才驀然發現,我一直以為的事,原來竟然不是真的?

  那麼,那夜,我一直呻吟著森的名字的時候,凱為什麼不糾正我?他究竟在想什麼?!

  我竭力讓自己的身體不要僵硬,我不想破壞這小小溫暖的夜晚。

  就像凱所說的,就今夜,讓我們忘記一切。

  只是這樣擁抱著,聽取對方的心跳,也是好的。

  我們一夜無眠,相擁坐在窗前,耳鬢廝磨,輕淺地啄吻,在小小的溫暖火花激射成熊熊慾火前稍微拉開些距離,然後復又抱在一起。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整整一夜。

  對凱,對我,這都是對精神和肉體的折磨。

  可是,他不想我天亮後更恨他,我不想他天亮後更恨他自己。

  在晨曦逐漸取代了夜色,初夏的第一抹陽光,穿過玻璃窗,照射在房間裡是,我們知道,屬於我們的這唯一一夜,已經結束。

  凱輕手輕腳地把我放開,確定我能自己站起來後,他默默地退到一步以外。

  我知道,我們之間,若有似無的愛,就只能這樣。在黑夜裡,悄悄地降臨,在白日來到時,又蒸發得無影無蹤。

  「昨天,你想告訴我什麼?」我問,結束了曖昧的張力。

  「我來是要告訴你,還有最後一項任務,你就可以知道整個故事,然後,你可以脫離組織,去過自己的生活。」凱垂下眼簾,疏冷淡漠地說。

  「我知道了。」我也冷冷地說。昨夜的一切,已成幻夢,永世的幻夢。

  就在我轉身,準備去洗漱的時候,凱淡然地叫住我。

  還有什麼事?我以眼神問。

  「這次行動的時候,注意你身邊,有沒有什麼覺得眼熟,卻很陌生的人。我們每個人在行動中都會有一個後援,也是我們的清潔工。如果我們在執行任務時出了紕漏或者需要有人去收拾殘局,這個人都會在場。我不知道你的清潔工是誰,我們每個人的清潔工都直接由最上層指派。這是你的最後一個任務,我相信你的清潔工一定會在。注意他,不要給他機會,抓到你的疏失紕漏。不要。記得我的話,雨心。」

  我深深看了凱一眼,無論我有多麼恨他,都不能抹殺他對我的溫柔和憐愛。即使,他已經有意讓自己顯得冷酷疏離。

  我希望他從來都沒有對我溫柔過,這樣,我對他的恨,也會不那麼痛苦。

  然而,時光不會倒流,一切發生的事,也無可挽回。

  我點頭。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告訴自己,最後一次!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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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1 01:29:09
  第十章 真相.下

  這最後的任務,將要在紐約,世界上最忙碌繁華也最骯髒醜陋的都市裡落下帷幕。

  我的目標,是一個篤信小隱隱於山,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的前黑幫頭目。他在完成了一樁數目龐大得足以摧毀一個歐洲小國的軍火交易之後,洗手收山,跑到紐約來安享晚年。他做了整容手術,拉皮,抽眼袋,在臉上注射肉毒桿菌,切除兩跟肋骨,使他的腰圍變瘦,縮小胃袋,使他擺脫大吃大喝,急速清減下來。現在的他,和過去的照片裡,那個癡肥的中年男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不止十歲,住在曼哈頓上城,富豪出沒的地段,手中有花不完的錢,經常換女伴。年輕或者有點年紀但是風韻猶存的女子,都願意和他來一段浪漫的交往,得著一些好處,即使到了分手的時候,大家都不會戀戀不捨。

  他的生活,可謂輕閒。

  這是我在跟蹤了他三天後得出的結論。

  他的作息相對固定,每天到一間意大利餐廳吃早點,其實已經是接近中午時分了;吃完早飯就在保鏢的陪同下在哈得遜河邊的林蔭道上散步;下午多數會到會館裡按摩,放鬆身心,為晚上的夜生活做準備;小睡到傍晚,他就會起身,打扮得決不輸給外頭的明星和年輕人,然後就會去接他的女伴,到一家星級餐廳吃晚餐;晚餐過後,他們可能會去富人才會去的俱樂部消遣,也可能就直接回他警衛森嚴的別墅裡一度春宵。

  他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人,他的保鏢極其專業,我這三天裡變換了無數造型,才不至於讓他們窺破我的蹤跡。


  我不可能以陌生人之姿靠近他,只能,以一個充滿拜金姿態的女子的身份,引起他的注意,由他來靠近我。

  我為自己製造了一個身份,一個從日本來紐約讀藝術大學,但是因為經濟原因而輟學的大學生,為了籌措學費,不得不在娛樂場所尋找有錢男人。

  我透過華盛頓,當初阮介紹給我的黑幫首領的關係,得到身份上的背書,在曼哈頓幾個知名的酒吧和會館出入。

  我穿著輕柔貼身的雪紡裙子,領口永遠開得微微低一些,卻不會給人暴露的肉感;長髮是直順且純粹的黑色,沒有一點點人工修飾;身上沒有多餘的首飾,只在修長乾淨的頸項間戴一條白金鏈子,底下綴一顆閃耀奪目的水鑽。

  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品位雖然好,但是經濟能力有限,穿的不是名牌,戴的也不是真貨。

  我想我的確成功地把「沒錯,我是來找男人當金主的,但是沒有一定品位的男人我看不上眼」的信息傳達了出去。

  坊間雖然有幾個對東方女性情有獨鍾的男人對我躍躍欲試,卻都還沒有發起進攻。

  我也沒有刻意在我目標附近出現,免得引起他的懷疑。

  終於有一天,我等待的機會,來了。

  當我在一間酒吧的吧檯邊坐了一會兒,喝了兩杯啤酒後,有一個已經醉醺醺的愣頭年輕人,端著一杯威士忌,搖搖晃晃地走近我。

  「喂,東方美人,賞臉喝一杯吧。」

  我只是淡淡一笑,側開臉去,沒有接受的意思。

  喝醉了的男人沒有太多理智,直覺地耍起橫來。

  「怎麼,不給面子?出來玩就別裝清高!你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你希望誰讓你在他身下發浪?誰?那邊那個老傢伙嗎?他都已經老得可以當你的甜心爹地了,能不能讓你欲仙欲死都的問題……」

  他還想繼續大放厥詞,我卻輕輕垂下睫毛,掩去眼中厭惡的冷光。

  真悲哀,這些人擁有自由和金錢,卻就這樣虛擲在逞狠鬥勇上。

  我的眼角餘光瞥到被他指著的「老傢伙」,無巧不巧地,正是我的目標,而「老傢伙」的一邊眉毛,已經挑了起來。

  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保鏢,立刻起身。

  他卻搖了搖頭,親自走了過來。

  他站在醉鬼身後,抬手輕拍了一下醉鬼的肩膀。

  「什麼事?」醉鬼身形不穩地轉身。

  「你說的老傢伙,是指我嗎?」他口氣溫和有禮,可是神智清醒的人,都能聽出話裡的壓迫感。

  可惜,我身邊的這個傢伙已經醉得感覺不出危險了。

  他扯著嗓子叫喚:「說的就是你,老傢伙!」

  我真替這個不長眼睛的年輕人汗顏。

  我的目標,已經五十歲,但看上去仍不過三十餘歲四十歲的安東尼•吉奧托輕輕笑了。

  他伸手按住年輕人的手,暗暗施力。「小伙子,我能不能令她欲仙欲死,那是我和她之間的事,但我能不能教你生不如死,我倒可以立刻證明給你看。」

  那喝得七八分醉的男孩子,幾乎是立刻的,臉上的顏色就便成豬肝般的紫紅,被安東尼•吉奧托壓著的手,指關節泛白,微微抖動。

  「先生,請不要因為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我在這時,出聲阻止事態繼續發展。我將手搭在安東尼•吉奧托的手臂上。「我們走罷,不值得為他這樣的人生氣。」

  安東尼•吉奧托灰色的眼睛看向我,然後收回施加在年輕醉鬼身上的巨大威懾力,紳士地挽起我的手,往酒吧外走。

  我能聽得到身後那個醉鬼不死心地想撲上來爭回面字,而又被安東尼•吉奧托的保鏢狠狠撂倒在地的聲音,但,那已經不關我事。

  我們走出喧囂熱鬧的酒吧,來到外頭夜風微灼的街道上。

  安東尼•吉奧托的司機已經把車開了過來。

  「謝謝您替我解圍,讓您捲進這樣的事件來,實在很抱歉。」我抽出自己的手,從手袋裡取出一張名片。「作為感謝,如果您有時間,請來我工作的地方,允許我答謝您。」

  安東尼•吉奧托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然後收進衣袋中。

  他十分體貼到目送我,並沒有露出猴急的色相挽留。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上勾,到我暫時工作的日式居酒屋來找我。這是我的矛盾,如果他不上勾,我就要另想辦法,這樣他就可以多活一些時間;然則,我又想早點結束這一切,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去,即使那生活早已經面目全非。

  

  

  我如常地,出入各個酒吧會所,其餘時間在日式居酒屋裡打工。

  日間一天天過去,我已經對安東尼•吉奧托自己上鉤不抱希望,準備再擬一個方案,繼續接近他。

  正當我準備另闢蹊徑的時候,安東尼•吉奧托卻意外地光臨居酒屋。

  我正從一間包房裡退出來,跪在地板上拉上和室的門,抬起頭時,恰好看見居酒屋的媽媽桑領著安東尼•吉奧托和他的保鏢走過迂迴的走廊。顯然他也看見了我,並向我微微頜首。

  我毫不掩飾自己臉上意外的表情。

  是的,我覺得意外。

  安東尼•吉奧托不缺女人,以他現在的身份和擁有的財勢,有得是想攀附權勢的女子會投懷送抱,他未必會在一個陌生且顯然保留著某種驕傲的女人身上浪費時間。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來。

  媽媽桑是多麼懂得看風水識情趣的人物,立刻在安東尼•吉奧托進入包房後,把我召了進去。

  「吉奧多先生,」媽媽桑操著帶有濃重日本口音的英語,向安東尼•吉奧托介紹我。「這是本店年輕漂亮,具有知性美和大和女性獨有的溫柔體貼的百合子小姐。她曾經在普拉特藝術學院進修,學習現代舞,對藝術和人體有著不凡的品位。」

  媽媽桑並沒有繼續往下介紹,因為安東尼•吉奧托示意保鏢給了媽媽桑一張一百美圓的小費,媽媽桑立刻眉花眼笑地躬身退出包房。

  安東尼•吉奧托坐在榻榻米上,打量我穿著和服,將頭髮盤起,露出纖細修長的頸項和頸背處一大片雪白的皮膚,彎腰替他斟酒的樣子,並不急於上下其手。

  我突然覺得,他並不算是一個太可憎的人。至少他不會兜搭陌生女性,又在對方不願意的時候破口大罵。他有他的堅持,他有他的風度。也許這就是意大利男人令許多女人迷戀的地方罷?他們喜歡欣賞女人,他們熱愛女人,但他們從來不強迫女人。

  「你很意外?」安東尼•吉奧托輕輕按住我倒酒的手,把我拉到他身邊坐下,並且示意保鏢出去。

  當他高大的保鏢退出雅淨的和室後,我點了點頭。

  「是,我很意外。我並沒有想到您真的會來。我看得出來,您不缺女人,您也不會為一個陌生女子神魂顛倒。」

  「所以你對能否成功引誘我不抱希望?」他微笑,眼角和嘴唇邊上有喜歡大笑而留下的紋路。

  看得出來,他很享受現在的生活,雖然過去腥風血雨的日子,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使他不得不保持警惕,但是他是真的喜歡現在的日子。

  如果,我殺了他,離開組織,我能不能安心地,過這樣的日子?

  我並不比他乾淨多少呵。

  「你心不在焉,女孩。」安東尼•吉奧托略緊了緊手勁。

  「是,我在想,我要過多久,才能像您一樣享受生活。」我半真半假地說。

  「我很喜歡你,女孩。」安東尼•吉奧托笑了笑,「真奇怪,看見你,就像看見年輕時候的我自己,為了生活苦苦掙扎,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出人投地,被所有人敬仰。可是當我真的爬到頂峰的時候,卻發現我錯過了太多沿途的風景。如果讓我再年輕一次,我願意慢慢地一步步走過來,看看風景,聽聽音樂,和喜歡的女人浪漫過一天又一天。」

  「您現在也不老。」我輕輕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也許是錯覺吧,他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不,我已經老了,老得足以做你的父親。」他伸手撫摩我的髮頂。

  「那您真是保養有術,告訴我,您是怎麼讓自己看上去才三十多歲的?」我刻意要惹他笑。無論他把自己打扮得多麼年輕,他都真的是一個中年人了,語氣裡不自覺流露出對過去的緬懷和追述。

  「我吃美麗少女的靈魂。」他嚇唬我。

  「那麼我願意把靈魂獻給您。」我淺笑,他是一個有幽默感的中年人。

  「不,我在你身上看見乾淨的靈魂,所以我不想褻瀆了你。這幾天,我把正在交往的關係都結束掉了。現在,我問你,百合子小姐,或者,無論你是什麼小姐,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我們可以每天一起起床看日出,到最好的餐廳吃飯,在中央公園曬太陽……我可以支付你的學費,讓你繼續讀書。你再也不需要穿便宜的地攤衣服,戴人造寶石……」

  我聽了他的話,坐直身體,直直望進他的眼睛裡去。

  安東尼•吉奧托靜靜地,任我凝視他的雙眼,他的靈魂。

  他經歷了那麼的事,他怎麼可能聞不出我身上來自黑暗的氣息?

  可是他卻要給我一個家,一個閒適愜意的生活。

  如果我只是原來的康雨心,如果只是剛剛陷入困境,不知道明天會是怎樣的康雨心,如果我只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康雨心,我都會哭著笑著撲過去,狠狠點頭答應他罷?

  「為什麼?」這是我最近經常問的一句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我曾經做過太多壞事,現在想當一當聖誕老人罷。」他笑,笑起來很好看,深邃的眼睛彎起來,厚薄適中的唇向兩邊伸展,露出犬齒。

  「可也許我是塞琳,引誘水手,將他們淹死在溫柔的海水裡。」

  我告訴自己,如果他不再堅持,我可以給他機會,再多活幾天。

  「那麼我死前,至少聽過你美妙得彷彿天使的歌喉。」他太息著,捧過我的臉,在我額上烙下一吻。「來罷,女孩,人生短暫,讓我們及時行樂。」

  我怔怔落下淚來。

  為什麼是這樣一個陌生的,即將被我奪去性命的人,對我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不是那些我所愛的人,在我人生中最最美麗的時候,對我說呢?

  「好,我答應。」我聽見自己說。我願意給安東尼•吉奧托一些時間,享受一下人生中悠閒美好的日子,並且有我陪伴。

  

  

  我住進了安東尼•吉奧托的豪宅,安心過起了居家生活。

  每天早起,去花園裡剪一支玫瑰,插在花瓶裡,放在起居室的圓几上,然後去叫安東尼起床,一起吃早點,然後手挽手去散步。下午在會所裡,他去按摩,我去SPA,然後各自小稅一會兒,或者下一局棋,晚餐過後,去聽音樂會,看歌劇,亦或在豪宅的視聽室裡看一部精彩的DVD影集。到了晚上,我們互相道晚安,各自回房睡覺。

  始終,安東尼•吉奧托都沒有提出過超出香面孔這種禮節的肉體關係。

  我們的相處,更像是僱主和伴護,也有一點點,像父親和女兒。

  那是平淡得近乎乏味的幸福,可是,我卻覺得這淡淡的幸福似乎能雋刻進我的靈魂。

  我從來沒有奢求時間就此停滯不前,但我不知道,最終時刻,來得會這樣快。

  這天吃過晚飯,安東尼支開保鏢,我們坐在起居室裡,研究他新近收藏的一尊文藝復興初期的雕像,突然保鏢返回來。

  「先生,外面有一位自稱是百合子小姐未婚夫的男士,要求見百合子小姐。」

  我的未婚夫?我壓抑自己心中猛然升起的猜測,坐在安東尼身邊,挽住他的臂彎。

  他感覺到我的煩躁,輕輕拍了拍我手背。

  「別怕,有些事我們無法逃避,勇敢地面對,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可是,也許你會死。我無聲地,望著這個洗手收山,過著自在日子的男人。

  他只是微笑,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凜然不懼。

  「帶他進來。」

  沒過多久,一身風塵的凱,被保鏢領了進來。

  看見坐在安東尼身邊的我,他臉上露出了焦急的顏色。

  「離開他身邊,Estelle,這是一個陷阱。」

  陷阱?在我還來不及將這兩在字消化以前,一直溫柔地,像父親一般呵護著我的安東尼•吉奧托微微地歎息著,放開我的手,站起身來。

  「凱恩,我覺得很欣慰,你為了自己所在意的人,趕了過來;但是,想必令尊會十分失望,你畢竟還是讓感情佔了上風,把你的職責和專業操守拋在了腦後。」

  他在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呢?

  「我答應令尊,如果你不出現,也許這個女孩真能的通過關於保守秘密的測試,那麼,她有一半的機會,活著脫離組織。」安東尼•吉奧托慢慢踱到房間的另一頭,「可惜,你擺脫了倫敦的繁雜公務,還是來了。」

  「您不是從來都反對我父親辦事的手段嗎?您不是為此和他翻臉,十年不說話了嗎?為什麼您要幫助我父親,設這個圈套?」凱幾乎是在質問。

  「因為我逃避外界的追殺,逃得累了,令尊答應幫助我解決所有麻煩。凱,你看,這是多麼現實的世界。」安東尼打開一道暗門,在走進去之前,他突然,看向一直呆呆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我。「百合子,你是個勇敢的女孩子,就是心地太柔軟。我是你的目標,可是你卻給了我太多時間。你有好多次機會,把我殺死,不是嗎?」

  我眨眨眼,不說話。即使是現在,我仍然有機會殺死他。

  可是,我真能狠得下心,殺死這個前一秒還像個可敬的長者一樣和我談笑風生的男人嗎?我自問。

  答案是否定的。

  我做不到。

  也之所以,我的間諜生涯一直是痛苦的,即使我有殺人執照,即使我已經被訓練成一個可以殺人如麻的殺手,我的良知卻一直都在折磨著我的靈魂,一刻不曾停止。

  「我很抱歉,百合子。如果你能活著離開這裡,即使要取走我的性命,我也不會有怨言。」說完,安東尼•吉奧托走進暗門內,把我和凱留給出現在起居室門口的武裝人員。

  其中一個,眼熟得令我心生疑竇。

  天啊,竟然是在酒吧裡搭訕不成,對我出口不遜的那個年輕醉鬼。

  而一直跟在安東尼•吉奧托身邊的保鏢,則緩緩拉去了臉上真人皮膚般逼真的假面,露出底上的真實容顏,一張那麼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森的臉。

  我看見凱微微蹙了蹙眉頭,卻沒有太意外的顏色。

  而我,除了關於在基地,那一段彷彿心動,讓我依賴著的森,讓我學習著的森,與我一起共舞著的森的時光,還有還有……這種種森的面貌,在眼前電影鏡頭般回放,逐漸融合成不遠處,那個熟悉的陌生人的臉。

  我從來就沒有真正看清楚過的臉。

  一張淪陷在過往的歲月裡,無法自拔的臉。

  「我很失望,Estelle,你沒有通過這最後的一關。」森突然朝我微笑,那微笑,冷得,仿似天寒地凍裡一縷凜冽的風,涼透人心。「你始終,忘記自己是一個間諜,一個肩負使命的特工。你的溫情主義一直讓我很煩惱,我必須一直在你身後替你收拾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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