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語,我承認,他說的沒錯,我永遠當不成冷血殺手。
「你想當著我的面清潔雨心嗎?」凱在這時,緊緊握住了我的手。「你知道我決不會袖手旁觀。」
森冷冷瞥了一眼凱和我握在一起的手,然後勾起嘴唇。
「親愛的哥哥,我知道你不會。可是,這是我們的宿命,不是完成任務,就是被清潔。瑪爾絲是個特例,因為你放走了她。可是,我不會放走Estelle。不過,我可以給她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我感覺凱的手把我握得更緊了,緊得,整個手骨都發疼。
「我們一起接受了所有訓練,追蹤,反追蹤,格鬥,殺戮……所有人都說你是最優秀的,但是我從來,都沒有看你真的施展過這些技巧。現在,我叫這些人都撤到房子外頭,我給Estelle三十分鐘,在這座房子裡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藏身,我們分頭去找,誰先找到她,誰就有權利決定她的生死。」森看著我們,碧綠的眼睛裡是一種冷酷的顏色,殘忍而無情。
凱彷彿下定了決心般,輕輕放開我的手。
「成交。」
兩個男人,站在房間的兩頭,靜靜以眼神角力。
終於,森揮了揮手,堵在門口的人迅速散去,只留我們三人。
「三十分鐘倒計時開始。」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去罷,雨心,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凱微笑著,在我額上輕吻,然後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投入巨大宅院內,尋找一個絕對讓人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地。
我的腦海裡一團紛亂,有一片濃重得近乎血腥的迷霧曼延升騰,讓我不寒而慄。這樣的感覺,在我失去父母的時候,也出現過。只是,彼時,我尚不知道我將要失去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然而現在,我知道這是預感,我又將失去某個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人。
我在偌大的宅邸裡奔跑,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能讓森先找到我。
森瞭解我,凱也瞭解我。
我必須賭一賭,他們兩人中誰更知道我。
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汗流浹背地回想。
逃生技能老師唐尼教過我,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這句話不是在每種情形下都適用。如果對手用和我一樣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他就能準確地推測我的想法。如果對手相當瞭解我,那麼就要用逆向思維。要把對手的下一步甚至接下來的五步十步都考慮進去。
我幾乎是由森一手調教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我是一個什麼類型的人,我必須想到一個他認為我絕對不會藏身的地方。
我瞇起眼,四下環視。
倏忽,我的眼前掠過一道明光。
就是那裡了。
我竭力屏住呼吸,讓自己象壁虎一樣,貼伏在排水口的鐵槽上。
安東尼•吉奧托的豪華宅院裡,建了一座漂亮的玻璃暖房,裡頭養著從世界各地收集來的名貴蘭花。為了能令這些美麗但是嬌貴脆弱的蘭花得以生長開花,暖房裡的土壤也是特別由外國運來的,頂好的花泥。暖房為了保持水土和溫度濕度,建立了一個獨立的供暖和排水系統。幾百立方米的花土則是撒在一個下有排水口的地基上。每個排水口都有隱藏式的管道和鐵槽,通向外面的大管道,防止大型動物進入花房,破壞裡頭的蘭花。
我就在這裡等,再不移動。
時間彷彿漫長無邊,又彷彿飛逝如電。
我聽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但是我的位置,無法看見來的究竟是什麼人。
然後,我又聽見另一個腳步接近。
兩個人的腳步出現相差不到一分鐘。
腳步聲一前一後,停了下來。
「心有靈犀啊,凱。」這冷淡的聲音,是森。
「如果她在這裡,那麼,應該算誰先找到她。」凱只是淡淡地問。
「當然算是你,我的哥哥。」森呵呵笑了。「問題是,也許,她不想讓你找到呢?」
「森,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與她無關。」
「怎麼無關?」森冷冷地,又笑了一聲。「我把雨硯的戒指都送給她了,她一直戴在身上,想必你也知道。」
我渾身發冷,忍住拉開衣領,看看頸項裡一直掛著的戒指的衝動。我一直猜測,這戒指是森在我離開基地時送給我的,但是,我卻不曾想到,這枚戒指的原始主人,會是已經香消玉殞的冷雨硯——凱的未婚妻,森這一生的摯愛。如果我知道,我不會接受這枚戒指,也不會一直戴著它。
「你不應該把雨心當成雨硯的替身。」凱沉重地歎息,「森,她們不是同一種類型的女孩子。雨心從來都是堅強的,她重視生命甚於一切。」
我閉了閉眼,是的,我重視生命甚於一切,所以我選擇學醫。可惜,我最終卻還是不能拯救生命。
「但是如果,她知道,她和奪走她父母生命的魔鬼上床了的話呢?」森陰冷地問,帶著毀滅一切的絕望。「雨硯也是知道,要和她不愛的你上床,才自殺的!我倒想看看,如果Estelle知道她那一晚沒有和我在一起,而是和你上了床,她會不會恨你,恨得想殺了你。」
「如果,她真的想殺了我,我不會還手。」凱仍然一派淡定。「我會告訴她,是我一人策劃了所有事,車禍,失去身份地位,失去同學朋友,是我造成了這一切。」
「嗤!」森發出不以為然的冷嗤。「這就是你,凱,永遠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永遠是爸爸的好兒子,永遠不想傷害任何人。」
「森,雨硯已經死了,這不是你的錯,是她太不珍惜生命,也是制度太過殘忍。但是,這和雨心沒有關係,造成所有悲劇的人,是我,不是她。」
「沒錯,正因為造成這一切的人,是你,不是她,所以我才想,一定要你痛苦。嘻嘻,要讓你痛苦,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清潔掉你最愛的女人。」森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陷入到一種癲狂的狀態當中,無法自拔。
我聽得,胸口象火焰燃燒般灼熱疼痛。
他們是兄弟啊,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待彼此?
「Estelle,你還不出來嗎?如果你不忍心下手,那我就替你解決掉你的殺父殺母仇人嘍。」我聽見森這樣輕聲威脅著。「你不是很愛他嗎?你不是在他身下輾轉呻吟過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父母嗎?就是這個人,就是他!」
我嚥下痛苦難當的輕嗚,緩慢地,自排水管道裡爬出來。
森和凱見我一身狼狽地現身,臉上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來。
森是殘忍興奮,而凱,則是溫柔擔心。
森用槍口指著我,比畫了一下。
「過去,站過去,讓我看見你的兩手。」
我依言站過去,把雙手放在頭頂。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森微笑著問,「從雨硯死後到現在,整整十年,十年了啊。我在等,凱也愛上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上一個人。然後,我要他也嘗嘗失去所愛的滋味,那種活著卻感受不到一點點生命的感覺。他以為他把和你之間的距離拉開得夠遠了,他以為他能抗拒你,不會愛上你。可是,我是你的清潔工,我跟在你的身後,我把你們兩人之間的互動看得一清二楚。當執行不成文規定的命令一下達,你親自趕赴劍橋,我就知道,你愛她甚過一切。我也知道,我為雨硯報仇的機會來了。」
我看著森,看著這個為失去所愛而變的瘋狂冷酷的男人,只覺得他可憐。
「你覺得我可憐?」森突然側著頭,笑看著我,「你比我更可憐,愛上了仇人。」
突然,森臉上出現了短暫的感傷迷惘之色。
「我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初的雨硯,可是,你不是我的雨硯。你謹慎地保持距離,你沒有狂熱地愛上我。不不不,你從來都不是雨硯。你們一點都不相像。」
只是,這短短的感傷,頃刻之間又變會了刻骨的恨意和冷冷的殘忍。
「現在,多有趣,你們愛上了彼此,哈哈……」
我不語,是啊,愛上了仇人。森說出了我一直不願承認的事實。
「殺了他,你的痛苦就結束了。」森拋了把手槍給我,「槍裡有一發子彈,你可別浪費了。」
我的手下意識接過槍,卻顫抖著,怎樣也無法瞄準。
殺了凱,我的痛苦,就會結束了嗎?殺了凱,我的痛苦就真的能結束了嗎?
不不不!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殺了凱,我的地獄,將永遠也不會結束。
我閉上眼,顫抖著手,輕輕扣動扳機。
「彭……彭……彭……」
耳邊傳來回聲,彷彿,連開了三槍。
我覺得耳膜劇烈地震動,肩胛骨處一陣撕扯的疼痛。
我睜開眼睛,看見令我渾身血液為之凍結的畫面。
我沒有瞄準凱,我向別處開槍,我開過這一槍,我和凱之間的一切恩怨,就此勾銷。我要乾淨地重生,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可是,森是真的想殺死我罷?
他的槍口還在冒煙,他執著槍,不可置信地望著前方。
他的額心,有一個一圓硬幣大小的黑洞,正一點一點,向外,湧出血來。曾經碧綠如森如海的眼眸,此時正一點一點地,變成空洞的深綠。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顏色。
我突然不忍,看著一直對我,還算溫柔的森,就這樣在我的眼前,慢慢被死神拉走。
可是,森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來。
雨硯,我們終於,能在一起了。
我彷彿,聽見風中,有這樣的歎息。
而凱,則靜靜擋在我的身前,巋然不動,垂在身側的手裡,握著一把袖珍手槍。
凱。我輕輕呼喚他的名字,像呼喚我心靈的主宰。
凱,輕輕地轉過身來,漸漸失去神采的琥珀色眼睛溫柔地看著我。
我駭然地發現,他米白色襯衫的胸口上,有大片的紅色,像一朵鮮艷怒放的玫瑰,慢慢盛開,暈染開去。
不!我扔掉手裡的槍,撲過去抱住凱下滑的身體。
「雨心,都結束了,我們的痛苦都結束了……失去了雨硯的……森的痛苦,殺死了你的父母卻……愛上了你的……我的痛苦,想要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你的痛苦,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掏出他休閒外衣的袋口巾,捲成一團,拚命想堵住他胸口不停向外汩汩流血的槍口。
他卻輕按住我的手,阻止我徒勞的努力。
「聽我說……我在中央車站的……寄存櫃裡,存放了一些屬於你的東西,咳咳……」他嘴巴裡有帶著氣泡的血水,無可遏止地流了出來,「這是鑰匙,你去……取出來,然後走得遠遠的,去過自己……的生活。」
凱吃力地,自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塞進我手心裡,然後用盡全身之力,把我推開。
「不!我不走!」我哭喊著,這是個愛我的男人啊,即使他是我的仇人,即使一切都因他而起,可是,已經夠了!我想要活著和他在一起啊!我想跑回去,回到凱的身邊,抱著他,緊緊抱著他,感覺他的心跳和體溫。我只想這樣和他在一起。
「走罷,百合子,你不走,他不會讓自己倒下,不會接受治療。」稍早,消失在暗門後的安東尼•吉奧托,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拖離凱的身邊。「走,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回來!」
我被他推進另一個暗門,身後傳來落鎖的聲音。
我反身,拚命捶打,想打開眼前牢固的暗門,回到那個充滿血腥的世界裡。我不能在凱最需要我的時候,投奔我所要的自由和光明,我不能!
可是,暗門紋絲不動,彷彿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凱,凱,凱……
我在嘴裡念著他的名字,在黑暗裡向前,一直走,一直走。
我要走出黑暗,回到凱的身邊去。
就在我快要接進光亮的時候,我聽見轟然巨響,感覺到一種帶有衝擊力的震動。
爆炸!我的腦海裡,倏忽閃過這樣的念頭。
我不顧一切地在黑暗中奔跑起來,只求快點到達出口。
當我從遠離大宅的一處城市雕像的底下走出來,轉身向後看時,我只看見那座豪華美麗的宅院,已在頃刻間,化成一團巨大的火球,並倒塌成一片火海。
火焰掀起的熱風,撲面吹在我的臉上,帶著灼痛呼吸的火藥味。
已經有人報警並自動自發地準備滅火和救人。
我淚流滿面,我的預感,竟然還是成真。
那個我曾經喜歡過的男人——森,那個深深愛著的男人——凱,還有,讓我從他身上,感覺到父親的味道的安東尼•吉奧托,都葬身在烈焰火海當中。
而我,連衝進去看他們最後一眼,都做不到。
我只是默默回望了沉浸在火吻裡的宅院最後一眼,在救火車和警車趕來前,自前來圍觀的人群裡,悄然脫身。
我在中央車站了寄存櫃中找到了與鑰匙相匹配的那個箱子,取出裡頭不起眼的黑色運動包,躲進車站的女洗手間裡,打開查看。
裡面有一張護照,新的身份證件,一疊小面額不連號美鈔,保守估計約在一萬美元左右,一份以我的名義買下的股權證明文件,那是被KBS收購了的康氏製藥公司的股權。還有一把銀行保險箱鑰匙以及一個信封。
凱都替打算好了,他早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他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要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地離開,開始全新的生活。
凱把一切考慮到了。
只除了,他自己的生命。
我從馬桶上起身,走出廁所狹小的隔間。女用盥洗室的鏡子裡,出現了我的身影。一張染著污漬的臉,哭得紅腫的雙眼,頸項處有一道內行才看得出的,子彈擦過的血痕。我看上去,就像是受到了家庭暴力的可憐女子,一副要離家出走的模樣。
我必須要盡快離開紐約,不能久留。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讓自己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過客。
我買了一張去新奧爾良的火車票。
我不知道自己的最後目的地回在什麼地方,可是,我知道,我的心,已經留在那個為我流血的男人身上。
我坐在火車規律搖擺的車廂裡,小心抱著我的背包,展開凱給我的信。
信上,是凱的字跡,有些筆畫是那麼的熟悉,和在劍橋寫給我的那首拜倫的情詩的筆跡如出一轍。
雨心,當你看到這封信,而不是由我親自把這個背包交給你的時候,我想必,已經離開了你。我很高興,能一直、一直,看著你長大,直到成為一個美麗的女人。
你不會知道,當我第一次,在停屍房的單面鏡後面,看到你的時候,心靈曾經怎樣的震顫。你一個人,由遙遠的大洋彼岸飛來,沒有哭,沒有暈厥,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你所愛的人冰冷的身體,眼睛流露出一種,痛入心扉卻不能宣諸於口的哀傷。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堅強的美麗。
這之後,我經年累月地查看你的觀察報告,看你即使失去了一切,即使在暗夜裡哭泣,次日也堅強地,鼓起一張笑臉,迎接屬於你的日出,你不會知道,我是多麼地欣喜於你的堅韌與頑強。
看著這樣的你,瞭解這樣的你,很難不愛上你。
然則,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沒有資格,得到你的愛情。
那麼,就讓我,在距離你最近,也最遙遠的地方,注視你罷。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在漆黑的夜裡,愛了你,得到了你。
我不會害怕被你指責,指責我卑鄙。
我只是絕望,明明愛你,卻不能告訴你。
現在,這一切困囿我的問題,都不存在了。
我會永遠、永遠地愛著你,即使死亡,也不能將我的愛帶走
我愛你,康雨心。
早安,我的愛。
午安,我的愛。
晚安,我的愛。
愛你,愛你,愛你……
無數個愛你,越寫越用力,越寫越大,越寫越凌亂。
我的視線隨著字跡的凌亂,也越來越模糊,直至徹底看不清楚,那厚厚的信紙上的字。
凱,似乎把一生的愛,都寫在了紙上,每一句,都彷彿將我的心,切割得支離破碎。
車廂裡有人,憐惜地,看著泣不成聲的我,以為我是個失戀的悲苦女子。
然而只有我知道,我是在為我和凱,宿命裡無望的愛,而哀悼悲慼……
這悲傷,將會永遠陪伴著我,直到死亡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