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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如是非迎]經年留影[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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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4:13 |倒序瀏覽
經年留影 作者:如是非迎
 
這一生,連見一面都是奢望。
那麼多的歲月,我們如何挽救得回來?
「如果可以,我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記住你。」
「這個答案,我會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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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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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4:37
  [一]

  高中在展若綾的記憶中是混沌而模糊的,到得後來,才變得愈來愈清晰。

  在高三畢業後的那長達三個多月的時間裡,她追溯著,將高中的記憶拼圖一張一張地拼了起來。

  很多時候,展若綾都能輕而易舉地循著記憶的長河準確地回溯到那節印象深刻的化學課。

  那是高一開學後的第一次化學課。

  當時離下課只剩下幾分鐘,化學老師講完課卻沒有提前下課的意思,望了一眼懸掛在教室後面的牆壁上的鐘,只是說道:「還有兩分鐘,同學們把書看一遍,體會一下今天講的內容。」

  整個教室的學生都陷入躁動之中,只有寥寥幾個學生在看書。寬敞的空間裡充斥著收拾東西的聲音,彷彿這聲音越大,就越能表達對老師的抗議。少數幾個同學甚至誇張地挪動著桌椅,卻又小心翼翼地低頭不讓老師發現是哪個學生在作亂。

  展若綾低頭翻著課本,不時聽到周圍幾個學生喁喁的抱怨聲:

  「餓死了,怎麼還不下課啊?」

  「這個老師怎麼就不做做好事提前下課呢?」

  化學老師對教室裡的躁動狀況視而不見,只是說道:「大家把書看一遍……」

  話音未落一個男生的聲音就響起來了:「看完了!」

  聲音十分響亮,清逸入耳,銜接得剛剛好,似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聽上去就像惡意頂撞一樣。

  全班同學不約而同都爆發出一陣笑聲,有幾個坐在前面的學生甚至興致勃勃地轉頭向教室後面的聲音來源看去。

  展若綾也不由笑起來。她沒想到這個新班級的同學會這麼活躍囂張——這幾乎是接近肆無忌憚的回話。

  在後來的日子裡,她不斷地想,這節化學課就是她關於鍾徛最初的記憶,也是最深刻的記憶。他用一句乾淨利落的「看完了」在她腦海深處佔據了一片天地,在分別後的日子裡經久不絕地迴響。

  下課鈴還沒未響,化學老師說道:「那就再看一遍。」說話時看向教室後方那個五官俊朗的男生。

  「鈴鈴鈴~~」

  就在這時,下課鈴適時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包括那些看書的和沒有看書的,都抬頭看著老師,只等著老師一聲令下。

  化學老師點點頭:「大家可以走了。」語氣依舊十分溫和。

  一下子全是起立和書包拉鏈的聲音。不到幾十秒,學生已經走得七七八八,教室一下子變得冷清。

  翌日下午第一節是班主任的生物課。年輕的女老師站在講台上,拿出一份名單說道:「念到名字的站起來作一下自我介紹……」

  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展若綾立刻站起來:「我叫展若綾,很高興認識大家。」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學生被念到名字站起來自我介紹。

  班主任捏著手裡的名單,遲疑地念道:「鍾倚?」

  沒有人應聲。

  過了兩秒,一個男生的聲音響起來:「老師,第二個字是怎麼寫的?」

  「非常抱歉啊,這個字應該是我念錯了。我寫到黑板上。」年輕的班主任不好意思地舉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徛。

  「徛。」展若綾下意識地把黑板上那個字念出來。

  後面傳來椅子挪動的響聲,有人站起來,「老師,是我。」

  是剛才接話的那個男生的聲音,清亮入耳:「我叫鍾徛……」

  「真的讀『記』耶,這麼生僻的字你都會讀啊?」一旁的程憶遙看著展若綾,驚歎不已。

  「剛好認識的一個人名字裡有這個字。」展若綾笑笑。

  程憶遙轉頭看了後面一眼,「咦?是昨天早上那個人。」

  展若綾隨口問:「哪個人?」

  「就是昨天化學課上喊『看完了』的那個人。」程憶遙努努嘴,示意她往後看。

  是那個人?

  展若綾連忙轉頭。

  那個叫鍾徛的男生剛做完自我介紹,坐下去跟旁邊的男生說了一句話,便懶懶地靠到椅背上。

  明亮的陽光灑入教室,映出一張輪廓清晰的臉,他的頭髮很短,額頭飽滿光潔,眼角微微挑起,嘴角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看上去頗有幾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就是這個人在化學課上說出了那句經典名言?

  從此記住了這個名字,以及,這個人。

  能在化學課上說出那樣肆無忌憚的話,這個學生一定有足夠的資本。

  事實也證明了展若綾的猜想。鍾徛學習成績相當優異,一個典型的優等生,甚得老師的歡心,不管哪一科的老師,提起他的名字都是眉開眼笑的。

  他學習並不用功,偏偏成績非常優異;他算不上擅於處理人際關係,也從來不刻意去討好同學和老師,但是所有老師和他周圍的男生都喜歡他;他無論什麼時候都端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似乎天塌下來也無所謂;據聞他家世極好,爸爸是本市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老總。

  有一次程憶遙忍不住說:「成績那麼好,難怪那麼囂張了,平時一點都不把老師放在眼裡,作業也沒交過幾次……」

  展若綾聞言從題海中抬起頭,笑道:「我覺得他挺搞笑的。」她想起了那節化學課,想起鍾徛那句「看完了」——那是怎樣乾淨利落的三個字,輕而易舉地就將教室煩悶的形勢扭轉開來,即使下課後依舊在她腦海中盤旋。

  她接著說下去,「我記得那次化學課……我覺得他說話挺有意思的。」

  「好吧,他是有點搞笑,但是也很高傲。我覺得他挺拽的……可能那些長得好看、成績又好的人自我感覺都這麼好吧。」

  展若綾笑了笑,低頭繼續寫作業。

  心底卻不由萌生出一種期盼:她想認識鍾徛。

  繼而她想到程憶遙的話,也只能作罷——鍾徛是一個非常活潑的學生,很多時候給展若綾的感覺就像一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但是他給人的感覺挺難接近的——尤其是女生,除了坐在他前面的裴子璇以外,展若綾幾乎沒見過鍾徛跟其她女生說過話。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算了,畢竟在同一個教室學習,時間多的是,早晚有一天會認識的。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那一天會如此漫長,而且代價竟然是一場車禍。

  國慶放假的時候,展若綾出了一場車禍:她在街上被一輛出租車撞到,送去醫院急救,腳上打了厚重的石膏。

  展若綾在醫院住了四個多月,出院的時候正好趕上高一第二個學期開學。回到校園,她望著高高矗立的教學樓,心底竟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醫生交代她兩個月內都不能運動,並寫了一張條子讓她交給老師,憑著這張條子她可以免上體育課和所有的戶外活動。

  由於已經四個多月沒上學,她不僅落下了很多課程,而且跟班上的同學無形中就產生了隔閡。

  展若綾每天坐在教室裡,安安靜靜地做作業,極少跟班上的同學交流。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了差不多半年,直到高二第一個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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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5:02
  [二]

  那個星期五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展若綾不用上體育課,就留在教室做作業。

  下課鈴響後,忽然聽到程憶遙求救的聲音:「展若綾,幫我發一下作業。」

  展若綾應了一聲,站起來接過來作業本,「怎麼這麼多作業?」

  「下周是國慶節,我看所有老師都恨不得把作業全部發下來。」身為學習委員的程憶遙也很無奈。

  ——國慶節。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了。

  展若綾低頭看著作業本,過了片刻,抬起頭問道:「全部都要發下去嗎?」

  「啊不是!有幾個同學的作業寫錯了,老師說要他們重做。」程憶遙挑出幾個本子,將剩餘的作業本推給她,「發這些就行了。麻煩你了!」

  「廖一凡坐在哪裡?」

  事實上,程憶遙這個時候找展若綾發作業並不是明智之舉。剛上完體育課,學生還沒從體育場回到教室,展若綾出車禍後就很少跟班上的同學接觸,對幾個學生的座位依然有些模糊。

  「你後面的後面的旁邊那個。」程憶遙的解釋頗有幾分繞口令的感覺。

  陸陸續續有學生回到教室,展若綾發作業也輕鬆了不少。到了最後一本,她眨了眨眼睛,舉起本子:「鍾徛在哪?」事實上,她知道鍾徛的座位就在教室的角落裡,但是此刻莫名地就想聽聽他的聲音。

  果不其然,教室角落響起一副清亮的聲音:「這裡!」回答清脆利落。

  展若綾轉過身,順理成章地循著聲音來源看去。

  鍾徛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運動服,坐在教室後面的角落,舉起手向她揮了幾揮。

  展若綾看了一眼教室裡零零散散分佈的學生,懶得走過去了。

  她舉起作業本,向鍾徛揚了揚眉:「接住了!」

  手腕向外一揚,作業本在空中飛速地旋轉,形成一道白色的軌跡,直直地飛向鍾徛。

  鍾徛兩道濃眉高高聳起,漆黑狹長的眼睛溢出淡淡的流光,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他伸手輕而易舉地接住作業本,向她點點頭致意。

  「展若綾,好身手啊!」程憶遙笑著誇了一句。

  展若綾心情莫名地舒暢,向她一笑,隨即坐下來。

  坐在程憶遙後面的是一個叫言逸愷的男生,學習成績非常優異。展若綾因為落下了高一不少課程,偶爾遇到不會做的題目會向他請教。

  說不清從哪天起,鍾徛開了幾句玩笑,將展若綾和言逸愷扯到一起,班上的男生在他的帶領下也漸漸喜歡拿兩人的關係來取笑。

  展若綾知道大家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並不介意,也就隨他們說。言逸愷見她滿不在乎,加上他跟那幾個男生關係都很要好,也就不去反駁。

  那天課間,言逸愷不在教室,展若綾拿了物理練習冊向鍾徛問一道題。

  鍾徛坐在座位上,隨意地掃了一眼題目,微仰起下巴與她的視線對上,漆黑的瞳仁裡閃著戲謔的光芒:「這題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言逸愷懂。」

  鍾徛是班上的物理科代表。展若綾知道,以鍾徛的水平,這道題絕對難不到他。他現在,只是藉機戲弄她而已。

  她知道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鍾徛,一直都知道。

  以前從來都不介意班上的男生拿她和言逸愷的關係來開玩笑,但是這一刻,內心深處突然生出一種無力感來,像潮水一樣迅速將她淹沒。

  突然想起,那次車禍過後,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一直希望自己出院後可以平平淡淡地走完高中剩餘的時光,可是如今的自己,已經捲入到流言的漩渦中心,已經漸漸跟那個初衷背離。

  她又窘迫又惶恐,竭力維持聲調:「你真的不懂?那我自己算!」說著迅速抽回自己的書。

  鍾徛卻沒打算這麼輕易就放過她。

  他微微挑起細長的眼角,「不問言逸愷嗎?他絕對懂的!」濃墨般的眸子裡閃動著邪氣的波光,神情竟是裝得認真無比。

  展若綾懶得理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早上最後一節是語文課。

  展若綾坐在座位上,聽到幾個男生在後面聊天,其中鍾徛的聲音一聽就能辨認出來。

  言逸愷走進教室的時候,有個男生突然叫住言逸愷,提起她的名字:「言逸愷,你跟展若綾……」

  那一刻,展若綾的心裡滑過許多念頭,然後她下了一個決定。

  她打開語文書,翻到其中一頁空白的地方,抓起鉛筆開始寫字。

  鍾徛:

  我不知道最近你為什麼老拿我和言逸愷開玩笑,也許你只是覺得好玩而已,但是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將心比心,如果那個被開玩笑的人是你,你作何感想?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後再也不要拿我和言逸愷開玩笑。謝謝!

  她放下筆,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覺得把想說的意思都表達出來了。

  還是課間,她拿起語文書就筆直地走向鍾徛。

  鍾徛看到她走過來,明顯一愣,漆黑的眼眸如同研磨了許久的墨水,直直地看著她。

  展若綾迅速將語文書打開到寫了字的那一頁,然後舉到他面前讓他看。

  旁邊的廖一凡好奇地湊過來,「什麼東西?我們一起看吧。」

  展若綾守在鍾徛旁邊,僵著聲音說:「只有他才可以看。」

  廖一凡戲謔道:「情書嗎?」

  展若綾尷尬萬分,沒有回答。

  鍾徛坐正身子,向廖一凡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迅速斂去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開始低頭看她寫的那段話。

  展若綾再也無暇顧及廖一凡,只是注意著鍾徛的神情變化。

  他垂著眼眸,側臉十分專注,線條剛毅。

  「看完了嗎?」展若綾從教室的後門望出去就看到語文老師的身影,急急地問他。

  「等一下。」鍾徛的視線依舊聚焦在語文書的鉛筆字上,目光緩慢地隨著字跡移動,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背下來一樣。

  只是幾秒鐘的事,展若綾卻覺得彷彿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鍾徛,一雙腿繃得直直的,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帶給她力量和勇氣,讓她支撐下去。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真的不想給鍾徛寫這樣的話——鍾徛平時無論對待人,都端著不正經、玩世不恭的態度,她又何必跟他較真呢?如果她繼續採取以前那種不搭理的態度,流言應該不久就能淡下來吧?

  而現在這樣的做法,也許已經打擊到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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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5:20
  [三]

  展若綾很久以後都記得鍾徛那天的表情。

  他從語文書上抬起頭的時候,已經絲毫不見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神情,漆黑的眸子裡盛滿了深深的歉意。

  那一刻,展若綾心裡後悔不已:她真的不應該給鍾徛寫那樣的話。

  他只是一個大男孩,一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她為什麼要破壞他那種遊戲人間的態度呢?

  鍾徛看著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

  展若綾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神情,很認真,帶著歉疚,又有點不知所措,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

  突然覺得無比洩氣,她抽回語文書,沒等鍾徛說話就立刻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想說什麼?

  對不起嗎?

  可是他那種性格的人,會跟人道歉嗎?

  不知道為什麼,展若綾潛意識裡不希望聽到他跟自己道歉。

  那天下午的自習課,言逸愷拿了地理練習冊來問她一道題目。

  展若綾接過他的練習冊,讀了一下題目,是一道計算區時的題目。

  她心中驀的冒出一絲好奇來,不由仰起頭問言逸愷:「他們這麼說你和我,你怎麼都不生氣啊?」

  言逸愷無所謂地一笑:「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我們又沒什麼,清者自清。」

  「你不怕嗎?」展若綾側著頭,認真地問他。這個五官清秀的男生,脾氣也太好了。

  「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言逸愷揚了揚眉梢,略微提高音量,似乎有點不明所以。

  是啊。怕什麼?他又沒有經歷過車禍。

  那種惶恐的心理,應該只有自己才會有吧?

  展若綾笑了笑,向他點頭:「說得有道理!」低頭繼續幫他看題目。

  言逸愷注視著她。

  她低頭看著練習冊,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一側的頭髮順著臉頰流瀉而下,在燈光的映照下如黑緞般光滑。

  言逸愷只覺得心中突地一動,不由敲了敲她的桌子,待她抬起頭來,問道:「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你介意嗎?」

  「無所謂了。」展若綾淡淡一笑,「清者自清,你說的。」

  那是怎樣淡然的笑容,彷彿看透了一切,卻又帶著不自覺的怡然。

  「那就行。」言逸愷只能這麼回答。

  事實上,從那天開始,鍾徛就收斂了許多,再也沒有拿她和言逸愷的關係來開玩笑。

  但是她跟鍾徛之前建立起來的那種淺淺的交流,也隨之泯滅。從那天起,兩人的對話便幾乎沒有說過話,形同路人。偶爾鍾徛對上她的目光,略作停頓就馬上移開。

  就這樣,展若綾落得一個學期的清淨期。

  鍾徛仍然端著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展若綾每次聽到鍾徛跟男生們聊天說笑,就覺得很欣慰:他依舊是那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仍然維持著活潑的本色。

  她終於,還是沒有損害到他的灑脫與不羈。

  老師們普遍都很偏愛鍾徛這個學生,展若綾經常聽到老師叫他回答問題。

  雖然鍾徛的語文成績很一般,但是這絲毫不影響語文老師對他的喜愛之情。

  有一次語文習題課,老師評講文言文閱讀,向學生簡要地介紹了一下解題的規律,最後說道:「一般順著這個思路就能把題目做出來。」

  鍾徛的聲音幾乎是立刻響起來的:「有道理!」

  全班同學都笑起來,展若綾也是一笑。平時作風嚴厲的語文老師,臉上也舒展出一抹笑容。愉悅的氣息迅速在教室裡蔓延開來。

  鍾徛偶爾會在課堂上冒出這種利落巧妙的接話,大家都已經習慣。

  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男生,走到哪裡,都是眾人關注的焦點。

  可是,他的陽光與笑容,都與她無關。

  展若綾雖然在那場車禍中保住了性命,但是卻在膝蓋和肩膀處留下了遺患,每隔半年就要到醫院複診。

  體育課對她而言,從來都是自習課。每到體育課,她就留在教室裡寫作業。

  做完當天的數學作業,她推開習題冊,揉了揉肩膀。

  教室裡除了她還有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偶爾也有學生翹體育課,留在教室裡。這樣的情景展若綾已經習以為常。

  她走出教室,站到走廊上,望著下面的室外籃球場。班上的男生在下面打比賽,鍾徛和言逸愷等一群男生都在其中。

  陽光打在籃球架上面,反射出亮白而耀眼的光芒,明晃晃地射入她的眼睛。再遠處,是綠草如茵的足球場,男生在草地上追逐著那個黑白塊組成的足球。

  體育課,那是何等無憂的時光,何等遙遠的記憶。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膝蓋,依舊只有僵硬和吃力的感覺。

  程憶遙上完體育課走上樓梯就看到展若綾呆呆地望著籃球場。她走到展若綾旁邊站好:「展若綾,你一直在這裡看球賽嗎?」

  「不是。只是在教室坐久了,有點無聊。」展若綾淡淡地回了一句。

  這個學期,很快就要過去了。她還有多少這樣的時光,站在這裡悠閒地看下面的學生打球?

  高二第二個學期開學後不久,全班實行了大範圍的座位調換,鍾徛被安排與程憶遙坐到一起,座位就在展若綾的斜後方。

  「展若綾,我好捨不得你。」在程憶遙的心裡,展若綾無疑是同桌的最佳人選。雖然鍾徛能在學習上帶給她極大的便利,可是跟他相處絕對不容易,甚至會是一種煎熬。

  「沒關係,我們還是坐得挺近的。」展若綾實在沒法像別的女生那樣說出太肉麻的話。

  換好座位後,她將自己的書塞到抽屜裡,不由看了鍾徛一眼。

  飄過去的視線,在半路就對上鍾徛的目光。

  「幹嘛?」

  他的口氣很欠扁,可是裡面分明含著熟人之間才有的親暱。

  很久以前的那種感覺,在他這不經意的一句話裡,輕輕地瀉了出來。

  展若綾歪頭,裝作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坐在這裡,很影響後面的人看黑板。」

  鍾徛懶懶地靠到椅背上,一副「你奈我如何」的表情,「我近視!你有意見啊?」

  這個人真的是很欠扁。

  他根本沒有近視。

  展若綾壓下還嘴的衝動,低頭收拾東西。

  展若綾沒有想到,這次調換座位讓她從此以後都活在鍾徛的魔掌底下。

  最初的印象是一次語文課。

  那節課上的是《西廂記》,語文老師叫幾個學生分角色朗讀。

  從小學開始,展若綾就從來沒有參加過角色朗讀。因為她的嗓子很中性化,不適合朗讀。她也從來沒有希冀過在全班面前聲情並茂地進行朗讀,每次老師點名讓學生朗讀的時候,她都像一種局外看客置身事外,只等著欣賞同學的朗讀。

  選崔鶯鶯的角色人選時,儒雅的語文老師習慣性地環顧教室一圈:「誰來讀崔鶯鶯的部分?」

  展若綾低頭看著課本,突然聽到鍾徛清亮入耳的聲音響起來,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展若綾!」

  她大驚失色,心想這個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她的嗓子念崔鶯鶯的對白?只怕效果會相當恐怖。

  語文老師溫爾一笑,點頭說道:「好,那就由展若綾來念崔鶯鶯的部分吧。」

  展若綾只能捧著語文書站起來,準備她十年讀書生涯以來的第一次角色朗讀。

  可是她的心裡並不情願。

  趁著語文老師向學生交代事宜時,她轉頭狠狠地瞪了鍾徛一眼。

  而鍾徛,則是頗有幾分得意地朝她揚了揚眉毛,唇邊露出一個笑容,如同天真無邪的小孩般乾淨透明,又似乎有帶了一點無辜。

  就在那一刻,心裡翻滾的怒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展若綾在心底暗暗歎了一口氣。只是因為,她對這種惡作劇過後的純潔笑容很沒轍。

  「下節化學課到報告廳上。」化學科代表的一句話讓全班學生都陷入一陣忙碌之中。

  展若綾和同桌的女生拿了化學書和筆記本急急忙忙往報告廳走。

  還沒上課,但是報告廳的燈光都熄掉了,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的,整個報告廳黑黢黢的。

  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同桌的女生彎下腰,伸手到地上摸索。

  展若綾問她:「怎麼了?你掉了什麼東西?」

  「一隻筆,黑色的。」同桌的女生小聲地告訴她。

  「你起來。我幫你找吧。」

  視野裡一片黑暗。

  展若綾彎下腰,在地上摸索著。

  手指在地上一路蜿蜒,終於摸到一個物體。

  可是……好像摸到別的東西了。

  這個觸感……

  貌似是……一隻鞋子。

  忽地感覺有人靠向自己,清爽的男性氣息越來越近。

  她抬起頭,黑暗中一雙晶亮的眸子正看著自己。

  鍾徛俯著頎長的身軀,語調中是滿滿的戲謔:「展若綾,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已經構成了性騷擾?」

  聲音不大,但是她偏偏聽得很清楚。

  展若綾敢打賭,以他們兩個人為中心,方圓兩米的學生都將他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騰地,她覺得自己的臉像是被火燒了一樣,熱度以驚人的速度傳到心臟。

  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臉紅了,幸好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清。

  張開嘴想辯解:「我……」

  ——我在找一隻筆。

  眼前那雙黑眸異常的明亮,星星點點地閃著光芒。

  那句話就這麼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但是鍾徛顯然不知道什麼叫做「適可而止」,更加不可能懂得什麼叫做「得饒人處且饒人」,依舊鍥而不捨地施展他的毒舌:「你準備好收我的律師信吧!」

  打從出娘胎以來,展若綾第一次產生了揍人的衝動。

  終於摸到一隻筆,她用力握住筆桿,立馬坐直身子。

  迎上鍾徛炯亮的目光,突地火上心頭,不由伸手推了他的胸膛一下:「騷擾你個頭!」

  氣勢洶洶。

  徹底地揚眉吐氣。

  鍾徛一愣之後,依舊興味盎然地望著她:「性騷擾外加惡意傷人,你完了。」

  展若綾徹底知道什麼叫做「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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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5:44
  [四]

  類似的情形接二連三地發生。

  一次英語課,老師評講一篇閱讀。展若綾對標準答案有點疑問,就跟老師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聽完老師的解答,她依然覺得答案有點模稜兩可,「可是B選項這個單詞……」

  突然鍾徛嚷起來:「展若綾,你怎麼那麼多問題?」似乎是不耐煩了。

  然後迅速一錘定音:「下課再問!」

  全班同學都爆笑起來,對於鍾徛欺壓展若綾的情景已經司空見慣。

  年輕的英語老師也是滿臉笑容。女老師當然知道鍾徛的性格。兩個人都是自己的得意門生,便也由得他們了。

  展若綾無奈地笑笑,下課再說吧。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展若綾等老師走出教室,轉身拍鍾徛的桌子:「你今天沒吃飽是不是?」

  「你上課怎麼那麼多問題?有問題就去醫院啊!」那個罪魁禍首說出的話永遠都能繞開問題的重點。

  展若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對上他無辜的眼神。

  又來了。

  這個人每次惡作劇之後就會擺出這種純真的表情,標準的童叟無欺。

  她的表情微微鬆動,裝作十分嚴肅地對他說:「我那是發散思維。」

  夏日的腳步慢慢地走近。下午放學後,教室裡的學生走得七七八八,展若綾在座位上繼續做當天的數學作業。

  幾個值日生一邊做值日一邊聊天,展若綾聽了幾句,依稀聽出他們是在說物理老師的趣事。

  頭頂的風扇呼呼地轉著,做完一篇閱讀,抬起頭就看到鍾徛在講台上擦黑板。

  這個人竟然也會做值日。

  展若綾匪夷所思地看了他的背影幾秒,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做習題。

  過了幾分鐘,突然聽到鍾徛叫她的名字。

  她轉過頭,只見鍾徛站在桌子旁邊,將兩本語文書放進書包裡,問她:「展若綾,你是不是有教室的鑰匙?」

  「對啊。」開學不久班長就把教室其中一把鑰匙給了她,方便住宿生回教室學習。

  鍾徛將書包拉鏈拉上,「我明天會很早來教室,你能不能早點來開門?」

  展若綾微微一愣,隨即點頭:「可以啊!」

  問他:「你大概幾點來教室?」

  「六點半。」

  「那麼早?你不會是想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

  他只是挑了挑眉,並不說話。

  展若綾也只是跟他開玩笑,當下向他點頭確認:「可以。」

  翌日早晨,展若綾早早起床,洗漱完畢去食堂買了早餐就趕到教室。

  她用鑰匙開了門,走到座位上開始吃早餐。看了看手錶,還有五分鐘才到六點半。

  吃完早餐看了兩篇古文,鍾徛還沒來。

  這個人,叫她早點來開門,結果自己人影也不見。

  很睏。

  實在困到不行了,她只好趴到桌子上補覺。

  過了十幾分鐘,陸陸續續有學生走進教室,後面的程憶遙奇怪地問她:「展若綾,你很困嗎?」

  「嗯。我昨晚沒睡夠。」

  「既然那麼困為什麼不多睡幾分鐘再起來?」

  「我也想的。」展若綾有點鬱悶,「但是我今天要來教室開門。」

  剛好看到鍾徛走進教室,她也懶得詳細說明了,對程憶遙搖了搖手:「不行了,我去廁所洗個臉。」說著便走出教室。

  第一節課下課後,展若綾繼續補眠。

  倒是那個罪魁禍首奇怪地問她:「展若綾,你怎麼一直在睡覺?」

  「我昨晚睡不夠,當然要補回來了。」展若綾一聽,無名火開始熊熊燃燒:這個人叫她六點半來教室幫他開門,結果自己磨到七點才現身。

  忍不住問他:「喂,你不是說你今天要很早來教室,叫我來開門嗎?」結果你人跑到哪裡去了?

  他明顯一愣:「昨晚我給你發信息說有事不能那麼早來學校了,你沒收到嗎?」

  這回輪到展若綾愣住了,她搖搖頭:「沒收到。」

  鍾徛將目光鎖在她臉上,眉頭深深皺起,慢慢地問道:「你幾點來教室的?」

  「六點二十五分。」展若綾平靜地回復。

  上課鈴響起來,她也懶得再看他的表情,將身子坐正,從抽屜裡抽出下節課要用的書。

  還是不忍心看他愧疚的表情。

  高二第二個學期一下子就走到了後半段。

  隨著期末考的臨近,學習也越來越緊。

  英語課上,老師在講台上評講習題,展若綾一邊看黑板,一邊在筆記本上記筆記。

  啪嗒一聲,似乎有什麼滴到桌子上,聲音小得幾乎讓人聽不見。

  展若綾突然覺得腦袋裡有片刻的黑暗,幾乎同時,有股熱流從鼻子裡湧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摸上鼻子,手掌立刻沾上粘稠的液體。

  鼻血。

  猩紅色的鼻血。視野裡一下子擠滿了紅色的血,滿目猙獰的血。

  血液從指縫間流了下來,滴在棕黃色的桌子上,迅速洇開,綻成一朵血花。相當地觸目驚心。

  同桌的女生驚呼一聲:「展若綾,你流鼻血了!」

  展若綾摀住鼻子,「有沒有紙巾?」鼻血剛流出來,還帶著身體的溫度,粘在手上熱乎乎的。

  同桌連忙從抽屜裡找出一包紙巾,後面的男生也迅速遞過一包紙巾。

  展若綾伸手接過紙巾,雪白的紙巾立刻被染成可怖的猩紅色。她草草地擦了一下桌子上的血漬便站起來直接從後門走出教室。

  到了洗手間,她很平靜地掬起清水,仔細地洗著臉,將鼻血都清洗掉。

  水很涼,跟鼻血那種暖呼呼的感覺截然不同。

  也很透澈。

  她彎著腰,開始洗手。

  最後,直起身子,雙手抵到洗臉盆上,怔怔地望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想事情。

  怎麼會突然流鼻血?

  是天氣太熱了嗎?

  課間的時候,程憶遙拍了拍她的肩膀,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展若綾搖搖頭:「沒事。」

  鍾徛一直聽兩個女生對話,此時也問道:「展若綾,你怎麼突然流鼻血了?」

  心湖似乎有一股暖流無聲匯入,展若綾向他一笑:「可能天氣太熱了。」

  鍾徛皺皺眉頭,「小心中暑。不要太累了。」

  見她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自己,鍾徛也不好意思起來:「幹嘛那樣看著我?」

  「我第一次發現你也會關心人。」展若綾緩緩說道。

  「把眼睛擦亮點!我的優點多著呢!」鍾徛大言不慚。

  展若綾嗤的一聲笑出來,誇張地揚起眉毛,「是嗎?我決定收回剛才說的話。」

  「覆水難收。你以為開支票啊,想收就收?」

  展若綾和程憶遙對視一眼,忍住笑,極慢地問他:「『覆水難收』是這樣用的嗎?」

  可是,一個星期後,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了。

  她在宿舍洗衣服的時候,突然又流起了鼻血。

  這次止完血,展若綾去了一趟校醫室。

  校醫的表情非常凝重:「我建議你去醫院裡檢查檢查,這樣才保險。」

  到了醫院,醫生的表情比校醫的更加凝重:「家族裡有人得過血癌嗎?」

  那一刻,展若綾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她看著眼前的醫生,費力地思考:剛剛醫生問了她什麼?

  家族裡有人得過血癌嗎?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運作的聲音,音量很低,但是因為房間很安靜,所以聽得非常清楚。

  過了很久,她張開嘴,木然地回答:「有。」

  出了醫院大門,白花花的陽光從天際射下來,曬得瀝青馬路不斷冒熱氣。

  展若綾茫然四顧,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剛才在醫院裡面覺得冷,是因為裡面開著冷氣,將夏天的熱空氣都擋在了室外。現在出了醫院,依然還是冷。

  心臟處好像有一個製冷機,不斷地送出冷氣,蔓延至全身。

  血癌。

  她知道血癌在醫學上就是指白血病。在普通人眼裡,只要病名裡帶了一個「癌」字,就屬於絕症了。

  檢查結果還沒出。她的心裡卻忍不住生出一絲驚惶。

  是血癌嗎?

  展若綾想起了自己的姑姑展汐盈——那個二十歲出頭就因為血癌去世的年輕女子。

  展汐盈去世的時候,展若綾還在讀小學一年級,那時只知道姑姑得了一種非常嚴重的病,因為無法救治而離開了人世。後來升上初中,展若綾學生物這門課的時候聽生物老師介紹了一些血癌的常識,覺得跟姑姑的病症非常相似。她特意回家問了媽媽,終於知道姑姑確實是患血癌去世的。

  她跟姑姑一樣,都患了那個可怕的病嗎?

  星期三那天下午要回醫院取檢查報告。

  展若綾走上教學樓樓梯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腳步都是虛飄飄的。

  廖一凡從報紙上抬起頭,就看到展若綾走進教室,神色帶著幾分茫然。

  他舉起手中的報紙,問道:「要不要看報紙?」

  展若綾一怔,隨即點頭:「好啊。謝謝!」

  廖一凡將整份報紙都遞給她,「我已經都看完了,給你看吧。」

  展若綾走到座位上,坐下,然後將報紙翻到娛樂版。

  娛樂新聞,顧名思義,就是拿來娛樂身心的。只要能看就行,根本不用費腦筋去思索前因後果,最省腦細胞了。

  鍾徛走進教室的時候,就看到展若綾手裡捏著一份報紙發呆。

  他明顯可以感覺得到她在神遊太虛。她看的是娛樂版,但是心思分明不在上面,目光找不到落點。

  他走上前,以霹靂般的速度抽走她手中的報紙,聲勢奪人:「自習課看什麼報紙?沒收!」完全一副大人訓斥犯錯的小孩的口氣。

  展若綾愣了兩秒便噗嗤一聲笑出來,接著板起面孔想將報紙搶回去:「上課鈴還沒響,你管我!」

  雖然他裝得凶巴巴的,但是這一刻,在這心神茫然的一刻,她卻奇異地分辨出他的語調裡含著幾絲親暱。

  像是一縷輕快的清風,驅散了重重晨霧。漂浮了一整天的心,終於覓得片刻的安寧。

  鍾徛笑著坐下,從報紙裡抽出體育版,然後將娛樂版還給她。

  她似乎心情不錯。很奇異,他的心情也很不錯。

  下午放學後,展若綾十分平靜地去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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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從醫院出來,展若綾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找到通訊錄的一個號碼,遲遲沒有撥。

  不斷有各色各樣的車輛從她旁邊飛駛而過,她就這麼捏著手機佇立在原地。

  太陽被大朵的雲層遮住了,天空灰濛濛的,整個街道的景色在視野裡都成了灰色的一片。

  猶豫片刻後,還是按下綠色的通話鍵。

  響了很久,終於聽到低沉的男聲響起:「喂?」

  展若綾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地開口:「哥哥,是我,阿綾。」

  「嗯,我知道。阿綾,怎麼了?」展景越的聲音隔了手機傳入耳朵。

  要平靜地告訴哥哥。

  平靜。不要讓哥哥擔心。

  可是一聽到那副熟悉而關切的聲音,自制力一下子都在夏日的空氣中蒸發掉,心裡只剩下無盡的委屈和傷心。

  「哥哥,我剛才來醫院拿檢查報告,醫生……」酸楚的味道從喉嚨漫向全身,展若綾哽咽著說下去,「醫生說我有血癌。」

  展景越顯然吃了一驚,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說什麼?血癌?怎麼可能?!」

  「我也不知道。可是報告是那樣說的……我為什麼會有血癌?」她也分不清此刻內心的感受,只是想大哭一場。

  心裡只剩下一句話:她怎麼會有血癌?

  她怎麼會有血癌?

  展景越依稀聽到妹妹在手機另一頭哭泣的聲音,他雖然心急如焚,依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別哭啊。你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展若綾回宿舍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往車站的方向走。

  過馬路的時候,一輛紅色的出租車突然從後面疾馳而過,她差點成為車下亡魂。

  怔怔地望著那道紅色的車影,淚水忍不住又流了下來。

  她狠狠地擦去眼淚,心裡告訴自己別哭別哭。

  可是淚水根本就不受控制,而且離車站越近,淚水就流得愈凶,她只能一邊走一邊擦眼淚。

  下了天橋,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展若綾。」

  展若綾一直在想事情,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就這麼愣愣地站在原地。

  「展若綾!」那個聲音又喚了一遍,這回音調裡帶了幾分急切。

  她茫然四顧,淚眼模糊中,一抹頎長挺拔的身影在走向她。

  鍾徛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校服褲子,夕陽的餘暉從高樓大廈的縫隙中穿出,灑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身上那件T恤的黑色。

  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他宛如中世紀的騎士走過來,到了她身前才停下,訝異地問道:「展若綾,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要回家啊。」展若綾知道自己這個時侯眼睛應該都哭紅了,狼狽地別過頭,去看公路上的車流。

  「回家?」鍾徛移動腳步,仍舊站到她面前,然後微俯下身子,皺著眉頭端詳她臉上的淚痕:「你幹嘛哭了?」

  「有沙子。」展若綾有點不自在。

  鍾徛解下書包,從裡面掏出一包紙巾遞到她跟前,一雙漆黑的眼睛無聲地看著她,神情堅決。

  展若綾猶豫了兩秒,還是接過來。

  他的表情微微一鬆,「沒什麼好哭的。」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公路上都是車流。引擎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車輪碾過柏油馬路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飄蕩在城市的上空。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是站得這麼近,展若綾聽得非常清楚。

  有幾秒鐘的時間,她只能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同班了兩年的同學,不知所以。

  見她怔怔地看著自己,鍾徛不由問:「幹嘛?」

  只是不習慣你突然變得這麼成熟的樣子。

  原來,眼前這個人,並不總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樣的。

  鍾徛說要陪她等車,展若綾知道他一向都是灑脫的個性,陪人等車不像他平時的作為,便對他說:「我自己等就行了。」

  他只是揚了揚眉,依舊站在原地:「展若綾,你現在這個樣子,被人賣了都不知道。反正我也要等車,一樣的。」

  雖然知道他是在關心自己,展若綾仍是習慣性地反擊道:「你才會被人賣掉!而且你被人賣掉的時候我肯定還好好的。」

  鍾徛揚了揚眉,不置可否,只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漸漸有了微薄的笑意。

  要等的那一路車,遲遲不見蹤影。

  展若綾知道鍾徛一向都沒什麼耐心,但是此刻的表現卻與平時迥異。他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施展毒舌欺壓她,間或還說幾個笑話給她聽。

  展若綾聽到第二個笑話便破涕為笑,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偶爾應他幾聲。

  她想,終自己一生,都會永遠記得,這個平時從來沒有什麼耐性的人,曾經這麼耐心地陪她等公交車,這麼耐心地。

  只是忍不住會有幾秒的失神。

  她現在還能這樣跟他說話,還能這樣聽他開玩笑,可是,她還有多少個這樣的明天?

  等了許久的那一路公交車,終於開進車站。

  「好了,你的車終於來了。」鍾徛拉她走向公交車,「小心一點,注意保管東西。」

  「鍾徛。」展若綾忍不住停下腳步叫他的名字。

  他側過頭,「幹嘛?」表情帶著一絲凝重,漆黑的眸子一眼望不到盡頭。

  「沒什麼。」展若綾輕輕搖了搖頭。

  只是想再看看你的笑容。

  明淨的笑容,像小孩子一樣純潔的笑容,天真無邪的笑容。

  可是你這個時候,突然變得這麼成熟,哪裡還有那種小孩的樣子?

  他突然笑起來,「展若綾,你……」卻沒有說下去,笑容下的表情竟然帶了一分無奈。

  「再見。」展若綾踏上公交車,突地轉身補上一句:「還有,謝謝你!」

  鍾徛微微一笑,舉起手向她揮了揮。

  車還沒啟動,展若綾站在車廂裡,注視著車窗外那個黑色的身影,鼻子一酸,淚水再度溢出眼眶。

  展景越回到家,放下包就走進妹妹的房間。

  展若綾是住宿生,平時都在學校宿舍住,只有週末才回家。出了車禍後,媽媽在展若綾的房間進行過一次比較大規模的整理,很多東西都被收進雜物房了。

  房間的佈置非常簡單,書桌上放著一個錢包。

  展景越思忖片刻,打開錢包。錢包裡面放著一張照片,彼時尚在讀初中的展若綾站在兩個男孩中間,笑得愉悅。

  他坐到椅子上,看著那幅照片,良久不語。

  聽到從玄關處傳來響聲,展景越將錢包擱在桌子上,站起來走出房間。

  到了客廳,就看到展若綾風塵僕僕地站在玄關處,眉宇間絲毫不見憂傷,甚至帶著幾分平靜。

  展景越雖然在手機裡已經聽妹妹說過一次,還是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又問了一遍。

  「除了流鼻血還有沒有其它的症狀?你有沒有暈倒之類的經歷?」

  「沒有。只有流鼻血。」

  展景越眉頭緊鎖,「你上次去醫院複診是什麼時候?那時醫生有沒有說什麼?」

  「三月份,醫生什麼也沒說。」

  展若綾在車站的時候已經平靜下來,跟哥哥說話的時候也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一回到家,對著自己的哥哥,驀然想起一個人,眼角一熱,淚水開始充溢在眼眶周圍。

  「哥哥,老天是不是在懲罰我?」展若綾哭著說道:「它是不是覺得我害死了阿望,所以讓我得血癌?」

  展景越心疼地摟住妹妹,只能不斷地安慰道:「不是!阿望的死跟你沒有關係。他是失血過多死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為了保護他,不是把自己的腿都摔斷了嗎?還把肩膀弄成那個樣子……」

  展若綾哭得聲嘶力竭,「不是,不是!如果我早一點看到那輛車,阿望就不會死了。是我害死了他……」

  「不關你的事!」展景越斬釘截鐵地說,可是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妹妹,只能機械地重複著:「阿綾,你聽著:阿望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一點關係都沒有!」

  展若綾抽抽噎噎地哭著,過了很久,悶著聲音吐出一句話:「哥哥,我想阿望了。」

  她想起兩年前的國慶假期。那個時候,展景望剛升上小學五年級,纏著她要買新的文具。於是她帶著他去了附近最大的書店。

  可是,那個笑起來一臉無邪的弟弟,就這麼葬身在那場車禍中。

  她再也看不見他了。

  「嗯,我也想他。」展景越摸了摸妹妹的頭,啞著聲音回道。

  展若綾哭累了就睡了過去,展景越走出房間,爸爸媽媽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展媽媽雙眼紅通通的,明顯哭過了。

  展爸爸擰著眉頭不停地抽煙,見兒子走出來,問道:「阿綾怎麼樣了?」

  「睡著了。」展景越走到沙發上坐下。

  展媽媽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抹眼淚。

  「爸、媽,我覺得我們帶她去醫院再檢查一遍。我聽了阿綾的話,覺得她不像得了血癌,她跟我說上個星期流過鼻血,可是我記得她小時候就經常流鼻血,姑姑的病和去世可能給了她一點影響。還是趕緊找個時間帶她去一間大醫院再檢查一次吧。反正我就在廣州讀大學,那裡好的醫院也多的是,而且都比較可靠,過幾天剛好是週末,讓她再去檢查一下吧。」

  「如果檢查出來還是血癌呢?」展媽媽憂心忡忡地問。

  「到時再說吧。而且幸好她不是獨生女,我是她哥哥,即使她最後證實是血癌也還至於沒得救。」展景越皺著眉頭,果斷地說。

  他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不過,她說起檢查報告的時候挺平靜的,反而提到阿望的時候比較激動……我想,可能她這一年多以來都放不下阿望的死,我看她還對阿望的死耿耿於懷,可能她覺得自己當時沒有保護好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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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翌日早晨,展若綾回到學校上課。

  課間,她從洗手間回來,走回座位時被鍾徛叫住了。

  鍾徛專注地看著她,深邃的眸子裡沉澱著往日沒有的溫度:「喂,你沒事吧?」十分簡單的一句話,卻似乎經過了漫長的考慮才問出來的。

  展若綾壓下心底翻騰的心緒,向他搖頭:「沒事。」

  他還記得昨天的事。

  這個人,從來都是一副吊兒郎當、不務正業的樣子,不瞭解他的人會以為他對什麼事都不在意,但是展若綾知道,在他玩世不恭的表面下,有著一顆最純真的心。

  一如他明淨澄澈的笑容,能直直地烙入每個人的內心。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展若綾在教室裡做作業。

  其實整個下午都在等展景越的電話,基本都處於渾噩的狀態,什麼都看不進去。可是既然是學生,就必須好好學習。

  記不清把一道計算題的題目讀了多少遍,還是什麼都記不住。

  習題冊上所有的字,從眼前飄過,全部變成了沒有意義的方格字。

  熬到了放學,展若綾開始收拾東西,將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手機突然響起來。

  上面顯示的名字,彷彿是一顆定心丸,展若綾趕緊走到教室外面接電話。

  趕到校門口,就看到展景越修長的身影定定地站在大門外面。

  展景越見到妹妹,心中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大步上前,環住妹妹的肩膀,「請假了嗎?」

  「請了。」

  「我在網上查過,血癌誤診的情況到處都是。而且你自己昨晚也跟我說了,你的症狀不太像血癌。明天我們去廣州再作一次檢查,等結果出來了再說。所以,現在你什麼都別想,知道嗎?」

  「知道了。」

  展景越站在原地,細細地打量了一下妹妹,突地問道:「餓不餓?」他在廣州中山大學讀書,只有放長假的時候才回本市,這次回來才發現妹妹瘦了很多。

  展若綾搖了搖頭:「不餓。」

  展景越帶著她往外走:「我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不回家吃嗎?」展若綾奇怪地問哥哥。

  「先在這裡找個地方吃東西吧,然後我們再回家,好不好?」

  血緣這種東西,真的非常奇妙——其實展景越的性格從來都跟溫柔沾不上邊,只是現在妹妹的情況特殊,他的心思也不由比平時縝密了許多。

  「嗯。」展若綾平淡地應了一聲,順從地跟著哥哥往學校外面的快餐店走。

  邁入快餐店,展若綾的腳步不由一滯。

  展景越關切地問妹妹:「怎麼了?」

  展若綾搖頭,繼續跟著哥哥往裡面走,「沒事。」她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班上的同學——鍾徛、廖一凡和言逸愷等幾個男生就坐在快餐店靠窗的一張桌子邊。

  廖一凡眼尖,最先發現走入快餐店的展若綾,立刻用筷子敲了敲桌子,示意幾個男生看門口。

  鍾徛本來在低頭研究菜單,被對面的廖一凡在下面踢了一腳,不耐煩地抬頭,「幹嘛?」

  「門口!快看!」廖一凡低聲說著,「你的展若綾也來這裡吃飯!」而且她旁邊竟然有一個相貌英俊的男子。

  「什麼我的——」鍾徛扭頭望向門口,濃眉立刻擰了起來。

  展景越跟展若綾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服務員立刻熱情地遞上菜單:「兩位好,請問想吃些什麼?」

  展景越一向雷厲風行,迅速點了幾個菜便示意服務員將菜單收走。

  他給妹妹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茶,「膝蓋和肩膀的傷現在還會發作嗎?」

  「很少。」

  「也就是現在還會疼了?」展景越皺眉,眉宇間浮現憂色。

  「有時會有點疼,不嚴重。」展若綾低頭玩弄筷子,輕描淡寫地回復。

  「明天順便讓醫生看看你的膝蓋吧?總這麼疼下去也不是辦法。」

  「好。」

  見服務員端著菜走過來,展景越稍微讓開身子方便服務員上菜,這才發現不遠處一張桌子的幾個男生不斷地往自己的方向看。

  他略一思索,拍了拍妹妹擱在桌子上的手:「阿綾,你認不認識後面那幾個人?」

  展若綾雖然背向廖一凡等幾個男生而坐,但是知道哥哥指的是誰,淡聲解釋道:「我們班的學生。」

  「這麼巧?」展景越微微一笑,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妹妹口中的同班同學。

  那個身穿黑色T恤的男生剛好望過來,看似漫不經心的眼神之中竟然帶了幾分凌厲。

  展景越微愣,抓起筷子給妹妹夾菜:「穿黑衣服那個看上去挺氣度不凡的。」

  在班上,她和鍾徛都偏愛穿黑色的衣服。今天鐘徛穿的就是一件黑色T恤——她走進快餐店時一眼就發現了那抹清俊的黑色身影。

  哥哥一眼就注意到了鍾徛,這個人果然走到哪裡都能吸引人的目光。

  如果展景越誇的是言逸愷、或者是廖一凡等其他人,展若綾頂多應一聲就算了事,但是哥哥口中那個氣度不凡的人是鍾徛——在她心中,鍾徛跟其他人畢竟是不一樣的。

  展若綾在心下苦笑,聽到哥哥這樣誇鍾徛,她也分不清此刻自己的心中到底是喜是悲,忍不住告訴哥哥:「他在班上經常欺負我的。」

  他在班上經常欺負她。

  當然,也是這個經常欺壓自己的人,昨天無限耐心地陪她等車,一直等了二十多分鐘。

  「有這樣的事?怎麼個欺負法?」展景越微微皺了皺眉頭,又瞥了那個穿黑色T恤的男生一眼。

  展若綾從來不在家人面前說學校的事。車禍之後,展景越和爸爸媽媽擔心妹妹會陷在過去的陰影裡,偶爾問起她在學校的情況,展若綾從來都只是淡淡地回一句「還行」,展景越和爸爸媽媽見她不願意多說,漸漸地也問得少了。

  展若綾初時聽到哥哥談到鍾徛,忍不住就把鍾徛經常欺負自己的事告訴哥哥,但是現在哥哥細問,她卻不願意多談,避重就輕地回答:「就是老找我的麻煩。」

  展景越聽著妹妹的回答,能感覺到她的情緒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

  他一邊吃菜一邊給妹妹出謀劃策:「真的?如果是這樣,你可以向老師反映一下。」

  「沒必要,都是一些小事,無傷大雅。」展若綾一想到鍾徛和廖一凡就坐在自己後面不遠的桌子,平靜無波的心湖沒來由地攪起波浪,眼前美味可口的飯菜也大大打了折扣。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好。」展景越見妹妹似乎不願意多說,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廖一凡扭頭又看了角落裡的桌子一眼,按捺不住好奇心:「那個男的是她什麼人?看樣子跟她很熟。」

  不用他說,在座的人都注意到了。

  「會不會是她哥哥?」言逸愷慢吞吞地說出一個可能。

  「不可能!」廖一凡斷然否定,「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而且我從來沒聽說過她有什麼兄弟姐妹。有一次我問程憶遙,程憶遙也很肯定地說她是獨生女。」他特意強調了「很肯定」三個字。

  一個男生奇怪地問道:「廖一凡,你無緣無故幹嘛去打聽展若綾的底細?你不會是存了什麼非分之想吧?」

  廖一凡舉起雙手:「蒼天可鑒!我這不是關心未來的嫂子嗎?」可是他的語調裡根本不包含哪怕是一絲一毫的關心,全然是看熱鬧的心理。

  鍾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得足以把廖一凡凍成一根人肉冰棍:「你不說話的話沒人會把你當成啞巴的。」

  廖一凡用筷子敲了敲鐘徛的杯沿,一貫的語不驚人死不休:「鍾徛,你的情敵出現了。這個男的實力不容忽視!」長相英俊,又跟展若綾那麼熟——實力非常強大。

  他伸筷子去夾擺在鍾徛前面的排骨,一邊不無幸災樂禍地說:「明天報紙的娛樂頭條是這樣的——展若綾與神秘男子共進晚餐,緋聞男友鍾徛冷面觀看。」

  鍾徛伸出腳精準地踹了他一下,「你給我閉嘴!」

  這一腳卓有成效。

  廖一凡一點防備也沒有,突然挨了這麼一腳,手不由一抖,剛夾起來的排骨便掉到桌子上,杯子裡的水也濺出了一點。

  看著鍾徛冰冷得堪比南極冰山的眼神,他也終於乖乖閉上一張烏鴉嘴。

  展景越胃口很好,見妹妹不怎麼吃東西,放下筷子建議道:「沒胃口嗎?要不要叫碗粥吃?」

  「什麼粥?」展若綾抬起頭。

  「皮蛋瘦肉粥怎麼樣?」

  皮蛋瘦肉粥。

  展景望生前最喜歡吃的就是皮蛋瘦肉粥了。以前每次一家人出去外面吃飯,他必定會點一碗皮蛋瘦肉粥。有幾次他光顧著吃菜忘了點,還是展若綾幫他叫的。

  展若綾不想讓哥哥擔心,穩了穩心緒,打起精神應道:「好。」

  展景越招手示意服務員過來,「麻煩來一碗皮蛋瘦肉粥。」

  等女服務員走後,展景越給展若綾夾了一塊雞肉,一邊說道:「多吃點東西,這樣才有精神。」

  一頓飯吃完,展景越站起來,「好了,我們走吧。」

  他走向收銀台,一邊向展若綾交代著:「我去結賬,你去外面等我。」

  展若綾自然是求之不得,轉身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在外面站好。

  正是夏日,太陽下山比較晚,街道上殘留著白天的喧囂,空氣仍然熱乎乎的。傍晚的風吹了過來,將道路兩旁的樹葉吹得嘩嘩響。

  透過快餐店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的陳設:明淨寬敞的空間,整齊有序的桌椅,明亮大方的裝潢,以及,裡面的顧客。

  百無聊賴之下,低頭看腳下的大理石。

  是黑沉沉的大理石地板,純淨的墨色濃得幾乎化不開,靜寂深邃,沉澱出幾分復古的氣息。

  等了幾十秒,還不見展景越出來,展若綾有點奇怪。

  透過落地玻璃,她看到展景越仍然站在櫃檯前,不由推開快餐店的玻璃門走進去。

  展景越見妹妹走回來,不等她開口便說:「馬上就好了。」

  廖一凡在後面等著結賬,舉起手朝她揮了揮:「嗨!展若綾,這麼巧啊!」

  「嗯。」展若綾點點頭,「你們吃完了?」忍不住將視線投向他們那一桌。

  鍾徛和言逸愷等人早就停下了筷子,只是坐在座位上說著話。

  他們也吃完了。

  鍾徛背向門口而坐,對面一個男生跟他說了一句話,他轉過頭,兩道靜寂的目光飄了過來。

  不知道是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的原因,還是臨近夜晚的緣故,他臉上的表情就如同她剛才在快餐店外面看到的大理石地板,深沉無邊。

  展若綾連忙收回視線,聽到廖一凡說:「是啊!我們比你們早一點吃完。」

  廖一凡嘴裡回答著,別有用心地又看了展景越一眼,目光狡黠,笑得曖昧。

  展若綾用腳趾頭都猜得出他在想什麼。心裡只是想:這個人的想像力真是豐富,簡直可以拿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編劇獎了。

  展景越雖然是她的親生哥哥,但是兩人長得一點都不像,不知情的人絕對不會想到他們是兩兄妹。展若綾雖然不是獨生子女,卻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一點。而且自從出了車禍,她每次填個人資料都下意識地沒填展景越的信息——如果填了展景越,那麼那個去世的弟弟展景望呢?所以從那以後她的檔案基本上只填父母的信息。幾乎沒有人知道她有一個哥哥,更加不知道她有一個弟弟——而且那個弟弟已經離開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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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血常規有點異常,要做骨髓穿刺。」

  抵達中山大學附屬醫院後,做完血常規,醫生以公事化的口吻吩咐。

  經過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惶恐不安的等待,檢查結果終於出來。

  展若綾坐在醫生前聽報告,媽媽站在她旁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將她的手攥得生疼。展景越也站在她後面,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彷彿這樣就可以將力量和勇氣都傳輸給她。

  展若綾看著醫生的嘴巴一開一合,醫生說了很多醫學術語,她半懂半不懂,唯一明白的就是那兩個詞——沒事、誤診。

  經驗老到的醫生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你這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個了。上個月也有一個在××附屬醫院檢查過的病人,被誤診得了血癌,到了我們這裡,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沒事。」

  說著歎了口氣,「現在,血癌誤診的情況也是經常發生的……」

  媽媽率先流下眼淚,摟住她不斷地重複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已經經歷過喪子之痛,不希望女兒有一絲一毫的差池。

  爸爸明顯神色一鬆,「沒事就好。」

  展景越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用力地摟了妹妹的肩膀一下:「阿綾,沒事了,沒事了!」

  展若綾將頭靠到媽媽的肩膀,任由淚水滾落臉頰。

  明明已經證實安全無恙了,她依然忍不住流淚。只是因為,這幾天實在熬得太辛苦。

  老天終於還是給她留了一條活路。

  出了醫院,一向涵養極佳的展景越也不禁破口大罵,「之前那個什麼破醫院,簡直害人不淺!」

  媽媽一手摟住展若綾的肩膀,「只要沒事就行了。」

  又囑咐道:「傷口不能沾水,回去記得三天內都不要洗澡。」

  銀灰色的轎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著,從後座的車窗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團濃郁的青綠色,綿延不絕,即使隔了一扇玻璃,依舊能感受到夏日奔騰不息的生機。

  車子突然慢下來,展景越不由問:「咦?怎麼減速了?」說著望向前面。

  「前面有車禍。」展媽媽望向後座,聲音微微帶了點瘖啞,「有兩輛車撞到一起了。」

  車禍。

  車廂立刻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安靜得能清楚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展景越心中一跳,想到在車禍中喪生的展景望,臉色不由自主變得黯然。

  一瞬過後,他便恢復如初,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展若綾,她一手撐著膝蓋望著窗外,面色如常。

  他溫聲說道:「阿綾,累的話就先睡一下吧,反正沒那麼快到家。」

  「嗯。」展若綾依言閉上眼睛。

  其實也沒睡著,思緒非常清晰。

  斷斷續續地想起了以前的一些片段。

  展景望總是學著展景越的樣子叫她「阿綾」,她不以為意,每次都由得他叫。倒是媽媽經常訓斥他:「沒大沒小!阿綾是你姐姐,你就不會叫一聲姐姐嗎?」展景望每次都吐吐舌頭,嘴裡振振有詞:「姐姐在心裡叫就行了。」然後一溜煙跑開。

  每逢寒假和暑假,展景望都會興高采烈地跑到她跟前,說:「阿綾,我帶你去打機!」那種口氣,就像他是哥哥,而她是妹妹一樣。

  只有闖了禍的時候,他才會蹭到展若綾面前,討好地叫她「姐姐」:「姐姐,媽媽說今天不許我出去,姐,你幫我跟媽媽說一下,讓我出去吧?」

  或者黏到她身邊,哀求道:「姐,我想吃麥當勞。哥哥沒空,你帶我去吃吧?」

  可是如今哪裡還能聽到那副稚嫩的童聲?

  那天從車禍現場去醫院的路上,展景望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呼吸十分微弱,後腦上全是血漿,將黑色的頭髮都淹沒起來,臉上卻沒有絲毫血色,她使勁抱著他的身軀,一直不鬆手,生怕一鬆手就是一輩子的事,可是他送入急診室不久就停止了呼吸。

  她知道,自己一輩子再也不可能聽到那副聲音,聽到那聲清脆的「阿綾」,聽到那聲帶著撒嬌意味的「姐姐」。

  一輩子。

  即使閉著眼睛,隔著眼瞼也似乎能感受到窗外耀眼的陽光,眼眶裡酸酸的。

  展若綾在家休息了三天,星期二回學校繼續上課。

  當她坐在教室看著黑板的時候,終於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那場關於血癌誤診的經歷,是確確實實遠離自己了。

  英語課上,老師讓學生們進行翻譯。學生一個一個站起來,翻譯完又坐下。

  展若綾一直低頭看自己的英語書,一邊聽同學的翻譯,然後聽到鍾徛的聲音:「……是每一個中國人的榮耀。」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寫在英語書上的譯文,過了幾秒鐘,唇邊緩緩綻開一抹微笑。

  翻譯得十分到位。

  原來他的英語也學得很好的。

  隨即心神有點恍惚,覺得他的聲音跟印象中稍微有點不一樣,變得更低沉了。

  臨近期末考,班上的學習氣氛日漸濃厚,課程也越來越緊,體育課留在教室的學生人數也不由多了起來。

  週四的下午那節體育課,寬敞的教室裡坐了十來個學生。

  展若綾做完當天的物理作業,環顧一眼教室,突然心生無聊之感,拿了手機到走廊上玩遊戲。

  受了展景望的影響,她會玩的遊戲種類也很多,對於手機遊戲自然是駕輕就熟。

  這樣玩了十幾分鐘,輕而易舉又拿下一個最高分,後面突然響起一副聲音:「展若綾,體育課你竟然在這裡玩遊戲。」

  她大吃一驚,手一抖,手機迅速從手裡滑出。

  黑色的手機在午後密集的陽光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道,從三樓的高度一直往下掉,直直地摔入樓下的灌木叢中。

  展若綾抽了一口冷氣,正要開口罵旁邊那個肇事者,就聽到鍾徛輕飄飄地說:「展若綾,你怎麼連東西都拿不好?」

  展若綾氣勢洶洶地反駁他:「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來嚇了我一跳,它怎麼會掉下去?」

  鍾徛微微瞇起眼看了她一會兒,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舒展開眉頭,說道:「下去吧。」

  「什麼?」

  「你怎麼這麼笨?下去找手機啊。還是說你不要了?」

  丟下這句話,鍾徛不等她回答便轉身下樓梯。

  展若綾追上他,一邊威逼道:「如果我的手機摔壞了,你要負責把它修好。」

  他懶懶地回復:「我直接賠你一個得了。」

  展若綾也只是說說而已,急忙擺手:「那倒不用。」一邊在心裡暗暗罵他腐敗,有錢人就是喜歡到處散佈金錢。

  到了一樓的草坪,鍾徛掏出手機撥她的號碼,等了十幾秒都聽不到草坪有什麼動靜,他掛上電話,微微踅起眉頭:「你的手機是震動狀態嗎?」

  展若綾無比挫敗地告訴他:「不是。是無聲狀態,震動沒開。」

  「現在只能進行地毯式搜索了。」鍾徛不以為意地收起手機,「記不記得剛才你的手機大概掉在哪個地方?」

  「大概在這個圈裡吧。」展若綾用手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圈,將半個草坪的灌木叢都圈了進去。

  鍾徛丟給她一個「我服了你」的眼神,哭笑不得:「小姐,你乾脆把整塊草坪都畫進去得了。」

  展若綾訥訥地站著,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不管做什麼都不對。

  鍾徛蹲下身,用手撥開灌木叢的樹枝,「從這邊開始找吧。」

  「好。」展若綾也俯下身。

  他立刻向她搖了搖手,皺著眉說:「你給我站在一邊就行了。」

  「為什麼?」手機是她的啊。

  「想早點找到手機的話就照我說的做。」

  什麼?他什麼意思?

  展若綾馬上反應過來,一時氣結:「你什麼意思?說得我好像只會搞破壞一樣。」

  「總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他頭也不抬,扔出一句話。

  展若綾明白再說下去也只會招來更惡毒的話語,乖乖地閉上嘴。

  綿密細長的陽光,像流水一樣瀉在他身上,她甚至可以看見金燦燦的光芒在他髮梢處跳躍。

  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光很不容易。

  這樣近的距離,只有她跟他,安靜、悠長。

  她所希望的,也不過是離他再近一點點,跟他再多相處幾秒種。

  再近一點點。

  再多幾秒鐘。

  心裡不由期盼手機不要那麼快找到,就這麼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幫她找手機。

  希望每一秒都能拉長,無限拉長。

  不小心蹭到他身上那件黑色的T恤,才恍然驚覺上面的熱度燙得驚人。

  他跟她都穿著黑色的T恤。

  她對黑色有一種莫名的偏好,也從來不在意在這樣高溫的天氣穿黑色衣服會很熱。不管多熱,不管多高溫,都已經習慣。

  可是現在看到他額角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似乎隨時都可以滴下來,忍不住問他:「鍾徛,你熱不熱?」突然又無比期盼趕緊找到手機,這樣他就不用再受烈日的煎熬了。

  鍾徛的目光依舊聚焦在灌木叢裡:「廢話,今天太陽那麼大,當然熱啊!」

  ——那就別找了。

  幾乎就這麼脫口而出。

  他忽然劈開灌木叢站起來,舉起手晃了晃:「找到了!」

  找到了!

  展若綾看到,自己的手機被他修長有力的手握著,在午後細密濃烈的陽光下分外耀眼,機身折射出亮銀色的光澤。

  心情莫名地舒暢,唇邊笑意浮現:這是他幫她找到的手機,她一直在旁邊看著整個過程。

  目光往下移一點,笑容立刻凝固在臉上。

  她看到,他蜜色的小臂上錯落地布了幾道鮮紅的刮痕。

  那幾道紅色的刮痕,一下子擠滿了整個視野。

  不由心生歉疚:「那個,疼不疼?」說著指了指他的手。

  「沒感覺。」

  鍾徛查看了一下手機的功能,將手機還給她,「完好無損。下次拿穩了,別又掉下來了。」

  這個人顯然已經忘了她的手機之所以會掉下來跟他也有間接的關係。

  展若綾接過手機,看也沒看就放進褲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追蹤著他的手臂:「真的不疼嗎?」

  「展若綾,我發現你很囉嗦。」似乎是不耐煩,又似乎是不自在,他皺起眉頭。

  明明是關心他,卻被他扣上「囉嗦」的帽子——展若綾氣結,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木木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突地一笑,疏疏淺淺的笑容,如同破雲而出的晨曦,明媚而溫暖:「不疼。」

  「真的不疼。」似乎是為了讓她安心,他又加了一句。

  似是輕風拂過細柳,柔和而輕緩。

  卻一條一條都拂到了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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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高二的時光,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已經走到了最後。

  展若綾升上高三,開始緊張的學習。

  「高考」兩個字就像在頭頂懸著的一把劍,隨時都會掉下來,無時不刻都在提醒學生:學習、學習、再學習。

  升上高三,對展若綾而言,意味著終於可以脫離鍾徛的魔掌——其時廣東省實行的是「3+X+綜合」的高考模式,展若綾選的是歷史,在歷史班讀書,而鍾徛選的是化學,理所當然被分到化學班就讀。

  程憶遙也選了化學,跟鍾徛和廖一凡在同一個班讀書。

  歷史班的教室跟化學班的教室分別在不同的兩棟樓,平時幾乎完全沒有交集。

  唯一將兩個班牽到一起的是數學老師——兩個班的數學老師是同一個人。

  歷史畢竟是文科,歷史班大部分學生的數學頭腦沒有化學班學生的好,數學老師上課偶爾會拿兩個班的學生比較。

  歷史班的學生不止一次聽到數學老師在評講試卷時說:「這道題我們班沒人做出來,只有七班的鍾徛做出來了。」

  彼時的展若綾坐在教室裡,眼睛看著試卷的最後一道題,思緒飄得老遠。

  這樣的話她在高中的前兩年早就習以為常,但是不同的是,那時她跟鍾徛在同一個教室讀書,而現在,她在這一棟樓,他在另一棟樓。

  突然覺得一個教室的空間雖然不大,卻有著奇妙的作用。

  以前她跟鍾徛在同一個教室讀書,起碼還偶有交流,現在被分到不同的兩棟樓,說話的機會直接降到了零點。

  距離驀然變大。

  偶爾她在校園裡看到鍾徛跟言逸愷幾個男生走過,臉上布著疏朗清澈的笑容,如孩童般純真,如陽光般溫暖。

  有幾次他的目光飄了過來,在她身上停留一兩秒,同時點一下頭算是打招呼,每當這個時候,展若綾都抑制不了心底的喜悅,然後跟他回禮。

  程憶遙生日那天,展若綾跟她一起去吃麥當勞慶祝。

  兩個女生隨意聊了一下各自的近況,程憶遙提起早上的數學測驗,不停地抱怨:「鍾徛做題好快,我還沒做完第二道大題他就已經在檢查選擇題了,跟他坐在一起壓力好大……」

  展若綾坐在一旁,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吃薯條。

  想起一個已經在心裡壓了很久的問題,程憶遙自然地問道:「展若綾,為什麼每次鍾徛欺負你,你都不反抗?」這也幾乎是以前六班的同學都好奇不已的一個問題。

  展若綾愣了一下,隨即淡淡一笑,「因為有時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程憶遙更好奇了:「誰啊?」

  「你不認識的。」

  展若綾放下可樂,目光毫無焦距地望出窗外,落到不知名的某個點上,過了很久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哦,對不起啊!」程憶遙忙不迭道歉。

  「沒什麼。」展若綾搖了搖頭,繼續低頭喝飲料。

  程憶遙雖然很想問那個人跟她到底有什麼關係,但是看著她寂寥的神情,最終還是選擇了緘默。

  三月份的時候,展若綾去湖南長沙參加了自主招生考試,被那所全國有名的語言學府提前錄取。

  就這樣,高三的後半段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展若綾依然每天到學校上課,但是已經不用埋首題海,她所要做的只是每天晚上去西班牙語外教那裡學習基礎西班牙語。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複習中流逝,高三的學子們終於在六月七日那天迎來高考。

  高考分數公佈後,考生回學校拿成績單。

  展若綾雖然已經被提前錄取,還是參加了高考。當天拿完成績單,她走出歷史班的教室,到教學樓一樓的樓梯口等程憶遙——程憶遙約了她一起去逛街。

  程憶遙從樓梯上下來,氣喘吁吁地跑到她旁邊,「不好意思,我剛才跟我們班的人說話,現在可以走了。」

  展若綾隨口問:「你們班的人考得怎麼樣?」

  「很多人都沒考好。今年的化學卷子出得很變態,題型前所未有,以前見都沒見過,也就只有鍾徛那種人還能考那麼高分。」程憶遙是化學班的學生,自然最為關注化學科的分數。

  展若綾也聽說過今年高考化學科的試題奇難無比,她想著程憶遙最後一句話,心裡寬慰不已:不管題目怎麼變,他還是考得很好。

  可是程憶遙下一句話卻猶如晴天霹靂——

  「不過……」程憶遙喃喃自語著,「我好像聽說鍾徛語文考砸了,只考了九十多分。」

  展若綾一呆,過了很久才艱澀地發出聲音:「怎麼會這樣?」

  「好像是作文被判離題,只拿了二十多分。」程憶遙歎了口氣,遺憾地搖搖頭,「我聽他們說鍾徛那天重感冒又發燒,燒得很厲害,影響到正常發揮了。」

  他發燒?而且是在高考那幾天發燒?

  心臟像是被絞到了一起,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展若綾好不容易克制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裝作平靜地問:「那他總分考了多少?」

  程憶遙報了一個分數,感慨不已地說道:「這就是我佩服他的地方:明明已經被語文一科拖了這麼多分,最後總分還是比我們這些人高出了一大截,他還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展若綾以前聽程憶遙說過,鍾徛報考的是北大的工商管理專業,而語文作文跑題、只拿到九十多分基本就已經意味著他與北大無緣。

  「雖然他這個分數還是很高,可是估計上不了北大。」程憶遙兀自說個不停,「不過,以他的分數上中大還是綽綽有餘的。」

  明明是熱浪逼人的六月盛夏,她卻彷彿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他上不了北大。

  上不了北大……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句話。

  也就是說,他去不了北京讀大學。

  而她的大學,在北京。

  高二選科時,雖然在化學和歷史之間有過掙扎,最後她還是選了比較擅長的歷史。

  曾經以為即使高三分別一年,以後起碼會在同一個城市讀大學。

  卻原來,高考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就意味著大學的四年他要走向跟她不同的一個城市。

  從今以後,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

  經過辦公室,程憶遙向她交代道:「我進去交份表,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展若綾站在辦公室外面,不斷有嘈雜的聲音的聲音傳入耳朵。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裡面的情景一清二楚呈現在眼前。

  展若綾瞥了一眼,只見裡面聚集了一堆學生排隊準備填高考結果的確認表格,本來寬敞的辦公室顯得異常擁擠。

  鍾徛和廖一凡也在其中。鍾徛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修長挺拔的身姿在一堆學生之中有幾分鶴立雞群的味道。他側頭跟身旁的廖一凡說著什麼,嘴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笑容,多麼熟悉,卻又,多麼陌生。

  一瞬間,心好像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向來是老師的驕傲,幾次模擬考也一直維持著年級前十的排名,這個分數對他而言,只怕非常難以接受的吧?

  他的心是不是在哭泣?再灑脫的人,面對高考失利,都無法一笑置之吧?

  有句話說,平時越是灑脫的人,在失敗面前,自尊心反而越高。

  他在辦公室裡面,而她就站在辦公室的門口外,只隔著十米的距離。

  可是她也只能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他,不能走過去安慰他。

  那短短的十米,卻像萬水千山一樣橫亙在眼前。

  她只能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他。

  剛才聽程憶遙說,他其它科都正常發揮,只有語文考砸了。

  可是,即便只有一科發揮失常,在北大這樣著名的學府面前,也是致命的。

  「交完了!」程憶遙交完表,如釋重負地從辦公室出來,拉了她的手就走:「走,我們去看電影!」

  展若綾只得提起腳步,匆匆回頭一瞥,鍾徛跟廖一凡相依而立站在語文老師桌子面前。

  隔得有點遠,那一眼的時間又如此匆促,什麼都有一種霧裡看花的感覺。

  辦公室裡的那個身影,是高三漫長的暑假裡關於他的最後的記憶。

  也是最深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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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7:30
  [九]

  吃過午飯後,展若綾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媽媽從房間出來,走到她旁邊坐下:「阿綾,後天你爸爸有空,我們去醫院看看你肩膀的傷好不好?」

  展若綾一愣,脫口而出:「我肩膀沒事啊。」

  媽媽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說:「我說的是你肩膀的疤痕,我跟你爸的意思是找個醫生給你做手術……」

  見她僵著表情不說話,媽媽繼續說道:「你一個女孩子家以後總有一天要嫁人的,留著那麼長一道疤痕總是不好,去醫院做個手術把它去掉吧?」

  展若綾眼眶一酸,搖頭對媽媽說:「媽,我不想做手術,反正它只是一道疤痕,一點也不疼的,你讓我留著它吧。」

  媽媽一聽就急了,聲音也不由稍微提高:「那怎麼行!而且留著它有什麼用呢?即使你自己不介意,你以後的男朋友也會介意的……」

  「那我就不交男朋友。」展若綾賭氣地說。

  媽媽笑了,一手摟著她的肩膀:「傻丫頭,女孩子總歸是要嫁人的,哪能不交男朋友呢?我們的阿綾,以後也會有男朋友的。」

  展若綾硬邦邦地說:「媽,我不想做手術,就想留著它。」說著淚水就流了下來,媽媽的臉也變得模糊起來。

  媽媽充滿憂慮的聲音傳入耳朵:「阿綾,你這樣以後……」

  展若綾哽咽著聲音向媽媽哀求道:「媽,你就讓我留著它吧?讓我留著它好不好?」

  媽媽心中憐惜,連忙摟住她軟聲說道:「好,不做手術,不做手術了。既然你想留著它就留著吧。」

  女兒在想什麼,她這個做媽媽的豈有不懂之理?想到這裡,她的眼睛不由一紅,在心中暗道:阿望,你姐姐一直記著你,一家人都記著你。

  高三的暑假長達三個多月,沒有了高考的壓力,日子一下子變得清閒起來。

  展若綾每天在家除了學西班牙語就是看電視,日子無聊得發霉。

  各個高校的錄取分數線陸續公佈,錄取情況也有了結果。鍾徛、廖一凡、言逸愷和程憶遙都考上了中大。

  從程憶遙那裡知道鍾徛被中大的酒店管理專業錄取的時候,展若綾望出窗外,午後的天空一碧如洗,一群飛鳥迅速掠過,沒有在蔚藍的天幕留下任何痕跡。

  痕跡。

  她拿起桌子上的錢包,打開來。照片上,三兄妹笑得開心,尤其是展景望,臉上的笑容一如窗外的陽光燦爛。

  她將錢包放回原處,怔怔地站在窗前,思索著。

  對他最初的印象是那節化學課,那時只是覺得他很有趣,想認識他。也許是對他那句「看完了」太過印象深刻,以至於經歷了那場車禍重返校園時即使很多記憶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對他的記憶卻沒有絲毫減損。

  記不清是哪天的事情,下午走進教室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在跟言逸愷說話,笑容很清澈,一如純真的小孩。

  那一刻就突然想起了展景望。

  她一直站在教室門口怔怔地想事情,回過神的時候就看到鍾徛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這才想起要回座位。

  後來被他欺壓,也似乎成為了習慣,有時在與他的相處過程中甚至忘了展景望的事。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事情逐漸脫離原先的軌道的呢?

  突然想起那天下午的事。那時她拿著廖一凡的報紙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想著放學要去醫院拿檢查報告,他猛地走過來抽走她的報紙,那一記動作似乎把腦子裡所有混亂的思緒也順帶著抽走了一樣。

  耳邊似乎還迴盪著他那句話:「自習課看什麼報紙?沒收!」

  那麼理所當然的語氣,絲毫沒有讓人拒絕的餘地。

  所有的過往,突然像是放到了放大鏡下面一樣,一下子變得清晰生動起來。

  她甚至記得他唇角上揚的弧度——不深不淺,極小的一個弧度。

  如果以前,他在她心中只是偶然掠過心頭的飛影,那麼這一刻,終於塵埃落定。

  展若綾看著手機屏幕上程憶遙發過來的短信——我覺得我們都可以去中大開同學會了,過了很久,慢慢地回了一條短信:我也覺得。

  同在一所大學讀書,必定有很多便利的地方。聯繫、聚會什麼的都會很方便,可是,那些人不包括她。

  從此,他的生活與她會是兩條平行線,延伸向無窮遠,卻永遠不會相交。

  很奇怪,她和鍾徛高二時就有對方的號碼,但是彼此之間極少互發短信。高三分班後,她偶爾會跟程憶遙聯繫,卻從來不敢給鍾徛發短信。

  即使那天知道他高考語文科發揮失常,在手機上反反覆覆打了好幾條短信,幾次按到他的號碼最後還是沒有發過去。

  越是在乎,越是不敢主動去靠近。

  展景越還在中山大學讀書,大三的期末考試結束後,他給展若綾打了個電話讓她過去廣州玩幾天。

  第二天展若綾抵達廣州的大學城,下了出租車後,展若綾沒有立刻走進校園,而是在氣勢磅礡的校門前站了很久。

  明媚的陽光從她身後射過來,照到石碑上,橫欄上書著六個紅色的大字:國立中山大學。

  她在心裡將六個字默默念了一遍。

  中山大學,這所南方數一數二的大學,以前在她的印象中僅僅是哥哥展景越讀書的地方,而在不久的將來,將會成為另一個人的母校。

  當天下午,展景越帶她逛大學城。

  從雄偉壯闊的圖書館出來,展若綾放慢了腳步,問道:「哥,你們學校的酒店管理專業也在這個校區嗎?」

  展景越點頭:「對啊,管理學院都在大學城,不過如果讀研就要去珠海校區。」展景越讀的是工商管理。

  「哦。」

  這麼說來,往後四年他就要在這裡讀書。

  接下來參觀的時候,更是認真。

  既然不能跟他在同一個城市讀書,那麼她起碼把他以後讀書和生活的地方認真地看一遍。

  傍晚的時候,兩兄妹在中山大學的食堂吃飯。

  展景越一邊吃飯一邊問展若綾:「你應該有不少同學考上中大吧?」

  展若綾點了點頭:「嗯。我高一那個班有十幾個人都考上了中大。」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其中有一個人本來報的是北大,不過他的總分剛好比北大的錄取分數線低了十分,所以只能讀中大了。」

  「那麼可惜?」展景越不禁訝然。

  展若綾低著頭,微垂的睫毛將眼中的所有情緒都掩藏起來:「是啊。他考語文那天發高燒。」

  「發高燒?運氣那麼不好?」

  像是要找一個宣洩的渠道,展若綾也不由多說了幾句:「是啊,他讀書很厲害,平時成績很好的,那時二模他考了全市第一,我們年級的老師都覺得他肯定能上北大的。誰想到他會發燒呢?而且他雖然語文只考了九十多分,最後總分還是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像程憶遙所說的一樣,這就是他不得不讓人佩服的地方。

  可是,從今以後,她跟他就是南北相隔的人了。她以後還有資格像現在這樣說起他嗎?

  一個月後的晚上,展若綾收到程憶遙的短信:明天早上十一點高一舊同學聚會,在××公園門口等,你來嗎?

  她拿著手機猶豫了幾分鐘,回復道:去。

  這是一個小型的同學聚會,只有十來個人參加,廖一凡、言逸愷都在其列,卻獨獨沒有鍾徛。

  翌日早上,到了××公園的門口,程憶遙上前拉住她的手,「展若綾,我都一個多月沒見到你了。」

  廖一凡也說:「展若綾,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簡直比見總理還難!你還真稱得上真人不露相啊!」

  展若綾以為他跟自己開玩笑,正準備回答卻聽到程憶遙也責怪似的問她:「上個月的同學聚會你怎麼不來啊?」

  她一愣,隨即回道:「上個月?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啊。」

  「就十五號那天,在××酒店!」程憶遙也有點疑惑,「那天一共來了三十多個人,只是沒看到你……你沒收到班長的短信嗎?」

  展若綾一想就明白了,上個月她的手機摔壞了,她當時心想反正也不急,拖了一個星期才去買新手機,班長的短信在那期間發過來,她當然收不到。

  她在心裡自嘲:「自作孽」說的不就是她這種人?

  最終只是平靜地說道:「沒有。手機剛好壞了。」

  「真可惜,那天去了很多人……」程憶遙一臉遺憾地說。

  那天去了很多人,他自然也去了。

  可是,她還是錯過了跟他見面的機會。

  一群人找了一家店吃飯,席間一個女生問道:「鍾徛怎麼沒來啊?」

  「他跟裴子璇一起去打球了。」廖一凡習以為常地回答。

  展若綾停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這麼熱不怕中暑啊?」正午白白的陽光射在外面的地板上,看得人眼花。

  「他們最近老在一起打球,現在太陽這麼猛,我看他們打完球即使不中暑都要黑一圈了。」一個男生說道。

  展若綾低下頭,目光毫無意識地落到眼前的飯菜上。

  裴子璇經常跟六班幾個男生一起打籃球,她是知道的。高二有幾次體育課她在走廊上就看到裴子璇跟廖一凡他們一起在室外籃球場打球。裴子璇高一時坐在鍾徛的前面,在六班沒換座位之前,是班上唯一能跟鍾徛說上幾句話的女生。她也選了化學,高三在十一班讀書,跟廖一凡等人的交情頗為不錯。

  大一還沒開學,高三的暑假又這麼長,這個時候,有一個人陪著他也好。

  哪怕,心很疼。

  可是,打球這種事,她畢竟是做不來的。

  店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一頓飯吃下來,只覺得冷,全身都冷,膝蓋更是完全被冷空氣浸透得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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