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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清閒丫頭]讀心術[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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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0:17 |只看該作者
第39章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外婆早就做好了飯,滿屋都是濃濃的紅燒排骨香,蘇棠卻徑直把沈易拽進了她的臥室。

沈易愣愣地看著蘇棠把門關上,又愣愣地看著她從衣櫥裡拿出一套衣服來。

“襯衫都濕透了,把這個換上再吃飯,小心感冒。”

蘇棠拿給他的是一套男款家居服,質地輕軟,顏色素淨,和沈易在他家裡穿的那些差不多,沈易微怔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片驚喜,一手接過衣服,一手擁過蘇棠的肩,低頭在她眉心輕吻。

徐超到底也是客人,蘇棠不好意思讓他每回到家裡來都跟著干活,轉身准備出去幫忙收拾餐桌,剛走到門邊,手還沒碰到門把手,肩上就被沈易拍了拍。

蘇棠回頭看著這個抱著衣服追過來的人,“怎麼了?”

沈易一手托著上衣衣領,一手托著半翻過來的褲腰,一塊兒遞到蘇棠面前,臉上滿是哭笑不得。

蘇棠低頭看了一眼,沈易讓她看的是衣服的尺碼標簽。

上衣和褲子不是一個號。

蘇棠笑起來,“沒錯,你穿上試試就知道了,保證沒有任何不合適的地方。”

沈易被蘇棠的自信,甚至自豪,看得微怔了一下。

蘇棠笑著抬手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輕戳,“你是不是從沒在國內給自己買過衣服啊?”

沈易搖搖頭,把手裡的衣服輕折了一下,放到蘇棠的床尾,拿出手機來打字。

——我做過服裝行業的市場調查,國內服裝的利潤率太高,無論是買國產品牌還是進口品牌都不太合算,我會在美國獨立紀念日前後和聖誕節前後請幾天假,回美國拜訪以前的朋友,順便采購。

蘇棠看了幾秒,愣是沒算出來他到底省沒省到錢,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一臉認真的人,“你以後還是繼續保持這種購物模式吧……”

蘇棠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眼,才望著他歎氣,“我本來以為像你這樣身材的人到哪兒都很好買衣服呢,結果到了商場才發現各品牌的設計師都充分照顧到了廣大普通亞洲消費者的感受,簡單粗暴地剝奪了你們這些腿長過一般標准的人買套裝的機會。”

蘇棠說完,轉身走到衣櫥前,又從裡面取出一套款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家居服,順手抖開,把衣領和褲腰上的尺碼標簽送到沈易眼前。

“正好節假日商場打折,價錢很合適,買兩套還給折上折,我就買了兩套尺碼不一樣的,其他不太合身的地方我都幫你修過了。”蘇棠說著,把拿在右手的上衣往左胳膊上一搭,朝天花板立起三根手指頭,“我向織女發誓,合適程度絕對不會低於你那些高級定制西裝。”

沈易臉上帶著開心的驚訝把蘇棠看得很是滿足。

她才不會告訴他,她借外婆的那架老式縫紉機給他收拾衣服的時候,擔任技術顧問的外婆是怎麼在一旁捂著嘴一個勁兒偷笑,把她笑得面紅耳赤的……

沈易突然像是想到了些什麼,笑容微微一深,低頭打字。

——你是不是向趙陽要了我的體檢報告?

蘇棠一愣,搖頭,“沒有啊。”

——在我還沒有試穿過之前,你怎麼會知道哪裡需要修改?

蘇棠笑出聲來,抬手揉他的頭頂,“我是干什麼的呀,十幾二十層的鋼筋混凝土結構都是精確到毫米算的,你才多高啊!”

蘇棠說著,往前貼近了些,勾著一點壞笑,一只手不老實地摸上沈易的胸口,放輕了聲音慢慢地說,“經我多次實地勘測,誤差可以控制在0.1毫米范圍內。”

沈易笑起來,也許是回想起了蘇棠實地勘測的過程,臉頰泛起了一點誘人的紅暈,眼睛裡的笑意濃得像是沒被稀釋過的熱巧克力,把空氣中濃郁的排骨香都襯得稀薄了。

蘇棠心裡一動,撫上他臉頰,踮腳遞上去一個很有熱度的吻。

蘇棠在他眼前深深地笑,“不管有多少人喜歡你,我都堅定地相信自己一定是你最忠實最狂熱的粉絲。”

沈易笑著點頭,表示接受她自封的這個頭銜,在她肩頭上像感激又像致歉一樣地撫了撫,低頭打字。

——我對數字非常敏感,但是對空間幾何的敏感度很差,給你買那套衣服的時候參考了外婆提供的意見。

蘇棠剛想說就算他一輩子也弄不清她的罩杯尺寸,他的體貼程度在她的心目中也不會受到絲毫折損,就見沈易又抿著笑意添了幾句。

——我雖然不太清楚你身材的相關數據,但是我很喜歡你的身材,看起來讓人覺得很舒服。

蘇棠個子不高,身材偏瘦,偏薄,偶爾有女人羨慕她瘦,還從沒有男人這樣直截了當地誇贊她的身材,蘇棠得寸進尺地追問,“怎麼個舒服法?”

沈易看了她片刻,似乎是仔細斟酌了一番,最後敲下來的回答很含蓄,含蓄得有點抽象,蘇棠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大起大落,整體走勢非常平穩,適合長期持有。

“……”

整個午飯過程中,蘇棠一直在執著地跟沈易搶肉吃,沈易靠外婆的好心救濟才勉強吃到兩塊排骨。

吃完飯,徐超陪外婆嘮叨他農村老家裡的事,蘇棠到廚房洗碗,沈易湊過來要幫忙,蘇棠不搭理他,沈易就挨在她旁邊看著。

沈易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吃了一塊剩在湯盆裡的排骨,蘇棠暗自好笑,還是不搭理他。

蘇棠把廚房收拾好,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沈易負手站在洗手間門口,笑得人畜無害,蘇棠努力板住臉,依然不搭理他。

蘇棠回臥室,沈易又跟了過來,蘇棠不理他也不攔他。

直到蘇棠從床頭櫃裡翻出一板膠囊來,沈易才終於忍不住以暴力終止了這場沒有一丁點兒冷戰氣氛的冷戰。

沈易在蘇棠正要掰出一顆膠囊的時候伸手把整板膠囊奪了過去。

“哎——”

蘇棠好氣又好笑,板著臉朝他伸出手,“別鬧,給我。”

沈易掃了一眼印在包裝殼反面的藥名,眉頭一下子皺得緊緊的,滿目擔心地看著她,也不把藥放下,就急忙用簡短的手語問她。

——哪裡疼?

蘇棠含混地答,“沒有……別鬧了,快給我。”

沈易急了,拿出手機單手打字,速度飛快,言辭懇切。

——布洛芬是神經性藥物,用於止痛不可以超過五天,到底哪裡不舒服,去醫院看過嗎?

蘇棠哭笑不得地看了看被他抓在另一只手裡的那板已經空了三分之二的布洛芬緩釋膠囊,抬手輕撫他緊張得有些繃緊的手臂,“你別著急……我真沒病。”

沈易滿臉都是清晰的不信,擔心得臉色都發白了。

蘇棠默歎了一聲,猶豫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把聲音壓得小小的,“我來例假了。”

沈易一愣,恍然反應過來。

——痛經嗎?

蘇棠看他並不介意和她討論這樣的女性問題,而且還像是略知一二的樣子,心裡微松,無奈地點頭,“這會兒剛來,還沒什麼感覺,要是現在不吃上一顆的話,估計等不到你走我就得躺到床上打滾去了。”

沈易明顯比剛才安心了許多,卻還是緊皺著眉頭,在眉心處凝著滿滿當當的擔心。

——外婆知道你吃這種藥止疼嗎?

蘇棠苦笑著輕輕搖頭,走去臥室門口把沈易進來時虛掩上的門小心地關上,回到沈易身邊放輕了聲音為自己申辯,“我也知道吃這個不好,但是這個是見效最快最明顯的,平時趕到上班的時候也不會耽誤事……我也不會多吃,就每次例假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吃,每天也就吃一顆,沒事的。”

沈易是個常年帶病工作的人,這種事也許會被外婆說是胡鬧,但他應該是可以理解的。

沈易果然猶豫了一下,大半的擔心化成了柔軟的疼惜,在手機上不那麼著急地打下一行字。

——你今天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嗎?

蘇棠愣了一下,搖搖頭。

——今天就不要吃了,可以嗎?

落在手機上的是一句帶著商量語氣的建議,沈易眉眼間的神情卻像足了在求她什麼。

蘇棠受不了被他這樣看著,卻還是苦笑著搖搖頭,“我以前沒有這種毛病,上大學之後才有的,我一直沒告訴我外婆……你放心,一個月就這麼兩顆,沒問題的。”

沈易不為所動,低頭在手機上添了幾句,抬起頭來時眉眼間的請求幾乎變成了乞求。

——我今天留下來陪你,如果外婆要責怪你,我會幫你一起向她解釋,如果外婆很擔心,我會替你安慰她,可以嗎?

蘇棠敗下陣來,一頭扎進沈易懷裡。

“真該判你惡性犯規……”

這句話蘇棠是埋在沈易懷裡說的,沈易渾然不覺,只是輕柔地撫著她的頭發,好像是一遍一遍地在對她說,我在這兒,不要害怕。

蘇棠也不知道沈易跟外婆說了什麼,反正外婆是很高興地讓他留下了,徐超走後不久,蘇棠的肚子就開鬧了。

外婆看她突然一個人一聲不吭回臥室,好一陣子沒出來,就在客廳裡叫了她幾聲,蘇棠沒應,外婆過去看了一眼,正見蘇棠蜷在床上低低地哼唧。

外婆嚇了一跳,“喲,這是怎麼了?”

不能蘇棠騰出力氣開腔,沈易就用手語對外婆說了些什麼,外婆登時好氣又好笑地瞪她一眼。

“你這孩子……自己的日子自己還不惦記著,光顧著嘴饞……我給你煮點紅糖姜水去,喝了驅驅寒氣,看看能不能好一點兒。”

外婆一走,沈易也跟著出去了,沒兩分鍾就返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剛灌好的熱水袋,走過來半跪到床邊,用幾個輕吻安撫了她片刻,然後半扶半抱著讓蘇棠平躺下來,用溫柔的力量把她捂在肚子上的手撥開,把熱水袋隔衣敷在她的小腹上,然後伸手在她肩臂上安撫,讓她因為疼痛而繃緊的身子一點點放松下來。

疼痛在熱敷下稍有緩和,蘇棠騰出一點力氣,有點委屈地看著半跪在床邊的人,“你跟我外婆說什麼了,我怎麼就嘴饞了啊……”

沈易淺淺地笑了一下,拿過手機單手打了一行字,送到她的眼前。

——我對外婆說你昨天在我家裡吃了很多螃蟹。

蘇棠怔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螃蟹性寒涼,不只是不合適他這樣的胃病病人吃,姑娘家在這種時候也不該適當忌口。

蘇棠哭笑不得,“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啊……”

沈易伸手掠了掠她額前微亂的頭發,低頭打字,把手機屏幕送到她眼前時,溫柔的微笑裡帶著滿滿的疼惜。

——以前只是為了照顧好我媽媽,以後也為了照顧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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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0:30 |只看該作者
第40章

蘇棠的肚皮稍微給了沈易一點面子,卻絲毫沒給外婆面子。

蘇棠本來就不大愛吃甜,一碗紅糖姜水喝下去,小腹處的疼痛沒怎麼見緩,胃裡又跟著翻騰了起來。

沈易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幫她按摩,幫她換熱水袋,蘇棠想起來上廁所,剛半撐起身體,就被沈易打橫抱了起來,徑直抱到洗手間門口。

乍一看到蘇棠被沈易抱出來,外婆還嚇了一大跳,趕忙迎了過來,結果眼睜睜看著沈易在洗手間門口把她往下一放,她又像沒事人一樣好端端地站住了,外婆才一下子明白過來,連聲埋怨沈易太嬌慣她。

沈易只是笑,等蘇棠從洗手間裡出來,又把她一路抱了回去。

蘇棠在沈易懷裡半睡半醒地哼唧了一下午,晚飯前稍見緩和了,卻也懶得爬起來吃飯。沈易陪外婆簡單吃了點東西,就端了一碗拌了肉松的白粥來,蘇棠沒有一丁點胃口,但也不好意思讓沈易一直舉著那一勺粥耐心十足地等她,一勺一勺吃下來,不知不覺就吃了大半碗。

蘇棠吃得有點勉強,咽得有點慢,剩下小半碗微微有些涼了,沈易就沒再為難她,低頭在她唇角獎勵似地輕吻了一下,然後把剩下的幾勺粥送進了自己嘴裡。

八點多鍾療養院來人請外婆去幫忙看一個病人,外婆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蘇棠已經沒那麼疼了,卻還是就著全身的不舒坦賴在沈易懷裡磨蹭。

也許是很久沒見到一向風風火火的外孫女兒這副賴貓的模樣了,外婆睡前來看她的時候禁不住叮囑她,明天起來要是再這樣疼,一定要去醫院看看。

沈易抬起撫在蘇棠肩頭的手,對外婆說了幾句什麼,外婆就點了點頭,收住絮叨,安心回屋睡覺去了。

不等蘇棠問他,沈易就拿出手機把答案打了下來。

——我對外婆說,我明天去醫院看媽媽,如果你還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

“沈易,”蘇棠半枕在他胸口,仰頭笑著看他,“你看迪斯尼的動畫電影嗎?”

沈易被她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一句話問得怔了一下,輕輕點頭。

蘇棠抬手捏了捏他線條很硬朗的下巴,“我覺得你像迪尼斯動畫電影裡的男主角,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救女主角於水火之間。”

沈易無聲地笑起來,用不摟著蘇棠腰背的那只手在手機上敲下了一串字母。

——do

蘇棠一愣,下意識地用法語發音規則拼讀了出來,才發現這也是一個迪斯尼動畫電影裡男主角的名字。

加西莫多,《巴黎聖母院》裡那個外形丑怪且有語言障礙的敲鍾人,很多年前這個故事被迪斯尼制作成了譯名為《鍾樓怪人》的電影。

這部片子太老,蘇棠沒有看過,但《巴黎聖母院》蘇棠還是讀過的。

蘇棠突然覺得心裡比肚子裡還疼,不禁板起臉來瞪他,“你非要跟我抬槓是不是?”

沈易輕笑著搖頭,一手在她脊背上柔柔地安撫,一手在手機上慢慢地打字。

——我沒想跟你抬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萬能的,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及時把你從水火中救出來,我也絕不會把你丟下。

蘇棠呆愣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摟住他的脖子,湊上去深深吻他。

沈易像是有些局促,有些敷衍地接受之後就草草收了尾。

蘇棠在他眼前抿著嘴笑,“接吻的聲音很小,外婆在她房間裡聽不見的。”

沈易哭笑不得地搖頭,無奈地把黏在他胸口的人往一旁抱了抱,騰出一只手來打字。

——如果你不能把我從水火中救出來,起碼也不要煽風點火。

蘇棠一愣,“噗”地笑出聲來,被沈易及時捂了嘴,警告地隔空指了指外婆房間的方向。

蘇棠吐吐舌頭,看在他難得用對一個四字詞語的份上,乖乖地躺回到了自己的枕頭上。

蘇棠臥室裡的這張是普通尺寸的雙人床,比沈易家裡的床窄了許多,兩只枕頭緊挨著,蘇棠不用刻意地往他那邊擠就可以窩在他懷裡,沈易把燈關上沒多久,蘇棠就沉沉地睡過去了。

半夜裡蘇棠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感覺捂在肚子上的熱水袋已經是溫的了,就伸手把它拿出被窩,隨手丟到了干淨的地板上。

再窩回來躺好的時候,一只溫熱的手掌就覆上了她的小腹,輕輕揉了起來。

蘇棠困得厲害,眼皮抬也沒抬,輕哼了一聲就又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手機鬧鈴響得很瘋狂,一邊響一邊震,在木質的床頭櫃上磕出一連串“嗚嗚”的哀嚎。

為了關燈方便,沈易睡在了靠近床頭櫃那邊,蘇棠迷迷糊糊睜開眼,想要爬起來越過他拿手機,剛一動,就被沈易往他懷裡摟緊了些,那只好像整晚都沒有離開她小腹的手又輕輕揉按了起來。

沈易滿目關切地看著她,渾然不覺背後的響動。

“唔……”蘇棠在他手臂上拍了拍,指指他身後的方向,“我手機……”

沈易愣了愣,轉頭看了一眼,看到床頭櫃上那個隨著鬧鈴的響動不停閃爍的手機,忙伸手幫她拿了過來,遞給蘇棠的時候神情裡有些虛驚之後心有余悸。

蘇棠把鬧鈴按掉才反應過來,他聽不到鬧鈴的聲音,看到她突然醒來,以為她是疼醒的吧……

蘇棠遞過去一個還帶著睡意的早安吻,“不疼了。”

沈易輕撫她的頭發,安心地笑笑。

睡意散了大半,蘇棠才注意到沈易的眼睛裡有些血絲,整個人看起來也有點困倦,蘇棠睜大了眼睛,“你一直沒睡嗎?”

沈易只是柔和地微笑著,在她肩上輕輕拍撫。

他前一晚就沒睡,算下來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合眼了。

“你快睡一會兒吧,今天不是還要去醫院看你媽媽嗎,再不睡會兒你晚上怎麼上班啊……”

沈易安然地笑著坐起身來,抬手指指蘇棠手裡的手機,蘇棠忙遞給他。

蘇棠遞過去的時候才發現,她拿他的手機已經習慣到不請自用了,他在碰她的手機之前還是習慣於先征求她的同意。

沈易立直著腰背坐在床上,在她的手機上打了幾行字。

——昨天跟外婆說過了,今天的早飯我來做。我去醫院看過媽媽之後會在我的病房裡睡一會兒,放心。

蘇棠接過手機看完,突然想起些什麼,從床上一股碌爬起來,把手機塞回到沈易手裡。

“哎,你昨天跟我外婆說了什麼,她就讓你留下過夜了啊?”

沈易抿起一點綿柔的笑意,低頭打了些字,把手機交給蘇棠,就下床到廚房做飯去了。

——家裡水管壞了,家具泡得一塌糊塗,需要今天讓鍾點工去家裡收拾一下才能住人。

“……”

蘇棠吃完早飯回臥室裡准備拿包出門的時候,沈易跟了進來,把昨天被他沒收掉的那小半板布洛芬緩釋膠囊放進了蘇棠的包裡,然後有些無可奈何地笑笑,伸手抱了抱她。

外婆還在客廳裡,蘇棠對著沈易只張嘴沒出聲地寬慰了一句,“我會好好喝熱水的,不疼一定不吃。”

沈易淺淺地笑著點頭。

蘇棠從衣櫥裡把那套大尺碼上衣配小尺碼褲子的家居服拿了出來,交給沈易,讓他去醫院看媽媽的時候順便帶給趙陽。

蘇棠給出的把衣服送給趙陽的理由讓沈易很開心——據她目測,趙陽的身材應該很合適這樣的尺碼搭配。

想起昨天沈易打得很漂亮的那場仗,蘇棠特地在地鐵口的報攤上買了一份從沒看過的財經類報紙。

沈易的照片毫無懸念地占據了頭版版面,和一旁的男士時裝雜志擺放在一起,絲毫不顯遜色。

蘇棠對著這張照片一直看了兩站路,才准備跟這家報社的記者學習一下如何從專業的角度誇他,結果剛掃見標注文章所在版面的地方,就看到一條用加黑加粗的字體標出的重點新聞標題。

新聞標題寫得有點花哨,中心意思就是剛被老東家撇清關系的趙昌傑被華正集團聘為高級財務顧問了。

蘇棠愣了一下,無力地一笑,在還不算擁擠的地鐵車廂裡無聲地松了口氣。

陳國輝在這個時候把趙昌傑拉過來當顧問,大概就是沈易所說的第一種結果,接受他的警告,不再死盯著他不放,改用膽子更壯的趙昌傑來幫自己解決問題了吧……

蘇棠草草地瀏覽了一下有關趙昌傑的這篇報道,拍了張照片給沈易發了過去,直到她出地鐵口,過完馬路,走進單位院裡,沈易也沒有回復。

蘇棠往辦公樓門口走的時候,陸小滿剛好也到了,沖過來抱起蘇棠的胳膊就開始訴這節假日緊急加班之苦,蘇棠想笑,又覺得不太人道,索性找了個當口把話題岔了出去。

“哎,我今天早晨看見新聞上說,集團新聘了一個財務顧問。”

陸小滿一雙熬出了血絲的大眼睛一下子睜得滾圓,笑著翻她白眼,“你不是從來都不關心新聞嘛?”

蘇棠半真半假地笑,“那個人好像挺年輕也挺帥的?”

陸小滿一臉的嗔笑一下子散了個干淨,把聲音放輕了些,一本正經地搖頭,“別別別……你看上誰都行,這個絕對不行。”

陸小滿的話裡透著滿滿的別有內情的味道,蘇棠禁不住追問,“為什麼?”

陸小滿向來不會主動放棄任何一個八卦的機會,蘇棠一問,她一個圈子也不繞就說開了,“這個是剛離了婚的,不過離過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這個人人品不好……”

陸小滿說著,眼看著已經走進大堂了,又把聲音壓低了點兒,“他是在美國犯了事,在證券行裡混不下去了,才被集團聘過來的。也不知道集團的公關部門給了媒體多少錢,一個個都報道得好像挖人才一樣。”

蘇棠抿著嘴笑,難得有一件八卦是她比陸小滿先知道的。

陸小滿一看她笑了,以為蘇棠是沒拿她的話當回事,立馬板起了一張與年齡嚴重不符的苦口婆心臉,“我告訴你,這人要是在自己的行當裡不守規矩,你也別指望他在過日子的事上守規矩,沒人能精分得跟鴛鴦火鍋一樣徹底,單位裡的王八犢子不可能一回到家裡就高尚得像忍者神龜了,他這離婚還指不定是因為什麼呢,你可千萬別對這人抱什麼念想。”

蘇棠被陸小滿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的比喻逗樂了。

“謹遵領導教誨,絕不越雷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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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1:06 |只看該作者
第41章

直到出了電梯,走進七樓的辦公室,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蘇棠腦海裡還回蕩著陸小滿那番話糙理不糙的說辭。

如果一定要給道德這種東西定一個物理性質,蘇棠覺得,道德應該是氣態的,容易攪合別的東西,也容易被別的東西攪合,各種不同類型的道德之間也不是用理想容器完美隔離開的,在一定的壓力下難免相互污染。

自從那句問話被無意岔開之後,沈易就沒再提趙昌傑和秦靜瑤協議離婚的原因,蘇棠對這個也沒有太執著的興趣。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陳國輝既然在纏著沈易的這件事上這麼陰損,工作以外的事情八成也干淨不到哪兒去。

蘇棠本想給沈易發條短信,提醒沈易可以查查陳國輝的生活作風問題,沒准兒就能揪到一條,不,一把小辮子。

蘇棠已經興沖沖地把手機短信界面打開了,還是按下了鎖屏鍵,把手機放回了那盆玻璃海棠旁邊。

沈易已經說過了,即使陳國輝要再跟他玩一回合,他依然有把握再贏他一回,她還瞎操心什麼……

也許是沈易要開發布會的消息來得太突然,陳國輝在下發中秋國慶加班通知的時候並沒有來得及編出一個像樣的理由,今天一上班,關於這場緊急加班的原因猜測就從財務和人事兩個部門蔓延到了整個公司的每一個角落。

蘇棠去茶水間接熱水的時候,幾個正就這件事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同事非要讓她說說想法,蘇棠半真半假地說了一句“也許只是陳總心情不好”,一群人直說蘇棠是被隨心所欲的法國人帶壞了,蘇棠抱著杯子笑而不語。

蘇棠本以為這件事的內情連陸小滿都不會知道,結果午飯的時候,陸小滿悄悄地給她講了一個金融界傳奇白馬王子任性戲耍多家上市公司精英高層的故事,陸小滿只知道這些上市公司是怎麼被耍的,卻不知道他們是為什麼被耍的,一知半解之下添油加醋的部分把蘇棠這個深諳內情的人逗得笑得停不下來,一上午都沒疼的肚子都隱隱作痛了。

陸小滿壓低著聲音繪聲繪色地把故事講完,叮囑了蘇棠千萬別把這件讓陳國輝丟了大人的事說出去,然後拿筷子尖兒戳著碗裡的米飯幽幽地歎氣,“哎……可惜了,這樣一個有臉有錢還有腦子的男人,居然是聾啞人。”

蘇棠聽得出來,陸小滿的話裡只有如假包換的惋惜,沒有一丁點輕蔑的意思。

事實上,有底氣對沈易表示輕蔑的人實在太少了。

蘇棠把一口熱粥送進嘴裡,故作漫不經心地問她,“你說,這個男人怎麼樣啊?”

“你說跟這個男人交往怎麼樣?”

蘇棠連連點頭。

陸小滿皺著眉頭直搖頭,“我覺得夠嗆。”

蘇棠過日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在拿主意之前她會顧及別人的感受,至於已經拿定了的主意,大多數時候她都不會在意別人的評價,不過陸小滿是個難得例外。

陸小滿是屬蚊子的,總能一針見血。

蘇棠被陸小滿的這句“夠嗆”說得懸起了心,臉上還故作輕松著,向陸小滿追問,“怎麼個夠嗆法?”

陸小滿朝她丟了個飽滿的白眼,答得毫不客氣,“你夠嗆這輩子能見上人家的面。”

蘇棠一愣,啞然失笑。

蘇棠暫時還不想告訴陸小滿,她不但見過這個人的面,還見過這個人從頭到腳的每一塊皮肉……

蘇棠謹遵和陸小滿的約定,沒把那個被她講得像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的故事擴散出去,以至於整整一天,蘇棠無論走到那個辦公區去辦事,都能聽到不同版本有關緊急加班的幕後的故事,等到下班時候,蘇棠覺得已經能湊出一本《聊齋志異》了。

沈易一直沒有回她的短信,蘇棠猜他要麼是在忙,要麼是在補覺,就先把這些人物鮮活情節跌宕的故事攢了起來,沒去擾他。

蘇棠進家門的前一秒還在想今天循例去給療養院做培訓的外婆下班了沒有,結果一剛開門,一股濃濃的雞湯香就在劇烈的分子運動作用下鑽進了蘇棠的鼻子裡。

外婆聽到開門聲,在廚房裡應了一聲,“棠棠回來啦?”

蘇棠把包放下,鑽進廚房裡,正見灶上坐著一只砂鍋,外婆正拿湯勺輕攪著砂鍋裡的烏雞湯。

“外婆,今天療養院不是有培訓嗎,你怎麼還有空燉湯呀?”

“我也剛回來一會兒,”外婆把湯勺放下,蓋好砂鍋的蓋子,才笑瞇瞇地看向蘇棠,“這不是我燉的,是小易給你燉的……”

蘇棠一愣,“他還沒走嗎?”

“走了,你早上出去上班之後他去菜場買的烏雞,把湯燉好了才走的。”外婆說著,眼睛裡的笑意莫名的有些發沉,伸手在蘇棠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外婆老嘍,以後有小易疼你,我就放心嘍……”

外婆做了大半輩子醫護工作,對生老病死的事一直有一種蘇棠可望而不可即的超然,但不管怎麼想,外婆很少把這樣的話說出來,回國以來這些日子,蘇棠還是第一次聽她提起這個,心裡不禁沉了一下。

“哎呀,你又胡說八道!”蘇棠索性把臉也沉了下來,“你見過誰家老太太整天看皮卡丘的,你老嗎?一點兒也不老!”

“昨天晚上我去看的那個病人,七十來歲的老頭,身體不好歸不好吧,前幾天還在外面跟人下棋呢,昨天晚上一下子就不行了……”外婆歎了一聲,搖頭笑笑,“到了這個年歲啊,都是很正常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蘇棠總覺得外婆這番話比起前些年偶然跟她提起這些事來的時候說得那些認真了許多,一點也不想再聽下去,索性一抱外婆的胳膊,鴕鳥一樣地把腦袋埋進外婆溫熱的頸窩裡。

“哎呦呦……”外婆笑著拍她的腦袋,“你瞧瞧你,還是搞科學的呢,一點道理也講不得,說出去讓人笑話!”

蘇棠只管埋著不吭聲。

“行了行了……收拾收拾吃飯啦。”

外婆的話可以用一個“行了”收尾,蘇棠的心裡的滋味卻收不了那麼快,回到臥室換衣服的時候心裡還覺得慌慌的,直到順手擱在床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才把有點飄忽的心神拽了回來。

蘇棠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沈易發來的短信。

——對不起,之前手機沒電了,剛剛開機。公司決定低調處理趙昌傑的事,不以任何官方形式對外發布他的情況,對他以後的工作和生活是件好事。

蘇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復她早晨發給他的那張照片。

蘇棠對著字裡行間透出的沈易特有的溫柔淺淺地笑了一下,有點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這是你給公司提的建議嗎?

蘇棠還沒把開身的針織衫扣子解完,沈易的短信就回了過來。

——不是,是公司領導的決定。

蘇棠被這句很誠懇的回復看得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從一開始沈易的任務就是代表公司的利益來和趙昌傑劃清界線,他也是從一開始就相信趙昌傑是可以另有發展的,怎麼還會多此一舉地提這樣的建議……

想起今早陸小滿無意間說的一句話,蘇棠心裡一沉,忙發過去一問。

——你是不是還被要求對媒體封口了?

華正集團為了風風光光地把趙昌傑挖走,不惜買通了這麼多媒體,怎麼會漏下他老東家這個最大的隱患?

沈易很快發來了回復,字裡行間隱約可以感覺到那個人低頭打字時眉目間柔和安然的笑意。

——讓我噤聲比讓我出聲容易得多,這也是一件好事。

蘇棠被他一如既往的樂觀主義精神逗得哭笑不得。

——就沒有什麼事是不好的嗎?

沈易依然回得很干脆。

——醫院裡的飯很不好吃。

“噗——”

到底是特殊時期,上了一天的班,蘇棠一吃完飯就有點發蔫,早早上床睡覺了,縮進被窩裡的時候還沒到沈易上班的時間,蘇棠給他發了一句“晚安”,沈易給她回了一長段蓋好被子不要著涼一類的叮囑。

蘇棠不知道怎麼用科學來解釋,但是被沈易叮囑這麼一通,她這一晚上還真沒有覺得疼。

再覺得疼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吃完午飯的時候,蘇棠一門心思想快點兒回辦公室把藥吃了,就丟下還想再喝杯咖啡的陸小滿,一個人等電梯去了。

蘇棠剛有氣無力地按下那個上行的按鈕,就有人在後面叫了她一聲。

“蘇小姐?”

蘇棠一愣回頭,正對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男人像是也剛吃完飯從餐廳出來,用手絹摸著唇角,蘇棠還是看得出他唇邊遮掩不住的笑意。

這人她只見過一次,短期內卻很難忘掉。

蘇棠淡淡地看著比那天的裝束更加光鮮,臉色更加紅潤的趙昌傑,勉強笑了笑,“趙先生好。”

趙昌傑駐足在她身邊,把手絹收起來,和那天一樣客氣地打量著她,“我從集團那邊過來熟悉一下各公司的情況,我就記得蘇小姐是在這兒工作,居然在這兒就碰上了,真巧。”

蘇棠笑笑,轉眼看向電梯上漸變的到達樓層數,沒接話。

就算她肚子不疼,她也懶得跟這個跟沈易動粗的人多客氣什麼。

趙昌傑顯然不想就這樣結束這場對話,“蘇小姐在這裡主要負責什麼工作?”

蘇棠淡淡地答,“助理工程師。”

“你和沈易還真般配啊,”趙昌傑笑起來,笑得隱約有點刺耳,“一個擅長壘石頭,一個擅長搬石頭,真是一家人。”

蘇棠淡淡地看著他,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趙昌傑一愣,“什麼?”

“□,這是建國後造的漢字,字面意思是人工石,也就是混凝土。從材料學的角度來講,這是一種以砂石為集料,以水泥為凝膠材料膠結而成的工程復合材料。”

蘇棠面無表情地說完,看著被她說得一頭霧水的趙昌傑,又面無表情地下了一個結論。

“混凝土不是石頭。”

趙昌傑的臉僵了一下。

不等他開口,蘇棠又繼續用平平的語調補充幾句,“而且混凝土結構是澆築的,不是壘的。目前為止華正建築還沒有做過純石砌體結構的項目,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擅長壘石頭。”

趙昌傑的臉色有點形容不出的難看,“你想干什麼?”

蘇棠聽得出來他在努力壓著聲音,也在努力壓著火氣。

“我想站在技術人員的角度上介紹建築行業的基本常識。”蘇棠說著,瞥了一眼電梯上方那個馬上就要從2變成1的數字,淡淡地笑著道,“趙先生不就是從集團過來熟悉業務的嗎?”

趙昌傑咬牙,微笑,“謝謝,受益匪淺。”

“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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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趙昌傑似乎真的只是想要借她和沈易的關系發洩發洩對沈易的積怨而已,蘇棠進了電梯,趙昌傑也沒追進來,兀自轉身走了。

午飯時間,偌大的辦公室裡只有零星幾個習慣自己帶飯的女同事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埋頭吃飯,蘇棠就著保溫杯裡冷熱正好的水把藥吃下,就像打蔫的茼蒿一樣軟軟地趴在桌上等著藥效發揮作用。

那盆玻璃海棠放在台式電腦的顯示器旁邊,蘇棠這樣側頭趴著,視線正好和它相對。

蘇棠發現,玻璃海棠是種很拼命的花,這一期的花凋謝了,過不多久又會頂出新的花骨朵來,再過不多久,又是紅紅的一團,陽光強些的時候離近了看,可以發現這些嬌柔的花瓣就像是半透明的彩色玻璃。

辦公室裡的其他同事種的多是吊蘭綠蘿仙人球一類的吸塵防輻射的綠葉植物,只有她這裡是有花的。

有時候沈易用心到了深處,連她也不能一下子全都明白。

蘇棠正看著花發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事吃完飯去茶水間接水,路過蘇棠的辦公桌,伸手拍拍她的肩,關切地看著她。

“小蘇,這是怎麼了,病啦?”

蘇棠沒有午睡的習慣,平時午飯回來之後就抱著一杯黑咖啡直接開始干活了,幾個年齡大些的同事都感慨年輕就是力量。

蘇棠直起腰來,“周姐,沒事兒,我就是到那什麼時候了……”

蘇棠說著,苦笑著指指自己的肚子,周姐笑起來,“哦哦……這個啊,再忍幾年吧,我年輕那會兒也這樣,結了婚生完孩子一下子就沒事兒了。”

蘇棠被這句生孩子窘了一下,只能嗯嗯啊啊地點了點頭。

周姐笑著打量她,“你要是看不上咱們這兒的小伙子,過幾天到集團學習的時候可以留心點兒,那邊今年新來的小伙子多,肯定有合得來的。”

“到集團學習?”這幾個詞一入耳,蘇棠就沒有多余的注意力能放在“小伙子”上了,蘇棠有點兒蒙,“我怎麼沒收到通知呀,什麼時候啊?”

“我也不清楚,就聽說集團那邊把你們這一批新來的幾個人的人事檔案調走了,好像是要搞什麼培訓,我聽人事部的陳姐說的。”周姐說著,拍拍蘇棠的肩膀,“可能還沒安排好,過幾天就給你們通知啦。”

蘇棠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一時又說不上來,“哎,好。”

“你好好歇會兒,我給你接點兒熱水吧?”

“不用不用……謝謝周姐。”

周姐一走,蘇棠立馬抓起手機給陸小滿發了一條微信。

——我的人事檔案被集團調走了?

陸小滿用語音信息回了過來,聽話音的含混程度,好像嘴裡還堵著塊沒來得及咽下去的蛋糕。

——不知道啊,你聽誰說的啊?

蘇棠打完字給陸小滿回過去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用過微信的語音功能了。

——聽我們辦公室的周姐說的,她說我們幾個新來的檔案都被集團調走了,好像要搞什麼培訓。

陸小滿又用語音回了過來,聲音裡沒多少好氣,好像被剛才的那塊蛋糕狠狠地難吃了一下似的。

——你腦子被肚子疼迷糊了啊,搞培訓就搞培訓,你們的基本資料都有電子檔,在內網裡動動鼠標就能查出來,閒著沒事兒調檔案干嘛?

蘇棠哭笑不得,她剛才就覺得哪裡不對,大概就是這裡不對了……

陸小滿大概是和人事部門的同事在一起,蘇棠打字讓她幫忙問問的消息還沒編輯完,陸小滿的語音信息又發了過來。

——我剛問了一下,你們的檔案還真被調走了,集團直接找陳姐弄的,假期加班的時候忙得一鍋粥,陳姐提了一嘴,我們都沒往心裡去。回頭我再幫你問問是什麼培訓吧,我剛來那會兒參加培訓的時候也沒調過檔案,可能是集團的人被那個沈王子嚇唬的。

蘇棠被陸小滿這聲“沈王子”逗樂了,有氣無力地歎了一聲,把手機往桌子上一丟,又趴了回去。

一定程度上她是有點感激趙昌傑的,要不是他樂意蹚華正集團的這汪渾水,歪打正著地了解除了陳國輝對沈易的糾纏,她大概會因為這調檔案的事兒胡思亂想過整個例假期吧。

蘇棠正望著那盆玻璃海棠琢磨著這周末要不要勸外婆跟她一塊兒去沈易家吃螃蟹,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沈易發來的短信。

——今天晚上有事嗎?

蘇棠被這句帶著濃濃約會目的的問話撩得心裡一動,毫不猶豫地回復。

——沒有。

沈易果然發來了一句約會邀請。

——晚上一起吃飯,可以嗎?

蘇棠又毫不猶豫地回了過去。

——我要吃kfc!!!!!

每到每個月的這個時候,只要肚子不疼,蘇棠就始終沉浸在執著的餓意裡,並且對一切油膩的食物有著揮之不去的渴望,但是出於多年醫護工作培養出來的慣性,外婆從來不搭理她的這種渴望。

午飯吃的那份牛肉咖喱根本沒法滿足她,這會兒疼痛漸緩,蘇棠瘋狂地想啃炸雞。

蘇棠點完了發送才突然想起來,kfc裡好像沒什麼合適沈易吃的東西。

周末也就算了,今天是他的工作日,他吃完飯還得上班呢。

蘇棠趕忙改口。

——我想說去開發區那邊吃,按錯鍵了,輸入法自動聯想了。

半分鍾後,蘇棠收到的信息裡充滿著沈易式溫柔而狡黠的笑意。

——你的智能輸入法聯想出的kfc總是帶著五個感歎號嗎?

蘇棠哭笑不得地歎了一聲,她實在不該在自己每個月大腦靈活度最低的時候跟他耍心眼……

沈易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既然它這麼想吃,我們就帶它去吧。

蘇棠笑起來,心甘情願地回了個“好”字。

kfc附近一向少不了中式快餐店,大不了打包點東西讓他帶去公司吃。

不知道是布洛芬的作用還是與沈易定下約會的作用,還是炸雞的作用,整個下午蘇棠的心情都好得像是要開出多花來。

沈易說來接她,車還是停在上次大雨天來接她時停的那個地方,結果蘇棠剛出電梯,就看到徐超等在一樓大堂門口。

徐超雖然在門口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卻一直是轉著頭往公司大院門口望的,好像除了在等她之外還在等些別的什麼人。

蘇棠故意繞了個遠,輕手輕腳地繞到他背後,突然在他後腦勺上按了一把,把徐超嚇得一個哆嗦。

“你干嘛呢?”

看清滿臉寫著“逗你玩”的蘇棠,徐超哭笑不得地抓了抓後腦勺,“蘇姐……你嚇我這一跳,這不是找你嗎!”

蘇棠隱約感覺到一絲寬慰。

她這會兒的智商雖然不夠糊弄沈易的,但依然還足夠看得出來徐超在糊弄她。

“找我?”蘇棠挑起眉毛,“你站在大堂門口,隔著一個廣場望著院門口找我,你當兵的時候就是這麼學偵查的啊?”

徐超笑得有點底氣不足,“咳,我也不知道你今天穿的什麼衣服,這麼多人從樓裡往外走,我萬一看漏了呢。”

蘇棠依然看得出徐超在糊弄她,但徐超這話說得既實誠又有道理,蘇棠一時沒挑出毛病來。

直到坐進車裡,看著一如既往對她溫和微笑的沈易,蘇棠還是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對。

“怎麼突然想起來找我吃飯了?”

沈易用手語給了她一個普適性很強且無法反駁的回答。

——想你。

蘇棠懷疑,自己這種奇怪的感覺也許只是生理期激素異常的反應而已。

s市有很多家kfc,徐超徑直把車開到了位於中小學扎堆區域的那一家,蘇棠挽著沈易的手臂走進門,毫不意外地發現絕大多數客人都是中小學生,以及接孩子的中老年家長們。

沈易這副西裝革履的打扮在家庭味十足的人群裡格外引人注目,卻沒人多看他一眼。

蘇棠突然意識到,選在這家kfc吃飯,一定是沈易的主意。

在各大媒體鋪天蓋地地把他報道一通之後,如今最不可能認識他的人應該就是這些一天到晚只有空讀聖賢書的中小學生了,至於學生家長,有自家熊孩子在眼前鬧騰著,誰還有閒工夫多看別人一眼?

蘇棠暗自好笑,照沈易這麼個小心法,那些報道要是再持續幾天,下回見他的時候沒准就會看到他臉上帶著墨鏡,身邊跟著保鏢了。

蘇棠在點餐台前問他,“你吃什麼?”

沈易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一切由她說了算。

蘇棠也沒跟他客氣,對著收銀員痛痛快快地下了單。

“一份全家桶,謝謝。”

“……”

沈易用托盤端著那只滿滿的桶和兩杯碩大的可樂離開點餐台的時候,蘇棠突然發現,沈易在這些中小學生眼中的存在感一下子提高了一個星號。

沈易找了個相對清靜的角落,蘇棠一屁股在沈易對面的位子上坐下來,就把全家桶的蓋子一揭,從裡面拿出玉米和土豆泥放到沈易面前,然後把整個桶拉到自己這邊,抓出一塊巴掌大的吮指原味雞就啃了起來。

蘇棠的吃相讓她抱在手裡的那一大塊肉看起來格外有誘惑力,沈易嘗試著表示了一下抗議,蘇棠決絕地把桶抱到了她旁邊的空椅子上,沈易只能認命地吃著那一小盒溫熱的土豆泥,順便把蘇棠剛想拿起來喝的可樂奪過來放到了自己身邊的空椅子上。

沈易慢悠悠地吃完那盒土豆泥的時候,蘇棠已經啃完了一塊吮指原味雞,一對辣翅,正准備對第二塊吮指原味雞發動火力依然迅猛的進攻。

沈易把空盒和那只還沒拆封的玉米放到一旁的餐盤裡,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唇角,轉手從一旁的公文包裡取出一本便簽本和一支圓珠筆,撕下空白的一頁,頂頭寫下一句話,推到蘇棠面前。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蘇棠一手抓著那塊剛啃了一口的原味雞,一手按住身邊的桶,不留任何商量余地地回答沈易,“不給。”

沈易看得哭笑不得,搖搖頭,把紙拿回面前,微抿著雙唇又寫下一句話,認真地送到蘇棠面前。

——你介意換一家公司工作嗎?

蘇棠牙齒一抖,差點兒咬著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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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1:36 |只看該作者
第43章

蘇棠把已經送到嘴邊的雞塊拿開了些,抬頭怔怔地看向沈易。

kfc裡的燈光和絕大多數快餐店裡的一樣,通透,均勻,有種“來了趕緊吃吃了趕緊走”的心理暗示作用,沈易安坐在對面,認真又耐心地看著她,好像這樣的燈光設計對他起不了絲毫作用。

蘇棠又低頭看了一眼沈易寫在紙上的話,想起徐超在大堂門口等她時的樣子,心裡一沉。

“陳國輝選了再來一個回合嗎?”

餐廳裡學生多孩子多,訓孩子的家長多,周圍嘈雜一片,像他們這樣對面坐著的人裡,恐怕也只有她能用低低的聲音和對面的人說悄悄話了。

沈易准確無誤地在蘇棠的唇形變化間讀出了這句鄰桌根本聽不見的話,有點無奈地笑笑,輕輕點頭。

蘇棠抿了下沾著一層薄薄油膩的嘴唇,轉眼看了看吃飯高峰期餐廳裡越來越多的客人,轉手把那塊還很完整的炸雞放回了桶裡。

“這裡小孩子太多,罵人不太方便,咱們換個地方再說吧。”

蘇棠想罵誰,沈易不問也知道。

沈易笑著點頭表示同意的時候,大概是猜她要換到附近相對冷清的咖啡館,或者干脆換去他的車裡,所以被蘇棠徑直帶去馬路對面的城市中心廣場,看著蘇棠在噴泉池邊空闊的台階上一屁股坐下來的時候,沈易呆了一下。

蘇棠把始終沒有離手的全家桶放到身邊一側,在另一側的大理石階上拍了拍,示意沈易坐下來。

“這個時間都在吃飯呢,這裡人少,說話比較方便。”

蘇棠說著,轉手從桶裡把出來之前順手放進去的那塊吮指原味雞拎了出來,迎著秋天傍晚不冷不熱的小風,沖著沈易瞇眼一笑,“而且等我說我不介意辭職的時候,你想抱我還是想吻我也會比較方便。”

沈易點頭笑笑,表示接受蘇棠這個還算有點歪理的主意,垂手解開了西裝上衣的扣子。

沈易在美國長大,一些禮節性的習慣裡有很多西方人的痕跡,比如穿西裝的時候坐下來之前一定會把扣子解開,站起來的時候再重新系上。

他解扣子的時候蘇棠沒有在意,直到看著他解完扣子把上衣脫了下來,蘇棠才愣了一下。

十月初的天還不算太涼,走這麼一路蘇棠隱隱有點出汗,但還不覺得熱到需要脫一層衣服的地步。

沈易一手拿著脫下的上衣,一手掌心向上揚了揚,示意蘇棠站起來。

“怎麼了?”

沈易溫然微笑,又重復了一遍這個動作。

蘇棠怔怔地站起身來,眼看著沈易把手裡的西裝折了兩下,彎腰放在了她剛才坐過的那片大理石階上。

沈易又笑著對她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蘇棠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要拿自己的衣服給她當坐墊。

沈易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個行為實在有點暴殄天物……

蘇棠連連搖頭,“別別別……地上不涼,真的,你坐下就知道了。”

沈易執拗地攔住蘇棠要去拾起衣服的手,指指被衣服鋪墊著的石階,又拍拍自己的腿,表示多給她一個選項。

蘇棠的目光在二者之間簡短地徘徊了一番,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那我還是坐你的衣服吧。”

沈易剛把安心的笑意牽上唇角,就眼睜睜看著蘇棠又添了一句。

“從壓強等於壓力除以接觸面積的角度來說,我坐在你的腿上對咱倆都是一種折磨。”

“……”

沈易糾著眉頭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筆直勻稱的長腿,抬起頭來的時候正迎上一個帶著濃濃炸雞香味的吻。

蘇棠看著被她吻愣的人發笑,“從心理活動的角度來說也是。”

不過是一件衣服,和他溫柔細致的體貼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天物?

沈易輕笑著點頭,看著蘇棠坦坦然地在他鋪好的衣服上坐了下來。

沒有桌子不便寫字,沈易在蘇棠身邊的石階上坐下之後就把手機拿了出來,蘇棠一邊繼續啃手裡的炸雞,一邊看他打字。

——怎樣才可以等到你說不介意?

蘇棠咽下嘴裡的東西,偏過頭去盡可能用正臉對著他,清楚地問,“你先告訴我,陳國輝又干什麼了?”

——昨晚沈妍的未婚夫去公司找過我。

沈易只打了這麼一句就停了手,抬頭看向蘇棠,似乎是覺得話止於此就足夠回答她的疑問了。

蘇棠發愣,“然後呢?”

——他覺得我欺負了沈妍,應該向她道歉。

沈易很流暢地打完這句,猶豫了一下,又抿著一點淡淡的苦笑刪掉了句尾的“道歉”,重新打上了“賠錢”二字。

蘇棠看得挑起了眉毛。

且不說那天的事到底算是誰欺負誰,那天距現在已經有一個多禮拜了,現在才想起來替未婚妻出頭,蘇棠不禁猜測他是怎麼想起來的。

“他這是看到媒體對你的報道,知道你有錢,專門來敲詐你的吧?”

沈易淺淺地苦笑,很干脆地搖頭。

蘇棠看著他以近乎於一般語速的打字速度敲下一段話。

——他去找我應該只是為了給我添麻煩。他開口向我要三十萬,我答應了,他又突然翻臉說我羞辱他,和我糾纏了十幾分鍾,最後沒有再提錢的事就走了。他是做建材生意的,今天華正集團的一個項目公布招標結果,他的公司中了一個很大的標。

蘇棠看得擰起了眉頭,心裡有點說不出的不安。

她對錢的事一向不是很敏感,不過用一個標段換沈易一個鬧心,她總覺得陳國輝做了樁不大合算的買賣。

蘇棠仔細看了兩遍沈易打在手機上的話,抬起頭來,“他糾纏了你十幾分鍾,除了說要錢和說你羞辱他之外,應該還說了些別的什麼吧?”

沈易有點為難地笑笑。

——我們公司的門禁很嚴格,我們是在公司大門外的人行道上見面的,燈光有點暗,他激動起來說話很快,我沒有看清楚,大概是在罵我。

蘇棠狠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去見他的?”

沈易似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蘇棠怎麼會有這樣一問,被噴泉池中投射出的香檳色光線映照著,滿臉都是金燦燦的困惑,還是點了點頭。

“他不是在你上班的時候去找你的嗎,秦靜瑤呢?”

上次聽沈妍那樣罵了幾句她都覺得刺耳得想跟她拼命,天曉得他一個人是怎麼站在把路邊上被人罵了十幾分鍾……

沈易大概是會意到了蘇棠責備裡的心疼,抿起一點笑意,張手擁過蘇棠的肩,在她肩頭上輕撫了幾下以示安慰,單手握著手機打字。

——這是我的私事,沒有麻煩她。

沈易的微笑被燈光映得很明朗,很坦蕩。

蘇棠不得不承認,沈易與秦靜瑤之間的公私分明真的不是隨便說說而已的,從她認識沈易以來,無論是多麼需要一位能幫助他無障礙表達的人的時候,只要與工作無關,沈易就沒有聯系過秦靜瑤。

沈易有沈易的原則,蘇棠不願隨意攪擾。

蘇棠抿了抿唇,“除了這個,陳國輝還干什麼了?”

沈易微怔了一下,干淨的眉眼裡掠過些許沒來得及遮掩的詫異。

“這樣看著我干嘛?”蘇棠好氣又好笑,“肯定還有別的事,之前每回陳國輝找你的麻煩,我都想辭職,你都不讓我辭,這回突然主動提出來讓我辭,不可能只是因為這個。”

沈易的苦笑裡說不出是贊許多一點還是無奈多一點,擁著蘇棠的肩膀,像小學老師印小紅花一樣在她額頭上實實地落下一個吻。

然後一鍵退回到手機的主界面上,點開郵箱,點進一封已查收過的電子郵件,把手機遞給蘇棠。

蘇棠放下手裡的炸雞,拿紙巾擦了擦指尖的油膩,接過沈易的手機,一眼落在格外顯眼的郵件內容上,狠狠一愣。

郵件的發送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多鍾,發件人被沈易備注過,即便沈易沒有備注,蘇棠也認得出來,這是陳國輝的辦公郵箱。

郵件正文裡沒有一個字,只有幾張照片。

照片的內容是她那份以培訓的名義被集團人事部門調走的檔案。

蘇棠無聲地歎了口氣。

她的直覺雖然不如沈易的值錢,但多少還是有點准頭的。

“這個我知道。”

蘇棠無奈卻踏實地笑笑,把手機遞還給沈易。

世上最可怕的東西莫過於未知,無論是多麼大的事,只要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那就不過是一堆待解決的麻煩罷了。

蘇棠從來不怕解決麻煩。

“公司人事部門的同事跟我說了,我和另外幾個同批被錄進華正的新人的人事檔案都被集團調走了,就在他們假期緊急加班的時候,說是要給我們搞什麼培訓,我就覺得肯定不是那麼回事。”

沈易擁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緊了些,像是要用自己的懷抱把她保護在一起不快的事情之外。

沈易接過手機,點回到備忘錄的界面裡,在剛才打出來的話下面繼續單手打字,指尖點在觸摸屏上,莫名的有些沉重。

——我不知道他准備利用你的人事檔案做些什麼,但是一定是一些對你非常不好的事。對不起,我一直覺得他的目的就是解決華正集團的問題,沒有想到他會為了這件事做到這一步,我不應該一直勸你留在華正。

蘇棠笑笑,伸手在他的腿上拍了拍,“你勸我是你的事,我聽你的勸是我的事,留在華正是我自己樂意的,怪不著你……不過我得告訴你,就算我早就想辭職了,我也沒想到陳國輝會在這個時候做這件事。”

蘇棠把“這個時候”這四個字說得格外慢,沈易微怔了一下,把目光裡沉沉的自責怔得淺淡了些。

——這個時候?

風是從對面吹過來的,蘇棠為讓沈易讀清她的唇形,側過頭來看他,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到了臉頰上,蘇棠抬手掠了掠,不經意的給她的話裡添了點額外的嚴肅。

“沈易,你聽說過一句話,叫做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嗎?”

沈易點點頭。

蘇棠定定地看著這個還沒徹底從自責中解脫出來的人,“你先別急著擔心我,你好好想想,陳國輝給你發的這封郵件,會不會和你通過媒體傳給他的開發布會的消息是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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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沈易的表情告訴蘇棠,他在收到這封郵件之後真的一直在專心地擔心她,根本沒有騰出空來往這上面想。

沈易在突如其來的驚訝之下愣得有點傻乎乎的,扶在她肩上的手也僵了一僵,蘇棠笑著把臉挨到他肩頭,在他質地精良的襯衣上輕輕地蹭了蹭,才抬起頭來對他說話。

“我現在就在你眼皮底下,誰也欺負不了我,你安心想想陳國輝做的這些事,你就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沈易眉目裡的自責終於全都變成了認真的困惑,皺起眉頭,輕輕滑下扶在她肩上的手,把身子又朝她的方向擰轉了幾度,兩手握著手機,只打下一個字。

——怪?

“怎麼說呢……”

蘇棠輕咬著嘴唇斟酌了一下,“我覺得陳國輝的這個結構搭得不大合理。”

蘇棠斟酌出來的這句話多少帶著點沈易的專業以外的技術性,沈易微怔了一下,搖搖頭以示不解。

蘇棠換了個形象一點的說法,“就好比說,按他之前搭結構的規律看,他是想蓋一棟高高細細的大樓,所以就一直往上蓋蓋蓋……進度也很穩定,結果蓋到今天,突然從直著往上蓋改成往四面八方橫著蓋了,一下子蓋成了一朵蘑菇。”

沈易愣愣地看著她,臉上的困惑不但沒見淺,還成倍地加深了。

沈易似乎是擔心自己沒有讀清她的話,低頭把最值得猶豫的兩個字敲在了手機上。

——蘑菇?

蘇棠一時也想不出自己腦海裡的那一團想法該怎麼用一句兩句話表達明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到了腳下光溜溜的台階上,張開五指攪進自己的頭發裡揉了幾下,還沒等想出個所以然來,手臂就被沈易輕輕地碰了碰。

沈易又把手機遞了過來。

——哪種蘑菇?

沈易的神情很認真,認真裡還帶著一點緊張,好像唯恐自己的愚鈍會把她的耐心消磨干淨。

蘇棠也覺得自己的這個比喻有點太過生動了,剛想讓他把蘑菇這一頁揭過去,就見沈易主動地把思維發散開來,並通過指尖的躍動表達在了手機上。

——香菇,平菇,杏鮑菇,金針菇

蘇棠一手捂在手機屏幕上,及時攔住了他漸行漸遠的思路。

“還是這麼說吧……”蘇棠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換了個不夠簡明卻足夠平實的說法,“我覺得陳國輝這一次威脅你的方法,和他之前威脅你的那些方法不太一樣,放在一塊兒比較起來就覺得有點不協調。”

沈易淺淺地蹙著眉頭,若有所思。

蘇棠不等他的思路再跑到什麼難以追回的方向去,主動給他領路,“陳國輝第一次找你辦事,你拒絕了,他的反應是什麼?等。”

沈易點點頭表示贊同。

“等到你發推薦信過去,他以為你答應了,結果你還是不搭理他,他的反應是什麼?”蘇棠又自問自答,“試著從秦靜瑤那裡找突破口。”

沈易又點點頭。

“照你說的,秦靜瑤知道你的態度,找她來勸你這件事是行不通的,但是陳國輝還是需要找個方法來辦他的事,所以他又想到在你家裡挑撥矛盾,威脅你,你不但沒答應他,還讓他瞎忙活了一個多禮拜。”

蘇棠說完,正式留給沈易一個問題,“然後陳國輝是什麼反應呢?”

沈易似乎是被自己剛才的愚鈍打擊了一下,稍猶豫了片刻才低頭作答,打字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

——他讓沈妍的未婚夫去找我的麻煩,然後拿你來威脅我。

蘇棠干脆地搖頭,一句話否定了他的回答,“不是然後。”

沈易又愣了回去。

“他是在你還沒有開發布會之前就把我檔案調走了,也就是說,他早就准備拿我來威脅你了,只是用什麼方法來實現威脅的問題。”

蘇棠頓了頓,又丟給他一個問題,“拿我來威脅你,肯定比讓人去你公司門口罵你一通更有效,既然拿我來威脅你這一招既有效又便宜,陳國輝為什麼還要賠上一個大標段來給你多添這麼一小點堵呢?”

眼見著沈易皺起的眉心微微一動,蘇棠放心地加了幾句。

“還有,華正費了那麼大的勁兒把趙昌傑風風光光地挖過來當高級財務顧問,結果陳國輝還是盯著你不放,那聘用趙昌傑干嘛,就為了擺著好看……”

蘇棠話沒說完,突然覺得背後有點異樣的響動,一驚之下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正見一只髒兮兮的狗在扒拉她套在全家桶外面的塑料袋。

“哎哎哎——”

蘇棠趕忙擰過身去把桶抱起來。

狗是幾個月大的小狗,全身的白毛髒兮兮的,有點瘦,一條後腿還有點跛,不像是有主人喂養的樣子,看著蘇棠把香味的源頭拿走,狗既不撲過來搶,也不轉頭離開,就往地上一坐,耷拉著舌頭巴巴地望著蘇棠。

蘇棠頓時心軟了。

認識沈易之後,她越來越看不得乖順的活物用這種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她了……

“說好了,就一塊啊。”

蘇棠說著,伸手解開扎緊的塑料袋口,從桶裡把自己剛才啃了幾口的那塊拿了出來,用紙巾墊著放到往稍遠些的地方。

狗立馬撲了過去,叼起來就跑遠了。

蘇棠笑笑,把紙巾撿回來,起身丟到不遠處的垃圾桶裡,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沈易正在直直地看著她,一張被噴泉池燈照亮的臉上鋪滿了難以置信。

蘇棠一愣之間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給他吃,卻給狗吃……

蘇棠抿抿嘴坐下來,伸手又從桶裡拿出一塊碩大的吮指原味雞,努力地展開一個很公允的笑容,遞到沈易面前,“也給你一塊。”

“……”

沈易捏著手機在接與不接之間猶豫了一下,到底把手機放進了褲兜裡,抬手接了過來。

沈易剛接到手裡,又轉手放回了桶裡。

蘇棠一愣,就見他拎著塑料袋把整個桶從她懷裡一把拎了起來,蘇棠剛要抗議他的得寸進尺,沈易就把手裡東西放到了一旁,一手擁蘇棠入懷,一手撫上她的臉頰,深深地吻了下去。

沈易的情緒有些莫名的激動,又有些莫名的低落,吻得格外熱烈,蘇棠被他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沈易剛一松口,蘇棠就攥起拳頭往他肩上砸了一下。

“你……你要殺人啊!”

沈易張手擁住她的肩頸,又一次擁她入懷,低頭把臉埋在她的側頸,好像是受了什麼莫大的委屈,想要在她這裡尋求一點安慰。

蘇棠有點蒙。

為了一只狗,一塊肉,不至於吧……

蘇棠抬手順了順他的脊背,隔著單薄的襯衫摸到一層薄薄的冷汗。

蘇棠嚇了一跳,忙扳著他的肩膀讓他抬起頭來。

“怎麼了?”

也許是因為剛才的深吻,沈易雙唇微紅,臉頰上卻是一片淡白,從噴泉池中投來的光線也無力調和這種由內而生的黯淡,蘇棠看得心慌。

“是不是……”蘇棠有點緊張地看著他,“我有什麼地方說的不對啊?”

沈易笑得很勉強,輕輕搖頭。

“我都是胡亂猜的,你也別太當回事……也可能陳國輝就是被你氣蒙了,逮著什麼陰損的招就一股腦地全用上了呢。”

沈易深深地搖頭。

沈易低頭把手機拿出來,薄唇微微繃著,在入夜之初的輕風裡利落地打字。

——你說得非常對,但是陳國輝並沒有亂搭結構,只是你和他執行的並不是同一套驗算標准。

蘇棠發愣,這話沈易雖然是用土木行裡話的來表達的,她還是不大明白。

陳國輝折騰這麼多事,無非是為了迫使沈易答應幫他解決華正集團目前的問題。

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標准?

沈易沒有抬頭,又打下幾句。

——他設計的結構非常科學,也非常穩定,而且一直是在按照同一張圖紙施工,應該只差很小的一步就可以竣工了。

沈易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原有的平和,字裡行間又是一片沈易式的溫柔大度,還夾雜著星星點點的贊歎,蘇棠恍惚之間幾乎要懷疑陳國輝其實是在做一件她一時半會沒法理解的好事了。

沈易打完這幾句褒貶義不明的話之後,抬眼深深地看了看蘇棠,又垂下眼睫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我沒有想到你會為我記住這些事,謝謝你。

蘇棠湊過去在他半沉下來的眼臉上輕啄了一下,眼部細膩敏感的肌膚受不住這樣的刺激,沈易下意識地眨了下眼睛,細密的睫毛掃過蘇棠柔嫩的嘴唇,在蘇棠心裡撩起一絲綿柔的輕癢。

這雙被她安撫過的眼眸裡頓時聚起了濃郁的笑意,蘇棠輕撫他笑起來微微收緊的眼角,半真半假的歎氣,“我也沒想到,不知道怎麼就記住了。”

沈易笑得濃濃的,蘇棠莫名的覺得他很甜,倒不是他笑得有多甜,而是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以至於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帶著一種柔軟的甜味,配著他雪白的襯衣,像足了一塊將化未化的大白兔奶糖。

沈易就這樣甜甜地低下頭去,甜甜地在手機上打下一句話。

——可以再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蘇棠想也沒想,問也不問,“可以。”

沈易眼中的笑意幾乎蔓延到了全身。

蘇棠突然覺得自己這樣爽快的回答好像顯得有點沒原則,忙挺起胸脯,一本正經地改口,“可以考慮。”

沈易也不介意她的出爾反爾,把有些泛濫的笑意鎖回到眉眼裡,微垂眼睫,認真地打下一句請求。

——暫時不要辭職,可以嗎?

蘇棠狠愣了一下,“啊?”

八點整,噴泉池中柔和的燈光驟然大亮,水柱伴著《命運交響曲》喪心病狂的前奏突然噴湧而出,把蘇棠這聲呆呆的反問沖得一干二淨。

蘇棠嚇了一跳,轉頭看了一眼隨樂聲起起伏伏的水柱,驚魂未定地轉回頭來的時候,沈易還在專注地看著她。

突然亮了幾度的燈光落在他深而清透的眼睛裡,隨著噴泉水的起伏而形成浮動的流光。

蘇棠恍惚間有種錯覺,好像整個廣場中最耀眼的一點就在她的眼前。

蘇棠一時無話。

沈易垂下目光。

——別怕,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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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蘇棠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有這個人在,她能有什麼好怕的?

“我不怕,”蘇棠微微仰頭,和那雙亮閃閃的眼睛對視,看著有幸印在這雙瞳仁裡的自己的影子,“不過,我不辭職,能幫你什麼?”

沈易安然地微笑,低頭看看顯示在手機屏幕最上端的時間,把目光向下微微移了移,打下一行字。

——可以先送我去上班嗎,我在車上告訴你。

“好。”

蘇棠站起來,把墊在自己屁股下面坐了許久的衣服拿起來抖了抖,拂了拂粘在上面的薄塵,又抹了抹被她壓出來的輕褶,才遞還給沈易。

沈易接過衣服搭到臂彎間,抿著一點有些雀躍的笑意,在把手機收回兜裡之前又敲下一句話,遞到蘇棠面前。

——這是它享受過的最溫柔的一次干洗服務。

蘇棠看得好笑,抱起扎好了塑料袋口的全家桶在他眼前晃了晃,“也是最便宜的一次。”

徐超把車停在kfc附近的停車場裡,兩人找過去的時候徐超已經在附近吃完飯等在車裡了,眼看著蘇棠抱著一個桶上車來,徐超眼睛都瞪圓了。

“蘇姐,你這飯量能頂上一個成年軍犬了啊!”

蘇棠黑著臉拿膝蓋狠頂了一下駕駛座靠背,徐超嘿嘿地笑起來,轉臉朝前,一邊發動車,一邊補了一句。

“沈哥跟你在一塊兒肯定特有安全感!”

“……”

沈易聽不見徐超說的什麼,依然滿臉安樂祥和地坐在一旁,蘇棠正想著要不要趁現在還沒開出停車場趕緊掐一掐徐超的脖子,沈易就微笑著把手機遞了過來。

屏幕上顯示著幾句他剛剛打好的話。

——我來告訴你陳國輝搭的結構是什麼樣的,不過我們只能打字,你不要出聲說話,可以嗎?

蘇棠看得一愣。

她出聲說話,除了她自己之外,能聽到的人就只有徐超了。

蘇棠不禁抬頭向駕駛座看了一眼。

她坐在駕駛座的正後方,這樣看過去就只能看到徐超的一點影子。

蘇棠微微收緊了眉頭,接過沈易的手機,在他的話後面跟了一句問話。

——這件事和徐超也有關系嗎?

沈易忙笑著搖搖頭,在她肩上輕撫了兩下以示安慰,拿回手機,輕快地打字。

——他很直率,總是把心裡的想法表現在臉上,有些事情現在還不合適告訴他。

蘇棠突然想起徐超在她公司門口時候的那個模樣,不禁抿著嘴笑著點點頭,以示贊同。

沈易又在後面添了些字。

——你也很直率,但是我需要你的幫助,就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蘇棠笑著拿過他似乎沒想現在就遞給她的手機,迅速地打了些字,遞還給他。

——這種心態叫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咱們老祖宗把它歸為大將風度的一種。

沈易看得笑起來,很受用地點點頭,然後倚在座椅靠背上,微垂下還帶著柔和笑意的目光,極快地打了一段字。

——從我們的視角來看,陳國輝搭的結構確實是你說的那樣,但事實上這個所謂的結構只不過是搭給我看的一個外殼,裡面才是真正實現最終價值的承力結構,他騙過了我,卻沒有騙過你。

蘇棠是靠在他肩頭看著他打下來的,他的手指一停,轉過頭來看她,蘇棠下意識地想要開口,一個音節還沒來得及發出來,沈易就牽著一道薄薄的笑容用一個吻把她的聲音攔了回去。

蘇棠抿抿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蘇棠把剛才幾乎脫口而出的疑問化成了一個簡單的動作,伸手在沈易打在手機屏幕上的“承力結構”一詞上指了指,然後在一旁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沈易會意地點頭笑笑。

——可能是在我第一次拒絕他之後,他就不再把希望放在我的身上了。

沈易的回答似乎有些答非所問,蘇棠愣了愣,又見沈易接著打起字來。

——有一件事你很早就提醒過我,是我沒有認真考慮,否則這件事還可以用比較溫和的方式來解決。

沈易的手指稍稍停頓了一下,不等蘇棠問,就抿著一點微苦的笑意打了下來。

——你提醒過我,不應該太相信秦靜瑤。

沈易從屏幕間抬起的目光裡掠過一抹淺淺的低落,蘇棠突然想起他之前黯淡的臉色,莫名的委屈,還有脊背上那層薄薄的冷汗,心裡狠狠揪了一下。

突如其來的心疼激得蘇棠恍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蘇棠趕忙接過手機。

——陳國輝不是找秦靜瑤勸你,是找秦靜瑤來代替你給他辦事?

沈易有些黯淡的眼眸裡驀然浮出一片驚喜,贊許地點頭

沈易依然很有溫度地笑著,蘇棠很難想象,他突然想通這件事時心裡一下子涼成了什麼樣。

蘇棠很想倒退到十幾二十分鍾之前,給他一個安慰的吻,一個更結實的擁抱。

蘇棠微抿著嘴唇,不太死心地打下一問。

——你怎麼突然懷疑起秦靜瑤了?

如今她倒寧願自己以前的懷疑都是多心之舉。

沈易小心地收起所有負面的情緒,安然作答。

——你剛才又提醒了我一次。

蘇棠一愣,她怎麼不記得自己剛才什麼時候提過秦靜瑤的名字?

蘇棠還沒愣完,沈易已把第二句話打完了。

——你剛才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完就突然去喂狗了。

蘇棠愣得更厲害了。

她現在說不出什麼秦靜瑤的好話,但也不覺得秦靜瑤和狗有什麼關系。

沈易沒有抬頭,繼續在觸屏鍵盤上迅速地點擊著。

——我想起來,昨晚沈妍的未婚夫來找我,也許只是為了讓我在上班的時間從辦公室裡離開一陣。

蘇棠微怔,如果只為了這個目的,沈妍未婚夫那先要錢又不要錢的古怪態度就可以說得通了。

他提出的幾十萬賠款的要求不過是一個糾纏沈易的借口,沒想到沈易會痛痛快快地答應他的要求,就只能另找理由來糾纏了。

這一點蘇棠想得明白,但不代表她能把這些事一股腦地全想明白。

蘇棠用一句很簡單的手語問沈易。

——為什麼這樣做?

沈易打字回答。

——他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工作,他在公司門口鬧得很厲害,保安找我找得很急,我沒有來得及關電腦就出去了。

沈易打完這些話,抬頭看了看蘇棠,蘇棠還是一臉困惑地搖了搖頭,不等她說哪裡不明白,沈易已經會意地答了起來。

——秦靜瑤沒有做這種操作的資格,也沒有把這種事做到讓相關部門完全看不出任何問題的把握,她需要使用我的工作賬戶,在我的辦公電腦上操作。

沈易的手指微微一頓,接著打下一句把蘇棠看得禁不住倒吸冷氣的話。

——然後由我來承擔一切責任。

蘇棠急忙把手機拿過來,急得手指都有點不聽使喚了,打錯了幾個拼音才把整個句子打完。

——她昨天晚上已經做了?

沈易忙搖搖頭,擁過她的肩,讓她挨近自己的胸膛,一手在她手臂上輕輕安撫,一手拿過手機。

——應該只是盜取了我的工作賬戶和電腦的密碼。

沈易安然地打完這句絲毫沒讓蘇棠覺得有所安慰的話,又安然補上了幾句解釋。

——華正的股票只能在滬深市場的交易時間內才可以操作,我偶爾也會接一些這方面的工作,她必須要等到我在辦公室裡做這些工作的日子裡進行操作,才能完全栽贓到我的身上。

蘇棠那顆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的心髒被沈易胸膛傳來的溫度安撫了回去,蘇棠無聲地松了口氣,把手機從沈易手裡接過來。

——陳國輝給你找這麼多的麻煩,是要吸引你的注意力,幫秦靜瑤拖延時間,等機會?

沈易在她額頭上輕吻了一下,以示贊賞,又把手機拿了回來。

——還有一件事你也說得很對,陳國輝花很大的代價把趙昌傑高調聘來華正,確實是為了擺著看的。

蘇棠一愣,在沈易有些復雜的微笑裡恍然反應過來。

沈易像是一眼看進了她的腦子裡。

——對,是給秦靜瑤看的。

沈易對她笑笑以示表揚之後,繼續飛快地打字。

——秦靜瑤也是非常謹慎的人,陳國輝一定要給她很可靠的保障,才能讓她放心去做這樣冒險的事。陳國輝在用趙昌傑的事情證明給她看,就算她因為幫他辦事而惹上麻煩,他也有能力保全她。

蘇棠皺起眉頭,用簡短的手語發問、

——為了錢?

沈易沒點頭也沒搖頭。

——你問過我,秦靜瑤和趙昌傑為什麼會協議離婚。這是他們的私事,我沒有問過,我現在猜,他們是在最大限度地規避風險。

也許是因為擔心到公司之前不能把該說的事情都說完,沈易打字的速度已經快過了蘇棠的閱讀速度,沈易打完這幾行,稍稍停了停,給蘇棠留了一點消化時間,才又繼續飛快地打下去。

——陳國輝一定很早就把趙昌傑在美國做的那些事摸清楚了,然後拿來威脅秦靜瑤,暫時的離婚是幫秦靜瑤解除這種威脅的一種方式,但是趙昌傑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才會情緒波動過大,在操作上出了明顯的漏洞,被美國方面發現了那些違規操作,反而給了陳國輝束縛他們機會。

沈易的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很大度的遺憾,蘇棠有點想跟他講一句叫做“不作就不會死”的至理名言,還是忍住了。

蘇棠接過手機,問了句不太夾帶私人情緒的話。

——陳國輝為什麼不直接找趙昌傑辦他的事?

沈易輕輕搖頭。

——趙昌傑有一定的經驗,有膽量也很果斷,但是不夠細心,如果我是陳國輝,我也不會選他來做這麼危險的事。

想起趙昌傑選在大堂電梯口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找她的不痛快,蘇棠不禁覺得,陳國輝的心術雖然歪,看人的眼光還是不賴的。

蘇棠迅速地掃了一遍沈易剛才打在手機上的所有話,琢磨了一下,得出一個不太確定的答案。

——你讓我暫時留在華正,是不是想讓我幫你穩住陳國輝,讓他一時半會兒不去想別的陰損的招數來給你找麻煩?

沈易輕輕點頭,有些不安地看著蘇棠。

蘇棠明白他擔心的什麼。

這無異於讓她去當靶子,把陳國輝那些用於折磨沈易精神的火力全集中在她的身上,她不可避免地要受點委屈,但這樣一來,沈易就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猜測下一個因為他而受到陳國輝打擾的人是誰了。

做這樣的決定就像是在四面受敵的時候決定誰是和你背靠背作戰的那個人一樣,需要用上百分之二百五的信任。

沈易已經毫不猶豫地相信了她,正在擔心她願不願意給他同樣的信任。

蘇棠抬起手來,用他最熟悉的表達方式回答他。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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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2:28 |只看該作者
第46章

剩余的十幾分鍾車程裡,沈易又細細地囑咐了她一些需要留心的事,車停到沈易公司門口的時候,蘇棠撲過去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沈易柔和地笑笑,低頭在她左邊耳垂上輕吻,溫軟的鼻息拂過她的側頸,不聲不響地吹散了蘇棠所有的緊張與不安。

蘇棠明白,他是在對她說那句他們約好的情話。

——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愛你。

沈易剛要開門下車,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麼,已經摸到車門把手的手又縮了回來,從公文包裡翻出那張他只寫了兩行字的便簽紙,輕輕對折了一下,交到蘇棠手中。

蘇棠一愣,對上沈易有些無奈的微笑,突然反應過來。

蘇棠只動口不出聲地問他,“擔心被秦靜瑤看到,我幫你把它收起來,是嗎?”

沈易輕輕點頭。

蘇棠感覺得到他想在道別之前對她認真地笑一下,但是笑容浮在他血色淺淡的臉上,依然有些單薄。

一想到他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要更加努力地在一個卯著勁兒想要坑他的人面前保持這樣溫柔的微笑,蘇棠就恨不得立馬跳下車,沖進這棟辦公樓,站到那個人的面前,狠狠摑她一巴掌。

法律可以懲罰一切惡意損害他人財物的行為,沈易的每一點笑意都是她的心愛之物,如今秦靜瑤這樣糟蹋著她最心愛的東西,她卻沒有地方可以講理。

蘇棠心疼得鼻尖發酸,眼前蒙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沈易,我們回家吧……”

蘇棠不由自主地喃喃出聲,毫無底氣的聲音通過顱骨傳到自己耳中,蘇棠突然覺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亙古不變的現實,沈易正在積極努力地和一切想要把他淘汰出局的人斗爭,她還沒能幫上他的忙,就想要幫他打退堂鼓了。

車裡光線有些暗,蘇棠說得模糊,沈易沒有看清她的唇形,眉頭輕輕蹙起來,有些困惑地看著她,伸手輕撫上她的唇角。

順著他指肚緩緩滑過留下的溫暖痕跡,蘇棠努力地揚起嘴角,“我該回家了,你快去上班吧,後天就是周末了。”

也許是被這個很愉快的時間提醒攪和了一下,沈易沒有在意蘇棠前後兩次開口之間情緒的明顯不同,只是微笑著點點頭,遞來一個道別的輕吻。

沈易下車之後沒有立刻進公司的大院,而是站在大門口目送徐超再次把車開回到機動車道上。

蘇棠隔著後擋風玻璃看著,直到被後面跟上來的車擋住視線之前,一直可以看到沈易挺拔地站在那裡,目光始終追著在這輛車上,好像這個鐵皮的四輪機器帶走了他極難割捨的東西。

徐超在後視鏡裡瞄見蘇棠直直地看著後面,不禁笑起來,“蘇姐,沈哥要是知道你這會兒還在看他,肯定能樂到明天早晨。”

蘇棠窘了一下,扭過頭來對著駕駛座的靠背拍了一巴掌。

“再拿我開涮,以後到我家來就只給你喝涼白開啊!”

“真的!”徐超認真地看著前面的路,聲音裡帶著使壞的時候依然憨厚的笑意,“你不知道,沈哥老是怕我早晨四點多鍾的時候開車精神不好,我接他下班的時候他從來都是坐在副駕上,我每次都能看見他捧著手機看你的照片,一看就是想你想得不行。”

蘇棠被這句“想得不行”說紅了臉,隔著一個厚實的靠背對徐超的後脊梁發狠,“你再胡說八道我踹你了啊!”

“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徐超小心地開過一個路口,“嘿嘿”地笑著,“我還問沈哥呢,干嘛不學學電視上演的那樣,接你下班,請你吃飯,帶你逛公園啥的,一個禮拜就見你一回,能不想得難受嗎……你猜他是怎麼說的?”

徐超問完,還真就收住了話音,好像真要等著蘇棠來猜。

徐超不但臉上藏不住事兒,聲音裡也藏不住事兒,蘇棠一聽就知道徐超又要拿她尋開心,好氣又好笑地噎他,“你又不懂手語,他肯定是打字說的。”

也許是覺得自己那個“說”字用得不大合適,徐超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再開口時莫名的正經了許多。

“沈哥怕自己找你找得太勤了,你會煩他。”

蘇棠聽得一愣,徐超又一本正經地開了口。

“蘇姐,你是不是在教沈哥說話啊?”

蘇棠愣得更狠了,“我教他說話?”

“他出差回來那天我去機場接他,他一上車就睡著了,睡著睡著突然開口說話了,嚇了我一跳……”

蘇棠也嚇得不清,脊背一下子繃了起來,“他說什麼了?”

“他說得特別模糊,我也沒聽出來……”

蘇棠剛想問徐超是不是又存心逗她,就聽徐超緊接著認真地說,“不過我覺得有一個音聽著特別像你名字裡的那個“棠”,他還說了好幾回,我印象特別深。”

蘇棠呆愣了一下,旋即淡淡地苦笑,“他是不是胃疼了,在哪兒叫疼呢?”

“疼”和“棠”,用沈易極模糊的發音說出來大概沒有什麼區別。

徐超愣了愣,好像之前壓根就沒想過這茬,好一陣才應聲,“有可能。”

沈易起碼是說過一兩年話的,三歲的孩子肯定已經知道喊疼了,就算這麼多年沒有說過話,沈易的發聲器官都是完好的,累極之後在睡夢裡無意識地嘟囔幾句平日裡忍著不願表達的話,應該也是很正常的事。

蘇棠正疼惜地想著那個聲音永遠停留在了三歲的人,徐超又開了口。

“蘇姐……”徐超猶豫過了一個路口,才認真地說了一句不搭前言卻像是話裡有話的話,“沈哥挺不容易的。”

蘇棠突然明白徐超今晚是哪兒來的這麼多話了。

“你別跟著他瞎琢磨。”蘇棠好氣又好笑地輕責了他一句,無聲地歎了口氣,“我不會拿說話的事難為他,更不會因為這個煩他,他會我不會的東西多著呢,他不煩我就謝天謝地了……下回再看見他想我想得不行,你就偷偷告訴我,他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他。”

“好勒!”

蘇棠睡前洗澡的時候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今晚要失眠了。

結果她還真就失眠了。

寂靜的深夜像一大桶石油一樣,原本只是星星點點的擔心掉落在裡面,一下子就燃成了熊熊火海。

沈易的心思細,心事重,同樣的事藏在她的心裡尚且這樣折磨,十倍百倍放大之後塞進他的心裡,難以想象是什麼樣的煎熬。

蘇棠睡不著,索性擰開床頭燈,抱著手機翻看沈易的照片。

他那張被她的同事們當成最帥快遞小哥的照片。

他剛剛醒來睡意朦朧的照片。

他故意擺拍誘惑她的照片。

他被她硬拉到客廳沙發上合影的照片。

還有他開新書發布會時她裝作陌生圍觀路人拍下的照片……

平面的影像終究沒有沈易的溫度,沒有沈易的氣息,蘇棠看著這一張張畫出來的餅,絲毫不覺得滿足,反而更覺得空落落的。

他是怎麼靠看照片來緩解想念的?

也許她應該把他手機裡有關自己的照片都刪掉,這樣他在想她的時候就只能別無選擇地來見她了吧……

蘇棠來來回回地看著,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一直到將近五點鍾,蘇棠還是沒有一丁點睡意。

估摸著他這會兒要麼在回家的路上,要麼已經到家了,也許正在猶豫著要不要翻出她的照片來看看以助入眠,蘇棠忍不住給照片的主人發了一條短信。

——到家了嗎?

蘇棠翻身打個哈欠的工夫,沈易就發來了回復。

——怎麼醒著,肚子又疼了嗎?

蘇棠熬得腦子有點暈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沈易在擔心她是被痛經折騰醒的……

蘇棠幾乎可以想象到手機那頭的人因為她這條來得莫名的短信一下子急成了什麼樣子,不禁暗罵了自己一句,趕忙打下一個“不疼”。

打完這兩個字,蘇棠一時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了,唯恐害他多擔心一秒,趕忙把這兩個字的短信發了過去。

蘇棠發完,才定下心來編了句瞎話加以補充。

——已經好多了,晚上到家喝了點茶水,沒睡著。

約兩分四十秒之後,沈易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胸口處的一片肌膚,干淨,細膩,柔和,只是被自動對焦抓住的部分不是這片美好的肌膚,而是斜在這片肌膚上的幾道抓傷。最上面的那層薄薄的血痂已經掉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幾道淺淺的嫩粉色痕跡。

照片之後跟著一句話。

——我也好多了。

蘇棠還沒來得及反應,沈易又發來一句。

——放心,都會好的。

蘇棠愣了愣,鼻尖驀地一酸。

她以為她在車裡已經把他糊弄過去了,其實完全沒有,她的捨不得,她的不忍心,她怯露了不到一分鍾的懦弱,他一絲一毫也聽不見,卻全都看進心裡了。

蘇棠突然發瘋一樣的想他。

——我不要看這個,我要看你的臉。

大約三分鍾之後,沈易發來了一小段無聲的自拍視頻。

視頻似乎是在他的浴室裡拍的,沈易沒穿上衣,鏡頭只取到他的鎖骨處,露出他平坦硬朗的肩部線條。視頻裡的人隔著一層薄薄的手機屏幕對她溫柔地笑著,然後緩緩地湊近,在前置攝像頭上淺淺地落下一個吻。

蘇棠真的想瘋了。

——我要看未刪減版的!

沈易的回復依然是溫柔從容的。

——周末兩夜連播,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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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裡空落落的部分被沈易無聲無息地填滿,蘇棠連打了幾個哈欠,抱著手機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

一兩個小時的睡眠不但不能滿足身體休息的需要,還把本來不是那麼深重的睡意勾了出來,以至於蘇棠被鬧鈴叫起來之後干什麼都慢了半拍,被外婆催著暈暈乎乎地趕上一趟比平時晚了兩班的地鐵之後,又暈暈乎乎地坐過站了。

蘇棠手忙腳亂地奔進辦公室的時候,已經遲到半個多鍾頭了。

辦公室裡的人紛紛抬頭看她,目光有點怪異,蘇棠只當是自己第一次遲到就遲這麼長時間有點驚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一腦袋扎進自己的隔斷裡,趁著電腦開機的工夫跑去茶水間沖了一杯濃濃的速溶咖啡。

蘇棠捧著咖啡回來,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還沒來得及把杯子口往嘴邊送,就意識到這杯咖啡應該是白沖了。

辦公自動化系統在開機之後自動彈出一條通知來,標題大意是部門主管要找她談談以後的人生,發件時間是二十分鍾之前。

蘇棠默默地為自己多舛的人生哀歎了一聲。

蘇棠以為她的直屬上司是要跟她談談遲到早退對輝煌人生的重大危害,一路上在心裡把檢討書的草稿都打好了,到了之後卻只看見秘書在卷著袖子收拾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資料。

秘書聽說蘇棠是被通知叫來的,愣了愣,抬手抹了把汗,才恍然想起些什麼,從被各式資料堆滿的辦公桌上翻出一疊打好的表格遞給蘇棠。

“用黑色水筆填,別塗改,下班之前交過來就行。”

秘書說完就繼續埋頭忙活起來。

蘇棠一頭霧水地看向手裡的表格,看到附在表格後面的一張協議,蘇棠頭上的霧水一下子結成了霜花,愕然看向那個忙得團團轉的人。

“調我去非洲項目部?”

秘書頭也不抬,隨口敷衍,“不知道……李工開會去了,他光說讓我把東西給你,等他回來你自己問他吧……麻煩出去的時候把門關上。”

蘇棠再怎麼犯困,也不會相信華正集團外派海外崗的決定流程有這麼簡單粗暴,粗暴到連個招呼都不給她打就直接讓她填寫相關表格了。

蘇棠光用頭發梢想想就能回過味來。

蘇棠幾乎可以想象到,如果她今天沒有遲到,按時來到這間辦公室,她的直屬上司八成會用這樣一句具有十足暗示味的話來跟她解釋——都是上面的安排。

沈易叮囑得沒錯,陳國輝在把她的檔案照片發給沈易的同時,真的也給她准備了一份驚喜。

蘇棠笑笑,對秘書道了聲謝,走出去關上門,一邊回辦公室,一邊拿出手機,准備給沈易發短信。

把手機拿出來,蘇棠才發現陸小滿給她發了好幾條微信,基本內容就是向她預告她被調去非洲的消息,她早晨趕路趕得亂七八糟的,一直沒來得及看手機。

蘇棠突然意識到辦公室裡那些怪異的目光是怎麼來的了,抿著笑給陸小滿回了一句。

——支援非洲建設不是義不容辭的事嗎?

陸小滿立馬回過來一條長達十余秒的語音消息,蘇棠沒點開聽,憑著和陸小滿的緣分就能感應到她是怎麼罵她沒心沒肺的了。

蘇棠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把表格塞進抽屜裡,淡定地給沈易發去一條短信。

——收到驚喜一份:調去非洲項目部。

蘇棠把短信發出去之後就把手機放到一邊,在電腦上點進辦公自動化系統,點開編輯新消息的對話框,在收件人裡選中陳國輝的地址,還沒來得及編輯內容,手機就震了一下。

沈易回過來一句有點嚴肅的話。

——注意一下協議條款。

蘇棠看得一愣。

她剛才草草地掃了一遍,那份協議確實是一份普通而且正式的協議,沒有什麼值得挑剔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重點。

——需要注意什麼?

蘇棠發過去這句,擱下手機,剛在准備發給陳國輝的消息裡打下兩句無關痛癢的客氣話,沈易就回了過來。

——如果允許攜帶家屬,可以考慮一下。

蘇棠被“家屬”二字看得挑起眉來。

他倒是挺會自己給自己漲職稱的……

蘇棠迅速把發給陳國輝的消息編輯好發送出去,然後拿起手機,揣著明白裝糊塗地回他。

——除非非洲大草原上有野生的皮卡丘,否則我外婆是不會願意去的。

沈易在回復中做出了一個很大的讓步。

——允許攜帶寵物也可以。

蘇棠想起自己之前說要拿他當寵物養的話,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唇角,笑容還沒在困倦尚濃的臉上鋪展開,沈易又讓了一步。

——生鮮也行。

沈易這一步讓得實在有點大,蘇棠沒有任何心理准備,捧著手機“噗”地笑出聲來,在一片安靜的辦公室裡有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蘇棠急忙咬起嘴唇,收住尾聲,埋頭發短信。

——你去非洲大草原撒歡的願望這麼強烈嗎?

沈易回復得很實在。

——從大學二年級開始一直特別想去看非洲動物大遷徙,可惜沒人願意和我組隊。

沈易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認真的沮喪,蘇棠忍不住問他。

——為什麼?

就算聽不見聲音,不會說話,沈易也是照顧隊友的一把好手,到哪裡都不太可能成為別人的負累。

沈易再次發來的回復裡依然帶著那股認真的沮喪。

——有一位法醫人類學博士說,從大型野生食肉動物的角度看,我長得太可口了。

“……”

蘇棠還沒琢磨清楚在沈易的心目中自己算不算是這個“大型野生食肉動物”中的一員,電腦上就傳來“叮”的一聲。

陳國輝發來回復,說今天要來華正建築開會,午飯後可以給她五分鍾的談話時間。

蘇棠勾著嘴角笑了一下,低頭給沈易回短信。

——非洲一時半會兒是去不了了,周末去動物園吧。

午飯之前的時間,蘇棠一邊灌著咖啡一邊照舊干活,午飯沒有和陸小滿一塊兒去餐廳吃,就在公司門口的subway買了個碩大的三明治,然後站在公司餐廳門口附近,邊吃邊等陳國輝。

陳國輝吃完飯出來的時候,蘇棠剛啃完一半。

陳國輝身邊還跟著幾個和他一起從集團總部過來開會的人,和上次陪他來開會的人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個趙昌傑。

趙昌傑瞇眼看她,蘇棠看都沒看他。

陳國輝在蘇棠面前駐足,轉頭對跟在身邊的人笑笑,“你們先上去吧,我跟小蘇聊聊。”

蘇棠拎著那吃剩的半個三明治跟著陳國輝進了一樓的一間接待室,陳國輝給她倒了杯水。

“小蘇,坐。”

蘇棠沒跟他客氣,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喝了一口他倒的水,潤了潤嗓子,卻沒有開口說話。

陳國輝沉沉地清了清嗓,“小蘇啊,公司調你去非洲項目部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我也不負責這方面的工作,不過你有留學經歷,懂法語,熟悉一些國際標准……”

不等陳國輝說完,蘇棠淺淺地笑著,淡淡地接了過去,“我可以幫您勸勸沈易,對他來說不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兒嗎。”

陳國輝靜了兩秒,突然笑著搖搖頭,“小蘇啊,你是在國外生活過的,你應該知道,非洲也不全是不毛之地,咱們在非洲的項目部……”

蘇棠又淡淡地打斷了陳國輝的話,“我正在和沈易談戀愛,他一定會聽我的。”

不等陳國輝開口,蘇棠又補充了幾句,“您是有家室的人,人談戀愛的時候智力水平有多不穩定,您肯定親身感受過。”

陳國輝皺皺眉頭,微微挪挪身子,立起了虛靠在沙發裡的腰背,“其實海外項目部都是好崗位,工資和補貼都比在國內要高,升職也……”

“您的事……”

蘇棠剛用淡淡的開頭截住陳國輝的話,手機突然在褲兜裡震了起來,蘇棠猜是陸小滿打電話找她,沒去管,停了停,繼續把話補完。

“只是我一句話的事。”

陳國輝端起自己的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

蘇棠又補上一句,“我去不去非洲,也是您一句話的事。”

陳國輝輕輕地皺了下眉頭,把杯子放回桌上,再次清了清嗓,“這樣吧……按理說呢,這些事我不該管的,但是你一個女孩子家,長期外駐工地確實也不大安全,既然你不想去,我待會兒開完會跟他們聊聊看吧,如果他們還有別的合適的人選,你就不要去了。”

“謝謝陳總。”

蘇棠拎著那半截三明治從接待室出來,面無表情地走進電梯,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一招是沈易教她的,別管陳國輝說什麼,只管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反正他的聽覺器官是完好的,由不得他的大腦決定聽與不聽。

聽覺系統是笨拙的,要麼是什麼都聽不到,要麼就是什麼都得聽,對於擺在眼前卻不想看的東西可以閉起眼睛,對於近在耳邊卻不想聽的聲音卻不能閉起耳朵,就算用兩手捂住耳朵,也不可能做到像閉眼一樣嚴絲合縫。

出了電梯,蘇棠想發短信告訴沈易他的法子奏效了,拿出手機才發現,剛才給她打電話的不是陸小滿,而是徐超。

蘇棠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昨晚對徐超說的話,抿嘴笑起來。

他又看著她的照片在想她了嗎?

這個念頭剛起,蘇棠就皺了皺眉頭。

這個時間沈易應該在家裡才對,徐超怎麼會知道他想沒想她?

蘇棠莫名地心慌起來,忙把電話撥過去。

提示音響了兩聲半,手機那頭就傳來了徐超略顯焦灼的聲音。

“蘇姐,你在單位嗎?”

背景音裡有些橡膠輪胎飛快壓過柏油路的聲音,還有零星的機動車鳴笛聲,像是在大馬路上。

“在,怎麼了?”

徐超的聲音聽起來比她還要心慌,“沈哥病了,我正送他去醫院呢……趙哥到香港學習去了,沈院長也到美國開會去了,蘇姐,你方便來一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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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3:55 |只看該作者
第48章

趙陽不在,沈斯年也不在,蔣慧卻在,怪不得徐超急得六神無主了。

蘇棠也急,但徐超明顯還正在開車,蘇棠不敢多問。

“你別著急,我這就過去。”

徐超的聲音頓時踏實了很多,“哎,好!”

掛掉徐超的電話,蘇棠忙找陸小滿要了趙陽老婆宋雨的手機號,電話打過去,宋雨剛好在醫院值班,一聽蘇棠說是沈易要過來,立馬會意地說了一句“放心”。

午休時間還沒過,一時找不到什麼可以請假的人,蘇棠到辦公室裡跟周姐說了句家裡有急事,就匆匆打車趕了過去。

蘇棠一路上一直在催出租車司機,司機被她催得著急,到底還是沒快過打心底裡著急的徐超,蘇棠趕到博雅醫院的時候徐超和宋雨已經等在急救室外面了。

徐超在急救室門口不安地踱著步子,一身白大褂的宋雨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站著,有些出神地看著急救室緊閉的大門。

蘇棠急匆匆地走過去,氣沒喘勻就問,“沈易怎麼了?”

一見蘇棠來了,徐超急忙迎過去,“可能是胃病的事……”

蘇棠被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弄得更急了,“什麼叫可能是啊?”

“我也不大清楚……沈哥就突然給我發短信說讓我接他來醫院,我到他的家的時候他已經昏過去了,我背他下來的……”

徐超像是打了敗仗的小卒子終於見到將軍了一樣,答得一點兒底氣也沒有,說著說著眼圈還有點發紅了,把蘇棠看得一點兒也不敢沖他著急了。

蘇棠揪心之下一時無話,剛剛走過來的宋雨這才插上嘴。

“你別著急,我看著問題不大,可能是急性胃痙攣引起的暈厥,我看沈易好像挺累的,他是不是最近又白天晚上連著上班了呀?”

宋雨和趙陽是截然兩個脾氣,宋雨說起話來聲音軟軟的,不慌不忙,聽得蘇棠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平靜了下來。

蘇棠有點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沒有,可能他最近壓力有點大,沒睡好……謝謝你過來幫忙。”蘇棠說著,看向還急得兩手直揉搓的徐超,“也謝謝你了。”

宋雨抿著嘴笑笑,在蘇棠手臂上輕輕地拍了拍,“你可別跟我們客氣,我們在沈易那裡蹭的飯肯定比你蹭得多多了,是吧,徐超?”

徐超趕忙點頭。

不等徐超說什麼,急救室“使用中”的提示燈就暗了下來,大門一開,從裡面走出兩個大夫來。

有個年紀大些頭發少些的大夫徑直朝宋雨走過來,宋雨喚了他一聲“齊大夫”。

“沒事兒了,就是急性胃痙攣,疼的……”齊大夫說著,有點啼笑皆非地歎了一聲,搖搖頭,“怪不得你家小趙一天到晚的說他活該呢,哪有做過胃切除的病人帶著胃潰瘍還敢空腹喝咖啡的啊!”

蘇棠和徐超都狠愣了一下。

喝咖啡?

人喝咖啡也就有兩種原因,一種是饞咖啡的味道,一種是需要□□的作用。

她今天喝咖啡的原因就是第二種,沈易顯然也不會是第一種。

蘇棠猛然想起來,她拿到那些表格給沈易發短信的時候不過九點多,沈易立刻就回了過來,應該是沒在睡覺,她當時腦子暈乎乎的,居然沒有在意。

他已經下班到家了,還熬著干什麼?

宋雨也像是嚇了一跳,皺眉替沈易辯駁,“不會吧,沈易平時挺注意的,他睡眠情況也不太好,從來不喝咖啡。”

齊大夫苦笑,“你要不信就拿他的嘔吐物去化驗化驗,基本不可能是別的東西……他蒙你們還是我蒙你們,等他醒了你們自己審審就知道了。”

宋雨沒再堅持為沈易說話,“麻煩齊大夫了。”

“咳,這客氣的什麼,說得跟我不是大夫似的……”

宋雨笑笑,齊大夫拍拍她的肩膀就跟著推沈易出來的救護床一起走了。

宋雨還要值班,蘇棠又向宋雨道了一回謝,就跟去沈易的病房了。

沈易還沒醒,雙目自然的合著,細密的睫毛無力地搭在蒼白裡透著微青的眼底肌膚上,整個人靜靜地陷在被子裡,只有胸口以上的一小截和那只在打點滴的手露在外面,露出襯衫的衣領和袖口,不是他昨晚上班時穿的那件。

蘇棠問向跟她一起進來的徐超,“你給他穿的衣服嗎?”

徐超搖頭,“我到的時候沈哥已經穿成這樣了,應該是他自己穿的。”

蘇棠突然心酸得厲害。

她沒經受過胃痙攣的折磨,但沈易這麼能忍的人居然會被生生疼昏過去,可見這種症狀發作起來有多麼痛苦,上次趙陽說他半夜突發胃痙攣把床單抓破的話,大概有六成是真的。

疼成這樣還要堅持把衣服穿整齊了才肯來醫院,他是整齊給什麼人看的,蘇棠心知肚明。

蘇棠把徐超勸回家,關了病房的門,拉上窗簾,阻住直直照在沈易身上,像是要把他穿透一樣的強烈陽光,坐到病床邊的椅子上守著他。

蘇棠第一次覺得,在病床前干坐著守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醒來的人是有實際意義的,誰敢在這個時候來找他的不痛快,她一定不會讓這個人笑著出去。

蘇棠一直守著,一直也沒有這種人出現,倒是沈易自己不大安穩。

可能是胃裡還有些疼,沈易沒有清醒過來就自然而然地想要伸手去捂,沈易動的是那只扎著針的手,蘇棠怕他亂動會回血,忙按住他的手腕。

動作被束縛住,胃裡還在疼,沈易皺起眉頭,難過地輕哼了一聲,頭頸不安地在枕頭上蹭動了一下,依然沒有醒來。

蘇棠看得難受,一手輕撫他先前被冷汗浸透現在依然微濕的頭發,一手探進他的被子裡,解開他襯衣的扣子,掌心貼上他胃部附近的肌膚,一邊輕輕地打圈揉撫,一邊自言自語似地低低地哄著。

不知道是被揉得舒服了,還是感覺到了她在柔柔地說話,沈易眉間蹙起的豎痕緩緩舒散開來,化為一片無力的安詳。

蘇棠一直給他揉著,沈易睡得很熟,鼻息很淺,整個人蒼白卻安穩,頭一直朝蘇棠這邊微微偏著,好像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就在身邊。

一瓶點滴輸到三分之二的時候,沈易才昏昏地醒過來,看到守在床邊的蘇棠,深深地笑了一下,在不見什麼血色的臉頰上聚起一點薄薄的紅暈,好像開心得很。

蘇棠好氣又好笑地瞪他,沒敢停手上的動作,“還笑得出來,不疼了是嗎?”

沈易笑著無力地搖搖頭,沒扎著針的那只手在被子下把蘇棠揉在他肚子上的手捉住,牽到白得讓人揪心的唇邊,在她掌心上眷戀地輕吻。

蘇棠被他吻得癢癢的,根本氣不起來。

沈易輕握著這只撫平了他最後幾分痛苦的手,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在她手心裡自己剛剛吻過的地方寫字。

沈易是一筆一劃寫的,寫得很慢,即便是倒著看的,蘇棠還是准確無誤地辨出了他寫出的話。

——夢到你在,你真的在。

蘇棠手心被他的指尖輕輕戳著,心裡也被他表達得有些吃力的話戳得隱隱作痛。他剛才就是在開心這個?

沈易又慢慢地劃下一句話。

——早知道,就不一直睡了。

沈易寫完,抬起眼睫看她,笑容有些無力,卻濃濃的全是滿足。

他賴著不願醒過來,不過是想在難受的時候看看她……

蘇棠心裡又酸又疼,想起他這會兒為什麼會躺在這裡,禁不住拉下臉來輕責,“除了夢到我之外,是不是夢到你自己空腹喝了好多咖啡啊?”

沈易笑著,有點委屈地微微搖頭。

“還狡辯,再狡辯我把你送到法醫科去了啊。”

沈易笑得更濃了,眼睛輕輕彎著,像是明知道她拿他沒辦法,故意耍賴的熊孩子一樣。

沈易依然搖搖頭,認真地蘇棠掌心裡寫字。

——沒有好多,只有半杯。

蘇棠直想把這巴掌招呼到他臉上,生生被他淡白的笑容看沒了脾氣。

虛弱的沈易就像一只四腳朝天等她揉肚皮的貓,毫無顧忌地把自己最柔軟的一面展露給她,這樣不計後果的信任把蘇棠看得聲音都軟了。

蘇棠揉揉他的頭發,“你有什麼事非得這樣熬著做不可啊?”

沈易笑得軟軟的,輕輕地在她掌心裡寫字。

——保護你。

寫完這三個字,又慢慢補了一句。

——我答應的。

蘇棠呆了一下,恍然反應過來。

他昨晚在車上叮囑過她,如果陳國輝有什麼動靜,就算是很容易處理的事情,也一定要先告訴他。

蘇棠當時只當他是需要這些消息綜合判斷陳國輝的動向。

蘇棠詫異地睜圓了眼睛,“你一直在等我的短信?”

沈易輕輕點頭。

蘇棠揉在他頭發上的手不由自主地輕柔了許多,心疼地念叨他,“我九點才上班呢,你睡上四個鍾頭也能歇過來了,喝什麼咖啡啊……”

沈易牽著始終不曾淡下去的笑容,輕握著她的手,在她掌心裡實話實說。

——你睡不著,也許還想和我聊天。

沈易慢慢寫完,又慢慢地添了一句實話。

——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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