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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清閒丫頭]讀心術[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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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4:10 |只看該作者
第49章

沈易的指甲修得很干淨很圓滑,指尖輕輕在蘇棠的掌心劃過,留下絲絲淺淡柔和的溫度,滲透蘇棠掌心薄薄的肌膚,一直蔓延到蘇棠的心口。

這三個字劃完,指尖的動作停下之後,沈易就抬起眼睫,靜靜地看著她,抿在唇邊的笑意像殘留在她掌心上的溫度一樣淺淡。

蘇棠呆愣了一下。

她想錯了。

看照片來緩解想念這種方法在她的身上是無效的,其實在沈易的身上也是無效的,只是像徐超轉述的那樣,他怕頻繁的聯系會惹她心煩,只能飲鴆止渴。

他已經這樣過了多少日子了,蘇棠一點也不知道。

“對不起……”

沈易被她這句道歉看得微微一怔,忙搖了搖頭,松開被他握在手中當了一陣寫字板的蘇棠的手掌,轉頭看向床頭櫃,像是要找些什麼。

蘇棠在他一側臉頰上輕輕拍撫,把他放遠的視線捉了回來。

“要找手機嗎?”

沈易點點頭。

徐超送他來醫院時來得著急,沒顧得上把他的手機一起拿來,蘇棠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備忘錄,遞到他那只沒扎著針的手裡。

沈易單手握著手機,有些無力卻十分鄭重地敲字。

——你沒有打擾我,我很高興,你在睡不著的時候會想我。

沈易純粹的高興已經從骨子裡滲了出來,浸透了每一寸肌骨,勻稱地滿鋪在他干淨的皮膚上,蘇棠就是塊木頭也能感覺得到了。

蘇棠想用一點尖銳的法子來教育教育這個雙重標准的人,但是被沈易含著滿足的微笑綿柔地看著,蘇棠一點也尖銳不起來,只得好氣又好笑地揉亂他的頭發,“你既然覺得我沒有打擾你,那你為什麼會覺得在想我的時候聯系我,告訴我,會是打擾我的呢?”

沈易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緊,細密的睫毛像閘門關合一樣緩緩地落下一個角度,最終滯在一半,遮去了目光中半數的愉悅,整個神情悄然黯淡了下來。

有一抹笑容被他勉強牽在唇角,反而襯得劇痛之後尚未完全緩和過來的臉色愈發的蒼白了。

蘇棠皺皺眉頭,從他手中拿過手機。

沈易還沒有從自己的情緒中回過神來,蘇棠已飛快地對著他的臉拍下了一張照片,點開來,遞到他的面前。

沈易怔怔地看了一眼落在手機屏幕上的這個幾秒前的自己,又怔怔地抬起目光看向蘇棠。

“你看看清楚,好好記住,”蘇棠板著臉,伸手指指手機屏幕,“這是我最不喜歡的表情。”

沈易愣了一下,又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淺淺地蹙起眉頭。

沈易再抬起目光時,也抬起手來當空比劃了一個問號。

“你做出這樣的表情,意味著你在討厭你自己。”蘇棠鼓了鼓腮幫子,恨恨地說出一句繞口令一樣的話,“我討厭所有討厭你的人。”

沈易的目光驀然深了些許,蘇棠感覺到他在想些什麼,卻感覺不到他想的是什麼,只見沈易若有所思地微微抿了抿嘴,抬手指了指被她握在手裡擺到他眼前的手機。

蘇棠把手機交給他。

沈易一接過手機,就輕快地刪掉了這張照片,快到蘇棠想阻止的時候,他已經退出了相冊,點開備忘錄,開始打字了。

——我在決定追求你之後就發郵件咨詢過我的心理醫生,他說因為我的身體缺陷和長久以來的心理問題,在遇到愛慕對象的時候,產生一定的自卑情緒是很正常的事,只要及時加以疏導就可以了。

這些字沈易敲得很平靜,雖然直白得有些刺眼,蘇棠不得不承認,這位心理醫生說得還是有道理的。

沈易在對待自己這件事上雖然偶爾會有些隨性妄為的舉動,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的問題,沈易從來不會病疾忌醫,這一點蘇棠很佩服他。

蘇棠也很樂意用科學有效的方式來幫他解決這些問題,“怎麼疏導?”

沈易轉手把手機放到枕邊,撐著床板半坐起來,蘇棠不知道他是要干什麼,忙伸手扶了他一下,幫他把枕頭墊在背後,讓他在床頭靠得舒服一些。

沈易向她笑笑,以示感謝,然後伸手指指立在病床兩側的護欄,做了個下翻的手勢。

“要把護欄放下去嗎?”

沈易點點頭。

蘇棠有點蒙,還是照辦了。

蘇棠把護欄落下去,站在床邊問那個一直靜靜看著她的人,“然後呢?”

沈易伸手拍拍自己身邊的床單,示意蘇棠坐下來。

蘇棠想也沒想就坐了過去,屁股剛挨上床單,就被沈易一手摟住了。

沈易摟她,用的是他那只正在打點滴的手,蘇棠掙也不敢掙一下,只能順著他並不算大的力氣伏進他的懷裡,任他用另外一只手捧起她的臉頰,深深淺淺地親吻。

剛才為了幫他揉肚子,蘇棠解開了他襯衣所有的扣子,沈易坐起來時只象征性地收斂了一下衣襟,被她伏在胸前蹭動了幾下,早已滑到兩旁,大大開敞了。

沈易在她唇齒間流連的同時,胸膛光滑溫熱的肌膚也在不遺余力地蠶食鯨吞著蘇棠的理智,蘇棠的手已不知不覺地順著他的胸口滑到了他更為敏感的腰底,沈易的氣息也越來越深重起來,病房的門忽然被打開了。

緊跟著傳來一個炸雷一樣的聲音。

“哎呀媽呀我的天——”

沈易的目光低垂,滿眼全是懷裡的人,對眼前以外的事渾然不覺,蘇棠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大跳,身子一僵,唇齒一抖,咬了沈易的舌頭。

“唔——”

沈易吃痛之下松了手,蘇棠還沒來及說聲對不起,穿著護士長衣服的中年大姐就氣呼呼地走過來,劈頭蓋臉地訓了起來。

“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一點常識也沒有啊!你看看這手上,都回血回了多大一截了啊,你是要輸液還是要獻血啊!”

護士長鐵著張臉,話說得很急很快,沈易還沒在蘇棠咬在他舌頭上那一口的驚嚇裡回過神來,一手捂著嘴,一手收斂著來不及系扣子的襯衣,睜圓著眼睛茫然地望著護士長,滿臉滿眼都是無辜,看得護士長都沒脾氣了。

“你說說你……”

護士長也說不出什麼了,挨個瞪了他倆一遍,就伸手把沈易捂在嘴上的手拽了過來,利落地處理了扎在手背上的那個連蘇棠都看得出來狀況有點糟糕的針頭,取下幾乎輸完的點滴瓶,走前終於嘟囔著把話補完了。

“你說說你們,都這麼年輕的人,猴急什麼啊……”

蘇棠滿心凌亂地目送護士長走出病房,轉回頭來,正見沈易扁著嘴幽幽地瞪她,蘇棠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

倆人還沒瞪出個勝負來,剛才被沈易放在枕邊的手機震了起來。

蘇棠暫時退出對峙,伸手拿過來看,是陸小滿打來電話。

陸小滿一開嗓就不比護士長那聲“哎呀媽呀”平靜多少,“蘇女俠,你是不是要造反啊,一天之內又是遲到又是早退的,還不給我打個招呼,不知道星期五下午考勤最嚴了嗎,這一筆黑歷史我可沒法幫你抹啊!”

蘇棠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三點多鍾,蘇棠懶得去想公司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突然查起勤來了。

“不抹就不抹吧,”蘇棠吐了口氣,有氣無力地瞪向那個還在幽幽盯著她的人,淡淡地感歎,“人生裡要是沒點黑色,怎麼突顯其他部分的輝煌啊。”

也許是聽出了她話音裡的輕松,陸小滿在電話那頭氣鼓鼓地質問,“哎,你這是到哪兒逍遙快活去了?”

“等會兒……”不等蘇棠開口,陸小滿就自己截住了自己的話,語調突然詭異起來,“你找我要宋大夫的電話,你不會是——”

也許是剛才被護士長訓精神了,蘇棠反應得異常敏捷,很果斷地截住了陸小滿發散性思維的結果,“不會是。”

蘇棠看向病床上那個還在不依不饒地盯著她的人,“我家裡有人病了。”

陸小滿在電話那頭樂了起來,“你家這人病得也太是時候了。”

不知道陸小滿是不是隔空感覺到了蘇棠在黑臉,沒給蘇棠張嘴罵人的機會,就美滋滋地說,“我告訴你,你支援非洲建設的宏圖大志這回是實現不了了。”

這個消息是預料之中的,只是被陸小滿突然說出來,蘇棠多少還是有點意外,不禁愣了一下,才忙用口型對那個一直盯著她的人傳達這個消息。

——去非洲的事取消了。

沈易也微怔了一下,才抿著嘴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好像這點好消息根本不足以撫平他身心的雙重創傷。

蘇棠這才問陸小滿,“你怎麼知道?”

陸小滿的聲音裡帶著點兒內部人士特有的得意,“這批外派非洲項目部的人員名單已經發過來了,沒你的名字。”

蘇棠抿著嘴笑,還沒把笑意抿均勻,陸小滿又愉悅地說起來。

“我問了一下,你的名字是今天下午被臨時拿下去的,原因是有上級領導覺得你遲到早退太沒紀律性,怕你到那邊去再被非洲大草原自由狂野的靈魂感召一下,就成了脫韁的野狗,管也管不住了。”

這話明顯是被陸小滿深度藝術加工過的,蘇棠依稀還能辨出一點的原貌,無非是陳國輝臨時找了個勉強算是理由的理由,來兌現他的承諾罷了。

蘇棠憋著笑隨口應了一聲,表示坦然接受這樣的結果。

陸小滿終於關心起了蘇棠家裡那個病得正是時候的人,“是你外婆病了嗎?”

蘇棠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了,“不是。”

陸小滿果然反問,“那你家還有什麼人啊?”

蘇棠有點啼笑皆非地看著那個還在繃著一臉委屈瞪著她的人,她和沈易的關系既然已經被陳國輝知道了,那就沒有再瞞著陸小滿的必要了。

蘇棠坦然回答,“我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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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4:20 |只看該作者
第50章

蘇棠有意把這句話說得很慢,沈易一清二楚地收入眼中,微怔了一下。

沒等蘇棠看出他這一怔的背後是喜是憂,陸小滿已經在電話那頭撕心裂肺地嚎了一聲,“你背著我干什麼了!”

蘇棠坐回到病床旁邊,牽住沈易那只還貼著棉球的手,對著他發笑,“沒干什麼呀,就是找了個標准的三好男人,了卻了你的一樁心事。”

沈易定定地看著蘇棠不急不慢地變化著的唇形,大概是會意到了蘇棠和電話那頭的人的話題,睫毛輕閃了一下,一下子掃清了那抹在臉上繃了半天的半真半假的委屈,在顴骨附近拂出一層薄薄的紅暈。

沈易像是有點緊張,手指在她的手心裡不安地輕蜷了一下,被蘇棠使了些力氣攥住了。

陸小滿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抓狂了一陣,蘇棠沒管她,只對著沈易意味深長地笑,沈易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在說些什麼,整個人雖然還是安安靜靜地倚在床頭,但是清晰的緊張已經在眉目間越積越深,連呼吸都不敢深下去了。

陸小滿的聲音在她的左耳進,右耳出,沈易這副小學生等著老師報考試成績一般的模樣倒是直直地落進她的眼中,把她活生生笑翻在心裡。

陸小滿在那頭嚎著嚎著,突然一頓。

“哎,不是……你男朋友生病,找婦產科的大夫干什麼啊?”

“……”

蘇棠覺得這是件在電話裡說不清的事兒,哭笑不得地敷衍電話那頭還沒下班的人,“你趕緊干活去吧,回頭再跟你說,你還怕我跑了嗎?”

“哎哎哎你先別掛……你把電話給他,我得先對他宣明一下主權問題!”

把電話給沈易?

蘇棠心裡微微一沉,墜得向上勾起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了落。

沈易還在專注地看著她,也許是看出了她神情的變化,卻不知道引起這種變化的原因是什麼,一時顯得有點無措,還是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撫,淺淺地笑笑,以示寬慰。

蘇棠在決定對陸小滿實話實說的時候,就沒打算瞞她有關沈易的一切,只是沒想到這個問題來得這麼快也這麼突然。

陸小滿是知道“沈易”這個名字的,但是要用“沈易”這兩個字來解釋他在接聽電話這件事上的無能為力,蘇棠張不了嘴。

無論是他“不能”、“不會”還是“不方便”接電話,這樣的話,被沈易這樣看著,蘇棠都張不了嘴。

她只是有點壞心眼的想讓他稍稍緊張一下,絕沒有想傷他的意思。

蘇棠顧左右而言他地應付了一句,“等他病好了,我們請你吃飯。”

陸小滿跳著腳地罵了她幾句類似於見色忘義之類的話,蘇棠隱約聽到有人在電話那頭招呼陸小滿辦事,陸小滿才應了一聲,匆匆掛了電話。

蘇棠把手機往旁邊一丟,就環住沈易的脖子,挨過去細細地親吻那兩瓣微微繃起的嘴唇。

蘇棠喜歡看他,吻他和被他親吻的時候也不願意閉眼,總是沈易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眼睫垂得低低的。

這一次她卻不由自主地把眼睛合了起來。

沈易的回應很溫和,直到蘇棠收住這個吻,鴕鳥一樣地把腦袋埋在他的側頸,沈易才抬手在她脊背上輕輕拍了拍。

蘇棠抬起頭來,正對上沈易滿目溫柔的笑意。

沈易的手指在她隱隱有點發紅的眼眶上輕撫了一下,然後轉手拿起她丟在一旁的手機,淡淡地打字。

——你在向朋友介紹我,是嗎?

蘇棠輕輕點頭。

沈易在唇角牽起一點弧度,很淺,但毫不勉強。

——我必須承認,我很希望你的每一位朋友都會像喜歡你一樣的喜歡我,但是直覺產生的喜歡和不喜歡是沒有辦法用個人意志控制的,何況我和你的這位朋友還沒有見過面,我還有可以努力的余地,沒關系。

蘇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忙搖頭,“不是,她認識你,她看過媒體對你的報道,對你的評價特別好。”

沈易像是有點意外,微微一怔,抿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輕輕點頭。

“她叫陸小滿,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們公司的同事。她老公的父母都是華正集團旗下公司的領導,我之前怕她說漏嘴,被陳國輝知道,才一直沒告訴她。”

沈易又點點頭,表示贊同蘇棠的做法,然後在眉間凝起一簇淺淺的困惑,低頭打字。

——你剛才看起來很失望,為什麼?

蘇棠猶豫了一下,沈易的思維就飄出了好遠。

——因為不能去非洲了嗎?

“不是不是……”

“她剛才想讓你接電話,”蘇棠還是頓了一頓,有點懊惱地皺皺眉頭,才用低低的聲音把話說完,“我沒敢跟她說實話,感覺自己挺沒出息的。”

聲音高低落在沈易眼中是沒有區別的,沈易愣了一下,突然倚在床頭笑起來,頭頸稍稍後仰,前頸肌膚繃緊,喉結處的輕顫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蘇棠被他笑得臉上發燙,伸手在他線條很柔和的耳朵尖兒上不輕不重地拎了拎,把他投向天花板的視線拽了回來。

“我在自我檢討呢,你笑什麼啊!”

沈易抿住雙唇,勉強鎖住有些泛濫的笑意,垂下在笑意中浸泡出了甜味的目光,輕快地在蘇棠的手機上打字。

——我很欣賞你在意識到自己情緒上的不足之後立刻主動進行自我心理疏導的行為。

蘇棠看了足足三秒才看通順這個結構有點復雜的大長句子,又看了兩秒,才意識到沈易所謂的“自我心理疏導”指的什麼,臉上一下子紅起來,又惹得那個一直盯著她看的人一陣發笑。

無論沈易笑得多麼肆無忌憚,都會牢牢地壓制住那些可能會從他喉嚨中溢出,而他卻不能確定是什麼樣子的聲音,只有低低的喘息聲,沉靜柔和。

蘇棠對他發不了狠,只能板下臉來一本正經地嚇唬他,“你知道我這個朋友是怎麼形容你的嗎?”

沈易果然很快收住了那個露齒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看了蘇棠片刻,又微抿起嘴唇,好像斟酌了點什麼,才低頭慢慢地作答。

——一個生活態度很端正的聾啞青年。

蘇棠被這個平實得有點刺眼的形容看得愣了愣,抬眼對上沈易藏著眼底的一點狡黠的笑意,不禁眉毛一挑,改坐為站,曲起一膝抵在床邊,一手按在他床頭的牆上,手肘微彎,居高臨下地瞇眼看他。

“沈先生,你的心理醫生沒有告訴你嗎,心理疏導也是要收費的。”

蘇棠說著,有點無賴地攤開另一只手,伸到沈易面前。

沈易也不介意她這街頭地痞強索保護費似的模樣,笑著托起她伸來的手,在她掌心裡輕輕落下一個吻,然後低頭輕快地打下一句話,轉過屏幕遞到蘇棠眼前。

——周末去動物園的門票氣球棉花糖晚餐,可以抵付費用嗎?

蘇棠一下子看沒了氣勢,忙把手腳縮回來,老老實實地站在床邊搖頭,“不是……我就是隨便那麼一說,你別當真,就是要去也得等你病好了再說啊。”

沈易似乎是真的認真考慮過這件事的,看蘇棠這樣說,無所謂地笑笑。

——胃痙攣不是疾病,只是一種症狀,過去了就沒事了。

蘇棠不敢隨便信他,沈易又笑著添了一句。

——你因為我而錯過了去非洲的機會,我應該補償你。

蘇棠本來已經想出了表示反對的話,突然看到“非洲”這倆字,另一件在腦海中時隱時現了小半天的事一下子清晰了起來,沖散了蘇棠就快組織好的語言。

“對了,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眼看著蘇棠一本正經地在床邊坐下來,沈易微微一怔,怔去了大半的笑意,輕輕點頭,示意她但說無妨。

蘇棠剛開了開口,突然想□□什麼,猶豫了一下,起身走過去把病房門反鎖上,才坐回來放輕聲音問他,“就是讓我去非洲這件事,如果陳國輝本來就不打算請你給他辦事,那他為什麼還會接受咱們這樣的交換條件啊?”

趕在沈易把目光從她唇間移開之前,蘇棠猜了一下,“他是不是也沒有那麼信任秦靜瑤,還是對你抱有希望的?”

沈易安然地笑笑,很篤定地搖搖頭。

——你在演戲給他看,他也在演戲給你看。

蘇棠一眼落在沈易打下的句子上,脊背頓時繃緊了起來,“我演露餡了?”

沈易忙搖頭,伸手在她腿上拍了拍,以示安撫,然後飛快地敲下一段話,遞了過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他只是需要借助各種條件來持續地為我注射麻醉劑,保證在秦靜瑤幫他把事情辦成之前,我是一直相信他只在打我一個人的主意的。

蘇棠的身體明顯放松了許多,輕抿了一下嘴唇,有點小心地看向沈易。

“我還想再問一件事,你別生氣啊。”

沈易點頭的幅度很淺,但絲毫不影響其中承諾的力度。

蘇棠還是猶豫了一下。

“你有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不是推測,也不是直覺,就是那種能拿出來打官司的證據,”蘇棠頓了頓,看著眼前認真看她說話的人,“證明秦靜瑤真的在幫陳國輝辦事啊?”

沈易淺淺地笑了一下,笑意裡夾雜著點點不太愉快的東西,但明顯於生氣無關。沈易緩緩地點了點頭,也許是坐得久了有點發冷,沈易低頭打字的同時,用那只空閒的手把襯衫開敞的扣子挨個系了起來。

字打完的同時,扣子也系完了。

——我檢查了我的電腦,上個月有兩次登陸不是我操作的,一次是9月15日,一次是9月24日。

沈易把手機遞來之後就深深地望著她,好像是相信她會在這兩個日期裡想起些什麼,蘇棠到底還是什麼也沒想起來。

沈易把手機接回去,牽著一點淡淡的苦笑,對這兩個日子添了些更為清楚的注釋。

——一次是你在ktv和朋友聚會,突然給我打來電話的那天,我急著出去找你,忘了關電腦。一次是辦公室的窗戶突然壞掉,我著涼感冒,請病假在家休息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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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35:55 |只看該作者
第51章

蘇棠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只知道那次的胡鬧害他干著急了一場,卻不知道還給他留下了這麼大的一個禍患。

沈易松散地半倚在床頭,領口那顆扣子沒有系,整個人顯得有些慵懶,落在她唇間的目光並不愉快,卻很是平和,蘇棠的聲音還是有點抖。

“她是趁你出來找我的時候……盜了你的密碼嗎?”

沈易如實地點了點頭,低頭飛快地打下一句話,蘇棠還沒在突如其來的錯愕中緩過來,那句措辭簡明,語意溫柔的話已經遞來眼前了。

——這是秦靜瑤的錯,我不怪我,希望你也不要怪你。

蘇棠愣了一下,吸進胸腔裡的那口涼氣驀地一熱,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沈易輕蹙在眉心的一點擔憂在蘇棠乍現的笑容裡化開了,一手撐著床墊稍稍調整了一下松散坐姿,抬起頭來的時候順便朝床頭對面牆上的掛鍾掃了一眼,低頭在蘇棠的手機上擺弄了一陣,蘇棠以他手指點動的頻率估算著他起碼打了三十個字,但手機遞來眼前的時候,蘇棠只看到短短幾個字。

——放心,她還沒有做什麼。

沈易打字的時候把手機舉在他自己的眼前,蘇棠沒有看到這些字落在屏幕上的過程,以為他是猶豫了些什麼,臨時做了點刪改,不由得對他這句話的可信度打了個不小的折扣。

“她什麼都沒做,那24號那天的異常登陸是怎麼回事?”

沈易沒做絲毫猶豫。

——秦靜瑤很細心,我猜她是擔心我會定期更換密碼,第一次竊取到之後又制造機會試了一下。

沈易的中文水平很有限,遣詞造句一向簡單明了,尤其是在說正經事的時候,含義不太確定的詞盡量不會去用。

蘇棠相信,“制造”這兩個字一定也不是被他誤用的。

那就只有一種解釋。

“你的意思是,你辦公室的窗戶是她故意弄壞的?”

沈易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靜靜地在手機上陳述事實。

——窗戶是被軌道裡的一小顆果核卡住的,當時她猜測是鳥不小心丟進去的,我沒有在意。

沈易不帶任何情感傾向地把事實陳述完畢,又半真半假地添上一句看起來很虛心的請教。

——從土木工程師的角度來看,發生這樣情況的概率有多大?

蘇棠對生物學和環境學沒有什麼研究,她不知道在這個季節裡一只鳥經過高樓層的窗前時嘴裡剛好叼著一顆果核的概率有多大,但是這只鳥要用一顆果核剛好巧妙地把沈易的辦公桌旁邊的窗戶卡得死死的,生生把沈易吹得感冒發燒,還偏偏在此之後,他的電腦上又出現了那麼一條異常的登陸痕跡,那就很好計算了。

蘇棠搖頭,“可以認為約等於零了。”

能讓這一系列荒謬的巧合被沈易這樣細心的人當做是不值得在意的事,也只有那個對沈易有著超越人類感官的了解的人可以做到……

“不對……”

蘇棠心裡剛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就被一個過於強烈的疑問擊散了,“要是這樣說的話,她早就已經拿到密碼了,陳國輝還費那麼大的勁兒讓沈妍的未婚夫使什麼調虎離山計啊?”

沈易大概沒懂“調虎離山計”的意思,微微一怔,但看蘇棠提到沈妍的未婚夫,大概也明白了蘇棠的困惑,不知怎麼,突然抿出了一道笑容。

下午三四點鍾的陽光已經有些綿柔了,顏色素雅的窗簾緊閉著,大半的陽光無力穿透過來,病房裡的光線柔和朦朧,沈易笑得不深,蘇棠還是覺得眼前突然亮了一下。

——我的電腦密碼每90天自動更換一次,工作賬戶密碼每30天自動更換一次,新密碼會自動發送到我的郵箱裡。國慶假期期間剛好全部更換了,她需要重新竊取一次。

蘇棠看得一愣,把目光從手機屏幕挪回到沈易臉上時才發現,沈易臉上的笑容不聲不響的濃了。

沈易靜靜地看著她,好像在等待她的一句誇獎。

蘇棠一點兒也傷感不起來了。

這麼多密碼,還換的這麼頻繁,可以想象這個人的記憶力有多麼可怕。

她以前欺負他的那些事,估計也不用指望歲月的長河幫她沖刷干淨了……

蘇棠還沒想好該怎麼誇他才能顯得不那麼違心,握在沈易手中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沈易已經把那條短信點開了,蘇棠才意識到他拿的是她的手機。

“哎哎哎——”

蘇棠撲過去把手機奪過來。

短信是徐超發來的,內容只有五個字。

——二十分鍾到。

這條短信的上面還有一條,是幾分鍾前從她的手機上發出去的。

——可以出院了,如果方便的話盡快來接我吧。沈易

蘇棠突然反應過來,他剛才手指點動的次數與最後顯示在屏幕上的字數嚴重不符,是因為他偷偷給徐超發了這條短信。

“誰說你能出院了!”

沈易笑笑,向蘇棠伸出手來。

一旦給他發言權,到最後無話可說的那個人一定是她,蘇棠不大情願把手機給他,但到底還是捨不得在這件事上欺負他。

沈易接過蘇棠板著臉塞來的手機,沒有直言狡辯。

——離我上班的時間還早,我想換一個地方和你約會。

蘇棠快把他瞪出個窟窿來了,“你還要去上班?”

沈易輕輕挑起眉毛,把手機屏幕轉回到自己眼前,戳點了幾下,再遞到蘇棠面前時,剛才的那句話已經只剩半截了。

——我想換個地方和你約會。

沈易望向她的目光裡注滿了期待,一句“不行”已經竄到喉嚨口了,蘇棠愣是說不出來。

沈易向來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特別不喜歡給她添麻煩,他有把握帶她出去約會,應該就是有把握照顧得好自己,同時也照顧得好她。

“你想去哪兒?”

看到蘇棠讓步,沈易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把手機交還給蘇棠,就推開半蓋在身上的被子,不急不慢地把兩條長腿從床邊順了下去。

沈易穿來的是一雙系帶的休閒皮鞋,護士幫他脫鞋的時候沒有把鞋帶解開,沈易不能直接把腳伸進去,正要彎腰去解鞋帶,被蘇棠一手抵在肩上攔住了。

沈易一愣,抬起頭來。

蘇棠在他腳邊蹲了下來,“你別動,小心擠壓著胃又要疼了,你坐著,我給你穿。”

沈易的眉頭一下子皺得緊緊的,垂手按住蘇棠的肩,連連搖頭。

蘇棠仰頭對著他笑,“不想讓我給你穿鞋嗎?”

沈易用力搖頭,表示強烈的拒絕。

蘇棠還是笑,拂開沈易緊按在她肩上的手。

“我也不想讓你疼。”

蘇棠說完就低頭拿起他左腳的鞋子,利落地解開鞋帶,一手拿著這只解好鞋帶的鞋子,一手輕托起他的左腳腳踝。

沈易把腳往回縮了一下,被蘇棠一把抓得牢牢的。

蘇棠沒抬頭看他,沈易也沒再亂動,任由她蹲在地上幫他把兩只鞋子穿好,蘇棠站起來之後才發現,沈易的眼眶居然微微的發紅了。

“哎哎哎……你這是干什麼,不就是穿雙鞋嘛……回頭我給你養老送終的時候,你是不是真要哭給我看啊?”

沈易滿臉的感動被她這一句“養老送終”撞了個灰飛煙滅,沒等眼眶上的微紅退下去就瞪了過來。

“你瞪什麼瞪,”蘇棠站在他面前,理直氣壯地瞪回去,“女人的平均壽命本來就比男人的長,你的身體條件不如我的好,還比我老四歲,從科學的角度來講,怎麼算都是我給你養老送終,不服來辯。”

手機在蘇棠的褲兜裡,沈易有詞也辯不出來,好氣又好笑地歎了口氣,在臉上掛起來一個大大的“服”。

沈易帶著滿臉的服氣站起身來,拉起蘇棠的手,徑直把她拽進洗手間,站在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棠明白他在想些什麼。

蘇棠把手往後一背,執拗地搖頭,“不髒,我不洗。”

沈易眉頭一皺,低頭解開自己襯衣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挽起來。

蘇棠看出了他的打算,剛想拔腿往外跑,就被沈易一把捉住了。

蘇棠擰著身子掙扎,“不洗不洗不洗……”

沈易看也不看她說了什麼,只管扶著她的肩膀硬讓她轉過身去面對水池,抓過她藏在背後的手,伸到不急不緩的水流下。

蘇棠掙不開沈易的手,依然執著地用活動自如的手指使勁兒往沈易臉上彈水花。

沈易被這些蒙蒙星星的水滴惹出了一點脾氣,一步站到她身後,把她結結實實地困在自己懷裡,順便低頭在她的側頸上深深地吸吮,接連吮出兩三朵曖昧的紅暈。

蘇棠老實了,還是對著鏡子裡沈易的影像狠狠地嚎了一聲。

“流氓!”

沈易沒看見她說了什麼,也懶得去看,只管心滿意足地捉著她安分下來的小爪子,重新遞到水流下面。

水流有點涼,經過沈易的手再流到她的手上,還是有點涼。

沈易把下巴輕挨在她一側肩頭,低頭認真地洗過她的每一根手指,清水一遍,洗手液一遍,清水又一遍,然後才擰住水龍頭,把蘇棠從懷裡解放出來,從水池邊的架子上拿下干淨的毛巾,擦去他們兩雙手上的水漬,又她被沖洗得微微發涼的手捧到唇邊,哈氣暖著。

蘇棠被他溫熱的哈氣吹得癢癢的,掙了一下,沈易捧得不緊,蘇棠的手輕而易舉地從他的掌心間掙了出來。

蘇棠捂著脖子上被他吮過的地方瞪他,“我要告你綁架。”

沈易笑笑,垂手指指她裝著手機的褲兜。

蘇棠不情不願地拿給他,沈易把手機拿得低低的,讓蘇棠清清楚楚地看著他流暢地把話打下來。

——判我終身監/禁,永遠不許離開你身邊,可以嗎?

蘇棠怔了數秒,抿著一道格外溫潤的微笑抬起頭來,輕輕點頭。

“放心吧。”

蘇棠用剛剛被他洗得一干二淨,還帶著洗手液淡淡的檸檬香的手鄭重地拍拍他的肩膀。

“給你養老送終的事,我是認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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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40:04 |只看該作者
第52章

沈易半真半假地黑著臉,把這個情深義重的人趕出洗手間,反鎖上門,一個人在裡面又折騰了將近十分鍾。

蘇棠在外面接連聽到了幾種不同的水聲,以及電動剃須刀蹭過胡茬的輕響。

沈易走出來的時候順手放下了隨意卷起的襯衣袖子,也許是稍加活動之後氣血順暢,病色被沖淡了許多,通身散發著剛剛洗漱完畢之後特有的清爽。

蘇棠想在這張干淨得像影樓裡精心修過的藝術照一樣的臉上親一口,剛湊近過去,就被沈易一指頭點在腦門上,拒絕了。

蘇棠厚著臉皮抗議,“你的身體所有權是你的,使用權是我的。”

沈易小心地把笑意藏在眼底,挑眉看了看她,就微繃著唇角從她身邊繞了過去,走到飲水機旁,倒了小半杯水,沒往嘴邊送,又徑自端著杯子走到窗前,抬手拉開了緊閉的窗簾。

陽光透過幾乎一塵不染的玻璃流瀉進來,均勻地鋪展在沈易的前半面身體上,像是在他身上塗抹了一層薄薄的蜂蜜,看起來更加香甜可口了。

這個可口的人安然地站在窗邊,一根修長的手指探進手中的杯子裡蘸了蘸水,抬頭迎上毫不刺眼的陽光,用指尖在玻璃上緩緩寫下幾個透明的大字。

——老了,中看不中用了。

“……”

徐超上來找他們的時候,這幾個大字還在玻璃上閃閃發光著。

形成筆畫的輕薄水層已在重力的作用下匯聚到了每一道筆畫最低的那一點,聚成相對厚重的水滴,順著玻璃緩緩地淌了下去,拖出一條條清晰筆直的平行水痕,酷似蘇棠剛才心中的百爪撓牆。

徐超發愣,“蘇姐,這是什麼意思啊?”

蘇棠悠悠地斜了一眼那個正在專心低頭穿外套的人。

“拆遷通知。”

徐超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目光從玻璃上往回收的過程中不經意地掠過了蘇棠的側頸,一下子定住了。

“哎,蘇姐!你脖子上是怎麼了,怎麼紅得一塊兒一塊兒的?”

蘇棠一愣,突然想起沈易干的好事,舌頭頓時擰起了結,“沒、沒事兒……我就是,那個、那個撓的……”

徐超關切地看著,“撓的?不像啊,是不是過敏了啊?”

“沒有,沒有……”

“正好在醫院呢,要不找個大夫看看吧?”

“不用,不用……”

見蘇棠應得支支吾吾的,徐超毫不猶豫地轉向了沈易,蘇棠想攔的時候已經晚了。

“沈哥,你來看看,蘇姐脖子上不知道是怎麼了。”

徐超皺著眉頭說得很認真,沈易看得愣了一下,忙轉頭看了過來,正對上蘇棠的一張大紅臉,以及她緊捂在側頸上的手。

兩人四目相對,沈易眼睛一彎,繃不住笑了出來。

蘇棠也氣樂了,索性把手拿開,走到他面前,理直氣壯地偏過頭去,把那側脖子盡可能清楚地露給看他。

她就不信,沈易能面不改色地告訴徐超這片印子是怎麼來的。

“沈哥,你看,就這一片……”

沈易微微瞇眼,對著這片印子全方位多角度地認真端詳了一番,還伸出手指觸探了幾下,然後轉身走到茶幾旁邊,拿過剛才順手放在茶幾上的水杯,用指尖蘸著水,彎腰在茶幾上寫下了診斷結果。

——機械性紫斑。

蘇棠和徐超都看得一愣。

機械性紫斑是什麼?

徐超被這個陌生又冷硬的醫學名詞看得更擔心了,“這個不要緊吧?”

沈易柔和地笑笑,安然搖頭。

沈易的醫學常識足夠做一些家常診斷的,沈易都不擔心,徐超也放心了。

沈易很擅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但是蘇棠直覺覺得,這個醫學名詞不像是沈易順手瞎編的,尤其在沈易躲過徐超的視線,抿著一點孩子氣十足的笑看向她的時候,蘇棠的這種直覺更強烈了。

上車之後,沈易借用徐超的手機向他交代了些什麼,也許是剛被病痛劇烈地折磨過一場,沈易到底有點精神不濟,車開動起來之後,沈易就松散地挨在座椅靠背上,緩緩地沉下眼睫。

蘇棠瞄了他半分鍾,終於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摸出手機,點開瀏覽器,把“機械性紫斑”幾個字敲進了搜索引擎裡。

搜索結果有兩萬余個,排在搜索結果第一條的第一句話是這樣寫的。

——機械性紫斑是吻痕的專業醫學病名。

“……”

蘇棠嘴角剛抽了一下,突然想起件事來,挺起身拍拍駕駛座的靠背。

“徐超。”

“蘇姐?”

“你還記得剛才他說我脖子上這塊是什麼回事嗎?”

徐超憋了兩秒,再次傳來聲音裡帶上了實實在在的不好意思,“紫……紫什麼來著,我還真記不清了……你還是再問問沈哥吧。”

蘇棠安心地把後背倚了回去,“好。”

蘇棠剛把身體倚踏實,下意識地轉頭看看沈易,才發現沈易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眼睛睜開了,正帶著溫軟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她,若有所思。

蘇棠板著臉把搜索結果遞到他眼皮底下。

沈易眼中沉靜的笑意驀然雀躍了起來,拿過蘇棠的手機,退出瀏覽器的界面,點開一頁新備忘錄。

——徐超不喜歡讀書,自然科學類的知識儲備很少,對這一類陌生的專業名詞接受能力比較弱,我猜他現在最多只記得一個“紫”字。

蘇棠“噗”地笑出來。

徐超在前面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沈易眼眸中的笑意很濃,臉上的笑容卻是淡淡的,好像他不是不想笑得更明顯一點,只是沒有這個力氣了。

蘇棠收住笑,擔心地看著他,“是不是又胃疼了?”

沈易挨在座椅靠背上搖搖頭,努力地笑笑。

——只是有一點反胃,一會兒下車就好了。

沈易淡淡地打完,像是想起些什麼,抬眼深深地看了看蘇棠,抿著一點柔軟的笑又添了一句。

——人老了就是很麻煩,是不是?

沈易唇角上揚的弧度深了一點,眼睛裡的笑意卻黯淡了許多,露出絲絲縷縷遮掩不住的歉疚,看得蘇棠心揪。

“不許胡說八道。”

蘇棠輕輕擰起眉頭,伸手撫上沈易因為胃裡的不適又開始微微發白的臉頰,溫柔地摩挲,目光深雋地看著他,湊過去在他還勉強提著弧度的唇角上輕吻。

原本提得有些僵硬的弧度被蘇棠吻得自然柔和起來,沈易完全放松下來,似乎連頭頸都無力支撐了,虛虛地挨在蘇棠的一側掌心裡。

蘇棠微笑著,認真地望著這個好像是要把全身心都交托給她的人,溫柔地把剛才的話補完。

“尊老愛老是中華傳統美德。”

“……”

沈易挨在她掌心裡的臉頰剛黑了一下,被沈易握在手中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有人打電話來。

沈易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蘇棠挨在他身邊,也看得一清二楚。

閃動在手機屏幕上的來電人姓名把兩個人看得都愣了一下。

e。

名字看起來是法文,來電地址顯示的卻是本市。

看沈易似乎沒愣在點上,蘇棠把這串法文翻譯了一下,“秦靜瑤。”

這是她失眠睡不著的時候給秦靜瑤改的聯系人姓名。

手機還在他手裡震著,沈易無暇去想蘇棠為什麼會用一串法文備注秦靜瑤的姓名,忙把手機交還給蘇棠,點點頭,示意她接聽。

蘇棠接過來,按下接聽鍵,把手機送到自己耳邊。

“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秦靜瑤一如既往干脆利落的聲音。

“我是秦靜瑤,沈先生的司機說,沈先生和你在醫院裡。”

蘇棠看著正認真關注著她唇形變化的沈易,迅速地用口型為他重復了一遍秦靜瑤的話,然後問向秦靜瑤,“有什麼事嗎?”

“他醒了嗎?”

蘇棠又無聲地為沈易重復了一遍,沈易微微搖頭。

蘇棠客氣地回問,“有什麼需要我轉告他的嗎?”

秦靜瑤似乎沒想過要通過第三人來和沈易對話,在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才淡淡地開口,“麻煩你轉告沈先生,請他盡快查看一下他的工作郵箱,有些工作上的事需要他盡快處理。”

蘇棠幾乎以同聲傳譯的節奏用口型轉述給沈易,沈易輕輕點頭。

“好,我會告訴他的。”

“謝謝。”

“不客氣。”

蘇棠掛掉電話,像險險地應付過一次突擊考試一樣,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沈易擁過她的肩膀,低頭在那兩瓣剛剛為他全程直播了一段電話內容的嘴唇上輕吻。

蘇棠歎氣,“工作要緊,咱們還是回你家吧。”

沈易無所謂地搖搖頭,拿過她的手機,點開瀏覽器,把蘇棠給秦靜瑤起的法文名字丟進搜索引擎裡。

蘇棠眼看著他往下拉了幾條,終於點進一個匯總法語工程詞匯的網頁,找到了那串法文的正牌翻譯。

——素混凝土,即不加鋼筋的混凝土。

沈易啼笑皆非地看向蘇棠,像是一句好氣又好笑的質問。

蘇棠理直氣壯,“你不覺得她很像素混凝土嗎,看起來硬邦邦挺嚇唬人的,其實硬的就是個皮肉,裡面壓根就沒有骨頭。”

沈易微怔了一下,低頭又看了一眼這個有點陌生的詞匯,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退出當前的網頁,點開備忘錄打字。

——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

沈易眼睫微垂著,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蘇棠也說不出他具體調整了些什麼,但就是明顯覺得他鄭重了起來。

——我會在下周二處理一些滬深市場的工作,秦靜瑤正在幫我處理相關的准備工作。

沈易的手指頓了頓,又流暢地敲下幾句話。

——我會再給她一次生長骨骼的機會,如果她堅持要為陳國輝辦事,我希望可以讓陳國輝和她一起受到合理的懲罰,但是我一個人也許做不好,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幫助。

這幾句話傳達出的意思明明是堅定冷酷的,但是經由沈易的手指敲下來,字裡行間依然帶著沈易式的溫柔誠懇。

蘇棠出乎沈易意料的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點頭。

“這事不是鬧著玩的,你得先告訴我你打算讓我做什麼,我必須要掂量一下。”蘇棠鄭重地皺起眉頭,“我很願意幫你,但前提條件是必須在我的能力范圍內,如果我沒有把握,我不願意因為自己瞎逞能而拖你的後腿。”

沈易的一點意外在眉宇間化開來,化成一片安心的微笑,深深點頭。

沈易低頭在手機上接連打了上百字來陳述這個忙具體是要怎麼幫的,蘇棠怔怔地看著他打完,有點心虛地抬頭看他。

“你確定可以這樣做嗎?”

沈易點點頭,似乎看出了蘇棠的那點不安,忙又補了些字。

——你不願意也沒有關系,我還可以再想想別的辦法。

蘇棠又細細地瀏覽了一遍沈易打下的那段陳述,斟酌了一番,猶豫了一下。

“這事兒我辦得了,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沈易微微一怔,點頭示意她說出來。

蘇棠把手機往旁邊一丟,兩手勾住沈易的脖子,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在他眼前用無聲的口型一字一句地提了出來。

“明天晚上我要把機械性紫斑傳染給你。”

“……”

蘇棠提的是明晚,沈易現在就已經有種病入膏肓的錯覺了,偏頭挨回到座椅靠背上,認命地閉起眼睛。

蘇棠知道他多半是因為胃裡難受,也不擾他,只挨在他身邊,身手在他胃上輕輕打圈揉著,沈易一直沒有睜眼,微白的臉色卻漸見緩和了。

蘇棠一心在沈易身上,直到徐超把車停進街邊的一個停車位裡,蘇棠才重新記起來,沈易好像是帶她出來約會的來著……

蘇棠在沈易手臂上輕拍,喚醒那個似乎還是不太想動的人。

“不舒服的話就回家吧。”

沈易有點吃力地直了直腰背,轉頭向車窗外望了望,回過頭來向蘇棠伸出手,蘇棠把手機拿給他,看著他含著淡淡的抱歉微笑著,有點無力地打字。

——我在車裡休息五分鍾,你先去對面的這家旅行社裡咨詢一下,看看有沒有比較合適的老年人專線,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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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發表於 2015-12-25 17:40:19 |只看該作者
第53章

沈易打下這幾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一本正經的,蘇棠氣樂了。

“你還沒完沒了了啊!”

不就說他句老嗎,他還記起仇來了……

沈易被蘇棠瞪得愣了一下,微白的臉色襯得他格外無辜。

蘇棠無力地翻了個白眼,“你要是真想提前享受一下退休生活,找旅行社還不如去療養院呢,療養院每年都組織旅行,性價比可比外面的旅行社強多了,絕對不往任何購物點裡帶,還有高品質的醫療隊隨行,高位截癱的病人都可以好端端地出去再好端端的回來。”

蘇棠的語調裡帶著如假包換的調侃,沈易只能看得出字句,看不出聲調起伏,蘇棠說完,就見他眼睛一亮。

沈易愉快又認真地向她咨詢。

——最近的一次什麼時間出發?

蘇棠連字句上的好氣都沒了,“下個禮拜一,一去一個禮拜,等你回來,陳國輝的慶功酒都擺完了。”

沈易微微一怔,突然笑起來,一手輕捂著上腹,斜倚在他那一側的車門上,笑得肩膀直顫。

下午四點多鍾,後排座位處的光線已經有些偏暗了,車窗和後擋風玻璃上都貼了遮光的薄膜,從蘇棠的角度看過去,車窗外的一切都被濾上了一層淡淡的茶色,唯有沈易稜角如刻的側臉在昏暗中兀自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配著他身上這件burberry經典款的米色風衣,像極了那些溫情老電影中的特寫鏡頭。

蘇棠突然覺得,“老”這個字對沈易來說也許是沒有意義的,她有一種無奈的預感,時光也許可以消磨掉這個人的青春,但一定消磨不掉他的魅力,就算後來的後來,他滿頭白發,行動遲緩,也一定會是個風度翩翩的老大爺。

有幸陪他走到那時的女人,上輩子起碼得陪唐僧取過經才行……

蘇棠從西天取經想到了唐太宗,又從唐太宗想到了唐玄宗,繼而想起了楊貴妃,正在反思自己最近有沒有長胖的時候,沈易笑著把手機遞了過來。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先在療養院預定兩個名額,算是提前約好我們退休之後的一次約會,以防有一天你突然不想理我了,我還能有機會再見你一面,也許那個時候你會看在我無依無靠的份上,重新考慮為我養老送終的事。

蘇棠被他軟軟地戳了一下心窩,一時想哭又想笑,挨到他身邊綿柔地瞪他。

“只要到那個時候你還記得我是誰,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沈易笑著,深深地點了下頭,像是一句一言為定。

也許是胃裡的難受勁兒過去了,沈易松開捂在上腹的手,調整了一下坐姿,直起脊背,抬手漫不經心地整理了一下挨在車窗上蹭得微亂的頭發,然後又低頭打下一句話。

——在給我們預定之前,我想先給外婆定下這一次的旅行。

稍加整理之後的沈易看起來認真了許多。

沈易一直很認真,只是剛才認真裡混合著濃濃的眷戀,滋味甜而醇厚,眼下只是認真,清澈純粹。

蘇棠一時沒明白過來,“外婆?”

沈易淺淺地點了點頭,依然很認真。

——我希望外婆可以暫時離開幾天,至少下周二那一天不要在市裡。我沒有參加過旅行社的項目,同事推薦了這一家,我想和你一起來看看,征求一下你的意見。如果博雅療養院有這樣的條件,就不用考慮這些旅行社了。

蘇棠怔怔地看著沈易流暢地把這段話敲在手機上,皺皺眉頭,伸手點在手機屏幕上,用指尖在這段話的第一句下輕輕劃過一道無形的橫線,然後抬頭問他,“是因為陳國輝的事嗎?”

沈易輕輕點頭,似乎是怕蘇棠不樂意,又趕忙添了幾句。

——這個季節正合適出去旅行,讓外婆出去活動活動對她的身體也有好處。如果你有別的建議,我們可以商量一下。

沈易的溫柔體貼是呈輻射狀的,不黏膩,不厚重,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在以她為圓心,以她的感情強度為半徑的很大一片圓形區域裡無處不在。

蘇棠輕拍他有點繃緊的手臂,點頭笑笑,“外婆以前經常跟著療養院的團出去玩,她參加療養院的團是不用花錢的,她前幾天還跟我說呢,我在家她就不去了。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我回去勸勸她。”

沈易神色微微一松,淡淡的笑意自然而然地漫開來,點頭以示放心。

沈易放心了,蘇棠卻想起有件讓她不太放心的事。

“那……你媽媽是不是最好也轉到別的醫院去?”

蘇棠問得有點小心,沈易安然地笑笑,搖搖頭。

——她的情況一直不太穩定,現在聯系轉院有點倉促,對她不好。

沈易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的時候,蘇棠在其中隱約捕捉到一點尚未藏好的擔憂,心裡鈍鈍的疼了一下。

沈易像是覺察到了些什麼,看了她一眼,又認真地修飾了一下眼角和唇邊的微笑,低頭添了幾句解釋。

——放心,陳國輝只是想在財務的層面上解決問題,不會做傷害人性命的事情。我很擔心他們會像打擾我一樣去打擾外婆,但是他們沒有辦法打擾我媽媽。

沈易敲下這些字的時候帶著一種無奈之下習以為常的平靜,平靜得讓蘇棠不忍再去觸碰他心裡這塊被硬生生折磨出保護層的區域。

蘇棠點點頭,故作輕松地笑笑,“剛才在醫院裡應該去看看你媽媽的,我到現在都沒去看過她,要是讓外婆知道,肯定要怪我不懂事。”

沈易輕笑。

——事情結束之後,可以嗎?

“也對,”蘇棠誇張地用兩手捂住自己的臉蛋,苦兮兮地歎氣,“我得好好准備准備才行,好久沒敷過面膜了,頭發和指甲也都該收拾收拾了。”

沈易眼睛裡的笑意濃了起來。

——你一直很漂亮。

“這跟漂亮沒關系,這是態度。”

蘇棠一本正經地拽拽他的風衣領子,“就像你本來已經很帥了,還非要穿上這些這麼帥的衣服才肯去醫院,不是一個道理嗎?”

沈易明白蘇棠話裡帶著心疼的調侃,柔和笑意濃厚起來,蘇棠幾乎要溺斃在這汪無邊無際的溫柔裡了。

——如果她可以醒過來,她一定會非常喜歡你。

“不管她醒不醒過來,我都有機會讓她喜歡我。”蘇棠挨近他的胸膛,伸手在他微涼的耳垂上輕拽,讓自己的面容占據他所有的視野,專注地微笑,“你不知道我的聲音是什麼樣子的,還是喜歡上它了,對不對?”

沈易眼波微動,淺淺點頭,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來,輕輕地觸摸蘇棠嘴唇的輪廓,目光裡流出的渴望深重得讓蘇棠心疼。

蘇棠捉住他撫在她唇上的手,下移幾公分,輕按著他的手背,把他的掌心貼在她的前頸上。

沈易不知道她要干什麼,怔愣之下下意識地把目光落到她的唇間,正看到她緩緩開口。

“沈易,我愛你。”

蘇棠說話之間,聲帶的震動清晰地傳遞到她前頸的肌膚上,又通過她前頸的肌膚,毫不保留地傳遞到沈易的掌心裡,繼而順著沈易的掌心一路傳遞過去,最終消沒在他微微繃緊起來的身體裡。

“你感覺到了嗎?”

沈易的眼眶微微紅起來,深深點頭

沈易本來就是約她出來考察旅行社的,這個問題被迅速解決之後,沈易一時也想不出要去什麼地方,蘇棠索性把他押送回了他家。

蘇棠在沈易家裡陪他吃了晚飯,然後和徐超一塊兒把他送去公司上班,徐超把她送回家的時候已經十點了,外婆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裡翻一些護理方面的資料,蘇棠蹭過去跟她說旅行的事,外婆還是搖頭。

“以前總跟他們出去,是一個人在家裡閒得慌,現在你在家裡,每天上班那麼緊張,我出去玩,你晚上下班回來幾點才能吃上飯啊……不去了,不去了。”

蘇棠挽著外婆的胳膊磨蹭,“放心吧,我在法國上學這幾年不都是自己做飯吃的嗎,你看我現在長得多水靈。”

外婆笑起來,伸手捏她的臉蛋,“是水靈了,跟了小易以後就越來越水靈了。”

“誰跟了他了啊!”

蘇棠的臉蛋在外婆的手指間一下子紅起來,把外婆看得直笑,眼睛都笑彎起來了,“小易要是跟你求婚,我可以第一個答應喲……”

蘇棠被外婆笑得臉更紅了,使勁兒繃起臉來,“不許故意岔開話題,咱們現在是在說出去玩的事。”

外婆低了低頭,把帶著濃濃笑意的目光從老花鏡鏡片的上端遞出來,落在寶貝外孫女的大紅臉上,“你跟外婆說實話,是不是想跟小易過幾天二人生活呀?”

蘇棠哀嚎,“外婆,你到底是七十還是十七啊!”

外婆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倚回沙發裡,捧起資料來,邊看邊半真半假地賭氣說,“你要是想跟小易在一塊兒待幾天呢,我就出去玩玩,不打擾你們,要不是的話,我就不去了,反正雲南我都去過好幾回了……”

蘇棠好氣又好笑地默歎了一聲,反正承認想和沈易在一起待幾天也不算虧心,蘇棠索性就坡下驢了。

蘇棠腆著一張乖順的笑臉在外婆胳膊上磨蹭,“外婆,你這麼火眼金睛的,根本就不用戴老花鏡嘛……”

一聽蘇棠變相的承認了,外婆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就是嘛,外婆可是過來人,就你那一點點的花花腸子,都不夠我炒盤菜的呢!”

蘇棠正默默哀歎著外婆的口味之重,外婆突然像是想起些什麼,一下子嚴肅起來,摘了老花鏡,一本正經地看著她。

蘇棠以為外婆又要交代她不要攙和沈易家裡的事一類的話,結果外婆很認真地問了她一個問題。

“棠棠,你去小易家這些回,有沒有偷看過小易洗澡呀?”

蘇棠差點兒哭出來。

別人家的代溝都是分布均勻的,她家的代溝卻像是久未疏浚的河道,寬一段窄一段深一段淺一段,一不留神就能一腳踩進溝裡。

“我偷看他洗澡干什麼啊?”

蘇棠哭笑不得地反問完這句,在心底裡暗暗地補了一句感慨,她要是想看他,哪裡用得著偷啊……

“你要是偷看過他洗澡,最後很有可能跟他結婚的。”

蘇棠氣樂了,“科學依據呢?”

“電視裡都是這樣演的嘛!”

“給你買的皮卡丘都看完了?”

“早就看完了喲……”

“我明天就給你買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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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二天午飯過後,沈易如約來接她去動物園,蘇棠生怕外婆用什麼難以捉摸的眼神看他,沒敢讓他上樓。

蘇棠准時來到樓下的時候,沈易已經站在車前等她了。

沈易大概是做好了陪她瘋一瘋的准備,一身打扮格外休閒清爽,笑容滿面地站在中午頭的大太陽下面,整個人看起來明晃晃的。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的身價有多少?”

沈易愣了一下,搖搖頭,眉宇間的茫然在陽光下明朗透徹。

“沒算過?”

沈易點頭。

“那你覺得,如果動物園的管理人員想要把你借去展覽幾天的話,我開個什麼樣的價格比較合適呀?”

沈易笑起來,牽起仰著臉對他傻笑的蘇棠,大步從車前繞到車後。

蘇棠被他攥著一只手,和他並肩站在車尾,看著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蒙了一層薄塵的後擋風玻璃上流利地寫字。

——你要告訴他們,我是你的私人藏品,拒絕一切形式的公開展覽。

“遵命!”

s市幾十年來就只有一處動物園,經過近些年的幾次擴充修繕,原來的輪廓已經很模糊了,蘇棠還是能找到一些記憶裡熟悉的痕跡,一進動物園的大門就像只猴子一樣拽著沈易東跑西跑,還止不住地跟沈易念叨。

“哎……這裡,這裡原來有個特別矮的旋轉木馬,我記得剛上小學的時候坐在上面,兩只腳都能夠到地面了。”

“你看這棵樹……這棵樹一直在這兒,據說是民國年間種的,我好小好小的時候在這棵樹下拍過照,外婆為了把整個樹都照進去,把我照得特別小,就像擺在樹旁邊的一個垃圾桶。”

“以前的垃圾桶不是這樣的,都是做成一個個張著嘴的青蛙,小時候我每次到這裡來都扔垃圾扔得特別積極……”

周六,天晴得很好,不冷不熱,動物園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蘇棠跑得再瘋也沒忘牢牢挽著沈易的手臂。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舉動已經被她的身體牢牢記住,成為了一個不用經過大腦就會自然做出的習慣。

沈易任她挽著,不看前路,只管一直偏著頭認真地看她說話,然後更認真地看向被她指點過的那道風景,直到她再把他的目光指引到下一處。

蘇棠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沈易溫柔的目光已經浸透這近二十載的時光,流淌進了她記憶中那些已經模糊成零散片段的小時候。

“沈易,”蘇棠突然在一株枝葉泛黃的垂柳下拽停了沈易的腳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沈易本來就被她拽得一愣,看到她一本正經地問了這樣一句,一時愣得更厲害了,風吹著垂柳的梢頭在他肩上低低地掠過,像是在替他凌亂著。

“一點點好感就算,”蘇棠挽著他的手臂追問,周圍小孩子多聲音雜,也只有近在眼前的沈易能辨出她聲音低低的話,“是二十年前第一次在療養院裡見到我的時候嗎?”

她連那次不經意的初見都忘干淨了,自然也想不起來那時候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但是在動物園裡放眼望去,四歲的小女孩一群一群的,要說這樣的小女孩會被一個八歲的小男孩一見鍾情,就算沈易點頭,蘇棠也很難相信。

但是無論從前往後數,還是從後往前推,蘇棠都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從哪一天開始被這樣和煦的溫柔包圍的。

“還是你去機場接我的那天?”

沈易怔怔地抬起手來,似乎是想用手語對她說些什麼,不知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垂手拿出了手機,站在路邊的樹影下飛快地打了一行字,遞給蘇棠。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這句話的手語蘇棠是知道的,她的手語水平沈易比她自己還要清楚,蘇棠猜,他放棄使用手語,改用更麻煩的方式來表達這句話,八成是擔心這種與眾不同的說話方式會引來一些讓她不太愉快的注意力。

蘇棠賭氣似地把他的手機丟進自己的包裡。

“我就是想知道。”

沈易的心情很好,被蘇棠剝奪了使用手機的權利,還是在一片愉悅的喧鬧中靜靜地把笑意聚濃了,依然不用手語,轉頭四下望了望,就牽起蘇棠的手,徑直朝前方一個賣飲料的攤子走了過去。

在動物園裡買飲料就像在電影院裡買爆米花,在火車上買盒飯一樣,物美價廉一樣也沾不上,所以動物園裡的人雖然多,這飲料攤子前還是冷冷清清的。

還沒等他們站穩腳,擺攤的老大爺就熱情十足地問,“要什麼呀?”

沈易的目光都沒落在老大爺臉上,肯定不知道老大爺問了什麼,蘇棠想替他答,卻實在不知道答什麼。

他似乎不像是渴了。

沈易的目光在一堆碼放整齊的瓶瓶罐罐間簡短地流連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一罐聽裝飲料,笑著遞給蘇棠。

蘇棠愣愣地接到手裡,發現被沈易選中的是一罐啤酒,因為露天擺著,整個罐子上都蒙了層灰,拿在手裡有種沙沙又黏黏的不適感。

她問他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他給她買啤酒,這算什麼意思……

一見蘇棠盯著罐子皺眉頭,老大爺馬上從攤子後面掏出塊抹布來,“來來來,我給你擦擦,都是新拿出來的,就是風大,吹的,一擦就好……”

“不用不用……”

“哎呀,我這布也是干淨的!”

老大爺說得懇切,蘇棠不好意思再拒絕,伸手遞了回去,剛想問問沈易這是什麼意思,平直地一扭頭,只對上一片空氣。

蘇棠一愣低頭,才發現沈易已經就地半跪了下來,一手撐地,一手捏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撿的碎磚頭,就著水泥地龍飛鳳舞地寫起字來。

——這個問題很難用一個具體的時間點來回答,就像釀酒一樣,很難知道第一個乙醇分子是在什麼時刻出現的,但是原材料在酵母菌的作用下發酵為酒精的過程是連續的,雖然我無法確定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但是我可以回答你,在開始喜歡你的那一刻之後,我對你的喜歡就一直只增不減,直到達到飽和,然後長期穩定。

沈易半跪在蘇棠的右側,以豎排字從右往左寫過來,正好寫到蘇棠腳邊結束,為求速度,沈易寫得有些潦草,有些稜角轉折的地方圓滑帶過,磚紅色的字跡鋪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片溫暖柔和。

沈易寫完站起來的時候,蘇棠還沒在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裡回過神來。

沈易趴在地上寫字的姿勢實在比手語還要惹眼得多,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周圍就圍了厚厚一層看熱鬧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起哄,有的在拍照留真相,蘇棠還聽到一個年輕媽媽對懷裡一兩歲大的女兒笑著說,“你看這個叔叔寫的字多漂亮呀……”

沈易隔著這幾列字站在她對面,負手而立,旁若無人地微笑著,含蓄溫柔。

擺飲料攤的老大爺本來是站在攤子後面的,看不到攤前的地面上發生了什麼,但見到這麼多人突然把他的攤子圍了個水洩不通,就一頭霧水地從攤後走了出來,一眼看到沈易寫在地上的這一片字,呆了一呆,一下子跳起腳來,

“哎呀媽呀……你這小伙子!趕緊弄掉,弄掉,這寫的是啥呀……一會兒讓管理員看見要罰我的錢了!”

沈易只看到老大爺在手忙腳亂地說些什麼,沒看清具體內容,有點困惑地望向蘇棠。

大多數游客都沒忘了自己花錢買門票是來玩的,尤其還有不少是帶著孩子來玩的,一看這擺攤的大爺急了,唯恐攪合進什麼爭執裡掃了游性,多半都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人群圍成的圈子一薄,有些剛才被堵在後面沒看清狀況的人又好奇地往前張望了一番,蘇棠剛把沈易往身旁護了護,還沒來得及跟這老大爺道歉,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飽滿的難以置信喚了她一聲。

“蘇棠?”

蘇棠狠狠一愣,循著聲源看過去,正看到一雙大眼睛瞪成了銅鈴的陸小滿。

陸小滿的老公抱著一個一歲多點的小男孩站在陸小滿的旁邊,表情比陸小滿端莊一些,但眼睛裡的驚訝之色一點也不比陸小滿的少。

陸小滿驚呼,“還真是你啊!”

蘇棠剛剛還覺得被人圍觀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會兒卻有點欲哭無淚了。

她想過無數種向陸小滿介紹沈易的方式,也沒想到會是這樣遇上,不但遇上了陸小滿,還遇上了陸小滿她全家……

沒等蘇棠開口,陸小滿已經快步走了過來,並在兩步開外的地方就認出了順著蘇棠的目光向她看來的沈易。

“這不是,那個、那個……”

陸小滿直直地盯著沈易的臉,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蘇棠笑起來,替她把話補完,“沈易,我男朋友。”

蘇棠說著,拍拍沈易的胳膊,把他落在陸小滿身上的那束有些不解的目光牽回到自己唇間。

“這是陸小滿,我在公司裡的朋友,昨天在醫院的時候就是她打電話來的。後面那個抱著孩子背著相機的是她老公,祁東。”

沈易微微一怔,忙把一直捏在手裡的那一小塊碎磚頭丟到路邊不礙事的地方,拍掉指間的薄塵,微笑著和陸小滿握手。

陸小滿鬼使神差地跟沈易握完手,又愣愣地看了好一陣沈易用紅磚頭寫在地上的這幾列字,直到她老公也抱著孩子來跟沈易握了手,沈易還笑著用三根手指輕輕握了握她家兒子抓過來的肉嘟嘟的小手,陸小滿才想起來要對蘇棠自己選中的這個“三好男人”發表一點評價。

陸小滿的評價只有四個字,語義含蓄,但感情強烈。

“我勒個去……”

這句話沈易雖然看清了,卻沒看懂,轉頭求助地看向蘇棠,看得蘇棠好氣又好笑。

“誇你呢……你快把地上這些弄干淨,讓管理員看見要罰款的。”

沈易一愣,突然像是明白了點什麼,趕忙抬頭向擺攤的大爺抱歉地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采取實際行動,就被陸小滿攔住了。

“哎哎哎……等會兒,先別擦!”

陸小滿轉身把兒子從老公手裡接過來,“讓祁東給你們拍一張,這個必須得留個紀念!”

沈易沒看清陸小滿的話,但看著陸小滿的老公笑著把掛在肩上的單反相機取了下來,擰下鏡頭蓋,也猜到了陸小滿大概說了些什麼,蘇棠剛紅著臉朝陸小滿夫妻倆擺了擺手,沈易就笑著把她擁住了。

祁東一連卡嚓了好幾張,直到蘇棠也放松下來,對著鏡頭露出了自然的笑模樣,祁東才滿意地朝倆人比了個ok的手勢。

地上的字是祁東幫著沈易一塊兒弄干淨的,祁東“成功”在華正的招聘中落選之後憑著個人愛好創業搞了個攝影工作室,通身的文藝范,和沈易忙活在一起,氣質上一點兒也不落俗。

倆人折騰完之後還折騰出了點兒難兄難弟的意思,沈易把那罐不好意思不買的啤酒給了祁東,蘇棠還沒把手機還給沈易之前,倆人就連比劃帶猜地聊上了。

連陸小滿家的兒子也對沈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主動張開手要沈易抱,蘇棠發現,沈易抱著這小家伙看孔雀開屏的時候,這一大一小的兩張臉上居然有一樣純粹的開心。

倒是平日裡最喜歡八卦的陸小滿什麼都沒問,蘇棠忍不住悄悄問她為什麼,陸小滿斜眼瞪她。

“我都拿他當偶像崇拜小半個月了,他的什麼事兒我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他喜歡上的那個又健康又漂亮還最溫柔的女人居然是你……”陸小滿說著,有點憤憤地看了一眼和她家的兩個男人一塊兒在欄前看孔雀的沈易,怒其不爭似地哀嚎了一聲,“我怎麼崇拜了一個這麼沒見識的人啊!”

蘇棠氣樂了,和陸小滿追著打鬧成一團,三個大小爺們兒回頭來找她們的時候,她倆已經笑鬧得記不起是因為什麼鬧起來的了。

沈易以賠償陸小滿被他不小心折騰掉的中秋和國慶假期為由,請陸小滿一家吃了頓晚飯。沈易稍微喝了點酒,回家的路上一直把蘇棠摟在懷裡,深深地看著懷裡的人,或濃或淡地對著她笑。

蘇棠好氣又好笑地戳他胸口。

“我告訴你,讓陸小滿知道咱們在一起,就正式意味著全世界都知道咱們在一起了,你做好心理准備了嗎?”

沈易濃濃地笑著,深深點頭,牽過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裡一筆一劃地寫字。

夜間車裡的光線很暗,較為模糊的視覺輔以更為清晰的觸覺,蘇棠准確無誤地讀出了沈易留在她掌心裡的話。

——我有信心處理好全世界的男人對我的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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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25 17:40:43 |只看該作者
第55章

不知道是那小半杯紅酒的作用,固有作息時間的作用,陸小滿一家人對他高度認可的作用,還是動物園裡那些獅子老虎猴子大象的作用,沈易進了家門之後還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

蘇棠先沈易一步進門,剛把客廳裡的燈按開,正想要換鞋,沈易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蘇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沈易伸來的兩手托住了腋下兩側,用力往上一舉,像逗哄陸小滿家的兒子一樣一下子把她舉了起來。

“哎——”

蘇棠從沒嘗試過在身體懸空的情況下俯視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的滋味,嚇得趕忙撐住沈易寬闊平順的肩膀,低頭之間正對上沈易那張滿是寵溺笑容的臉,一聲驚呼還沒落定就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沈易就地連轉了兩圈才把她放下來,蘇棠兩腳一落地就笑著直捶他胸口。

“早知道就讓祁東把你灌醉了拉倒,看你還有沒有力氣撒酒瘋!”

沈易笑著把她圈進懷裡,緊緊摟著,埋頭在她頸間,因為剛才的托舉運動而略顯深重的鼻息一下接一下地拂過她側頸敏感的皮膚,把她撩得心裡酥麻一片。

蘇棠哭笑不得地順著沈易的脊背,她明明感覺到沈易開心得快要瘋掉了,卻還是想不明白今天發生的這些事裡到底有什麼值得他開心成這個樣子。

沈易緩了緩呼吸,抬起頭來,蘇棠撫上他笑意尚濃的臉頰。

“你這是高興的什麼呀,告訴我,讓我跟你一塊兒高興高興。”

沈易依然開心著,拿出手機,眨眼的工夫敲下幾句話,遞給蘇棠。

蘇棠接到手裡,一眼掃下去就愣住了。

沈易打字之前似乎沒來得及把語句徹底組織好,落在手機屏幕上的句子帶著一種語無倫次的雀躍。

——第一次,和別人一家人一起吃飯,不用羨慕他們可以給身邊的人夾菜遞紙巾。

吃晚飯的時候沈易對她照顧得很殷勤,她還以為他是努力地想給陸小滿留個好印象……

蘇棠心裡輕輕顫了一下,抬頭看他。

沈易深深地笑著,兩只剛剛把她舉起來的手在胸前劃出幾道輕柔的弧度。

——謝謝你。

他謝她?

她該謝他才對。

這個“謝”字蘇棠不願意用任何一種語言來表達,隨手把他的手機往鞋櫃上一丟,騰出手來環住他的脖子,墊腳吻他。

沈易柔和地把這個有些炙熱的吻截住了,輕輕推開蘇棠像考拉抱樹一樣圈在他脖子上的手,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點剛夠他用手語說話的距離。

——我去洗澡。

蘇棠執拗地抱住他的腰,抬頭吻他線條明晰硬朗的下巴,“不髒。”

沈易滿足地笑笑,捧住蘇棠揚起的臉,低頭在她誇張皺起的眉心上輕吻,然後反手溫和地拉開她黏在他腰間的手,抿起飽滿了半天的笑容。

——不要忘記你要求我答應的事。

這句話沈易是用手語說的,速度不快,蘇棠還是有點懷疑自己沒有真的看懂。

“我要求你答應的事?”

她要求他答應什麼了?

沈易牽起她的一只手,在她掌心裡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句簡短的提醒。

——條件。

沈易抿著笑走回臥室之後,蘇棠才恍然想起來,她好像確實對他提過一個條件,昨天提的來著。

她要把機械性紫斑傳染給他……

蘇棠發現,在這件事上她想得太天真了。

傳染並不是單向的,她在傳染沈易的同時,沈易也可以毫不客氣地傳染回來,一番交叉傳染之後,蘇棠一點兒也沒占到便宜。

第二天早晨,蘇棠在透過窗簾流進屋中的晨光裡有氣無力地醒過來的時候,沈易還睡得很熟,她枕在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墊過來的胳膊上,腰身還被他另一條胳膊松散地圈著。

蘇棠還清晰地感覺到,這床松軟的被子下面,自己的一條腿正以一種章魚扒獵物般的姿勢攀在沈易微微蜷起的雙腿上。

蘇棠輕笑,這麼擰巴的姿勢,他倆是怎麼睡踏實的……

沈易面朝她側臥著,被子只蓋到他腋下,小半截上身露在外面,蘇棠窩在他的懷裡,沈易寬闊的胸膛正好袒露在她眼前。

這片白皙緊繃的肌膚上清晰地留有他們昨晚一夜瘋狂的證據,把他胸前那幾道已經愈合好的淺淡抓痕對比得幾不可察。

蘇棠湊過去,在他胸前輕輕落下一個吻。

在這樣一個安靜平和的早晨,她願意相信沈易是對的,無論如何,一切都會好的。

蘇棠小心地抽身出來,牽起被子輕輕蓋過他的肩膀,也許是感覺到身旁突然空了下來,沈易安靜的眉頭動了動,輕哼了一聲,埋在被子下的手朝蘇棠的方向伸了伸,像是想要抓住點什麼。

沈易的指尖從被子邊緣露了出來,被薄薄的晨光映得很柔軟。

蘇棠心裡一動,輕輕牽住他伸過來的手,沈易的側臉在枕頭上輕蹭了幾下,安穩下來,到底沒有睜開眼睛。

蘇棠低低地說,“外婆他們旅行團明天一早出發,我回去幫她收拾收拾東西。”

窩在窗簾下的貓伸開了蜷成一團的身子,慵懶地“喵”了一聲。

沈易安靜如故,鼻息清淺平穩。

蘇棠又低低地說,“你昨晚把車鑰匙給我了,我就不客氣了哦,我待會兒給徐超打個電話,讓他今天有空的時候把車給你開回來。”

沈易依然安靜著。

蘇棠小心地松開他的手,剛幫他把被角整理好,沈易又輕哼了一聲,在被子下松散地翻了翻身。

蘇棠輕笑。

“我知道,注意安全。”

沈易的貓像是得了沈易什麼無聲的指示一樣,蘇棠穿好衣服走出臥室,貓就不聲不響地跟在她腳邊走了出去,從洗手間跟到廚房,一直跟到蘇棠出門。

蘇棠發現,自從她把這毛球的爪子從螃蟹鉗子下救出來,這毛球看她的眼神就發生了質的變化。

這種由內而外的愉悅感,大概就是沈易得到陸小滿認可時的感覺吧。

她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待她和沈易的關系,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會因為被沈易的親朋好友接納而高興,就算只是一只貓,她也一樣高興。

外婆每年都會出門旅行,收拾東西有自己的一套習慣,蘇棠也沒幫上什麼實實在在的忙,多半時間只是在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在一旁陪她說說話。

外婆再次絮絮地叮囑她不要去攙和沈易家裡的事時,蘇棠收到沈易發來的短信,說是給外婆訂購了一塊攜帶方便的羊毛坐墊,在景區裡走累了坐下休息的時候會舒服一點,快遞下午會送到療養院門口。

蘇棠把短信念給外婆聽,外婆念叨完太破費之後又開始誇沈易心細。

蘇棠聽得好氣又好笑,“他管咱們家的事就是心細,我管他們家的事就是瞎攪和,憑什麼呀?”

外婆嚴肅地瞪她,“這可不是一回事,你可不要胡鬧啊。”

“好好好,不管。”蘇棠笑嘻嘻地挨到外婆身邊,一手挽住外婆的胳膊,一手往天花板上指了指,“放心吧,等你回來的時候,咱們家的房頂肯定還是完好無缺的。”

“傻丫頭……多長點兒心,可別給小易添麻煩啊。”

“知道啦!”

也許是為了好好准備周二的事,沈易決定周一晚上不去上班,全天在家休息,讓蘇棠周一下班之後去他家的時候把車開去就好,蘇棠也就沒讓徐超來取車,周一早上送走外婆之後就開著沈易的車去上班了。

沈易的車在華正建築這樣的單位的停車場裡很是惹眼,蘇棠一下車就感覺到有一束束詫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蘇棠沒去理會這些目光的源頭,一路安之若素地走進辦公樓,走進電梯,走進辦公室。

反正有陸小滿在,午飯之前全公司都會知道她與這輛車,以及這輛車的車主之間的密切關系。

蘇棠一坐到辦公桌前,就打開電腦,進入辦公自動化系統,按沈易交代給她的大致內容,按她自己的語言習慣,給陳國輝發去一封在別人看來語意盡可能模糊的郵件。

——他願意跟您聊聊,明天(本周二)11:30-13:00之間,如果您一切方便,明天11:00我在他公司門口等您。

九點半左右,蘇棠正在處理一張圖紙,陳國輝發來了回復。

——中午有餐會,最遲10:30。

蘇棠抿嘴笑起來,拿起手機給沈易發短信。

——他還真要求把時間往前提了,10:30,答應嗎?

沈易秒回。

——半小時後答應。

蘇棠愣了愣反應過來,沈易是要她半小時後給陳國輝答復。

蘇棠剛在心裡默默感慨沈易當壞人的潛質,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易發來一張照片。

一盆泡在清水裡的新鮮排骨。

跟著照片發來的還有一句話。

——請選擇做法:紅燒,糖醋,椒鹽,清燉,粉蒸,其他,選“其他”請附菜譜鏈接。

蘇棠想象了一下每一種做法的最終成果圖,突然有點盼著下班了……

顧念到沈易過於脆弱的胃,蘇棠選了“清燉”。

沈易眨眼之間又發來一條。

——請選擇配菜:山藥,海帶,冬瓜,蓮藕,蘿卜,其他,選“其他”請附具體菜名。

蘇棠選了“冬瓜”,沈易又發來一句。

——請選擇主廚:沈易,其他,選“其他”請為沈易撥打120。

“噗——”

蘇棠選定主廚之後,又安心地收拾了半個小時圖紙,然後給陳國輝回了一封僅有兩個字的郵件。

——可以。

十分鍾之後,陳國輝用一個字給她回了過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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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陸小滿的信息擴散能力比蘇棠想象中的還要強大得多,上班沒兩個小時,蘇棠去另外一個樓層的項目組辦事的時候,就已經沐浴在同事們飽含多種不同情緒的目光裡了。

好奇,懷疑,同情,羨慕,嫉妒,恨,一應俱全。

蘇棠倒是沒有多少情緒,除了對自己遠程點單的那頓晚飯的憧憬之外,就剩下對約見陳國輝這件事的擔心了。

沈易的法子是一錘子買賣,成,就成了,不成,那從此以後找他,或者說找他全家的不痛快的,就不光是陳國輝代表的華正集團了。

蘇棠覺得,她現在之所以還能壯著膽子准備約見陳國輝,與任何正義感之類的東西沒有半點關系,純粹是因為她想讓沈易的日子能過得稍微清靜一點。

攪擾一個注定這輩子只能生活在絕對安靜的世界裡的人的清靜,這些人實在是太欺負人了。

上周五蘇棠翹了班,明天還需要翹掉起碼一個上午,前前後後的工作都積壓到了今天,要不是陸小滿好心給她送來三明治,蘇棠的午飯就要被忽略不計了。

蘇棠要把買三明治的錢給陸小滿,陸小滿不要。

“這是賄賂你的,你幫我走個後門,找你家白馬王子求本簽名書唄,我婆婆是他的真愛粉。”

蘇棠笑起來。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有點不正常,人家都說,愛得投入了,別人多看一眼都會覺得是搶,她卻打心底裡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喜歡沈易。

“怎麼個真愛法?”

陸小滿翻了個白眼,“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看完各家媒體對沈易的報道之後,就把她當親兒子養的那只吉娃娃改名叫小易了,有事兒沒事兒就對著狗瞎念叨。”

“……”

蘇棠緊趕慢趕,好不容易在正常下班時間之前把計劃內的活兒都干完了,興沖沖地開車朝晚飯的方向趕去,卻又被下班高峰期過於密集的車流結結實實地堵在了市中心。

蘇棠一向是坐地鐵上下班的,不太清楚這個時間的路況,只得無奈地坐在已經十幾分鍾沒有挪動一寸的車裡給沈易發短信。

——正在大馬路上開車展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完,你餓了就先吃飯吧。

沈易的回復和蘇棠料想中的幾乎一模一樣。

——沒關系,不要著急,注意安全。

蘇棠對著手機屏幕上帶著沈易式的柔和溫度的話,抿嘴笑了笑。

她無條件地相信,沈易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一定會和她料想中的一模一樣。

沈易一定會等她回家一起吃飯,無論她在路上堵多久,就像他一定會叮囑她“注意安全”一樣的一定。

好在這場“車展”結束得比蘇棠料想中的快了不少,蘇棠剛聽完兩首徐超下載在車裡提神用的老軍歌,車流就緩緩地動了起來,一點一點地蹭出了城中心最堵的這一段之後,東郊就是一路暢通了。

蘇棠拿鑰匙打開沈易家門的時候天還沒黑,沈易不在客廳,也不在餐廳和廚房,書房,客房,陽台都是空蕩蕩的,倒是他臥室的房門關得緊緊的,還從裡面反鎖了起來。

蘇棠把一側耳朵貼在鎖孔上仔細聽了聽,沒聽見任何可能與人類活動有關的聲音,只有貓在裡面叫得讓人揪心。

自從她拿平底鍋敲碎了他臥室的房門之後,蘇棠就再沒見沈易鎖過房門。

蘇棠有點心慌,拿出手機給沈易發短信。

——你在干什麼?

短信剛發出去,蘇棠就聽到客廳裡傳來手機在硬質平面上震動的聲音,蘇棠走過去看,發現他的手機就躺在客廳的茶幾上,屏幕上顯示著一條短信提醒。

蘇棠心裡更慌了。

這是一個有過被胃痙攣生生疼到暈厥的病史的人,他的手機不在身邊,房門還反鎖著,萬一他在臥室裡胃疼起來沒力氣自己開鎖出來……

臥室的方向又傳來一聲尖細的貓叫聲,叫得蘇棠心裡直發毛。

蘇棠手裡有沈易家所有門的鑰匙,顧不上多想他反鎖房門的可能原因,趕忙拿鑰匙開了他的房門。

蘇棠生怕屋裡的人就倒在門後,開門格外小心,門扇在掃過四分之一個圓弧的過程中沒有並觸碰到任何障礙物,順順利利地就打開到了極致。

最可能在臥室裡做的一聲不響的事就是睡覺,蘇棠第一眼就掃向沈易的床。

床上沒人。

然後以脖子為軸心,以床的方向為起/點,臉轉過近一百八十度,最後呆呆地定在床頭對面的方向。

床頭對面的牆下是一幕弧形的透明玻璃圍牆,玻璃圍牆和混凝土牆體所圍成的空間就是沈易的浴室。

玻璃牆與房頂之間留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內外氣流通暢,玻璃牆內只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蘇棠可以清晰地看到,沈易正舒展地仰靠在那口白瓷浴缸裡,兩條線條流暢的手臂一左一右輕搭在浴缸邊上,眼睛閉著,安靜得好像已經睡著了。

貓在水氣氤氳的浴室裡面使勁兒抓撓著那扇設計精巧的玻璃推拉門,全身的毛都濕成了一綹一綹的,顯得整個貓瘦了好幾圈,嚎得要多慘有多慘。

沈易這是在……

洗澡?

屋裡四處都是排骨香,他大概是以為她要在路上堵很久,就想借這個工夫泡澡,來消除他因為做飯而沾了滿身的飯菜味,以便在她回來之後,他的鼻子能更輕松地感知她的存在。

蘇棠呆在原地,莫名地想起了外婆從電視劇裡總結出的那套歪理。

這也算不上偷看吧……

她這不是正在光明正大地看嗎。

沈易似乎正深深地沉浸在他獨有的安靜裡,蘇棠大著膽子走過去,貓撓門撓得更瘋狂了,沈易依舊安然地仰靠著,微微朝浴室門的方向偏著頭,唇角自然地微彎。

浴缸裡的水面上浮著一層細膩厚實的乳白色泡沫,沈易半露在水外的胸膛隨著平緩的呼吸淺淺起伏,推得他胸口附近的泡沫也跟著輕輕搖曳。

天色已經很沉了,房間裡只有浴缸上方的那盞用來制暖的浴室燈亮著,集中且強烈的光束把燈下之人的每一絲細微的舉動都映得格外清楚,蘇棠不知不覺間盯著他胸口與水面的交界處看出了神,直到這副半浸在水裡的軀體大幅度動了一下,蘇棠才猛然回過神來。

沈易在浴缸裡悠然地做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翻身,改仰躺為趴伏在浴缸邊,伸長胳膊,就著那層薄薄的水霧,用手指在距離他最近的玻璃圍牆上寫下幾個字。

——感興趣就進來看看吧。

沈易寫完,轉過頭對蘇棠深深地笑,見蘇棠一時沒動,又在下面添了四個字。

——不收門票。

拒絕這樣的邀請恐怕會有暴殄天物之嫌,蘇棠眉梢一挑,毫不猶豫地開門走了進去。

貓想趁機逃出浴室,被蘇棠揪著脖子後面濕噠噠的皮毛揪了回來,繼續絕望而執著地撓著再次關好的浴室門。

沈易已經翻身仰躺了回去,含笑看著她,好像一句“歡迎光臨”。

蘇棠走到浴缸邊,瞇眼看他。

“能看,也能摸嗎?”

沈易笑著點頭,大方地展開手臂以示全力配合。

蘇棠微欠身,把手伸進水裡攪動了幾下,攪開一小片泡沫,朝他胸口上輕撩了一小捧清水,看著水在他鎖骨窩間稍稍停滯了片刻,然後緩緩淌下,在他緊實的肌膚上拖出一道道玲瓏的水痕。

沈易只看著她笑,笑得又靜又深,好像真的已經被這一缸洗澡水泡軟泡化了一樣,一切聽憑她的處置了。

蘇棠禁不住這樣明晃晃水淋淋的誘惑,不由自主地彎下腰來吻他,一只手的指尖很不老實地沿著他胸前的一道水痕往下滑,剛滑到水面以下,還沒來得及使壞,沈易原本輕輕圈在她腰間的手臂突然收緊起來,蘇棠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抱進了浴缸裡。

蘇棠和衣入水,驚叫聲一點兒也不比貓含蓄。

“哎——”

沈易穩穩地把她接在懷裡,蘇棠仰面朝上跌在沈易胸前,一點兒也沒磕碰到,倒是激起的水花濺了沈易滿臉。

沈易沒去擦抹滿臉的水漬,像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一樣,滿足地抱著她直笑。

蘇棠第一次穿著風衣高跟鞋進浴缸,被溫熱的洗澡水,柔軟的泡沫,清甜的香氣,還有沈易的手臂圍繞著,氣都氣得很綿柔,捶打他肩膀的時候都沒法正兒八經地使勁兒。

“你是把洗澡水泡進腦子裡了是吧!”

沈易笑著松開摟在她腰間的手,蘇棠濕漉漉地從他懷裡爬起來,沒急著爬出浴缸,騎坐在沈易舒展在水下的雙腿上,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沈易用手語對她說話。

——在這裡看,很清楚。

挨了蘇棠一記沒什麼火氣的白眼之後,沈易又一本正經地伸手指了指還在扒拉門的落湯貓,又添了一句。

——如果不信可以問它,我剛才也邀請它這樣看過。

蘇棠氣樂了,沖他臉上連潑幾捧水。

沈易既不還手也不抬手擋水,只管閉眼抿嘴挨著,被水打濕的睫毛輕搭在他眼底白皙的皮膚上,那些關在眼睛裡的笑意仿佛溶進了沿著睫毛梢流淌下來的水裡,流過他的臉頰,下巴,脖頸,胸膛,然後悄然入水,漫成滿缸的愉悅。

蘇棠潑累了,伸手在他濕潤的臉頰上捏了捏,待他睜開眼睛,就半真半假地沖他板起臉來。

“一會兒給我把衣服洗了。”

沈易只笑,伸手解開了蘇棠風衣的腰帶。

沈易確實幫她把身上濕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全脫了下來,不過只是隨手往浴缸外的地板上一扔,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給了這些衣服下的那副軀體,絲毫沒有處理它們的意思。

蘇棠裹著浴巾,踩著水淋淋的高跟鞋,聽天由命地跟著沈易從浴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明天上午穿著沈易的衣服去見陳國輝的心理准備了。

沈易還真把她帶到他的衣櫥前,一手抱著用干毛巾包裹著的落湯貓,一手拉開五道衣櫥門其中的一道。

這是沈易的衣櫥無疑,但這道櫥門後掛的全是女裝,什麼風格都有,還都是嶄新的,件件都被細心地罩在透明的防塵罩裡。

蘇棠還愣著,沈易又拉開了衣櫥夾層的抽屜,露出整齊地碼放在裡面的同樣嶄新的女士內衣。

沈易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蘇棠隨意挑選。

蘇棠愣得很厲害,“給我的?”

沈易點點頭,眼睛裡滿當當的笑意給蘇棠一種她剛剛使勁兒誇了他一句的錯覺。

蘇棠隨手翻了翻,無論內衣外衣,全是她最合適的尺碼,並且根據不同品牌不同款式的版型區別而有所調整。

蘇棠愣得更厲害了,“這些……你什麼時候買的?”

沈易把抱在手裡的貓遞到蘇棠懷裡,然後牽著還帶有朦朧水氣的笑容,用手語對她慢慢地說。

——想你的時候。

要不是手裡抱著一只滿眼都是想與這個世界同歸於盡的貓,蘇棠很想張開雙手擁抱他一下。

他想她的方式實在太實用了……

“你可以有時間想我,但是你哪有時間逛街啊?”

沈易似乎是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超出了蘇棠現有的手語理解水平,轉身拿過放在床頭櫃上的平板電腦,在上面敲了幾句話,舉在胸前給蘇棠看。

——很多服裝品牌的官方網站都提供網上訂購服務。女裝的品牌和款式非常多,更新換代也很快,基本可以跟得上我想你的頻率。

“能讓我看看你的購買記錄嗎?”

沈易輕抿起嘴唇,像是猶豫了點什麼。

蘇棠笑著搖頭,“我不想知道這些衣服花了你多少錢,我就是想知道,你曾經在什麼日子的什麼時間裡想過我。”

笑容在沈易微微繃起的唇角邊舒展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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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沈易很快換好衣服,把貓抱去陽台上擦毛,蘇棠對著滿櫥子的新衣服犯了選擇障礙症,好容易換好衣服過去找他的時候,落湯貓已經變回了原來的姜黃色大毛球,洋洋舒泰地窩在沈易腿上,閉著眼睛,任沈易用手指細細地揉過那些還沒有徹底干透的皮毛。

蘇棠蹲到沈易膝邊,把自己剛剛吹干的頭發攏到一側,攥成一束,仰著臉伸到沈易面前,“我的也沒干透呢。”

沈易笑起來,一手揉貓,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蘇棠也不介意和貓共享沈易的溫柔,滿足地用頭頂蹭了蹭他的掌心。

“對了,你寫的那本書已經上市了嗎?”

沈易點點頭。

“陸小滿想要一本你的簽名書,送給她婆婆的,給不給?”

沈易微怔了一下,笑著輕輕點頭,沒從籐椅上站起來,只透過半扇玻璃推拉門,遙手指了指放在書房裡電腦桌旁的一口紙箱子。

蘇棠走過去看了一眼,箱子裡整齊地碼著約二十本書,都是嶄新的,塑料封皮還沒撕開,從貼在箱子上的快遞單上標注的寄件人的單位看,應該是與沈易簽約的那家出版策劃公司寄給沈易的樣書。

蘇棠拿了一本書,又拿了一支簽字筆,回到沈易身邊。

“這本書你已經送出多少簽名版了?”

沈易笑著搖搖頭,屈指比了個數字0。

蘇棠揚揚拿在手裡的書,“這是第一本?”

沈易點頭。

“那這本是我的了。”

蘇棠把筆銜在唇間,兩手撕掉包在書外的塑料膜,翻到扉頁,一手托著,騰出的那只手還沒來得及把筆從唇間拿下來,蘇棠的目光定在印在扉頁中央的那行小字上,愣了一下。

——謹以此書獻給賜予我生命的媽媽,和賜予我新生的那位女孩。

蘇棠一愣之間嘴唇下意識地微微開啟,失了束縛的簽字筆直直地墜了下去,在她的拖鞋上彈了一下,然後一路滾到沈易腳邊。

沈易在專注地看著她,沒去管腳邊的筆。

“賜予你新生的女孩……說的是我?”

沈易的唇角無聲地揚高了些,沒點頭也沒搖頭,只笑著把貓從腿上抱下去,彎腰撿起腳邊的筆,拔下筆帽套在筆桿另一端,然後向蘇棠伸出手來。

蘇棠把書遞到他手裡。

沈易把脊背向籐椅靠背上貼了貼,收起右腳輕踏在椅子邊沿上,以右腿當墊板,提筆在扉頁上寫了起來,從他手腕移動的頻率上看,字數遠多於他的名字。

沈易寫完,笑著把書遞給蘇棠。

沈易行雲流水一般的字緊跟在扉頁上的那行小字下面,在那行一本正經的印刷體小字的對比之下,顯得別有幾分實在又鮮活的柔情。

——以及我最愛的蘇棠。

“那這個給你新生的女孩是誰呀?”

蘇棠倒不是嫉妒這個人,只是這個人既然能讓沈易這樣鄭重地把她和他的媽媽並列放在一起,一定是對沈易非常重要的,之前卻從沒被沈易提起過。

她正在分享這個人賜予沈易的新生,理應也像沈易一樣對這個人心懷感激。

沈易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低頭把簽字筆的筆帽蓋好,從籐椅中站起來,走進書房,在打字機的紙槽裡抽出一張白紙,換了一只5b鉛筆,站在電腦桌前彎腰寫字。

——她是四歲時的你,我很感激她為我的人生帶來的改變,但是我並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愛上她。我愛你,因為你是今天的你,你和她是不同的。

沈易除了在寫“我愛你”這三個字的時候多在筆尖使了些力氣之外,還在所有的“你”字上都刻意下了力氣,以至於打眼看過去,落在紙上的這幾行字仿佛是一封加過密的情書,真正想要傳遞的信息其實是這七個加黑加粗的字。

你,我愛你,你,你,你。

蘇棠丟下手裡的書,踮腳圈住沈易的脖子。

“我也愛你,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都愛。”

“明天”二字的唇形落在沈易眼中,蘇棠分明看到沈易的笑容深處滲出絲絲縷縷的不安,不禁仰頭遞上一個穩穩的吻。

“明天晚上就可以吃那一缸大閘蟹了。”

本就淺淡的不安被蘇棠的吻化了個干淨,沈易深深地笑著點頭,像是一句無字的承諾。

蘇棠把沈易寫的這頁紙小心地收了起來,夾在屬於她的那本獨一無二的簽名書裡,吃過晚飯,沈易把箱子裡余下的書都拿了出來,挨個簽了名,把其中一本交給蘇棠。

第二天一早上班,蘇棠辦公樓門口把書交給陸小滿的時候,陸小滿直嚎蘇棠不會辦事。

“你怎麼就不知道利用職務之便也幫我求一本啊!”

蘇棠好氣又好笑,“怎麼利用職務之便?”

“你還能有什麼職務之便,吹枕頭風唄!”

“把他吹感冒了怎麼辦?”

陸小滿被蘇棠逗樂了,迎著秋天清早的小涼風沒心沒肺地笑了一陣,目光落在蘇棠嶄新的衣服上,眼睛一下子瞇了起來,“不錯不錯……你最近肯定很勤快。”

蘇棠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明知道今天有場仗要打,秉著輸人不輸陣的原則,蘇棠在沈易買來的那堆衣服裡選了一套氣場最足的,出門之後沈易才告訴她,她長了一雙能在眾多衣服裡又快又准地選出最貴的那一套的慧眼……

這套能被沈易說貴的衣服到底售價多少,蘇棠問都沒敢問。

蘇棠苦笑,“這不是我自己買的……”

“我不是說你工作勤快,我是說你練級練得勤快,這麼快就換上頂級裝備了。”陸小滿說著,朝蘇棠擠擠眼睛,“勤快是好事,還是要注意身體承受能力的,可以拼,但不能太拼。”

蘇棠氣樂了,拿包掄了她一下。

“你琢磨點正事行不行,讓你幫我弄的假條弄好了嗎?”

“昨天下班前就弄好了……”陸小滿揉著被她砸疼的胳膊朝她翻白眼,“你又要去偷會情郎了是吧?”

蘇棠挑眉,“不然呢?”

蘇棠和陳國輝約定的時間是十點半,蘇棠十點鍾就趕到了沈易公司門口,陳國輝是十點一刻到的,下車看到已經等在門口的蘇棠,微微一愣,眉目間掠過一層薄薄的意外,轉眼即逝。

蘇棠客氣地迎過去,陳國輝笑得有點不大自在。

“我看今天路上有點堵,早出來了一會兒,你怎麼也來得這麼早啊?”

蘇棠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提前半小時到是沈易特地叮囑她的,沈易在叮囑她這樣做的同時,也叮囑了她應該怎麼對陳國輝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看錯時間了。”

陳國輝有點僵硬地笑笑,沒再在這個問題上追問。

沈易提前跟門衛打好了招呼,蘇棠和陳國輝一路暢通地進了公司的辦公樓,乘電梯直接上了頂樓。

頂樓是公司內部的咖啡廳,正是工作時間,偌大的咖啡廳裡只有零散的幾個人,或埋頭看書,或埋頭敲電腦。

蘇棠找了個臨窗的位置,邀陳國輝坐下來,除了點咖啡時說了聲“拿鐵”之外,陳國輝一直沒出聲。

蘇棠也沒有沒話找話地跟他客套,服務員把咖啡送來之後,蘇棠低頭從隨身的包裡取出幾頁用訂書機整齊訂在一起的a4打印紙,一式兩份,展平遞到陳國輝面前。

“您先看看這個,如果您覺得可以,就在這兩份後面都簽個字。”蘇棠說著,伸手過去替陳國輝掀到最後一頁的簽字處,“他已經簽過了。”

十點多鍾的陽光下,白紙上用黑色簽字筆端端正正寫下的“沈易”二字醒目得有些刺眼。

陳國輝皺皺眉頭,淡淡地“嗯”了一聲,伸手翻回到第一頁,倚在沙發靠背上慢慢地看起來。

蘇棠氣定神閒地抿著咖啡,眼睜睜看著陳國輝的眉頭時不時地皺一皺,又努力地展平,反復數次之後,終於皺起來不動了。

陳國輝皺著眉頭一直看到最後,抬頭問蘇棠。

“這些條件都是他提的?”

“不知道。”蘇棠答得干脆又坦然,“他就讓我先拿這個給您看看,您要是願意簽字,他就上來跟您談後面的事,您不願意簽的話,那就再說了。”

陳國輝的眉頭又往中間擠了一下,像是思量了點什麼,眉頭又緩緩舒開,又問了蘇棠一句,“你到底是怎麼勸動他的?”

蘇棠笑笑,“您愛人就沒跟您吹過枕頭風嗎?”

陳國輝笑了一下,沒應聲,也沒再追問。

陳國輝又伸手拿起另外一份一模一樣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尾頁的那個簽名時,把之前那份的簽名也翻了出來,兩份對比著看了足足半分鍾,然後從西裝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支筆,把自己的名字龍飛鳳舞地簽了上去。

蘇棠把其中一份拿回到自己面前,另一份留給陳國輝,然後拿出手機給沈易發了一條短信。

——他簽了。

沈易秒回。

——三分鍾到。

蘇棠放下手機,舒了口氣,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像舉酒杯一樣向陳國輝舉了舉自己的咖啡杯,“陳總,我能辦的事都已經辦完了,剩下的就是您和他的事了。祝您一切順利。”

陳國輝笑笑,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跟她輕碰了一下。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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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兩人的咖啡杯在各自的碟子裡落定不足兩分鍾,陳國輝剛順口問了蘇棠兩句關於工作現狀的事,沈易就出現在了咖啡廳門口。

蘇棠朝他招手示意,沈易微笑著走過來。

陳國輝起身和他握手,“沈先生。”

沈易微笑點頭,帶著點讓人久等的抱歉。

蘇棠往裡挪了挪,在身邊給沈易讓出一個位子。

沈易和陳國輝對面坐下來,蘇棠發現,這兩個男人都是黑西裝白襯衣深色領帶的打扮,一絲不苟,沈易像是剛從奧斯卡電影節的紅毯上走下來的影帝,陳國輝則像是剛走進鄉村季風欄目外景鏡頭裡的農民企業家。

一個溫和裡帶著讓人琢磨不透的深邃,一個驕傲裡夾雜著遮掩不住的忐忑。

實話實說,沈易把陳國輝約到這兒來是要談什麼,蘇棠一點兒也不知道。

沈易請她幫這個忙的時候就只把事情交代到這裡,據沈易那天寫在手機上的話說,她只要讓陳國輝簽下這份協議書就可以,剩下的事他會很容易辦好。

萬一辦不好,這份協議書會變成賣身契還是法院傳票,誰也說不准。

陳國輝牽著一道商人味十足的笑容,曲著一根手指在他面前的那份協議書上輕點了兩下,“沈先生,這樣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啊?”

沈易淺淺地皺了下眉頭,帶著柔和弧度的嘴唇輕輕一抿。

沈易像是簡短地猶豫了些什麼,一手拿過自己面前的那份協議書,翻了個面,一手從西裝上衣口袋裡拿出一支圓珠筆,在協議書最後一頁背面的空白上快速地寫了些字,帶著抱歉的微笑遞到陳國輝面前。

——抱歉,我的助理正在工作,暫時走不開,蘇棠不太懂手語,希望您可以說得清楚一些,並且盡量不要使用成語俗語,這樣可以為我們節省一點時間,以免耽誤您中午的公務活動。

陳國輝大概是第一次與沈易通過這種方式對話,被紙上整齊的字跡看得微怔了一下,抬頭看向蘇棠,正撞見蘇棠眉眼間那點兒還沒來得及散盡的自責。

她最初下定決心學手語,就是想要像秦靜瑤一樣,在這種時候幫沈易與人無障礙地交流,結果沈易花了那麼多心思教了她這麼久,真到節骨眼上,她還是只能坐在一邊干看著……

無論真假,陳國輝多少表現出了點應有的尷尬,“好的,好的……”

沈易對陳國輝微笑著輕輕點頭,以示感謝,又把那份被他當了便簽紙的協議書拿回到自己面前,在剛才的話下面繼續寫字。

——您是覺得這些條款不太合理,還是覺得沒有必要簽一份這樣的協議?

沈易認真地微笑著,陳國輝笑得依然不太自在。

這份協議書是沈易昨晚交給她的,蘇棠簡單地看過一遍,平心而論,這些條款確實很過分,過分到她雖然對商業方面的法律一無所知,依然覺得就算陳國輝可以咬牙接受,國家立法機關也接受不了。

多看了兩眼沈易寫下的這句話之後,蘇棠才突然反應過來,陳國輝就是把牙咬碎了,也不會對這些條款的內容抱怨什麼。

他都已經把名字簽好了,這會兒再來抱怨,那不就要連面子也一塊兒賠進去了嗎?

蘇棠突然覺得,沈易的微笑好像是泡在一汪無色透明的壞水裡的。

陳國輝果然沒挑第一個,“我一開始就是誠心誠意……”

也許是突然想起答應沈易的不說成語俗語,陳國輝頓了頓,調整了一下笑容,重說了一遍,“沈先生早就知道,我是很真誠地想和沈先生合作的,這裡面有些條款確實是有點難為人,但還算不上是很苛刻的,這些都是可以辦到的……”

陳國輝歎了口氣,“其實這樣的事,沈先生只要當面打個招呼就行了,沈先生對法律有研究,說句實在話,這種內容的書面材料就是拿到法庭上也沒有法律效力,一個君子協議弄成這樣,多傷感情啊。”

蘇棠有點想用高跟鞋在桌子底下使勁兒踩陳國輝一腳。

反正他的皮夠厚,厚得居然能對沈易說出“傷感情”這三個字來。

他讓人去醫院給沈易的爸爸送禮的時候,怎麼就沒想起這三個字?

蘇棠到底只埋頭喝了口咖啡,就著咖啡把到了嘴邊的一句粗口咽了下去。

沈易似乎是把陳國輝之前怎麼傷他感情的事忘干淨了,看到陳國輝字句清晰地說完這番話,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著點點頭,又寫下一句。

——我是第一次嘗試這類的合作,如果有冒犯的地方,希望您可以諒解。

沈易字裡行間透著濃濃的懇切,陳國輝也不好意思了,“不會,不會……我就是隨口說說,沈先生這樣說就言重了。”

沈易微笑點頭,又提筆寫字。

——您可以向我提條件了。

陳國輝沒說話,轉手打開隨身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個平板電腦,像是早已准備好了,解鎖屏幕之後就遞給了沈易。

蘇棠掃了一眼,只看到是一份加密的pdf文件。

沈易捧著陳國輝的平板電腦看得很認真,陳國輝也不催他,拿出手機低頭擺弄起來。

沉默持續了將近五分鍾,蘇棠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人無聲地低頭相對,好像候車大廳裡兩個偶然坐到對面的人,各自等著些毫不相干的什麼。

蘇棠沒跟人談過生意,但隱約覺得,談生意應該不是這種氣氛。

到底還是陳國輝先放下手機,抬起頭來對蘇棠說話,“哎,小蘇,給沈先生點杯東西喝吧?”

沈易靜靜地看著平板電腦的屏幕,渾然不覺。

蘇棠對陳國輝笑笑,“陳總,剛才不是說好了嗎,我能辦的事都已經辦完了,剩下就是您和他的事了,您看著辦吧。”

陳國輝噎了一下。

這也是沈易的叮囑之一,不讓她走,也不讓她搭陳國輝的任何茬,就讓她在這兒坐著。蘇棠猜不透原因,但這會兒想想,突然覺得沈易的叮囑就像爸爸叮囑被他帶出門的寶貝女兒一樣,不要亂跑,不要和壞人說話,乖乖坐在他身邊。

蘇棠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愉悅得有些不合時宜的笑容。

陳國輝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沒再提給沈易點東西的事,一直等到沈易把那份pdf文件看完,把平板電腦放到桌子上,才對抬起頭來的沈易說,“這只是個初步的想法,如果沈先生有什麼建議,我們可以再約個時間討論討論。”

沈易笑了一下,濃淡適中的笑容在接近中午的明媚陽光下顯得格外透徹。

沒等沈易做什麼答復,咖啡廳靜悄悄的空間裡突然傳來一聲手機震動的細響。

聲音是從沈易身上傳來的,陳國輝還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手邊的手機。

沈易有些抱歉地笑笑,從兜裡拿出手機,在屏幕上輕點了幾下,蘇棠眼看著他的臉色微微黯淡了一重,心裡不禁揪了一下。

她相信沈易一定是有安排的,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蘇棠禁不住亂猜。

除了一層晨霧般薄薄的低落之外,沈易的臉上沒有什麼別的情緒,蘇棠坐在他身旁,清楚地看著他輕輕地繃起唇角,低低地垂下眼睫,給手機那頭的人回過去一條大概只有一兩個字的短信。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又是對著陳國輝歉意地一笑。

“沈先生先忙吧,今天就不打擾了,咱們改天約個寬裕點的時間再好好談談。”

沈易點頭。

陳國輝收起協議書和平板電腦,拎著公文包站起身來,隔著桌子跟沈易客氣地握手,“回頭找個好天氣,我請沈先生打高爾夫。”

沈易微笑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趕去中午那場餐會的時間有點緊了,陳國輝往門口走時步子明顯有些匆忙。

陳國輝剛離開這張桌子十步遠,咖啡廳裡本就不多的三五個客人中又有兩個也起身朝門口走去了,一時間整個咖啡廳就像一場冷門的小眾電影結束散場了。

有個一直在距他們桌子不遠處喝咖啡看書的中年男人也了站起來,兩口把杯子裡的咖啡底悶完,朝蘇棠和沈易的方向走了過來。

男人走近了,蘇棠才發現他拿在手裡的書正是沈易剛出版上市的那本。

《在寂靜中聆聽》。

這個通身國產中層領導氣質的男人走過來,朝沈易揚揚手裡的書,“考慮到我們單位干活嗎?”

蘇棠站在沈易身邊,愣得差點兒把嘴張開。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行業裡,連挖牆腳都挖得這麼簡單粗暴嗎……

沈易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有些靦腆地笑著,很堅決地搖頭。

沈易的反應似乎也在男人的意料之中,男人笑著歎了口氣,把書輕輕擱到桌子上,“那你小子可老實點兒啊,你這種腦袋瓜兒的人要是存心跟我們耍心眼,我們可不好招架,所以我們會把你列為長期重點工作對象,時時刻刻盯著你。”

沈易笑起來,深深點頭,以示保證。

男人說完,拿起桌上屬於沈易的那份協議書,和沈易握了握手,大步離開了。

蘇棠回過神來的時候,男人已經消失在咖啡廳門口了。

偌大的咖啡廳裡一時間只剩了他倆,以及那個從吧台後走出來,開始收拾那幾張桌子的服務員。

“哎!”蘇棠一把抓住沈易的胳膊,把沈易的目光從咖啡廳門口拽了回來,“那個是什麼人啊,你怎麼讓他把協議書拿走了!”

沈易眼睛裡的笑意突然一濃,張手給了蘇棠一個深深的擁抱。

蘇棠剛提到嗓子眼的心安安穩穩地落了回去。

沈易在慶祝勝利。

雖然她不明白他是怎麼獲勝的,但她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

蘇棠甚至有種感覺,沈易一直把她留在這裡,等的就是這一刻。

沈易擁抱了她足有半分鍾,蘇棠胸前的衣服都被沈易的體溫暖透了。

蘇棠猜,這要是在一個沒有外人也沒有監控攝像頭的地方,沈易大概會選擇一些熱烈程度和他現在的情緒更相配的方式來好好慶祝一番。

期間有通電話打進了沈易的手機,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沈易的手機在桌子上震了兩下,電話就自動掛斷了。

蘇棠哭笑不得地輕拍著這個“不在服務區”的人的脊背。

沈易松開她,拿起桌上的手機,習以為常地跳過那通陌生的未接來電,點開一頁備忘錄,輕快地打了一句話,笑著遞給蘇棠。

——他們是證監會的人。

蘇棠狠愣了一下。

證監會……

蘇棠這輩子還從沒和這個機構內的人打過交道,但她多少有點模糊的概念,這群人就像是金融世界裡的公安干警,擾亂公共治安的事兒歸警察管,擾亂金融秩序的事兒就歸他們管。

蘇棠瞪圓了眼睛,恍然明白過來,“剛才那兩個跟著陳國輝出去的,也是?”

沈易笑著,贊許地點頭。

蘇棠可以在沈易清亮溫柔得像一汪溫泉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那雙眼睛還是瞪得很圓很圓,“你把他們請來的?”

沈易搖頭,從蘇棠手裡接過手機,低頭打字。

——他們來處理關於趙昌傑的一些後續問題,我在配合他們的調查工作,順便也請他們配合我一下。

“剛才……剛才你寫的那些,還有讓他說的那些……”蘇棠愣愣地當空比劃了一個沒有什麼確切意義的大圈,“都是在取證?”

沈易似乎是細細地品了一下蘇棠的話,然後輕輕點頭。

沈易安然得好像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蘇棠依然覺得哪裡有點不對,“你也在那份協議書上簽字了,沒問題嗎?”

沈易臉上的笑意在濃烈的陽光下順著五官的線條彌漫開來,一手輕圈住蘇棠的腰,低頭在蘇棠不由自主蹙起來的眉頭上落下一個輕吻,像是一句柔和又不失堅定的肯定答復,然後松開手,拿起那男人剛才留在桌上的那本書,打開扉頁,遞到蘇棠面前。

沈易送給她的那本書上只寫了贈言沒有寫簽名,這本書正好相反,沒有簽什麼贈言,只在右下角簽著一個名字,筆觸有些花哨,雖還認得出是沈易的名字,但和簽在那兩份協議書上的樣子截然不同,也和簽在送給陸小滿的那本書的樣子截然不同。

蘇棠一愣,沈易又抿著笑意把手機遞了過來。

——那份協議的內容是證監會的人和我一起擬定的,我簽字的時候他們也都在場,那個不是我的簽名,只是簽了我的名字,沒有問題。這個才是我在正式文件上用的簽名,包括銀/行/卡賬單,這樣的正式簽名簽在書上會有一定的安全隱患,我只在這一本准備送給媽媽的書上用了這個簽名,希望你不要介意。

蘇棠舒了口氣,安心地笑起來,瞪他一眼,誇張地撅起嘴來,“我憑什麼不介意啊,你不給我寫這樣的簽名,就是不信任我。”

沈易看得出她在逗他,笑得深了幾分。

——我相信你,但是我更希望多給你一點方便。

“什麼方便?”

——方便拿著那本書向人炫耀。

蘇棠被這個自我感覺格外良好的人氣樂了,攥拳在他胸口輕擂了一下,懶得再搭理他,鼓著腮幫子踏踏實實地坐回沙發上,抱起杯子悶了一大口微涼的咖啡。

蘇棠放下杯子,伸手拽了一張紙巾,剛想抬手擦掉因為喝得太深而糊滿了嘴唇的奶泡,手腕就在半空中被沈易伸手捉住了。

沈易挨著她坐下,另一手輕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朝自己這一側轉過一個柔和的角度,含著比這杯拿鐵還濃郁的笑容輕吻下來,專注地吮吻那些滯留在蘇棠唇間的香濃。

仿佛這些還不足夠,沈易又向她殘存著咖啡濃香的口中求索……

在距他們不遠處收拾桌子的服務員小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沈易留戀地結束這個吻時,臉頰和雙唇都有些微紅,原本一絲不苟的西裝上出現了些許曖昧的輕褶,端正的領帶結有些松動,襯衣領口也有點細微的歪斜,看得蘇棠直想找地方活剝了他。

蘇棠一點也不掩飾自己強烈的食欲,沈易被她這樣的眼神盯著,輕揚著唇角若無其事地整理好身上所有不太和諧的痕跡,然後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人畜無害地微笑著,遞給臉上紅暈未消的蘇棠。

——第一次嘗這裡的咖啡,味道非常好。

“……”

蘇棠好氣又好笑,抬腳踢了一下他的小腿,恨恨地瞪他,“真該發給你一個奧斯卡小金人……你看你現在這德行,再看你剛才看短信那樣子,再跟著你混幾天,等我外婆旅游回來,我就得因為心髒病住療養院去了!”

沈易抿著笑一本正經地摸上蘇棠左胸口那團不怎麼明顯的凸起,被蘇棠黑著臉一爪子拍開了,逗得沈易直笑。

沈易倚在沙發靠背上笑了一會兒,才直起腰來拿起手機,點開一個短信對話界面,遞到蘇棠面前。

蘇棠繃著臉接了過來。

這是沈易與一個備注為“(證監)孫”的聯系人的短信對話,一共只有兩條,第一條是他發來的,第二條是沈易的回復。

——10:42:37登錄,已控制。

——謝謝。

蘇棠愣了愣,突然想起了那個被沈易多寬限了幾天時間去長骨頭的人。

“秦靜瑤動你的賬戶了?”

沈易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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