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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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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舞夜 -【水湄嬌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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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23:2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沒有那張容顏,便沒有過往,是德媛自己對心門烙下的鎖。

和荷姬一塊兒得逞了計謀後,鈺立時令船夫掌舵,揚長而去,船上隨行的貼侍們懂得三緘其口的重要性,對外不漏半點風聲。其後他帶著荷姬在江南各地好生游玩,直到厚厚的阮囊終至羞澀,才總算盡興,動身回京。

一回抵貝勒府,鈺馬上親身前往郡王府,在怡沁郡王夫婦面前聲於俱下,捶胸頓足,說德媛在前往江南的旅程中,意外落水!而他在江南連續打撈三個多月仍無所獲,怕是凶多吉少,芳魂恨歸了。

郡王夫妻忽聞惡耗,恍若青天霹靂!

當下,郡王命人收拾細軟,連同福?一起,扯著身為丈夫的鈺,火速從京城出發南下,一路上不停打探關於任何落水女子的消息。怡沁郡王堅持,非要見著屍體才算數,否則說什麼也不肯就這麼稟上宗人府,在女兒的名下添個「歿」字。

憂心忡忡、心急如焚,得到的訊息卻無一可用。算算鈺先前花去了三個多月,再加上他們此次南下所費的時間,眼看德媛渺渺於人海中,芳?日漸杳然,生死不明,將女兒視若掌上至寶的怡沁郡王每每思及,便不禁老淚縱橫,有了年紀的身體經不住氣血凝窒,心火交攻,終於在抵達南京時垮了下來,請來大夫診治?遲遲未見成效,急壞了福?。

據聞有皇朝親貴?臨,府衙恰在南京約兩江總督自然不敢怠慢,除了救令下屬動員幫助郡王尋女外,也延聘更好的大夫來為郡王醫治。正好名聞遐邇的神醫「玉華陀」就駐足在不遠的秀水小城,總督有意聘請,然而神醫性情孤僻倔傲,恐難打動,福晉於是指派鈺貝勒這個女婿去央請神醫前來。鈺雖百般不願,也只得咕噥應承,然後擺起架子,浩浩蕩蕩前往求醫。

饒是他鈺貝勒的面子忒大,由他出馬,神醫果然點頭應允到南京為郡王治療。從秀水城至南京這段五、六日的路程上,他整副心思和一對眼睛,全擺在那朵清秀婉媚的粉色芙蓉身上,幾次想要藉機搭訕、一親芳澤,奈何她身邊總有尊高大昂偉的身軀保護著,教他近不了身。

☆☆☆

南京,是為六朝古都,諸多前朝曾在此定都,擎政佈武、建宮立祠,故其景色不僅有江南的秀麗水色,亦有應屬華北的雄渾勁毅。前明太祖朱元璋曾立都在此,定名為南京,更將此地的發展水準又提高了一級,而今統治江蘇、江西、安徽三省的兩江總督府,即設置在此。

安坐在總督府的客房內,小女子低垂著一雙澄?可媲西湖的美眸,默默翻閱著一頁頁前塵往事,但覺形如嚼蠟的前半生,毫無值得回味之處。來時路所歷經的憂傷滄桑,她不願再想起,因為落水那一剎,她已讓自己絕望死去。

也許是天意,她以「芸生」的身分獲得了重生,截然不同的人生,也由此開始編織。

可是,她終究不是真的死去。她不曾走過奈何橋,亦未飲下孟婆湯,忘不了今生,也不會有來世,她仍舊是……怡沁郡王府的格格,鈺貝勒的元配妻──德媛。

閉上眼睛,甩甩頭,她反問自己:那又如何?

能夠死裡逃生,且否極泰來地擁有一段完整愛戀,是上天給她機會,她可以選擇往後要用什麼身分、過什麼樣的人生!而她,斷不會讓自己再跌回記憶長廊裏,最陰暗的那一角去。

「芸生?」如晨鐘般悠揚的清悅音調旋入耳中,打斷了嬌人兒的沈思。

她?眼一望,笑開了清麗的臉。「冥生哥哥。」

「想什麼,這麼出神?」俊昂的男子微笑著,把一盤白胖包子擱上幾案,捏起一粒遞給她。「瞧你今兒個沒怎麼進午膳,吃一個,別把自己餓著了。這是我用茯苓、小?丁、萵苣心作餡的包子,味道清淡,裏面的茯苓具壓制驚悸之功效,吃了不僅飽腹,還能吃心安喔!」

德媛甜笑著接過,熱騰騰的包子,捧在手裏,暖在心底。一瓣一瓣地秀氣捏食,她試探問道:「那個……郡王爺的病情如何了?」

「他的病不算嚴重。不過,治標容易,想治本,難。」杜冥生微微搖頭。

「為什麼?」她一詫,「你是神醫不是嗎?既然病情不嚴重,又怎會不能根治?」

「郡王的身體之所以有恙,大多是出自心病。」

「心病?」

「嗯,就是情緒太過動盪,而形成的自傷。」男子捉起一粒素包子,優雅剝食,一面解釋,「喜傷心、怒傷肝、悲傷肺、憂思傷脾、驚恐傷腎,是謂『五勞七傷』。情緒上不能平穩的人,便會傷及五臟,危及健康。郡王由於思女心切,對於任何有關女兒的消息都反應太過,時悲時喜,又常陷於憂思驚恐,身體自然負荷不住,百病叢生。他若不能棄絕憂患之心,仍日日為女兒傷懷,縱使我今天馬上治好他,又有何用?」

聞語,德媛心窩揪痛不已。

阿瑪……從小到大最疼愛她的阿瑪,竟為她憂勞成疾,她於心何忍?又豈能無動於衷?

察覺一層薄霧似的揪思滿佈她精緻的小臉,杜冥生輕執她的手,細聲安慰,「放心,至少他眼下不會有事,我會讓他迅速復原的。」他想,她定又是在為病弱的老人家難過了。

她微微頷首,微盪著淚光的笑顏,有著百分之百的信任。

☆☆☆

「王爺可覺得好些了?」怡沁福晉取過已經飲畢的湯藥盅,柔聲關心。

「好多了。」怡沁郡王難得一笑。「神醫就是神醫,到底跟那些不濟事的庸醫相比不得啊!服了這麼幾帖藥,我精神真是好上許多。」

「那就好,那就好。」福晉大為寬心。「這會兒媛兒出了事,已經是教人不知該怎麼辦了;要是連你也怎麼了,教我該如何是好……」她別過頭去,絲絹輕抆淚珠。

郡王嘆氣,拍拍妻子的柔夷,「別哭,大夫才說了要咱們別太掛心的不是?」他轉望向窗外美麗的黃昏,才稍稍解頤的心情,又似夕陽緩緩沈了下去。「唉,可我就這麼一個女兒,要我怎麼不惦念呢?」眼看年齡和身體皆漸邁入遲暮,猶等不到孫輩來喚聲「外公」,甚至連女兒也失了?影,讓他怎能不愁煩?

「王爺……」福晉眉目也跟著黯下。

正當夫妻倆一同凄凄悲嘆時,房門忽爾響起輕叩。

「進來。」

門欞推開,一名玲瓏女子輕盈步入,隨即反身掩緊門扉,模樣有點緊張,不予敬稱、未欠身道萬福,只是慢慢朝他們走來。

郡王夫婦對她打量一番,互望一眼,顯然彼此都不識這個相貌婉麗、亭亭似玉的女孩。

愈是走近,德媛愈是淚眼朦朧。

幾年前出嫁後,她便很少有機會回府探望父母,即使年節難得重聚,她也總是螓首低斂,顧著?顏歡笑,?沒有好好他體察阿瑪、額娘這些年來染上髮絲的霜華,和催畫在臉上的歲月紋路。現今榻上的阿瑪病體憔悴,不復以往威風凜凜,額娘也消瘦不少,看在眼裏,真教她割心至極!

「阿瑪!」她愴然淚下,撲跪至榻前緊握住郡王的手,瘖?哭喊。

「啊?」郡王夫婦不約而同地愕住。

怡沁福?不敢置信,纖指顫顫指向丈夫,「王、王爺,難道是你在外頭──」

郡王慌忙把手抽了回來,高舉喊冤,「我沒有!」

「那,這是誰?」

「額娘、阿瑪,您們真認不得我了嗎?我是媛兒呀!」昂起晰嫩的小臉,德媛拉過郡王和福?柔軟的掌心,貼上淚痕縱橫的面頰,提醒他們共有的回憶,「額娘,您常說倘若我的臉蛋再圓潤些,肯定比歡格格還美上幾分的,不是嗎?阿瑪,您也常笑說不用幫我摘月亮,因為我的眉毛就是兩道新月了,您還記得不?」

「妳……這是……」郡王夫婦怔然。句句都是往昔三人在晚亭下,乘清風、品香茗的笑語……

「妳……是媛兒?」仔細一覽,這眼耳口鼻確仍依稀相仿,只是比從前更加豐美、更加光彩……

「是我,真是我!」德媛站起身,仙姿翩翩地旋了幾圈,淚中帶笑,「您們瞧,我的身子骨現在很健康,和以前病奄奄的模樣完全不同了。」她又拉住他們,「阿瑪,額娘,我真的是您們的媛兒,我還活著!我被人推進河裏,被人救了起來,還養好了身子,只是有段時間失去記憶,現在全好了!」

「被人推進河裡?可鈺告訴我們,妳是意外落水啊!」福?靠近她,每多看幾眼,心底的疑問便更加淡薄,幾乎能確定眼前正是讓他們懸心了好久的女兒,德媛。

「他撒謊!」德媛恨恨說道。

外頭,天際問的彩霞,從繽紛緩緩轉至濃素,如墨般的深黑漸次渲染,當最後一道陽光消失,黑夜便領著寒颯秋?,占據了大地。華美的客房裡,氣氛凝肅。

床榻上的郡王神情嚴凜,福?滿臉心驚,剛訴完這些年來所經故事的德媛,則花容淡然。

攬著女兒,福?掩面哀泣,「媛兒,我可憐的女兒!額娘真不知你這些年過得那麼苦……要早些知道,我和妳阿瑪哪會捨得讓妳在貝勒府裡受那種委屈……」這些年,他們只知鈺貝勒有一寵妾,?不知那女人囂張跋扈若此,竟把德媛活生生踩在?底下過癮!

郡王攫緊了被角,甚是氣惱,「這個伊博圖•鈺真是好大的狗膽!居然敢這般待我女兒,還對我扯謊?」

福晉趕著知悉後頭的景況,「後來呢?後來你落水了,是怎麼熬過來的?」

「無巧不巧,我讓神醫杜冥生救了起來,不過一時失去記憶,忘了自己名姓和身分,所以沒能托人通知王府,害阿瑪、額娘為我操心。」

「神醫救了你?」福?又是一訝,「真是佛祖保佑!他救了你、醫好你,現在又來救治你阿瑪,還把你帶回我們身邊……真是個佛菩薩!咱們該好好謝他呀!」

「額娘,他不只是救了我,給了我健康,他還對我很好很好,這世上,我想不會再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話中沁出的甜意,芳容浮現的淺笑,芳心的陶醉與怦動,不難理解。

「媛兒?」福晉探問。

母女連心,德媛也不對娘親隱瞞,微低下頭,咬唇一嫣,「我……很愛他。」紅熱的雙頰,羞澀的模樣,儼然就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人。

郡王訝異,「媛兒,妳……」這這這……女兒已經羅敷有夫,是一個地位尊貴的貝勒夫人,怎能對別的男人有分外之想?更何?,對方雖是讓人景仰的名醫,可也不過是個布衣平民啊!

「我不會再回貝勒府了,我想跟他走。」明亮澄澈的晶瞳,有著堅毅的神色。「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鈺,和鈺之間,也到此為止,女兒希望阿瑪能代我做主,讓女兒追求自己想要的將來。」

領略到女兒難以動搖的心意,郡王雖覺有所不妥,仍只能暫且長聲一嘆。

「等我身體好些以後,找鈺過來,咱們再一塊兒說個清楚吧!」

☆☆☆

德媛出現的消息,像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所有人的心湖,都因她而擾起了一圈又一圈不平靜的漣漪波瀾。

郡王夫婦,不消說,自是驚喜非常。

兩人僅有這麼個女兒,能找回來,已是萬分慶幸,何?女兒還褪去了昔日的虛荏骨感、蒼白削瘦,換上穠纖合度的體態、嬌柔秀麗的臉龐,舉手投足風華照人,足令父母引以為傲!而怡沁郡王在愛女尋獲後,心頭不再憂躁,加以良醫妙手,身子迅速康復,一場風波看來即將雨過天青──雖然女兒和女婿這段婚姻還是有點令人頭疼。

始作俑者鈺貝勒赫然得知此事,驚懾不已。

原以為早該消失的妻子竟還活著,自己的罪行將要被揭發,他心慌了好一會兒,可念頭一轉,思及那朵丰姿迷人的花兒原來就是自己的妻,旋即又竊喜了起來。天生只知道自私自利的他,眼見曾遭自己鄙棄的璞玉,在經由拾得的人一雙巧手精雕細琢而變得?絕美絕後,便開始斟酌計較,該如何把這尊白玉人兒搶回來占為己有──她本該就是屬於他,他不信自己拿不回來!

乍聞芸生就是媛格格,杜冥生驚詫至極。

猶記她許身予他時,還是冰清玉潔之身,他早認定芸生只是雲英未嫁的千金閨女,故而聽聞已為人妻的郡王女兒同樣落水失?,他也不曾把「郡王女兒」這身分套到芸生身上。不料一轉眼,她就多了父母、多了身分,還多了個……

丈夫!

面對如此巨大的落差,他開始懷疑,她還會想要他嗎?知道原來自己身為高貴的格格,她會願意放棄一切,同他雲遊四海嗎?更甚者,她有個身居高爵的丈夫,她還會想跟著他這個平凡的布衣平民嗎?

「冥生哥哥。」佳人輕喚,他旋首以望,一抹似彩蝶般亮麗的纖軀朝他奔來,帶著淡雅的茉莉花香,投入了他的胸懷。

懷中的她,已換回了綴有翠扣金絲的旗服,足踩精?的花盆底鞋,纖指套著滿州貴族特有的尖細指套,還珮叮噹,迥然不同於以往,?……很適合她。

男子收緊長臂,為兩人有些茫然的未來感到心慌。俯首聞嗅著伊人幽馨的髮香,他耐心地聆聽她娓娓道出自己的過往,以及和鈺之間的一切。

「我已經請阿瑪做主,允我終止和鈺貝勒這段姻緣,不再回去貝勒府,也不再當他的夫人了。阿瑪對鈺的所作所為也很不滿,而且他向來疼我,我想,他會答應讓我離開鈺的。」仰起讓愛人胸膛煨得暖紅的俏臉,她眼裏閃耀著燦爛的明天。「給我一點時間,等離開了鈺以後,我就跟你走!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還是會繼續過著布衣、布鞋、糙米飯的生活,這樣,你也肯跟?」

她毫不猶疑,晶亮的眼眸閃呀閃,「我跟!」

無盡的欣喜在心頭涌動,也滿溢在他微揚的嘴角。他的心跳有些加快,貼在胸前的她,是否聽見了?

「跟我到了外頭,就沒有亭臺樓閣、錦衣玉食,身旁沒有丫鬟伺候,這樣也沒關係?」

她笑著,白軟的小手捧住他俊逸的面容,把他拉彎下腰,將兩片豐嫩唇瓣覆上了他的,以一記輕若羽毛拂過的淺吻為答覆。

「我只要你。」

如沐春風的喜悅,刷過杜冥生體內每一寸,也悠柔地送走了一切不定的疑問。

「我想,我明白了。」他掠來小女子的芳唇,大掌攬過纖細柳腰,讓兩人軀體緊緊貼合,回報給她更深刻的纏綿。

他嘗過孤獨,她飲過寂寞;他是烈日下一具凜傲的身,她是蒼月下一抹脆弱的影。滾滾紅塵中,他們惟對彼此眷戀。只因,形影不可相離。

☆☆☆

秋意濃,?波林野淨是枯黃落葉鋪滿小徑,江南的秋色,不若北方那般蕭颯肅殺,?似含水盛盈的美人眼瞳,一雙秋水蕩秋波,教人不禁醺然其中。

然而此時兩江總督的偏廳裏,?沒有人有半點賞秋的興致。

廳上,怡沁郡王和福晉高坐,歷劫歸來的德媛就伴在母親身側;廳央,英姿翩翩、容貌豐俊的鈺貝勒昂挺而立,神色自若。

怡沁郡王先是冷聲數落過女婿種種罪狀一遍,要他立刻給個交代,否則他和德媛的婚姻,將就此告終。

只見鈺斂眉低頭,黯露愧色,長袍前襬一撩,便直挺挺地跪了下來,清清喉嚨,開始沈著地為自己的罪行辯白──

「這三年來,小婿沒能對夫人盡床第之責,實在是因為夫人的身子過於嬌弱,每每未及成事,便暈得不省人事,小婿幾次驚慌,也不忍再折損夫人,因此一直退避在外,盼夫人哪天身體好些了,再共成圓滿。

「只是,小婿並非清心寡欲的和尚,自然得要有個女人來伺候夜寢和日常,因此才收了侍妾。以小婿身為貝勒之尊,多少人甘願奉上閨女來逢迎巴結,我?只挑了一個青樓女子,不外也是替夫人設想。因為那女人出身卑賤,永遠都只能是個低下的侍妾,對夫人的地位不會構成威脅。奈何小婿鎮日在外,無意間讓那女人恃寵而驕,買通了下人背著我在府裏隻手遮天、為非作歹,我渾然不覺,也無人告知,才會讓夫人受了這麼多委屈……」

德媛氣結,「你胡說!她的所作所為你全知道,你們還計畫好了把我哄下江南,那女人推我下船時你不但見死不救,甚至還幫著她逼我落水,你們分明蛇鼠一窩!」這個謊話連篇的男人!

見岳父母凜然的目光瞥來,鈺不惜把額頭住地毯上重重一磕!

「是我錯了,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岳父、岳母大人!」激動的語調,聽來歉意十足,「俗話說:『溫柔鄉,英雄冢』,都是那惡毒女人夜夜在耳畔枕邊細語,才教小婿失了神智,給鬼迷了心竅,做出那種事來……」他昂起頭,其目噙淚,「請岳父、岳母大人儘予責罰,小婿絕無怨言!此番回府後,小婿定會力整門戶,此後專心一意善待夫人,再不會給任何人可乘之機,壞我夫妻情分!」

「這……」怡沁郡王遲疑地和妻子對看一眼,又朝女兒那兒望去。

不管怎樣,夫妻總該勸合不勸離……

這幾年,鈺在岳父母面前力扮泱泱君子,對德媛裝模作樣地體貼溫柔,讓郡王夫婦始終對他印象良好;尤其他那張好看的臉皮,和玉樹臨風的好風采,更是博得?人對他贊譽有加,郡王夫婦對這女婿也相當滿意。如今女兒?為了一個平民男子耍性子,連丈夫都不要了!站在父母的立場來看,實在是衝動不智,他倆都企盼女兒再給這樁姻緣一次機會。

「媛兒,鈺已經跟你認錯了,你……原諒他,跟他回去吧?阿瑪和你額娘以後會好好盯著他,不會讓你又受委屈的……」

「我不回去!」情?似乎不同於想像,德媛焦急起來,「阿瑪,當年我是情急之下才誤成了這段婚姻,而今三年過去,我對鈺仍是毫無感覺,您要我怎麼和他生活下去?」

「我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啊!」鈺趕緊搶話,「幾十年,?你重新愛上我,咱們能生幾個小世子、小格格,你會有一生的榮華富貴、高尚地位」

「我不希罕!」瞳光灩灩的杏眸怒嗔向他,「我愛的是杜冥生,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跟他走!」

鈺沈下了眉眼,「你就非要跟那個一無所有的男人在一起?他不過是救了你一命,有必要讓你賠上一輩子給他嗎?」

郡王夫妻頗表贊同。「是啊!媛兒,杜大夫那兒想要什麼賞賜,我們都會儘量給他,你好好考慮,別毀了自己的一輩子呀!」對於貴族出身的他們而言,權勢、地位、財富,都是生活的基本條件,杜冥生不過是個身無長物的平民,女兒跟著他根本毫無幸福可言,徒然苦了自己而已。

情勢突然逆轉,德媛只得脫口道出:「我和他已經互許終身了!」

現場戛然靜止。郡王夫妻、鈺貝勒皆怔怔地睇著她。

她垂眸低語,「我們有過肌膚之親,我們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阿瑪、額娘,您們甭再勸了,我想鈺貝勒他不會願意接受,是不?」她瞟看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鈺,希望他能夠放她走。

一片俱寂中,鈺緩緩地,吐出他的?定。「沒關係,我不怪妳。」激蕩胸口的狂風巨浪,盡數埋藏在平靜的眼眸下。「聽說妳先前失去記憶,直到最近才恢復的不是?想必你也忘了自己是個有夫之婦,才會做出錯事,所以我不怪你,你只管回來,往後誰都別再提這事。」

德媛瞠然,以為自己聽錯了;郡王夫婦則對女婿的包容大感欣慰!

怡沁郡王板起了臉,「好了,再過幾天,我們一道起程回京。媛兒,你就跟鈺回貝勒府去,往後日子還長,你們倆學著好好相處。既是夫妻,怎麼能為了一個外人便隨意離棄呢?」

德媛簡直不敢相信!「可是他──」

「他對不起你過,已經認了錯,而今你也對不起了他,兩人就此扯平,以後規規矩矩地過日子,不許再有二話。」

「阿瑪──」

看著女兒還想爭辯,郡王深重一喟。「媛兒,阿瑪這回為了你,傷了不少元氣,著實不想再為你的事操心了。阿瑪老了,也不知還能再活幾年,只有把你交給鈺,我才能放心。你若是執意跟那姓杜的在外頭漂泊,阿瑪和你額娘遲早會因為擔心你而病倒,妳可捨得?妳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德媛心口一窒,「我……」

「是啊,你我的夫妻名分清楚載明在宗人府玉牒上,你想剔去貝勒夫人的頭銜,總要有個理由,不能想改就改。」鈺俊美的臉上掛了一抹淡笑,「難道你要跟宗人府說,你想和別的男人雙宿雙飛,所以不要丈夫了?將來要是傳出去,我所做過的那些錯事加起來,可能也不比你紅否出墻的事實還要難聽,?時,你要岳父、岳母大人顏面往哪兒擱?」

此話一過耳,怡沁郡王背脊不由得一悚!

「鈺說的很對。」他使勁點頭,「媛兒,不許再胡鬧了。好好當你的貝勒夫人,杜大夫那裏由我去說,你除了貝勒府,哪裏都不許去,聽見沒有!」

「阿瑪……」天地忽然崩塌,重重壓止,德媛只覺得自己不停地下沈、下沈……

明天,只剩一片黑暗……

讓郡王拉起身來的鈺,直勾勾地瞅著她,唇邊的笑紋愈發深沈。

張開的網,已經捕捉到他想要的獵物了,他殘忍地笑看她的掙扎。很快地,他會將她的哀愁、她的絕望、她的泣血,擰成一種撕裂的甜美,慢慢、慢慢,滑下他的咽喉,直到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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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斜倚憑欄,還擁著嬌人兒觀賞窗外逢秋的庭園景致,然任桂花再芬芳,粉菊再清香,假山流水?亭造景再巧妙,也引不開籠罩著兩人之間的凝重沈默。

急轉直下的劇情,從怡沁郡王口中傳進了杜冥生耳裏,讓他好些天來忐忑不安的心情,終於有了結果──

結果就是重重地摔下,美夢剎那間跌了個粉碎!

尖銳的碎片,刺進他的心、劃過他的眼,而他,得常著這份刻骨銘心的血和淚,獨自步往下一段旅程。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汲取著男子身上熟悉的淡淡藥草香,德媛輕問。

沈吟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往南走。」

一雙蝶翼般的長睫,隨著眼簾更加低黯了。

中秋將至,郡王一行人眼看是沒法趕在十五日前返抵北京了,兩江總督于是巧心設下賞月宴,邀郡王、貝勒等人留下過節。中秋一過,他們便要動身北上回京城,她自是必須同行,而他……選擇了與她完全相反的方向,他要南下……

「愈是往南,就愈是不會下雪,對不?」清麗的臉蛋,勉?勾動微笑,「以前在京城,我最怕過冬了,因為不管屋裏擺了幾只火盆,我還是全身發冷,手?冰得像是剛從冰窖出來似的。可我又最愛賞雪,看著雪花片片飄下來,舉目所及就是一片純白,四周靜沈沈的,好似世上只剩我一人……」說著,她禁不住紅了眼眶,「我原先好盼望今年冬天能跟你一起過……我想跟著你取暖,同你一塊兒賞雪,想試試在一片雪白的世界裏,只有我和你的感覺,可──」

可如今這一切,都不可能成真了。他們必須各自分飛,她朝北,他往南。

螓首埋入摯愛的胸口,她痛哭失聲。

「可我真的捨不得!我捨不得你啊……我捨不得你孤單單的一個人生活,我想陪著你……如果當初不去認我阿瑪、額娘,或許就不會弄成這樣了……冥生哥哥,對不起……」

俊秀的臉龐,懸上了兩道清?。他輕撫她柔滑的髮絲所綰成的髻,啞道:「別再說了。這件事……沒有誰對或錯。」

打從一開始,他愛上了自己所救的失憶女子,可有錯?記憶恢復後,她為了讓父親寬心養病而自承身分,又焉有錯?現在她的丈夫要回自己的妻、她的父親希望女兒過得好,而希望他這個梗在中間的第三者成全退讓,誰能說有錯?

一切,不過是上天作弄。

「你……會忘了我吧?」她哽咽問道。

他怔了一下。半晌,他閤上眼。「我會忘了……媛格格。」

揪住他的衣襟,她點點頭,一種心痛,一種心安,哭得更凶了。

「忘了我,去找個能陪在你身邊,需要你、會照顧你的姑娘,別讓自己孤單一人……」她是不能陪他飛了,但遼闊的天空仍在他面前,他該有屬於自己的?翔。

杜冥生將她收攏在胸前,緊緊的,緊緊的。隨後,他吻她,任自己的淚流淌上她的頰,直到分不清是誰的淚。他鬆手卸下她身上的珠珮?袍,和自身的素色布衫,與她同入香帳,翻滾交合,縱其一生的癲狂無羈,一回又一回。

他要記得她,記得這具與他交纏過的香軀,記得這個和他相偎過的體溫,記得這張他親吻過的容顏,記得他的芸生。

即便是時間,也不容抹滅他的心誓──

在最後一次狂喜中,他低俯至她的耳邊,呢語:「我,不辭行。」

☆☆☆

賞月宴在總督府中庭盛大展開,兩江總督和怡沁郡王、鈺貝勒、其下的部屬等共飲一桌;而總督夫人與其餘女眷則聚集在仰熙樓,負責款待怡沁福?、格格。

天上月兒圓又明,地上筵席杯觥交錯交錯,酒酣耳熱,端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

怡沁福晉步履嬝嬝地穿過長廊,繞過月影晃晃的水池,終於如預期地在杜冥生所居的房間找著失?了一會兒的德媛。

房門敞著,屋裏沒點燈,清亮的月華?映了半室光輝,她看見女兒僵坐在桌旁。

「媛兒?」她走了進去,燃起一盞燈,略微恍然地瞧著女兒呆滯的目光。「媛兒,妳在這兒做什麼?怎麼不到仰熙樓去跟大夥兒一起賞月呢?」

德媛眸子瞬也不瞬,平板地逸出一語,「他走了。」她回望空蕩蕩的房間一圈,「他說了不辭行,所以我來找他時,他就已經不在了……他人真好,是不是?他知道如果他不先走,明天我一定走不了;他也知道相會無期,辭行只會讓兩人難受,所以他就這麼走了。」豆大的淚,開始一顆一顆地落。

她啞聲泣道:「為什麼?額娘,我好不容易才愛上一個人,為什麼?偏要落了空?」

福?輕嘆,用手上的香帕為她拭淚,「你是個有丈夫的人哪!別忘了,這丈夫可還是你自個兒挑的……人生大事,豈容得妳兒戲,說換就換?想想看,紫禁城裡多少雙眼睛,哪由得妳任性鬧笑話?」

「是啊……」她凄美一笑,「是我自己毀了自己的一輩子……」

看女兒似乎凄絕,福?有些心焦,「說什麼毀了自己一輩子?跟著鈺,是一輩子享用不盡,我和你阿瑪都是為了你好,你可別為那個人,淨把自個兒往死胡同裏拉呀!多為往後著想,那個人能給妳什麼呢……」

凝望著窗外清燦的銀白,德媛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她只是沈沈的想,想他竹青色的背影,是不是正披著一身和他最是合稱的月光靈氣,悠悠漫步在凄冷的石街上,一步,一步,愈來愈遠……

☆☆☆

中秋過後,怡沁郡王等人即收拾了行囊,雇了幾輛車馬,起身回京。

行陸路不比走水路輕便,一路上或走或停,傍晚就留宿客棧、驛館。回程中,德媛食不知味,睡不安眠,像個失了魂兒的布娃娃,凡事皆盡由人。

惟獨,她堅決不肯和鈺同房共寢。

晚上兩間?房,她總拉著福?不放,使著性子非要和母親同宿,把老父和丈夫推到另一間去。所幸一般的?房裏都會有兩張床,一張主人床,一張則是僕人床。鈺再是惱火,也只得臉上含笑、心裏咬牙地退居僕人床過夜。

「媛兒,妳不能這樣。」福?嘆勸,「你興許能躲他一路,可到了京城以後,你總還是要回貝勒府的,那時你該怎辦?你們是夫妻呀,能不同房嗎?只是遲早而已。」

撒嬌地枕著母親的膝頭,德媛微微雙眉,「我知道啊……可是,額娘,你一定要幫我,至少這一路上,多給我一點時間,畢竟……我沒法那麼快就准許另一個男人碰我的身子……」

她躲著、鈺捱著,回到京城時,已經是秋霜盡落的時節了。

☆☆☆

又在郡王府賴了些日子後,德媛在怡沁郡王的「押送」下,不得不進了貝勒府。

貝勒府內,果真按鈺當初的諾言,被大力整頓了一番,也正好讓鈺藉機發泄他在回京路上所受的怒氣。前來廳上重新晉見主母的僕婢們,個個非傷即殘,對主位上的人再不敢怠慢絲毫;而荷姬,聽說也被下令逐出貝勒府,不知所?。

怡沁郡王很是滿意,對必恭必敬的鈺又交代幾句後,放心地坐上了馬車,在德媛依依不捨的眼光中,揚塵而去。

望著馬車逐漸縮小枉大街另一端,鈺的大掌冷不防地摟上了她纖軟的腰肢,抵靠在她貝耳邊,徐徐吹氣,「你逃不掉了。」

擱在腰間的掌用力一捏,捏出了一顆痛淚沁在她眼角,他只是冷笑。「該進屋去了,我的夫人。」捏在她腰間的掌勁沒有片刻放鬆,他就這麼擒著她,步回寒月閣。

疼得幾乎?軟的德媛,低頭縮肩,慘白著臉,人挨在他臂彎,依著他的步伐往寒月閣去,沿途見著的奴僕,只當貝勒主子和夫人恩愛非常,無人察覺她的不堪。

進了房,鈺反手攏上門,方施恩地鬆開了掐在她纖腰上的掌。德媛癱倒在地,吃疼地撫著腰,渾身痛得冷汗不止。

「你──」她氣惱地昂高了頭,怒眺站在面前的男人,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出口,一記耳刮子旋即而下!

「啪」地一聲,響徹房內。

小女子被打得伏倒,眼前黑了一瞬,驟然間天地無聲,耳朵只是嗡嗡作響,唇角溢下了一絲腥膻,臉頰陣陣火熱的麻刺辣痛。

鈺彎身蹲下,把她拽了起來,長揩以鷹爪般箝住紅腫了一邊的芳容,抓得她發疼。

「想說:『難道你不怕我跟我阿瑪告狀』?」他淺淺笑了笑,不吼,不?,只用讓人背脊發?的低冷聲音,笑著對她說:「勸你還是別告狀的好,要是撕破了臉,鬧上宗人府,大家都難看;而最難看的,仍會是怕沁郡王府,妳信不?只要聽到你在外頭姘上了一個野男人,無論我再怎樣殘忍待你,也不會有人說我錯,懂嗎?為了你好,為了你的阿瑪好,為了怡沁郡王府好,你還是乖一點,嗯?」

凜栗的氣息,貫穿了德媛的脊髓,閃著兩簇小火的雪瞳,睇著眼前這個空有俊美外表、體內?窩藏羅剎食人鬼心腸的男人──她的丈夫。

陷在掌上的?容,鈺看了好些時候,迷醉地呢喃起來,「你連生氣的樣子都好看極了……新婚夜那晚,我本來以為擁有『病西施』之稱的新娘,該是很美的……可我失望了,你的確該算是個美人胚子,但……不美,所以我說妳『不過爾爾』。」他伸出另一手的指,在晰嫩的小臉上描摹,「原來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我想,西施大概也差不到哪裏去了。這才知道,西施病了,怕是也美不到哪裏去……」

指尖滑過她的芙容,隨而又往下延去。她的頸、她的肩,然後大掌忽然包握住隆起的渾圓,令她倒抽了口氣。

揉弄著嬌人兒柔軟的胸脯,他得意地看她不願卻止不住的低喘,又道:「唔,摸起來不再讓人覺得掃興,連身體也變了……這敏感,這嬌喘,是那個男人教會妳的?」他眸光忽地銳利,放開了她的臉,兩手轉而粗暴撕開她的前襟、扯落她的抹胸,然後?硬地脫去她整件上衣。

「不──」德媛拚命想要掙脫,兩隻粉拳?完全不敵他單掌,無力地被反制在頭上。「不要!你放開我……」

高高撩起她的下裙,他面露邪笑,「不要?等會兒妳就會求我不要停!」想要她的慾望已經蘊藏心中近月之久,他一刻都不願再等。

這是他的夫人、他的妻呢!一段時間不見,她從不起眼、惹人厭的毛毛蟲,蛻變成靈?彩蝶了,讓他充滿好奇,迫不及待要嘗嘗她最真實的原味!

他用膝格開她的大腿,撕扯裙下最後一道防?,喘息愈是濃重,原始的侵略性盈滿心頭,恨不能即刻攻占她的全部!他急切地掀開長袍下襬,鬆脫褲頭。

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德媛悲憤地把臉撇開,任淚傾流。腦中浮現曾在秀水城遇過的那群人面禽獸,她毫不懷疑鈺跟那些人有什麼不同,唯一的異處,也不過是那些人沒有身分,而鈺有個貝勒爵位罷了。真實的他們,都只是被獸欲操控的人……

驀地,男人背後攏上而未落鎖的房門,砰地大大敞開!

鈺一楞,緩下攻勢,眺著眼回頭望去。「是誰!竟然這麼大膽,擅闖主子房?」

他放鬆手勁,正好讓德媛趁得了空,猛然掙脫,翻身撿衣遮身,一面?頭看是誰前來解救她?

立在門口的,是個女人。一個脂粉媚麗、一身豔紅的女人。

「荷姬?」他壁緊一對劍眉。「怎麼妳還在府裡?我不是已經下令要你滾出貝勒府了嗎?」

「貝勒爺……」荷姬眼含哀凄,上前抱住這個對她面露鄙夷的男人。「貝勒爺,荷姬伺候了您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今腹中有了胎孕,您當真要把荷姬趕出府,讓您的骨肉流落在外嗎?」

「你有了?」聽聞血脈得以傳承,鈺?沒有半點欣悅之色,反而不耐地大手一揮!「那就打掉,馬上離開貝勒府,別來煩我!」

荷姬震住了,不願相信他當真那麼無情無義。「貝勒爺?這是您的子嗣──」

「子嗣?你這婊子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鈺狠毒地笑道,「就憑妳,也想幫我生孩子?先想想自己是什麼出身吧!生下來的孩子能見人嗎?」他指向縮在一旁的小女子,「看清楚了,能替我生孩子的,是這個出身、血統都高貴的格格!至於妳?哼,回?子蹲去吧!」

「貝勒爺……」荷姬僵在原地,恍恍惚惚的,好似失了神智。不願相信,付出的情、付出的愛,換來的竟是他的無動於衷。

「滾!本貝勒正忙著和我的夫人快活,別來擾我興致!」男人全然不留情面,轉身又往德媛逼近。

扯開德媛遮在身前的殘破衣料,他也不顧後頭還有別雙眼睛,再次對她強肆索求。

「你放開我!放開……」德媛使勁推攘不依。

「啊──」忽然,鈺低吼出一聲哀號,身子僵硬,漲紅的俊臉快速轉白。

他緩緩旋首看著身後淚流滿面的荷姬,從他背後抽出一把染滿血?的尖刀──

鮮血,從背後噴出,濺上她沒了血色的麗容。他目露兇光,瘋狂掐住荷姬,「賤人!」

幾乎窒息的荷姬狂亂地戳刺他的身體,第二刀、第三刀……直到他倒下,抽搐,然後不動。

「鈺……」臉上是血又是淚的荷姬,巍巍跪至他身旁,抱起眼中已經失去生命光芒的男人,放聲哭號。「鈺,我是真的愛你呀!你為什麼要讓我們走到這地步?你為什麼不能仔細看看我?你怎麼能這樣待我……鈺……」

徹頭徹尾目擊此凶案的德媛,軟癱在一邊,動不了,叫不出,也跑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前一刻還揪著她蠻纏的男人,就這麼死去。

荷姬哭了一陣子後,才把男人尸身小心放下,又持起尖刀,朝她瞪了過來。

「這都是妳害的!要不是妳,鈺怎麼會忽然變心!你聽好了,鈺是我的!妳什麼都得不到!他是我的!」她用力揮下──

「呀啊啊──」尖刀的寒光、杜冥生的笑容同時閃過德媛眼中,爾後鮮血飛濺,模糊了她的視界,放眼所見只有殷紅一片。

血……溫熱的血……汨汨地流……

☆☆☆

雪,白濛濛的雪,片片飄飛而落,無聲地滿蓋屋簷、大街,放眼望去,皆是純淨的白,將世間一切掩蓋得完美無缺。

靖親王府內的雪玉湖也已經結了冰,同樣被凍在湖邊的畫舫上,獨坐著一名清秀俊逸的男子,默觀這片沈靜雪景。

我又最愛賞雪,看著雪花片片飄下來,染得舉目所及就是一片純自,四周靜沈沈的,好似世上只剩我一人……

她說的真對,此刻,他就像是被雪包圍著,小小的世界中,僅有他一人,放縱思念。

現在的妳,還是一個人在看雪嗎?或者,身邊有個能讓你偎著取暖、感受天地之間只有你倆的人,陪著你一起賞雪?

「老六!你居然在府裡?」一聲驚呼,打破了空氣中原存的靜謐。

他轉過頭去,但見來人一身厚實貂氅,頭戴一頂灰貂暖帽,大冷天裏手上仍少不了一把摺扇,俊美得宜男也宜女的白晰面容既驚又喜。

「四哥。」他淡然一喚。

靖親王府第四位世子,慶煖,大步跨上畫舫,坐至他的六弟,慶煜的身邊。

「你這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浪蕩子,什麼時候回府的?又怎麼想到要回來了?」慶煖大展親善笑容。

「過年。」慶煜簡答。

慶暖嘴唇揚起美好的彎弧,「你可買過了個好年。」

「幹嘛?又想要什麼養顏美容的方子?」慶煜瞥來一眼。身邊這個自戀到了極點的男人,同時還是個極度愛美的完美主義者,以維護自己的美貌和苗條為人生最大旨趣,酷愛養顏美容更勝一般男人所感興趣的補身壯陽哩!「怎麼會想到往屋外跑?不怕這冰天雪地,凍壞了你獨一無二的俊美臉蛋?」他語帶揶揄。

「唉,甭提了。你看看這些……」美男子嘆息著從大擎下掏出一大?摺子,擺上茶几。「紫禁城內所有待嫁姑娘姓名、畫像、家世、嫁妝、喜好等等資料──還包括遺孀寡婦咧!」

「珍姨娘弄來的?」

「這府裏除了我娘親,還有誰會幹這種無聊事?」

「你都三十了,是該成親了,莫怪珍姨娘替你著急。」

「急什麼?她還有我二哥這個親兒子哪,娶也娶了,孫女、孫兒也都生給她了,怎麼就不饒過我?」他好怨嘆。「難得年底的商事能擱一邊,回家來輕鬆輕鬆,哪知我娘搬出這堆玩意見,劈哩啪啦的講個沒完,害我只好趕緊逃出大屋!也幸好我娘裹了小?,不便跟過來,就把這些塞給我,叫我好生研究,考慮考慮。」抱怨完畢,他順道伸指戳了戳小弟,「欸,要不要也一起看看?說不定咱們兄弟倆可以一道辦親事。」

慶煜笑著搖頭,還是拿起了一本摺子,隨意翻閱。一看,隨即沈下了臉。

「赫舍裏•德媛,怡沁郡王嫡長女,鑲白旗多羅格格?」

「哦,熟面孔嘛!」慶暖笑了笑,對二哥的這個小姨子還算相熟。

「她……應該已經有個貝勒丈夫了不是?」

慶暖意興闌珊地翻著某官表千金的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本來是,可惜掛了。」

他詫然,「死了?」平時對京中消息不看不聽,他完全不知此事。

「是啊,還是被自己的侍妾刺死的呢!」噁,這是什麼長相!他今天胃口肯定會不好。拋開摺子,慶暖又翻起下一本,臉色更苦了。

「大概三個月前吧!貝勒府發生了凶案,聽說是因為鈺貝勒為了夫人,把已經有孕的侍妾趕出家門,那侍妾心有不甘,一刀把鈺貝勒給喀嚓──就天縱英才啦……那個侍妾也了結了自己去作伴,一尸兩命啊!」不看了不看了,再看,今天可要沒辦法吃飯了。「為了這件事,倒楣的貝勒夫人還被拘禁在宗人府,關了一個月,直到確定她未涉案,才安然出來,被接回郡王府。這會兒要另找郎君……」

「夫亡,她不用守三年孝嗎?」

「怡沁郡王對那個女婿氣得吹鬍子瞪眼,壓根不想讓女兒為那種貨色浪費青春。」拿過小弟手上的摺子,慶暖仔細瞧了瞧,「喲,記得以前看的時候沒這麼美的呀,真是女大十八變!嗯,這個可以考慮考慮……」才剛滿意頷首,摺子唰地就被搶了過去。

「我要娶她。」慶煜單刀直入。

慶煖一愣,「呃……不用那麼衝動吧?她的遭遇雖然令人同情,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慾望,可你也不用那麼……」

「我、要、娶、她。」慶煜像是昭告天下似的大聲嚷嚷,就怕再晚一步心愛的人兒就又要隨風遠颺。

「對方還是死了丈夫再醮的寡婦耶……」小弟的品味有夠奇怪。

慶煜拽住哥哥的肩膀,再確切也不過。「四哥,找人用最快的速度帶我一起上門提親!往後你要什麼養顏美容的方子,敷的、塗的、抹的、喝的、吃的、泡的、洗的,我絕不藏私!」

還有點遲疑的慶暖一聽,馬上亮了眼。「成交!馬上辦去!」唉,又是個自甘墮落的男人,如此自毀一生……不過他這個哥哥也是樂觀其成啦!嘿嘿!

可愛的小弟已經不幸溺死在「一瓢水」裏,看來能拯救其餘「三千弱水」的寂寞芳心者,天上地下,唯他一人而已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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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23:50 |只看該作者
尾聲

潑墨畫中的山水,近在眼前。山嵐飛霧、綠茵流泉,陰涼的林蔭下拂過徐柔清風,徑上,一雙男女牽著手,輕鬆漫步而過,一邊玩賞沿途風景。

去年的新春一過,靖王府便辦了場規模不大、場面簡單的喜事,為的就是府裏的六世子迎娶再嫁的怡沁郡王府格格。

當怡沁郡王知曉,原來這個當初頗為嫌棄的死老百姓,實乃靖王府六世子慶煜,可真是大驚又大喜!對于慶煜要求締姻,馬上就敲板定案,火速定了這門親。

同樣在現場的德媛,看見他一身前所未見的華貴,更是怔了半天,不確定他和那個叫「杜冥生」的男子是否真為同一人,直到郡王識相地讓他倆到花園去走走以便「培養感情」,她才在雪花紛飛的園子裏認定了這男人就是她所愛的那人,霎時,流不盡的淚水、道不盡的離情,這才撲簌簌的一古腦兒在他懷中全數傾出。而歷經數月磨難的嬌人兒掩不住的憔悴疲憊,讓慶煜看了心疼不已,恨不能馬上好生呵養,讓她重現原有的明?光彩。

年後不久,他們終於得償了?守終生的願望。即便靖親王對六兒擇取的這門親事不甚滿意,然而也不能奈他何。六兒愛娶人家的遺孀,就讓他娶去吧!

皇城裡,有太多是非流傳。傳說,媛格格是個妒婦,容不下比她更早有孕的侍妾,是她殺了侍妾,?又被鈺貝勒瞧個正著,因而又對丈夫痛下殺手,好讓現場死無對證。又聽說,貝勒府的主母是個殘忍的女人,她恣意嚴懲任何不順心的奴僕,才造就了貝勒府裏那麼多僕人或傷或殘。也有人說,媛格格真是恬不知?,丈夫死去,不一生清白守節便也罷了,竟達至少的三年都守不住,急急忙忙嫁人……

婚後,慶煜很快帶著德媛離開了京城,從此,諸般蜚短流長,任隨他人講評,與他們再無干係。他們捨棄六世子、格格的身分,仿似「杜冥生」、「芸生」為名,過著平民的生活,夫妻倆在外頭自由自在地走看各地風情,恬淡安適。

他們千里迢迢地赴往蒙古喀爾喀,拜訪了達爾漢夫婦,把慶歡興奮得尖叫連連。在那兒,德媛才知道了慶歡和達爾漢之間曲折離奇的故事,慶歡也得知了好友和六哥之間纏綿悱惻的愛情,兩人對命運的乖舛弄人皆又嘆又笑,兩個才一歲多的漂亮雙胞胎也不時在旁邊?熱鬧,好不有趣。

離開蒙古之前,慶歡拉著德媛的手,笑說她終於安心了。早在回京待產時,她就發現德媛在貝勒府生活得並不好,雖然德媛善意欺哄說自己過得很好,但她可不笨,那府裏的氣氛告訴她,壓根不是這麼一回事。如今看德媛跟著六哥,獲得了真正的幸福和快樂,她真的安心了。

爾後兩人又回到了中原,回到這有山有水的江南。此時,他倆已成婚一載半有餘。

「冥生哥哥,你真的在這山谷裏藏了個住處?」輕拭香汗亮澤的粉頰,德媛好奇。

「嗯,就快到了。」男子憐惜地將她額前濕髮拂開。「我在那裏築了間小屋,屋子兩旁有一處溫泉、一處冷泉,等會兒你就能好好泡個澡了。不過……是露天的。」

「露天的?」德媛一愕,彆扭起來。「萬一……萬一有人經過怎麼辦?」

「不會的。那裏是我的世外桃源,我用五行八卦陣法將其藏匿,一般人是進不了的。」

「陣法?你會陣法?」

「山醫命相卜本是同家,我雖專精于醫,可其他能用的,我多多少少也學了一點。」他握緊了她的柔荑,「要跟緊了。」

他帶著她繞離小徑,然後左拐右轉,淨往一些看似無路的地方走去,?往往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自有下一段路可走,確是一般人不會想走的怪路子。

步出狹窄的一?天,眼前赫見滿穀花團錦簇、蝶兒飛舞,綠樹圍繞,遍地碧草如茵,甘冽清澈的山澗流貫一處石壁,穀中一幢小屋的兩旁,各有一汪泉水。一汪澄澈如鏡,一汪則冒著氤氳熱氣,放眼所見皆無人?,僅有他倆觀賞而已。

「好美呀!冥生哥哥……」德媛贊嘆至極,無怪乎他要把這兒費心藏起了。

她想更靠近一些,卻被凜著臉的慶煜攔住。

「有人闖入。」他冷眼看著一抹從小屋裏走出的陌生身影。「妳先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小心……」她方開口叮嚀,軒昂的身軀已然點足飛縱而下。

剛剛出屋的人似乎是去覓食了,慶煜飛快隱身至小屋窗邊,眸光往內探視,發覺屋裏的床榻上還躺著個人,一身血污,眼睛蓋著一條白絹。

這兩人,莫非是因為遭仇家追殺,一路逃命,無意闖了進來?

「唉……」正當慶煜推敲著此二人來歷,屋裡的人已撐著從榻上緩緩坐起,

取下了眼上的絹巾,嘴巴蠕動著不知咕噥什麼,慶煜?在乍見此人拿下遮眼的白絹時大大震愕!再顧不得藏身,便邁開大步,推門進屋。

床榻上的傷患拱起一身戒備,冷問:「什麼人?」

慶煜往前走近,鎮定開口喚道:「四哥,真是你?」

「老六!」那面白似雪、雙眼無法聚焦的美男子,竟是慶暖!他聽聞來者是自家小弟,頓時鬆了口氣,人也軟倒下去。

慶煜忙上前扶穩他,焦急詢問,「四哥,你是怎麼回事?怎麼弄成這樣?還有,那個跟你在一起的又是誰?」

「嘿……你想知道嗎?」慶暖勉?露出他向來堅持的完美笑容,「那你可得先治治我,等我傷好了、身子康健了,才能告訴你……」受傷又發著燒的他,漸漸閣上了眼,昏迷前,耳邊回蕩著小弟的聲聲呼喚。

有老六在,就萬事無懼了。等他下回醒過來,身體應該就能康復,然後他再告訴小弟,年過三十的他,終於……終於……

懂了愛情的感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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