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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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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舞夜 -【熾情翰林】《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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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30:4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細雪飄落,放眼望去冰霧氤氳,積雪的道路難走,馬車夫特別放慢速度,以免香車太過顛箕,也好明辨方向。春兒在前頭的駕駛座上,車廂內唯玉緋雪一人。

  而此刻,玉緋雪直是喜得要坐立不安了!

  她不敢相信--大夫說她有喜了!

  輕撫平坦的小腹,清麗臉蛋有說不出的歡欣。才一個多月大的孩子,就在她的肚子裏……可想而知,慶熠生辰那一天,他會得到兩樣想不到的「大禮」!

  他如果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也會像她這麼欣喜若狂嗎?初初兩人新婚相見時,他曾說要用七出的「無子」下休書與她,而今,他們的孩子就在這兒,足以證明他不可能會抛棄她,他絕對是要她的!

  不過大夫也凝重提醒,她的身體太虛弱,血氣營養都不足,若不馬上加強、補充,胎兒流失的機會很大;另外,因爲體虛,情緒起伏也不能太大,劇烈的動作都必須避免。

  回想這一個多月來,除了早餐固定,她午餐隨意,晚上慶熠不回來,她跟著把晚餐省略,幾乎每天只吃一餐,實在對不起肚裏的孩子呢!!

  香車平穩前行,她在車上自行想像起腹中胎兒將來的模樣,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竊笑,真恨不能今天就是元宵、夫君的生辰慶,好讓她把這大喜告訴最該知道的男人!

  積雪難行,往篆刻大師別苑的這一趟路,走了好久啊……終於在她快睡著之前,車停住了。

  「到啦?」打開車門,春兒過來攙扶,她怡然下了香車。眼前是一楝幽靜館築,然而所見儘是全然不熟悉的奢糜華麗,不同於金大師的樸素居所。

  「這是哪裡?」她怔怔四處環顧,意會不過地望向駕車的車夫。

  「咦?奴才不知道。」車夫一愣,「奴才照春兒姑娘的指示走,她說這是夫人您的意思,奴才也不知道這裏。」但可以確定,是和上回小別苑大大不同的一個地方。

  「春兒。」玉緋雪投以質詢的眼光,「這是哪兒?爲什麼……」話語未竟,忽然響起一陣拊掌聲,幾名大漢伴隨一個滿身華服的男子出現。一見到那甚具浪蕩氣息的笑容,她的心立刻沈了下去。

  她的貼身丫費刖去福身,聲音是不曾聽過的嬌膩,「貝勒爺。」

  「好!真是好!春兒,你辦事,我很滿意。」皓琰點頭拍手贊道,示意大漢上前架制住勢單力薄的無辜車夫和弱女子。

  春兒特地附耳幾句後,皓琰面色驟變,目光往玉緋雪的腹部集中,獰笑著緩步踱近,「沒想到你有孕了……看來我得給你一些特別招待才行……」

  「春兒,你--」玉緋雪震驚貼身女婢的背叛,更恐懼這可比劇毒的男人,但在兩名大漢的箝制之下,她無法掙脫,也無處可逃,只能怯懦哭求,「不……求你不要傷害我!求求你……」

  她記得他狠戾擊在她腹上的那一拳。他還要這樣待她嗎?她不能失去這個孩子啊!

  臉兒極度慘白,她不住地喘息,在男人的大手觸碰到她那一瞬,她終於透不過氣,眼前一黑,厥了過去。

  ×××××××××××

  「啊……嗯啊……貝勒爺……啊啊……」

  誰?是誰在無病呻吟?

  「貝勒爺……啊啊……」

  哪裡傳來如此淫蕩的音律?好吵!濃郁的麝香味兒熏透了整間房,好刺鼻!

  四肢沈重得近乎癱瘓的玉緋雪,在雅苑二樓暖閣裏的貴妃躺椅上,從幽冥的黑暗中恍惚轉醒。

  一睜眼,她即被不堪入目的淫靡畫面給震呆了。

  床帳內,一對男女正做著風流鄙事。衣著仍大致完整的男人不帶感情地挺送下身,按照自己的興味執行幫浦運動,任赤裸女子吟哦、喘息。

  不經意地回首,皓琰笑看赧紅滿面的玉緋雪,「醒啦?」他忽地停下,拉起癱在床榻的女子,「瞧你呼天搶地有多大聲,把旁人都給吵醒了。」

  「貝勒爺……」女人豐滿而饑渴的身子貼上他,只想求得舒快。

  他往床沿一坐,全無顧忌地顯露自身胯間的熱鐵直挺,「上來,讓她看看。」

  女子不知羞恥地依言而行,急忙跨坐到他的腿上,光裸的背脊對著玉緋雪,準備繼續快活。

  「不,不對,你這樣她怎麼看得見?」他轉過女子的身軀,讓玉緋雪能一眼覽遍她,「你該這樣。」

  「你……你們!」又是一次打擊。

  這個異常豪放的女人居然是--春兒!

  春兒自顧自地忙著把熾紅熱杵套入私處,然後上下擺動抽插。跳動的雙乳、大開的秘花,都任由男人的大掌玩弄捏扯,放聲嬌吟出交媾的痛快感受。

  虛弱的身體動彈不得,玉緋雪只能側過頭不看,卻擋不住惹人心癢的聲浪侵耳。她不敢相信,這聲音是來自那陪伴了她十多年、形同友伴的貼身丫鬢之口。

  「啊啊啊--」不知過了多久,這場惡劣的春宮戲才在女子的高潮尖叫中結束靜止。

  皓琰推開她,漠然而從容地起身撣理好衣褂,「這就是給你的獎勵。現在馬上把衣服穿上,出去!」他的話有不可抗拒的威勢,春兒撐起一身酸軟著裳,聽令退下了。

  房裏只留下他和玉緋雪。頃爾,他走上前來,分拄兩臂於座椅把手上,彎身靠近瑰容白如純璧,強作鎮定卻禁不住發顫的玉人兒,「看著我。」見她低側一邊的頭遲遲沒有動作,他伸手托扳她的下顎,逼迫她正面相對。

  「面對自己曾經愛慕過的男人,不該是這種臉色。莫非你在吃醋?」俊容輕綻淺笑。

  玉緋雪瞠瞪他一眼;誰希罕吃他這筆餿爛醋帳!

  「那識趣的丫頭,不過是我從前在學士府裏一個無聊消遣罷了,你毋需在意。」言下之意,就是春兒早在先前便已經背著小姐,攀上主子戀慕的男人了!

  玉緋雪這才發覺丫頭背叛的行爲比她所臆測的還要早、還要久!她真寧可自己再昏倒一次,也不想知道殘酷的內情。

  「雪兒,我已經對你太好太好了,你知道嗎?我皓琰若要一個女人,不出三天便能使她心甘情願破身。只有你,我不但費心等著,還認真地……想了又想……」斂下狂佻笑顔,他目光裏寫著不曾見過的認真,和一點由衷的癡。

  玉緋雪爲他這從沒見過的模樣,些許動容了;也許這個男子的心,還有可貴的柔軟之處。「如果你更想對我好,就該放手讓我過平靜的生活。」

  她垂眸輕語,「過去不能重演,我現在愛的人是慶熠,而且……」纖手覆上腹部,眼神無盡愛憐,她笑得幸福又滿足,「我們已經有孩子了。」

  「愛慶熠?你怎麼能對著我說愛他?」皓琰捏緊她的下巴,臉色複顯陰鷙,「我不許你愛他,聽見沒有?!」

  「爲什麼?感情不能勉強,我愛他而無法愛你,是誰也不能改變的啊!」他捏得她好痛!

  他加重手勁,俊顔因咬牙而扭曲,「閉嘴!我偏不許,我偏不准!你們……」

  「貝勒爺,請客奴才稟奏一事!」忽有人在閣外叩響房門,語氣頗爲緊急。

  「哼!」皓琰不甘地悻啐鬆手,轉身邁步去將房門微啓一縫,聽門外的奴僕短短細聲簌語幾句,後撇嘴而笑。「是嗎?那麼,好戲該上場了。」隨後揮手指示退下。

  再回來,方才衝動的怒火已熄,他臉上浮現一抹佞笑;玉緋雪瞧著,孱弱的身子直發麻。

  「記得我警告過,碰髒我喜歡的東西是個忌諱,要你千萬別犯。可你偏偏不聽話……這會兒,你說我該怎樣辦?」

  「你……要怎樣?」早從被春兒推落入他這個圈套開始,她就已經無從做主了。「只要……別傷害慶熠,也別傷害我腹中胎兒,我都--」

  「很好!我也乾脆一句--就要你的人,現在!」

  玉緋雪蒼嫩的小臉瞬呈白裏透青的慘色。

  「沒有得到你,是我最大的遺憾。只要讓我圓滿一回,我就從此放手,讓你回去當你的一品夫人。很簡單,是不?」他把她歪在貴妃椅上的嬌軀攙正,開始動手幫她寬解襟扣。

  「不,不行,我現在有……」她使力想撥開他的手,卻怎麼也湊不夠力量搖撼他絲毫。

  「不准反抗!別忘了,你丈夫的前途和孩子的命,都是我手上的談判籌碼!」他沈聲喝止,繼續解扣這熟練已極的動作。「放心,我會很小心的。」

  丈夫的前途,孩子的命……用她的身體來交換、保護……

  閉上眼,她聽由皓琰打開層層織錦皮襖、翠緞旗服、絲棉儒衫、紈素單衣,直到最後的抹胸卸去,她倒抽一口冷氣握住無力的粉拳、咬緊牙關,要自己別理會滑落臉頰的清淚。

  她沒有退路了。

  慶熠……求你原諒我……請你諒解我的用心……

  即使極力克制,當皓琰觸碰到她豐挺胸脯時,她仍倏然緊揪蛾眉,忍不住啜咽出聲。

  「嗯……很美麗的身子,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誘人;能嘗嘗你,不無是則福氣。」皓啖嘖嘖贊雲,爾後命令她,「把手環上我的頸!」

  玉緋雪如行屍走肉般照做,撇開不視,眼神空茫。

  「你會遵守自己的話,只這麼一次就放我回去,再也不來打擾,不傷害我、孩子,也不傷害慶熠?」幽冥縹淡的音調吐出她唯一放不下心的疑問。

  「我當然會遵守,大方放你走。只不過……」他吻過她白膩的細脖、琵琶骨,濕唇步步移往一雙潔白玉乳。「能不能回去,可得看你自己。」

  看她自己?什麼意思?

  她也不再多問,只想緊閉所有的感覺,試著熬過這場最悚駭的噩夢,用自己的皮囊換得日後長久平靜,然後用一輩子的時間在慶熠身邊,傾盡心力贖罪。

  皓琰每一吻都是毒,過了今天以後,她再也不能讓所愛的男人碰觸,因爲她不能給他一具染毒的肮髒軀體……她不能啊……

  正當她渾渾噩噩屈服於毒蛾牙口之下,待死而將息時,暖閣房門猛然「砰」的一聲被人踹開,大批人馬頓時湧入!

  如此突兀的驚擾,卻好似是在皓琰拿算之中;他一點也不驚訝,微微揚勾起唇角,仍舊品嘗著當前的溫暖香甜。

  「你們……狗男女!」憤怒的尖嘯,來自一名衣著顯貴的女子。

  她大步奔來拉開兩人,玉緋雪還來不及看清來者何人,即吃上了一記重重的耳刮子,清脆聲響傳遍整間暖閣,讓人聽了心驚。

  扶著熱辣辣的左頰,玉緋雪眼前又是一陣暈昏的旋轉。皓琰將她攬進懷裏,一臉甚是心疼煞了的神情,低頭慰問:「雪兒,不要緊吧?」跟著放她輕躺下,怒不可遏地起身去奉還那逞兇女子一掌!

  男人的氣力豈是女子可比,他這一巴掌摑得響徹雲霄!女子痛叫一聲,腳步跟蹌後跌,幸而身後一高偉頎健的男子及時上前接扶住,她才沒一屁股蹬至地板。

  「嫣蔻,還好嗎?」男子聲音醇磁沈厚,關心問道。

  乍聞這再熟稔不過的嗓音,玉緋雪慌張地攏回衣扣,掩住胸前風光,撐起身怔望。那一對她心心念念幾多個晨昏晝夜的璀翠睛瞳映入眸底時,她恍若墜入萬丈之深的冰淵……

  痛心疾首!慶熠相信自己臉上有這樣無法遮掩的神情,說明他的椎心之痛。

  親眼目睹寵愛的嬌妻沈淪在別的男人手下,不啻是個重大打擊。雖早有心

  理準備,但難堪的一景真正出現,他發現先前假設的堅強,完全是自己騙自己!

  滿心的憤懣、怨懟、鬱恨、怏悒……他別開頭,無視於她的蒼白病弱。

  「皓琰,你不該對一個女子動手。這一掌,讓你在人格上失了品德,身分上更失了體統!」語中帶有譴責之意。

  「是她不該。」皓琰望向嘴角流有血絲的嫣蔻,他的夫人,眼神冰凜無情,「她居然對雪兒動手,我絕不能允許!尤其雪兒她……」他笑瞥玉人兒一眼,「才剛有一個多月身孕,我更要加倍呵護,誰都不准傷害她。」

  「什麼?!」嫣蔻直睦貴妃椅上女子的肚腹,簡直要吐血,「你有他的孩子了?」

  「皓琰!你……」玉緋雪咬牙切齒,面容愈發青白。

  這天殺的男人,是把她逼上絕路啊!

  擡起頭,正對上一對冷然的碧眼。她使出全力搖頭否認,卻泣喘得語哽難言。

  「恭喜了。」慶熠昂首凜語,不讓任何人發現他撕心裂肺、鮮血淋漓的痛,睨著玉緋雪似笑非笑,「一個多月……想必是去碧雲寺拈香時,發生的好事吧?」

  碧雲寺?!玉緋雪又怔住了。

  他早知道了!他知道她去碧雲寺拈香是謊話!什麼時候?怎麼知道的?可他不知道她真正用意,反而徹徹底底誤解她,給她安了爲偷情而出門的罪名!

  他這一個多月以來的變化,原來是……

  「不!不是這樣!」她拖著羸弱的身體撲向他,「我承認去碧雲寺是撒謊,可我絕對不曾跟貝勒爺幽會,我們根本沒什麼……」

  「沒什麼?」俊美的面孔愈加冰寒,「那麼剛剛纏綿的一幕,也叫做『沒什麼』,是吧?」

  「我……我是……」她淚流滿面,百口莫辯,僅能哀淒細喃,「我是……爲了你……和孩子……」

  「爲我?」他冽笑點頭,「爲我去偷人?我慶熠真要對你銘感五內哪!」這該死、該受千刀萬剮的賊女人!

  「相信我……求你相信我……」她跪倒在地上,哭得更凶,下腹泛起些許

  不穩定的疼痛。「你說喜歡玉印,我就爲你尋訪玉印;我想給你驚喜,所以捏造去碧雲寺的謊言……是真的……」

  「哦!原來如此。」他淺淺笑開。

  事已至此,她還在假造自己的賢淑美好,鬼也不會相信!她以爲他會笨幾次?

  「你待我這麼好,我若再無回報,就顯得小人了。」翠綠眼眸閃過深黯的怨鷙,他挑動濃眉,「我決定了,就送你一份休書聊表心意吧!」

  他……他說什麼?士緋雪詫仰香首,不敢置信所聽見的,是自己愛到至死不渝的男人所言。

  慶熠俊絕的臉龐唯存淡漠,旋過軒颯的身形,抛下最後一語,「你不用回無非園了,直接跟皓琰去吧!休書待我修畢,再派人送上。」

  「不!你不能休我!」她淒厲哭喊,跪爬去揪扯住他長袍下擺,「你不可以!我有孩子,肚裏的孩子是你的!是你的……」

  他旋首俯瞰,「我不認,也不要!放手!」

  不認!不要!斬絕的話語、帶刺的目光,銳利如刀斧,頃刻劈裂玉緋雪搖搖欲墜的脆弱世界。腹部陡然掀起狂烈劇痛,她蜷曲抱住肚子,暖熱黏稠的液體自腿間流出,潺如湧泉。

  決堤潰流的悲傷,不僅匯流成淚海,也卷走了體內一條生命……

  「你……不要我們的孩子……也不要我了,對不?」驚愣好一會兒後,她似乎也懂了。

  「對!不要,都不要!」慶熠慍怒咆哮。

  他已經成全她了,受傷的、心痛的人該是他!而這女人到底還要用讓他割心的眼淚蹂躪他到何時?她還想要他繼續陪著演什麼好戲?

  「我知道了。」輕輕頷首,意外地,玉緋雪笑了。

  肚裏未能出生即先殞滅的生命其實早有智慧,它懂自已全然被父親拒絕,於是乖巧地走開了……在衆人的冷酷下,它流出生命中僅有的溫暖,安慰她。

  擡眼環繞四周,皓琰的逼磨、嫣蔻的欺辱、春兒的背叛……他們都讓她嘗到悲哀痛苦的滋味,可是真正給她致命一擊的,卻是她最深愛的人。

  她勉強站起,緊抓著衣襟捂住心窩被衆人刨絕剁爛的疼,笑得淒極愀切,蹣跚地緩移蓮步至門外的廊上,靠著欄杆不動。

  慶熠眯眼瞅著。她要做什麼?是不是等會兒她就會笑咪咪地轉過身,露出真面口口譏謔他這個被她戲耍了好久的笨蛋?

  皓琰也走向前廊,摟住玉人兒的瘦肩,低聲笑語:「瞧,雪兒,這下就算我馬上放了你,你也回不去了。乖乖待下,他的孩子我樂意代養,將來就由他的子嗣繼承我的爵位,嗯?」

  陡然間,纖纖小手用力一揚,賞了他一記清脆的耳光,星瞳淚光合恨,啞碎地詛咒,「皓琰!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在大夥的愕愣中,她驀地回身傾出欄杆,飄飄地脫離了前廊,往純白的地面飛落。

  未及一瞬,她的視界由白轉黑,身體沈入了柔軟的冰冷,天地寂靜。

  她,再也無求了。

  ××××××

  她竟然選擇墜樓自戕?!

  事情發生在交睫之間,快得不及反應,直到雪地發出重物砰然落下的悶響,幾個嫣蔻帶來的丫鬟此起彼落地尖叫,慶熠才爆出心神俱裂的呼號。

  「緋雪--」他飛縱出房間,立即從二樓矯健翻身躍下。

  大雪白蒙漫天,幸好雪地是軟的。他撥開落在玉緋雪身上、臉上的雪花,焦急呼喊:「緋雪!緋雪!」

  沒有任何回應,緊閉的羽睫上還沾著雪,一張臉像剛塑好、未上任何顔色的白瓷娃娃,且奄奄一息,氣若遊絲。

  「皓琰!她還有氣,快找人醫救她!」他對站在二樓欄邊的男人喊話,一邊將雪地上的人兒抱起,赫然怵見地上的人形淺坑裏,有一半染得殷紅!

  「皓琰!她和孩子都有危險了!」他暴吼。這該死的男人爲什麼立在樓上不聞不問?他當初費心哀求,又歷經苦苦等待,不就是想要她嗎?

  樓上的皓琰掩著方才挨了一掌的面頰,眥目冷道:「哼!竟敢動手對堂堂貝勒爺無禮!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死活都是她自找的,我不想管!」

  「你……」說這是什麼渾話?!

  「皓琰!你這無恥禽獸,根本不是人!」嫣蔻遽然挺身而出大聲怒斥,並解下自身貂毛披肩覆蓋住玉緋雪,仰睇慶熠,「她定是小産了,你必須立刻送她進城就醫!你今兒個策馬前來,她萬不能再顛,我派我的馬車送你們去!」

  「慶熠!就算她死了,一個女人也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可惜了孩子而已。」樓上男人不放棄地喊話。

  「這麼說,你是不要她了?」慶熠昂瞻樓上的男人,第一次感覺那張清俊的面目是無比可憎。「既然如此,我要了!我再也不會把她給你了!」

  皓琰神色焦躁吼道:「是嗎?我真沒想到,你會想撿我用過的破鞋回去當寶貝!」

  「皓琰!」回望的綠眸躍動著狂熾的怒焰,十多年來第一回,低沈的嗓子叱出含有殺意的警告,「這是我愛的女人,既然你不會珍惜,就別想我再讓給你!還有,嘴巴放乾淨點,否則別怨我翻臉!」他轉身大步飛快往馬車奔去。

  嫣蔻快步隨行,走前不忘狠瞪她口中的禽獸一眼,「皓琰,今天這事兒,我絕不善罷甘休!」

  「慶熠!」皓琰十指緊抓沿欄,關節泛白,「慶熠--」

  他不在乎嫣蔻怎麼追究,也不想管玉緋雪生滅與否,他唯不能接受慶熠一去不回!

  「愛她?你怎能愛她?女人不過是衣擺上的污漬、只管解欲用的工具,你怎麼能把心沾染上那種低賤的肮髒?」他發著怔,細細獨喃,「你是黑夜主高潔的寒月,我保護了十幾年,爲什麼你還不瞭解……」若不是玉緋雪愚蠢地尋死,他當真可以讓她肚裏的孩子繼承爵位的!

  因爲那是慶熠的孩子!

  ××××××

  當日傍晚,恭勤郡王府嫡長貝勒的夫人,上宗人府狀告夫婿皓琰與一丫鬟勾結設套,擄掠衛事大臣慶熠之妻意圖染指,逼得慶熠之妻不得已爲守節而墜樓,不但致使腹中僅月餘的胎兒夭亡,甚至自身性命堪虞!

  宗人府聞訊,漏夜派人拿辦皓琰貝勒同春兒丫頭,圈禁問案。皓琰只對罪名坦承不諱,卻不交代原因,也沒多辯解。

  翌日,這事兒更如丟入清潭的火藥般,驚爆了原本平靜的北京皇城,炸開激蕩揚沸的喧嘩討論!

  當事的兩個男主角乃總角之交,情誼之深厚,衆所周知;皓琰又是玉大學士門生,比慶熠更早識得先生的千金,若真對玉緋雪有意,爲何不早迎娶,卻在各自婚嫁後才回頭招惹,爆出這駭人聽聞的奪妻事件?

  消息如火如荼蔓延,傳揚範圍上自貴族公卿、下至販夫走卒,爲此喧鬧得不可開交。三人之間複雜且甚具淵源的關係,令衆人玩味甚深,茶餘飯後總要拿出來猜忖上千百度才能過癮。

  ×××××××

  「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做,嫣蔻。」

  無非園裏典雅的大廳上,慶熠眉頭深鎖睇著來訪的女子。

  嫣蔻冷淡一笑,「我這是爲你、爲你的夫人、你的孩子跟爲我自己,出一口惡氣,甚至說是爲民除害都不爲過。再說,這事情讓不少人瞧見,傳出去是遲早的,這下由我來說,幫你們避開了那些難堪畫面,也好聽多了,是不?」

  「皓琰是你的丈夫,鬧到這地步,吃虧的是你自己。」

  「不。」她搖搖頭,「我就要自行回瑞王府去,再不當他的貝勒夫人了。」

  「你……」把丈夫推下坑,然後自己拍拍屁股回娘家走人?「你做得太絕了。」

  「絕的人是他!」嫣蔻怒喊,驕傲的美眸帶淚,「當初要不是他花言巧語哄誘我,讓我昏了神,進宮去向太后請旨嫁與他,我也不會……」不會錯失眼前真正能待她好的男人!

  她咬唇跳過心中咀嚼了千萬次的感慨語。「是他一再提及你的出身,才讓我畏於你的血統、你的庶出身分、還有瑞燕姨太曾是瑞王府舞伎的事實,誤以爲一個空泛的頭銜能當依靠……」

  「胡說!皓琰不可能這麼說我!」嫣蔻當初棄他另嫁,竟是皓琰引誘?

  那時他只以爲嫣蔻圖好貴族頭銜,故任性擇取皓琰,卻不知有此內情。

  沒錯,他的親娘曾是瑞王府舞伎,二十多年前在王府筵席上翩翩一舞,娉婷婀娜的身影擄獲阿瑪的心,遂向瑞親王討求納作側室。

  身爲舞伎的兒子並不光榮,連同血統、身分,皆是他的忌諱。皓琰素來維護他,遇上有刻意以此嚼舌根者,翻臉得比他還快!他說什麼也不相信皓琰會在背地裏拿這些扯他後腿!

  「騙你有什麼好處?」單純的男人!難道不懂什麼叫沒有永遠的朋友嗎?

  「當時傳言說他似乎對玉府千金情有獨鍾,爲了杜絕後患,所以我連帶跟太后央求,指了你和玉小姐的婚事;但嫁給他之後我才發現,我自始至終都弄錯了妒忌的物件。」

  慶熠更不解,「你是說,皓琰所愛,另有其人?」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嫣蔻意有所指地簡言。

  巡視這只有她和自己兩人的大廳,慶熠皺了皺眉,「那……還是你?」

  「是你!」不愧是靖王府最漂亮的書呆子,真呆得可以!「他對你的心思,遠超過一般朋友兄弟,你如同他的星、他的月,是他的唯一!這世上除了你,他恐怕誰都不愛!」

  「你……你在鬼扯什麼?」慶熠勉強擠出一絲笑,「嫣蔻,這玩笑不好笑。」

  皓琰愛他?

  搞什麼?兩個男人耶!老帶他上酒樓荒唐、玩女人比誰都凶的皓琰,從未發覺有任何斷袖、分桃之癖,又怎麼可能愛一個男人?

  「皓琰對緋雪不同,他喜歡的分明是緋雪!」

  「女人之於他,僅作解欲之用。到底他對玉小姐怎樣想,我不知道;不過春兒那個丫頭是他布下的眼線,你倆一舉一動都讓她泄漏殆盡,恐怕你也不知道吧?依據她的招供,玉小姐腹中所懷的孩子,確是你的。」

  春兒?!那麼,從一開始和緋雪在梅樹下險些走火的事,以及爾後兩人隱私之事,都是那丫鬟泄的密,而緋雪只是默默承受他隨意安派的莫須有罪名?

  「不……」慶熠傾垮在座上。

  這是事實嗎?如果從一開始就是皓琰說謊,那麼回首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一切,他不禁要心驚自己可悲的無知,也心痛緋雪可憐的無辜!

  「那個人正被拘禁在宗人府。萬歲爺最痛恨無道之人,得知此事後怒將他革爵,貶他爲庶人,並罰在宗人府圈禁三年。」嫣蔻平淡起身,「我該走了。聽說這些天你只顧著照顧玉小姐,足不出戶,我此行前來探望,趁便告訴你這些事,若你想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不妨自己去問問吧!」

  蓮步移往廳門,她難舍地旋首回望那俊雅絕塵的男子一眼,由衷歎語:「我真的……羡慕玉小姐……」後悔也來不及了。

  一著棋錯,步步皆輸!這盤棋局,她最終成了大輸家,把終身托錯了人,和本來唾手可得的幸福擦身而過,如今只能徒呼負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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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宗人府監牢,專司管訓皇親國戚,但裏頭的低窄潮濕和一般關禁平民的大牢沒什麼不同,並未因所禁之人身分而有差別待遇。

  慶熠在牢閘外質問,聲調平板。「所以,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是這樣嗎?皓琰。」

  牢籠裏,昔日氣勢煌赫的貝勒爺,此時髭碴茂長、披頭散髮,除去華服換著因服,看來潦倒落魄,黯默無語。

  「嫣蔻竟然還說你愛著我,告訴我……她是胡說的吧?」

  又是半晌靜默。

  令人不舒服的環境,加以浮躁的心情,慶熠忍不住動怒,狠捶牢欄大吼,「皓琰!你該死的給我說話呀!皓琰……」

  「是真的。」柵牢裏的男人終於回應,口氣平靜無波。「爲了你好,我設計了一場騙局,只希望嫣蔻和玉緋雪能離你遠遠的。」

  承認了!這個他以爲該誠信、有情有義一輩子的好朋友、好兄弟,承認預謀欺騙,從頭到尾把他痛快地耍弄了一番,也害他把玉緋雪狠狠折磨了一頓!!

  「你是爲什麼?」慶熠難忍聲嘎語碎。

  皓琰擡起深黝的黑瞳,對上他翠碧的眼眸,「誠如嫣蔻所言,我是愛你的。」

  沒錯,往昔他對玉緋雪的話語中所指,所愛的、所等的、不許別人玷污的摯愛,都不是她,而是……他。只是不懂內情的玉人兒一直誤以爲,他從頭到尾不曾言明的依戀,是她。

  「不!我不相信!」慶熠猛搖頭,想搖散這詭異的感覺。「我們不過是親如手足……」

  「我對你的心意早已不尋常,只不過掩飾得當,始終不讓你發現罷了。」皓琰撇嘴笑笑,「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當你告訴我對嫣蔻有意時,那種整個人頃刻被刨空了似的、痛徹心扉的感覺,絕對不假。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強烈地想獨佔你一人。」

  「你……」他有點反胃,不知是牢中潮濕的黴味兒作祟,抑或是這話從一個男人口中說出,教人聽來不適。「我們是不可能的!」

  「我不多求。獨佔不見得非要得到,掃清你旁邊礙眼的灰塵,一樣讓我開懷。」皓琰淺笑,語中有些無奈。

  他曾在玉緋雪身上探得丁點慶熠的影子。一樣超凡的才氣,一樣靈智深奧的雙眸,一樣逃避世俗眼光而滋生的孤單感……也試著透過玉人兒尋找正常戀情,但一切卻在聽見慶熠有了心儀物件那一刻盡數崩潰--他再不能自欺。

  誰願意陷落世道難容的情感中呢?但愛情永遠是突發的火花,往往驚豔之時,人也已著了火,無法自拔,只能任由身心燃燒殆盡。

  雖對玉緋雪頗有意,但不致眷戀,是以他引誘、迎娶嫣蔻,擋住奪走慶熠的「女禍」;不料剛解決嫣蔻,後頭便又攪進玉緋雪,他於是編好謊話,向慶熠又跪又求,迫使慶熠不能愛上玉緋雪。

  人算不如天算,慶熠與玉緋雪這對天作之合的才子佳人放在一塊兒,怎可能不擦出火花?於是他不斷抹黑玉緋雪,期盼慶熠在對女人失望透頂後,轉而可接受他的真心情意……

  刻意在衆人面前演出和玉緋雪似有姦情,是欲使她身敗名裂,做爲她染髒慶熠的懲罰,也是他心中真切憤恨的報復。

  礙眼的……灰塵?那是指嫣蓋、緋雪、還有……「你說清楚,緋雪肚裏的孩子,是我的吧?」

  須臾,皓琰才澹然頷首低言,「我無意傷害,只是想不到雪兒會選擇最不堪的途徑解決當時的困境。」

  「你……」慶熠心寒至極。可憐尚未清醒的緋雪、可憐已經永別人世的孩子,全都因爲皓琰的詭計加上他的愚蠢無端受災,遭受無法抹滅的傷痛!

  「皓琰,你的所作所爲,讓你賠掉了前程、爵位,也毀損了我十幾年來對你的信任。」他從袖口掏出一塊玉環佩,那是許久許久以前,皓琰交換給他的結拜信物。

  他將玉環佩擱置牢前,退後淡言:「既然你對我的兄弟情、朋友義已不再,那麼咱們就到此爲止。這信物送還你,往後好自爲之。」

  「慶熠!」皓琰驀地沖上前來,顫抖著手拾起玉環佩,眼中露出哀求之情,「別這麼做!這十多年來我待你不薄,對你的情感遠勝兄弟、朋友,你難道就要因爲這些事,狠心離我遠去?」他伸手欲抓住點什麼,卻連慶熠一梢衣角也構不著。

  這個如神人般的男子,仍遠在天邊。

  「你傷害了我所愛的人,我豈能讓你將錯就錯?你如果真也懂得愛人,就想想當我眼見緋雪哭泣、受傷,孩子一條生命化爲血水流逝時,我該是什麼心情?」慶熠的聲音是冷的,「你待我太殘忍!皓琰,比起欺騙,你的『背叛』更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語畢,頎挺軒昂的身形便轉過,邁開長步走出,抛下難解的恩怨情仇,也留下過去十餘載曾有過的歡笑情誼。

  ×××××××××××

  窗外天幕闃暗,桌上的洋鍾顯示還不到寅時,無非園的小院落傳出一聲訝呼:「不--」

  慶熠在榻上猛然翻騰坐起,噩夢驚得他渾身汗透、氣喘咻咻。好一會兒氣息平復,他下了臥榻,察看床幔下的玉人兒是否安好。

  「緋雪,聽得見我嗎?」低醇的聲音輕喚,目映枕上削瘦無血色的容顔,薄薄面皮下青色血脈清晰可見。

  大夫說她過度荏瘁的身體,本就不足以養活一個孩子,流産是遲早的。

  一個多月了,他沒好好瞧瞧,怎知他的緋雪已經憔悴得幾乎形銷骨立。抱著她奔出雅苑時,他即已驚覺手上僅如棉花般的重量;玉人兒昏迷這些天,他更時時恐懼她會像雲霧般散去,永遠地遠離……

  他不辭勞苦地親身照顧,每一碗藥湯、藥膳都由他經口喂食。好些天來,玉人兒不曾睜眼,他懷憂惴惴地時常探看、不停呼喚,生怕她會在眨眼間沒了鼻息,也希冀她迷失的魂魄能循著他的聲韻,平安歸來。

  「緋雪……緋雪……」

  誰?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無法辨識方向的黑暗中,誰一直叫她叫個不停?那麼溫柔而穩定地……

  嘴上貼來暖暖、軟軟的……唇片,一口一口哺入苦中帶甘的熱液給她,彷佛也輸入了生命泉源。她漸漸脫離沒有岸底的幽黑深淵,人緩緩飄起,瞧見柔和的光芒了……

  「啊!爺,您瞧!夫人醒啦!!」小丫頭高興叫嚷。

  「緋雪!緋雪,你怎麼樣?」慶熠趕緊擱下湯藥,緊張地盯著玉人兒顫動的扇睫,內心喜極。

  玉緋雪環顧身邊景色。是她無非園小院落內的房間。她怎麼回來了?

  床畔一雙載滿濃厚關懷之意的晶眸,澄翠如玉,羈絆住了她的視線--

  慶熠?

  這裏?他?

  她霍然將螓首偏往床帳內側,?瘂地勉力擠出醒後第一句回應,「你……出去。」

  慶熠愕愣,「緋雪……」

  「別說!我求你什麼別說……」她捂住耳,啜泣哀求,「出去……出去……」

  「你好生休養。」輕歎一氣,慶熠垂下眼簾退開,吩咐丫鬟,「小心伺候,有事隨時向我稟報。」爾後走出房。

  她盡可以惱怒、怨恨他,但重要的是先把身子養好;往後歲月裏,他會盡其所能,等待和祈求她的原諒……

  慶熠方步出小院落,便見安吉子捧了個錦盒過來。「爺,剛剛外頭有個說是金府家仆的人,送來錦盒要奴才轉交夫人。您瞧這是……」

  「金府家仆?」他接過,猶疑半刻後,擅自揭開。

  盒裏躺著兩方晶芒輝透的玉印,一方是以殷赧似鮮血的紅玉刻成,一方則是冷璨如碧湖的翠玉。拿起細看,血玉印篆刻以他的名,而瑩翠綠玉刻了玉緋雪的名。

  「安吉子,你說送錦盒來的人,自稱金府家仆?」他聲音發顫。

  方印上的篆刻字體手迹是熟見的,他萬分確定,與先前不慎缺角的玉印,乃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說喜歡玉印,我就爲你尋訪玉印。我想給你驚喜……」

  句句泣語,言猶在耳……他是錯得透底了!

  ××××××

  寒流來襲,在這料峭的春寒裏,入夜歇寢時間一到,每個人無不馬上窩進暖和的炕上,蓋緊被子享受一夜好眠。無非園的夜半時分,該歇的都歇下了,亦是一片寂默。

  沈靜的小院落,卻傳出一絲細細「咿呀」開門聲,走出一抹嬌小纖細的影兒捧著燭檠,身披繡襦,佇立前廊,昂首瞻眺。

  銀月由盈轉虧,元宵已過了好些天。新派來的丫頭清兒說,今年元宵因府裏出了大事,主子提不起心情,奴才們也就振奮不起興致,滿府亮晃晃的燈籠,氣氛卻不甚熱絡。

  她苦心籌畫的生辰酒會雖照舊舉辦,但一個賓客也未請,慶褶把滿席好酒好菜留給奴才們慶佳節,自己只稍與奴僕們敬酒幾巡,隨後便離席了。

  她聽了好難過。他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安排對吧?因爲是她的主意……

  他不要她了,所以連帶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抛舍了。

  目光鎖在燈光已熄的對房門,像是讓夜給下了蠱咒般,她管不住腳,一步步走去……

  慶熠睡了吧?她想看看他,一眼就好!自從醒來後把他趕出自己房間,她已有一旬的時間沒見到他了。

  聽聞雅苑所發生的事被人大肆宣揚開了,想必是難堪的輩短流長;她沒有勇氣去想別人用什麼評價說她,可相信慶熠是留她不得了。

  只去看他一眼,然後再躲回房去,應該沒關係的!因爲她實在好想他……

  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溜進內堂,玉人兒將燭光淡淡的燈檠置於桌上,靜悄悄地靠近床幔,俯下貼近端視。

  微弱的燭光灑在深刻俊挺的臉龐上,他髮辮解散開了鋪陳於枕籍,熟睡的他,優雅美形得好似被貶謫入凡的天神,沈眠著等待覺醒……光是這樣看著,也教人感到滿足。

  「緋雪!」他雙眼緊閉,呢喃呼喚,眉宇攏得溝褶緊糾,甚是痛苦。

  玉緋雪不禁苦笑。看來自己真是他莫大的苦惱,竟讓他連在夢裏見到也皺眉頭。或許自己該有自知之明,早早離開,好讓他寬心解脫吧!

  她探出玉指,去輕揉那緊黏的眉心,想替他舒開。

  慶熠既然在熟睡,應該不會發現她做了什麼的……

  忽然天外飛來一隻大掌,火速扣住她的纖腕!她遽然怔僵,擡眼一覰,恰見一雙翠眸睜得炯亮,也正望著她!

  「緋雪!」如蘭的呼息暖暖拂在臉膚,把他吹出夢境,不料睜開眼,她真就在身邊!

  「我……對不起,我馬上走!」玉緋雪驚慌失措地想逃跑,然而他握得好緊,她掙脫不開,只能背過身去。

  「咱們已經有十天又七個時辰沒見了,你爲什麼不轉過來看我?」他仰盼她別僅以背影相會。「你是在怪我嗎?對不起,我不該誤會你和皓琰……」他決定先認錯。

  「不怪你。」她淡言,「那種景況,任誰都會誤解。」

  「那……我那時不該對你發脾氣……」

  「不怪你,生氣是必然的反應。」她再次退回他的道歉。

  「或者……」他眸光哀黯,「是爲了流失孩子的事,不原諒我?」

  玉緋雪震了一下,仍搖頭。「不怪你。孩子會掉,是因爲我身體不好……和太衝動尋短見造成的。」

  「緋雪--」慶熠不可忍地扳正她的肩頭,「別這樣!這整件事全是我的

  錯,你盡可以打我、罵我、恨我、怨我,就是別冷冷地不理會我!」他緊抱住她,想極了把細柔的她揉進體內,分一點能量、一點溫暖給這瘦弱得令人擔心的嬌軀。

  「我每晚都作噩夢,見到你帶著孩子當著我的面跳下懸崖……每次驚醒,我都好想看看你是否還安好,可又不敢叨擾你……」他哽咽地傾訴這些天的思念,「你明明是在怪我,否則爲何每天都說不見我?不接受我道歉,就是不止目原諒我,你真的好狠心……」

  她不懂他爲什麼沒有預料中的怒意,但再一次得享睽違甚久的溫厚胸膛,她覺得自已好像桌上的臘煙一樣,心都被暖融了;兩潼秋水也淌出滴滴濕淚。

  「我真的沒怪你呀……」她用濃濃的鼻音咕噥。

  在她眼中,慶熠犯的錯都不算錯,該責怪的也都應該得到原諒,只因她是如此溺愛他呵!即使他傷過她的心,這麼一招哀兵姿態,也輕易就讓她軟化了。

  「對了,這個。」慶熠從枕邊拎起一隻錦盒打開,亮出兩方巧奪天工的玉印。「本該轉交予你,可我私自打開了……生氣嗎?」

  「這本來就是要給你的生辰禮,你能收到,我該高興才對。」她拿出兩顆印,細細鑒賞。「好漂亮……」緋紅色的玉代表她,刻上慶熠的名;碧綠色的玉代表慶熠,刻上她的名,象徵心中各有彼此,永世相隨--這是她當初的構想。

  然而,終究是個太天真的美夢,現實成不了真……

  她輕撫血玉印,含淚微笑,「拿這印,在給我的休書上落個款,好嗎?我一定……保存一輩子。」

  「休書?要什麼休書?你要離開我?」他一驚,緊張氣塞,「別走!緋雪,求你別離開我!我已經失去太多,再沒有你,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皓琰,他多年來獨一的好友,就在被他摒棄絕交離去的當晚,自縊了。

  他爲曾是莫逆的摯友之死痛不欲生;雖然皓琰對他心懷詭譎,然十數載的情義實非一時間可抹殺,他仍舊慟悼皓琰。

  人生不可缺者:親情、友情、愛情。出生在親情淡泊的王府世家,他已失其一,如今又痛失僅有的友誼,若所愛的情人也捨棄他,那麼他生命的意義,恐怕只剩冰冷的榮華富貴和無盡的空虛了。

  從前他不怕寂寞,因爲習慣孤獨,可嘗過有人相伴相守的美好後,他早無意地卸下孤傲的武裝,打從心底害怕寂寞。

  「我從沒想過離開你。」玉緋雪淚涔涔,嗚咽道:「是你不要我的……是你叫我不要回來,是你說不要我了……」她無力的拳頭打上他厚實的胸膛。
  「所以我想,你只是好心救了我,可遲早還是要趕我走,所以我才不敢見你的面。可好多好多天了,因爲太想你,忍不住溜進來……」說到這兒,她已是哭得語不成句。

  「傻瓜!冰雪聰明如你怎不想想,我再怎麼好心,也不可能撿個我不要的東西回來,給自己添麻煩呀!」他也紅了眼眶,但他不介意在她面前顯現軟弱的一面。

  沒有虛假的遮掩,方是最誠摯的真愛。

  「我愛你。雖然從沒說出口,可是我一直是愛你的。」輕捧起她蒼削的雪容,他貼上自己熾軟的唇片,烙下毋需用言語表達的保證,也吻去玉人兒僅剩的不確定。

  豐軟的柔唇上下齧吻著她兩片桃瓣,引她喘息地彤唇微啓,對他濕暖的舌放了行,去嘗舐腔內的編貝、汲取芳甜,與她的小丁香狂熱勾逗……

  直到玉緋雪快沒了氣息,他才萬般不舍地放開她,瞧著她嬌喘頻頻,在微弱的燭光照射中,仍可見粉頰燒起的紅暈,煞是可愛。

  「懂了嗎?我捨不得不要你!」摟佳人入懷,他又一次提醒,「留下來,陪我一生一世。」

  「嗯!」終於等到他的心意了!玉人兒淚中帶笑地用力點頭,埋首於丈夫會起伏的胸枕上。

  一會兒她淡下笑容,眸子又氳蒙了,幽幽歎雲:「可是孩子……真的好可惜。我好想看看,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到底是男、是女,眼睛像你、像我,還有頭髮……」

  「是男孩兒,皮膚白細,有著像我的高鼻子、碧綠瞳色,像你的黑柔秀髮、柳眉和菱唇。」

  「咦?」她不解地仰望。怎麼他好似見過了?

  慶熠苦澀笑道:「夢裏看見的。」不知有多少晚,他未得一夜安寢。

  他那不足兩個月的孩子尚未出世,便先被他咄逼得辭世,夢中幾番見著那瞳光冰碧、目光有恨無情,喚他叫「阿瑪」的孩子,尤其教人驚心,夢境反覆出現,令他闔眼也不能安心。

  「我太該死,孩子的亡魂恨我,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不會的,錯的不只你;而且,你還有機會給他一次生命。」玉緋雪圈住他的脖子,膩聲嬌道:「你也得還我一個孩子啊!是不?」然後自動送上飽含深情的一吻。

  男子的唇形揚起絕美弧度,迎品她的甜軟。「是啊!我一定會……好好地還你……」

  彼此貼附的唇和探鑽的靈舌愈來愈熱烈,大手在她胸前、蜂腰和翹臀處上下遊移。熱吻間,玉緋雪摸上他的衣扣,卻讓他制止了。

  「不行,今天不可以,我不放心你的身體。你還要再多養幾天、多長些肉才行,不然我怕不小心,就把你骨頭拆散了。」這是剛剛「手測」所得的結論。他攬抱住她,溫柔哄勸,「往後每晚我都這樣抱著你睡,身子有沒有養好我最明瞭,我要你精神些,才經得起我『梨花壓海棠』,知道嗎?」

  雖是夫妻,他這露骨話仍焚紅了玉緋雪的芙顔。「你好壞!」

  「不對,你該說我好體貼才是。」醉倒人的迷魂笑容,終於在烏雲散去後如陽光般,灑落一片溫暖。「睡吧!全都過去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咱們就是重新過生活了。」

  暖炕帽幔下,無語的情深意濃,桌上弱燭憐光曳曳,深院月明人靜。

  一對情人緊緊依偎等待黎明升起,那也是他倆共度長久風雨之後,攜手同迎生命中的暖日。

  這一回,他倆必定珍惜這難得的緣分,相知相惜,共偕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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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0:31:08 |只看該作者
  尾聲

  五月,杭州太湖。

  端午剛過,湖畔楊柳夏翠,湖上泛舟點點,紅男綠女穿梭遊湖,好不暇適。

  一艘精致畫舫徜徉於鄰鄰波光間,輕紗曼飄,襯與薄淡熏香。舫分兩層,下層是掌舵的舫夫和幾個仆婢,上層則是一對衣著華雅的男女,笑看湖光山色之美。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慶熠隨口吟句。

  身旁依偎著的玉緋雪擡頭看他,「怎麼了,不開心?」嬌容有些憂歉。

  年初發生那件大事後,慶熠毅然決然地辭去高居一品的官位,帶她離開了多語多是非的皇城,乘水運一路遊山玩水到杭州,爾後決定在風光明媚的江南長住。

  「哪來的不開心?我開懷愜意極了!」

  「還瞞我?你吟的明明是李白因仕途不順而寫下的感歎。」玉緋雪實在放心不下;雖然丈夫口口聲聲說辭去官職無所謂,但功名利祿乃天下普遍讀書人所求,更何況慶熠出生在不離政治的貴胄之家,臣工之間列位一席,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天生責任。

  「有山有水有船,才隨便念出罷了。瞧你!」慶熠大笑。「我的情況可比李白好太多了!他無官可做,我是有官不做;他窮困得只能散發弄扁舟放逐自己,我是美酒佳肴臥大舫,和心愛的美人共用山川之美呀!如此美事,怎麼不開心?」

  一點也不錯。除去高官職權,他仍是王府世子,衣食無匱、特權猶存,因此對高官厚祿並無依戀。「倒是你,失去一品官夫人的頭銜,跟著一個布衣平民,著實委屈你這學士千金了。」

  「不!我一點也不想當一品夫人,像現在這樣,才是我真想要的。」緊靠夫君臂膀,她柔膩笑雲:「像這樣有閒情逸致地陪著我,就行了;我不用天天等你下朝,你也沒有一堆朝務政事、交際酬酢絆著,更不用擔心你遭人讒言,不小心被殺了頭……」

  「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日子,再也與她無關。「不過……四弟交來的那成堆帳冊,你都覽完了嗎?」

  既已成家分府,慶熠也就不願遊手好閒等靠王府供養,是以因緣際會地,接下爲四弟慶暖管理帳務的工作,成爲聞名大江南北的經商能手「飄雲四爺」的--帳房先生。

  「放心!那滿屋的帳本,我都托給知躬去了,知躬核算過後,我再觀審一遍就成了。」

  天助慶熠,讓他有個雖然念書不流利,卻天賦異稟、心算一流的小舅子;靈溜的腦子轉上一回,比撥半天算盤珠子還要快上許多,再加上慶熠過目不忘的本事,三兩下就能把審計的工作清潔溜溜,一個月裏總能剩下半個月的時間寄情山水、和愛妻卿卿我我。

  「嗯……你好香……」他昵近玉緋雪的頸襟處,由衷呢噥。

  「好聞嗎?這衣裳前些天才讓我用茉莉香熏過唷!唔……」語未竟,便被兩片唇給封了口。

  熱吻之間,慶熠拉動一條由上懸下的細繩,暫態四方竹簾飛快垂落,形成一間小竹簾室,特製的寬敞錦絨貴妃躺椅正好提供絕佳的纏綿之所。

  玉緋雪環顧周遭,「這畫舫設計得……好特別。好像……」

  「好像專爲偷情的男女所用。」慶熠笑接下言,一邊動手解開她芬芳的襟扣。「這是我家老四那個花花公子專用的舟舫,他向來設想周到,無處不是銷魂窟。」

  清風微拂,穿透竹簾細小的狹縫帶來涼爽,下層僕人未經召喚不得上來,湖上葉葉小舟也看不見他們做什麼,果然是甚好的幽會場所。

  大手揉娑已經回復豐潤的曼妙身軀,玉人兒婉軟一嚀,笑謔,「夫君要還債了。」

  「正是。」男人的碧眸笑漾開無限濃情,抱她躺上貴妃椅。「好幾個月了,這樣利滾利,我怎麼也還不完……」

  「才怪,你是還不夠吧!」她嘴兒一噘,嬌嗔。

  「噓……」

  巧致畫舫上的兩人世界,說不盡的纏綿繾綣,隨著水波蕩漾漂浮,香豔的曖昧中,另有一種詩情畫意……

  適逢此時,北京的王府本家卻是焦急得天翻地覆--

  靖親王的掌上珍寶,慶歡格格,竟未留一語,離奇失蹤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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