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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季可薔 -【下雪的日子想起你】《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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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4:3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下雪的日子想起你》作者:季可薔

她是愛他的,所以當年才會不顧一切陪他到北京創業,
以為兩人可以一起慢慢變老,但愛情終究不敵殘酷的現實。
離開鄭雍後,羅愛理從沒想過再婚,那樣飛蛾撲火般的愛戀,
一生一次,已經太足夠了!如今命運使他們再重逢,
她希望雙方能夠拋卻過去的恩怨,
他卻用一張贍養費支票、一份決絕的切結書羞辱了她!
情到深處成了傷,她發誓,再也不要回到他身邊……
他是恨她的,怎能不恨?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拋下他離去!
經過多年的奮鬥,科技宅男變身為商界最炙手可熱的CEO,
而她只是飯店的打掃女傭,註定只能仰望意氣風發的他。
他該覺得痛快的,可為什麼看她被客人和上司欺負,
看她在垃圾堆裡狼狽地翻找照片,他的心會莫名地疼痛?
他愛過的女人怎能過這種日子?她再不情願他都要帶她走!
下雪的日子,記得想起我──他曾許下的誓言她不准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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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5:1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氣象局表示,這波寒流發威,再加上華南雲系東移,水氣充足,合歡山降下今年入冬的初雪,玉山也積雪達六公分,一早便有遊客開車沖上合歡山,興奮地打雪仗……”
  電視螢幕上,新聞主播帶著滿臉笑意播報著降雪的消息。
  下雪了。
  羅愛理盯著電視新聞畫面,霎時有些走神,喝了一半的咖啡在手裡慢慢地變涼,櫻唇吐出一口呼息,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煙圈。
  下雪的日子,記得想起我,我會堆個雪人娃娃送給你。
  很久以前,某個男人曾經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那年,他們住在北京,每逢飄雪的日子,他都會送她一個雪人娃娃,大的、中的、小的、迷你的、袖珍的……她最喜歡的是在他們結婚一周年紀念日當天收到的雪人娃娃。
  那是一雙相偎相依的老夫老妻娃娃,坐在他親手用木頭打造的秋千上,兩個娃娃都戴著圍巾,臉上掛著一副老花眼鏡。
  他說,那是他們倆變老時的模樣,他要和她手牽著手,一起變老。
  收到雪人娃娃的當天,她幸福地哭了,隔天早上雪人娃娃融化了,她又傷心地哭了一次。
  見她哭得稚氣,他又好笑又心疼。“別哭,別哭啊!明年下雪的時候,我一樣會堆雪人送給你,我們還有明年啊!還有明年、後年、大後年……我們有長長的一輩子可以慢慢變老。”
  所以,不哭了,我的寶貝。
  當時他溫柔的安慰,至今仍偶爾在她腦海回蕩。
  “不哭了,我的寶貝。”羅愛理喃喃低語,唇瓣淺淺地漾開笑意,是甜蜜,是回味,更是難以言喻的惆悵。
  她放下咖啡杯,來到穿衣鏡前,靜靜地注視著鏡中的姿影。
  三十歲的她已不復當年的青春粉嫩,肌膚不再那麼吹彈可破,只要一熬夜馬上便會浮出黑眼圈,清瘦的臉頰也會顯出幾分憔悴,瞳神也不再是完全的清澈透明,隱約染上一抹憂鬱的陰影。
  她真的,開始變老了呢!可惜卻不是跟曾經心愛的他一起變老……
  “組長,愛理姐,你在嗎?”更衣室門口傳來清脆的呼喚。“主任說要見你。”
  果然來了。
  羅愛理神智一凜,對鏡整理儀容,確定頸上代表她組長身分的粉藍色領巾打得一絲不苟,身上的制服也毫無縐褶,這才挺直背脊走出去。
  在門口等著的是她這組的組員——錢多多,這可愛的名字曾在這間位於花蓮海岸的度假飯店裡鬧出大笑話,不到一個禮拜,全飯店都知道他們房務部來了個連名字都不按牌理出牌的年輕女孩。
  對這女孩,羅愛理倒是挺喜歡的,雖然兩人年紀差了五歲,但熱情洋溢的錢多多總是能讓她看到從前的自己。
  曾經,自己也是那麼勇往直前,奮不顧身……
  見她現身,錢多多松了一口氣,但很快地秀氣的眉宇又收攏。“愛理姐,情況好像不大妙耶,主任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我知道。”照王玉婷主任那種辣椒脾氣,聽說她惹毛VIP客戶,不對她發火也難。“別擔心,我去跟主任解釋,她在哪裡?”
  錢多多抿抿嘴,有些不屑。“在那個色老頭的房間裡。”
  “知道了。”羅愛理淡淡一笑,輕輕拍了拍錢多多的手,盈盈邁開步履。
  錢多多口中的色老頭住在飯店的Villa區,是某上市建設公司的董事長,生性風流,傳聞在外頭養了好幾個情婦,經常惹得家裡的母老虎正妻暴跳如雷,他還死性不改,只要見到漂亮些的年輕美眉,便忍不住動手動腳,吃吃豆腐。
  他每個月都會來這間飯店度假,是VIP貴客,只要他鬧得不過分,通常他們這些工作人員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自己也算知道分寸,一直控制著不越界,可這回他喝多了酒,竟拉著羅愛理的組員不放,她前去替自己的組員解圍,反遭他強行擁抱,她一時沒忍住,下意識地便伸手甩他一耳光。
  這一巴掌打下去,羅愛理很清楚自己劫數難逃了,得罪VIP客人的下場可是不好受的。
  “羅組長,怎麼現在才來?”一見到她,王玉婷一張晚娘臉孔板得更加難看。“劉董跟我等你十分鐘了!”
  “抱歉,主任,我剛剛在員工休息室,過來Villa這邊要花一點時間。”
  “不需要跟我解釋!我也不想聽。”王玉婷盛氣淩人。“而且你道歉的物件不應該是我。”
  要她跟這頭老色狼道歉?羅愛理很不情願,卻知道自己沒有其他選擇。她轉向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的劉董,他只穿著件藍色浴袍,悠哉悠哉地喝著剛煮好的咖啡,那斜眼眯看她的猥瑣神態很明顯是吃定她不能反抗。
  她用力咬牙,正想撇下自尊開口道歉時,劉董卻不肯放過她,搶先一步撂話。
  “瞧這丫頭脾氣這麼大,我也不要她道歉了,把你們總經理叫過來吧!”
  那怎麼行?王玉婷急了,這事情要是再往上鬧,連她這個主管都得擔責任,她連忙陪笑。“劉董千萬別這麼說,愛理是誠心誠意來向您道歉的,您就別生氣了,給她一次彌補的機會吧!”
  “要彌補,很簡單,我的臉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打的,她如果真的是誠心誠意,就給我跪下來。”
  居然要她下跪?!
  羅愛理面容刷白,是可忍,孰不可忍,明明是他性騷擾在先,卻反過來要她承擔罪責。
  “幹什麼?”王玉婷看出她臉色不對,又急又氣,暗暗掐捏她臂膀,在她耳畔厲聲低語。“你可別在這時候顧什麼自尊,得罪了顧客還想逃?要你跪就跪,不然你就給我滾出飯店。”
  她不能辭職,她需要這份穩定的薪水。
  羅愛理閉了閉眸,自嘲的浪潮還來不及在心海翻騰,眼圈已不爭氣地湧上一股酸澀。她緊緊掐握掌心,指尖陷入肉裡。“對不起,劉董……”
  她終究還是屈膝跪了下來。
  離開劉董的Villa後,羅愛理沿著花團錦簇的庭園慢慢走回飯店主建築,一路上,她一直帶著淺淺的笑容,對每個經過的客人恭敬有禮地打招呼。
  沒有人看出她方才遭受了多麼大的屈辱。
  只有一個小男孩在偷偷站在她身後時,聽到了她對自己的喃喃低語。
  “不哭了,我的寶貝。”
  她這樣說,輕輕地、低低地,像念著一個古老的魔咒,一個能令自己重新振作的魔咒。
  三十歲的她,很需要這樣的魔咒。
  三十四歲的他,已經得到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成功。
  就在不久前,他才獲頒國際青商會十大傑出青年獎,成為臺灣商界備受矚目的青年創業領袖。
  他開發的手機遊戲及各種APP軟體,在短短三年內便取得了將近百分之八十的市占率,和幾個創業夥伴于七年前成立的工作室也急速發展,成為擁有近百名員工的新創科技企業。
  不僅有來自海外的大型風險基金想投資他的公司,就連國內也有不少銀行及金主想分一杯羹。
  但他並不急著擴張公司版圖,不願因為太過躁進而讓經營權受到外部金主的干預,他堅持做自己想做的東西,只要能夠合乎客戶真正的需求,就算一時之間賺不到錢,未來也必能創造源源不絕的收入。
  這是他的信念。
  他是鄭雍,Dream Driver的執行長。
  年輕有為,外型又英俊帥氣,掛著副無框眼鏡,全身上下透著一股斯文的書卷味,穿三件式西裝時,尤其煥發出猶如英國紳士般的優雅神采。
  這麼有魅力的一個男人,教人如何不心動?
  特地前來做專訪的雜誌女記者忍不住在心裡偷偷歎了一口氣。
  可惜她已經有個交往多年的男朋友了,不然她肯定會不顧臉面勇敢對這男人發動追求攻勢啊!但自己吃不到,作為專業女性雜誌的記者,她還是可以替廣大同性群眾謀福利的。
  “請問鄭執行長,聽說你現在還沒有女朋友,是因為眼光太高了嗎?”
  “我眼光高不高,得由你們來評斷。”鄭雍笑得溫文和煦。“不過我倒是曉得很多女人不能接受離過婚的男人。”
  “鄭執行長離過婚?”女記者訝異。

 鄭雍劍眉一揚,也很訝異。“你不知道?我還以為這八卦早就傳遍整個臺灣了呢!”
  即便自嘲,他也是一派從容。
  “為什麼離婚?”女記者好奇了。“方便請教你的前妻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嗎?”
  “她嘛。”鄭雍似笑非笑。“這問題太過私人,恕我不方便回答。”
  也是。女記者微微失望。根據她以前的採訪經驗,確實很少有成功的男人願意提起自己不成功的婚姻。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跟你說,今天我之所以能在事業上取得成功,大半都要歸功於我的前妻。”
  “這麼說是因為她幫助了你?”
  “是啊,她幫助了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由唇間擲落,鏡片後的墨眸閃爍著銳利的光。“所以,我很感謝她。”
  感謝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拋棄了他!
  微笑緩緩地切開鄭雍厚軟的方唇,冰冷而無瑕。
  好冷!
  羅愛理輕輕打了個噴嚏,揉了揉微微起雞皮疙瘩的雙臂。
  “這麼冷的天氣,居然要在泳池邊辦趴,你說這些有錢人是不是腦筋有問題呢?”錢多多在一旁誇張地感歎。
  羅愛理聞言,不禁輕聲一笑。
  “愛理姐你還笑!”錢多多嘟起嘴。“我們房務部的無緣無故被叫來這裡支援已經很委屈了好嗎?”
  “好了,別念了。”羅愛理無奈地拍這淘氣的女孩一下。“快去把其他人也叫來幫忙,早上風大,記得把附近的落葉掃乾淨。”
  “Yes,Madam!”錢多多精神抖擻地行個舉手禮。
  羅愛理又被她逗笑了,數個小時前因為那只老色狼劉董而鬱積於胸臆的悶氣已然消逸無蹤,要做服務業這一行,就得學會在必要的時候忍氣吞聲,這些年來她也算小有所成。
  她帶著四名組員,辛勤地清理泳池周遭的環境,張燈結綵,搭起了幾頂西班牙式白色帳篷,帳篷裡鋪著各色各樣的軟墊,可坐可臥,方便客人休憩聊天。
  夕陽西沉,當天際升起銀月如時,派對現場也漸漸熱鬧起來,一隊小型的室內樂團演奏著西洋抒情歌曲,樂聲悠揚,更增幾許浪漫氣氛。
  客人們陸續都到了,大部分是飯店住客,藉此場合交際,放鬆心情,也有情侶雙雙對對地起舞,泳池畔更有不怕冷的辣妹穿著比基尼泳裝炫耀身材。
  羅愛理留在現場待命,隨時處理突發狀況,忽地,手上的無線電傳來錢多多爽脆的嗓音。
  “愛理姐,二號帳篷這邊有客人說想見你。”
  “是哪位?”
  “不知道,不是我們飯店的住客,是個看起來很有錢的貴婦人,她說她以前見過你,想跟你打個招呼。”
  “這樣啊,你跟她說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後,羅愛理往二號帳篷走去,這時候,她還不曉得自己即將走向命運的轉捩點。
  好無聊的派對。
  一號帳篷下,四個男人各據一角,臉上的表情都寫著無趣兩個字。
  其中大概只有鄭雍臉上還能掛著淡淡的笑容了,他總是如此,無論面對喜怒哀樂、任何處境,微笑是他永恆不變的武器。
  偏偏他愈是笑,其他三個男人就愈不是滋味。
  “我說鄭執行長,你可以停止你臉上那種虛偽的笑容了嗎?教人看了噁心!”葉子航首先發難。
  他現年三十一歲,職業是時尚攝影師,天性愛好自由,瀟灑不羈,性格爽朗幽默,很容易交朋友,當初正是他將這四個背景、來歷各不相同的男人湊在一起,組成所謂的“大男人俱樂部”。
  俱樂部每週固定聚會一次,主旨很簡單,玩各種男人愛玩的遊戲,聊男人們愛聊的話題。
  最重要的是,此俱樂部謝絕任何女性的加入,就算是成員們公開承認的親密另一半也不行。這是純男性的私密聚會,每個禮拜都不乏有趣的主題,為彼此的生活增添樂趣。
  可這次的聚會,顯然有點失敗,而這一切都該怪主辦人周在元先生,他正是這間度假飯店的大少爺,董事長欽定的未來接班人。
  思及此,葉子航不悅地眯起眼,瞪了瞪周在元。
  周在元自然能察覺到好友的不滿,搖了搖手中的酒杯,慢條斯理地淺啜一口。“我不會道歉的。”
  葉子航倏地倒抽口氣,出聲指控。“要不是你口口聲聲說你們家的飯店很好玩,我們幾個幹麼沒事從臺北飛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結果你說的好玩就是讓我們參加這種無聊的泳池趴?連個真正像樣的美女都看不到!”
  “不是說我們大男人俱樂部聚會不需要女人嗎?”周在元閑閑地反駁。
  “那也不能光坐在這裡純喝酒啊!”葉子航磨牙。“早知道留在臺北打橋牌或撞球不就好了?”
  “這裡也可以打橋牌跟撞球。”
  “真是謝謝你喔,特地花幾個小時來這種地方打牌。”
  周在元聞言,繼續漫不經心地喝酒,鄭雍繼續漫不經心地微笑,而坐在最靠近帳篷口的程昭旭則是不停的在滑手機。
  葉子航看不過去,一把搶過他的手機。“都到這種地方了,你該不會還在跟女朋友傳簡訊吧?”
  程昭旭有個交往十年的女友,兩人感情深厚,大家都認為他們倆遲早會步入結婚禮堂。
  但奇怪的是,那一天就是遲遲不來。
  “他不是在傳簡訊,是在試用我們公司新開發的愛情占卜遊戲。”鄭雍涼涼地解釋。“你又不是不曉得這傢伙,工作才是他的大老婆,他女朋友只能算是小老婆。”
  “呿,我要是他女朋友,早把他甩了!”葉子航冷笑。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周在元附議。
  就連鄭雍也深感贊同地頷首。
  三人齊齊將不懷好意的目光投向程昭旭,作為大男人俱樂部裡唯一一個有正式女友的成員,程昭旭經常必須承受這般宛如詛咒的眼神。
  大家都在期待他和女友感情破裂,宣告分手。
  “有你們這種損友,我還能不吐血好好活著真的是奇蹟。”程昭旭翻白眼。
  大夥兒都笑了,氣氛稍稍熱絡了一些,葉子航忽然覺得酒興來了,朝周在元比個手勢。
  “既然是在你家飯店,大少爺作主開兩瓶最貴的紅酒來喝喝吧!”
  “沒問題。”對於揮霍家裡的錢財,周在元向來很乾脆,起身往帳篷外一探,隨手招進一個身穿制服的飯店職員。“你,去酒窖拿兩瓶最貴的紅酒來。”
  是他的錯覺嗎?在那個女職員與他照面的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一雙貓樣的眼睛,流光溢彩,閃爍著神秘的光芒,可等他定睛一瞧,卻成了一雙圓圓亮亮有點傻呆呆的小鹿眼。
  果真是他看錯了吧!這明明就是一個故作無辜的花癡女。周在元蹙眉,自知他過分俊美的外貌經常讓女人迷戀不已,失去了理智。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他放冷了嗓音。
  “聽見了。”她點點頭,小鹿眼睛眨呀眨的,一臉天真無邪。“請問先生住幾號房?是要刷卡還是要掛帳?”
  這是懷疑他付不起錢?周在元眉峰一挑。“你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知道,肯定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嘛。”她甜美地笑著,太甜美了,反而顯得可疑。
  一旁看戲的葉子航忍不住好笑。“周公子,這位小姐是在調侃你呢!”
  一名基層員工都敢調侃他,看來他這個大少爺做得不夠惡名昭彰啊!
  周在元冷冷一笑,正欲發話,另一道清柔雋永的嗓音揚起。
  “對不起,大少爺,這位是新來的員工,所以才會不認得您。”隨著這道好聽的嗓音飄進來的,是一道美麗窈窕的倩影。
  眾人眼睛一亮,葉子航無聲地吹了個讚賞的口哨,順手拿起隨身攜帶的相機,按下快門。
  羅愛理無視鏡頭,若無其事地彎下腰,行了個絕對完美優雅的鞠躬禮,再抬起頭來時,唇畔是恰到好處的嫣然淺笑。翦水雙瞳直視著周在元,並未注意到帳篷內有另一個男人正深沉複雜地盯著她,眼角微微抽動。
  “多多,向大少爺道歉。”她不著痕跡地拉了拉錢多多的袖子。
  “是。”錢多多咬了咬唇,有些不情願卻還是朝周在元深深一鞠躬。“大少爺對不起。”背在身後的小手悄悄交叉了兩根手指。

她以為沒人看見,但這細微的舉動已落入周在元眼裡,他不動聲色地斂眸。
  “請大少爺和您的朋友等一等,紅酒馬上就送過來。”羅愛理再次彎了彎腰,轉身欲離去時,眼角不經意地瞥見一張陰沉的臉。
  她震住,步履一凝。
  “組長,怎麼了?”錢多多察覺她的異樣,悄聲問道。
  她沒回答,想重新舉步,身子卻動不了,很想回頭再看清楚,那張臉孔的主人究竟是不是她心中想的那一個。
  可她,沒有勇氣。
  是或不是,她怕是都不能穩住自己的情緒,如果是他,如果不是他……
  正糾結時,身後傳來低沉犀利的嗓音,替她做了決定。
  “好久不見了,羅愛理小姐。”
  心海瞬間卷起千堆雪,她聽著這般仿佛懷念卻又無情的問候,一時間感到忽冷忽熱,身子不自覺地輕顫。
  過了好片刻,她才鼓起勇氣,緩緩旋身。
  四目相凝,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靜靜對峙著,明明只是幾步的距離,卻宛如相隔了千山萬水。周遭的空氣像降了雪,冰冷地凍凝,所有人都察覺到這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氛圍。
  羅愛理小姐,他這樣叫她,多麼彬彬有禮,多麼疏離淡漠!
  她震撼著,不知該如何反應,笑與哭都不適合,她承認自己太怯懦,學不會當彼此是熟悉的陌生人。
  她顫著唇,許久許久,方困難地從喉間逼出嗓音。“鄭、鄭雍……先……”
  沒等她說出“先生”兩個字,一道尖銳的嗓音搶先落下。
  “你就是羅愛理嗎?”
  她一愣,回頭迎向站在帳篷外一個衣飾奢華的中年貴婦,只是一個照面,她便認出對方就是色狼劉董的正宮夫人,一股悚然不祥的預感霎時漫開。
  “我就是,請問……”
  貴婦不耐地打斷她。“為什麼拖拖拉拉的?不知道我在等你嗎?這就是你們這間飯店的服務態度?”
  “夫人,您誤會了,那是因為……”錢多多見情況不妙,急著想解釋,羅愛理以眼神阻止,心下頓時了然,原來說要在二號帳篷見自己的就是這位貴夫人。
  她深吸一口氣,盈盈一笑,端出最禮貌溫和的姿態。“不好意思,因為有點事情耽誤了,您是劉董事長夫人吧?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劉夫人沒立刻回答,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塗得鮮紅的朱唇忽地切開嘲諷的弧度。
  “果然是只狐狸精!”嘶啞的評論方落,一隻戴著好幾枚戒指的玉手便迅如閃電地揚起,重重賞了她一耳光。
  突如其來的巴掌,打痛了羅愛理的臉頰,更打碎了她小心呵護的自尊。
  她震在原地,眼角余光瞥見鄭雍震驚的表情,胸臆驀地一梗,一滴淚水盈上眼睫,威脅著要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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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5:2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如果有人欺負我,你會怎麼做?”
  很久以前,曾有個女人這般撒嬌地問他。
  他不解風情地瞪眼。“誰敢欺負你?”
  “就是假設嘛!如果有人打我、罵我呢?你怎麼辦?”
  “不管是誰,敢惹我鄭雍的老婆,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呵呵……真的假的啊?”
  “你不信?”
  她沒回答,微歪著清秀的臉蛋,那雙盈盈如水的大眼睛俏皮地眨呀眨的,似是揶揄,又像挑逗,教他,顆心跟著那撲閃的睫毛上上下下的,悸動不已。
  “壞女孩。”他不禁伸手捏了捏她嬌悄的鼻子。
  “我哪裡壞了?”她不服氣地嘟嘴。
  “這樣捉弄自己的老公,還不壞?”
  “我哪有捉弄你啊?”
  “那你剛剛那副不相信我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口說無憑嘛!誰知道事情真的發生那天你會怎麼做呢?”
  “好,我現在就做給你看。”
  “怎麼做?”她訝然。“現在又沒人欺負我。”
  “我來欺負你啊!”他嘴角咧開邪惡的笑容,傾身一步一步地接近她,像大野狼似地張牙舞爪,臉上做出猙獰唯哮的表情。“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我的老婆只有我能欺負,其他人誰也不准動你一根汗毛。”
  “喂!你幹麼?”她一面駭笑,一面後退。
  “抓住你了!”他猛然一把抱住她。
  “啊……”她笑得尖叫,粉拳不依地捶他。
  那一拳拳愛嬌的抗議打在他身上,一點都不痛,反而搔得他心口癢癢的。
  兩個他人像長不大的孩子,又打又鬧,你追我跑,不一會兒便弄得彼此氣喘吁吁,臉紅心跳。
  然後,便是一陣抵死纏綿,熱情如火,焚燒著戀人的時光,火焰如潮,從遙遠的過去放肆地席捲過來,灼痛他的神魂。
  鄭雍從冰箱裡取出一瓶礦泉水,仰頭猛灌,讓那冰透的水澆熄熊熊焚燒的心火。
  房內其他三個大男人交換心知肚明的一眼,他們方才在帳篷裡都見證了鄭雍與前妻相逢的一幕,自然能明白此刻糾結於他心頭的痛楚。
  即便他平常裝得漠不在乎,對過往的遺憾隻字不提,那段失敗的婚姻在他心上劃下的傷,至今仍未完全痊癒。
  “看樣子你前妻過得並不好。”葉子航首先開口,不論氣氛如何沉悶尷尬,他總是能夠很自然地扮演那個破冰的人。
  “我查過了。”周在元介面。“她是兩年前進我們飯店工作的,剛進來就申請預支薪水,據說是她爸過世前借了大筆的醫藥費。”
  岳父過世了?鄭雍聞言,身子一凜。
  雖說他跟愛理婚後便因工作定居在北京,跟岳父岳母只有逢年過節才見面,關係說不上多親密,但聽到這個消息,他胸口仍是隱隱疼痛。
  這麼說,她現在只有跟母親相依為命了?
  仿佛看出他的思緒,周在元又主動說明。“她媽現在也住在花蓮,開了間小面店,不過你前妻平日都住在飯店宿舍,只有放假時才會回去。”
  鄭雍默然不語,繼續喝冰水。
  其他三個男人又默默交換一眼,這回輪到程昭旭說話了。
  “不管怎樣,你跟那女人好歹夫妻一場,給她一筆贍養費也不為過吧!”
  贍養費?鄭雍心念一動。
  “你不是說你們離婚的時候剛好是你最窮的時候?現在你既然有錢了……”
  “說的對。”鄭雍沉聲打斷好友。“我是應該給她一筆贍養費。”
  話雖如此,他的表情卻隱約帶著嘲諷與一絲不屑。
  他怕是想起過去了吧!想起當年自己最窮困落魄的時候,事業毫無起色,又慘遭前妻的背叛……
  沒人知道該怎麼安慰他,男人在這時候需要的或許不是安慰,而是無言的相挺。
  於是葉子航再度擔任破冰的角色。
  “在元,打電話問問你家律師吧!看這種情況下要給多少贍養費才合理?”
  池畔派對結束後,羅愛理回到宿舍房間,安安靜靜地獨坐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
  臉頰已經不痛了,只有兩道細微的紅痕顯示那裡曾遭受過指甲的襲擊,還有一處小小的、幾乎不可見的破皮。
  要是愛美的女人臉上受了這樣的刮傷,肯定會覺得懊惱委屈,但羅愛理絲毫不介意,她不在乎容貌的傷,真正痛的是心上那一道。
  她痛的是自己最狼狽難堪的一刻,被前夫看見了。
  鄭雍,直到如今憶起他那驚駭異樣的眼神,她的心口仍微微緊絞。
  為什麼偏偏讓他看見呢?
  與他分別這幾年,她曾無數次幻想,若是兩人偶然之間再重逢,會是什麼樣的情形?他應該不復當年的窘迫,變得意氣風發,而她也能從容淡定,給他一個最美最灑脫的微笑。
  她想,兩人再相逢後,或許過去的恩恩怨怨都能化解了,他不再恨她,而她也能拋開了痛。
  她希望那會是一次美麗的重逢,能讓他們彼此都徹底忘了當時分離的醜陋。
  可惜事與願違。
  也許從他們四年前離婚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一切不會美麗……
  “愛理姐,原來你已經回來了。”錢多多清脆的嗓音響起。
  羅愛理定定神,轉頭望向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年輕女孩,她似乎在猶豫著該不該進來打擾。
  她淡淡一笑。“進來吧!”
  錢多多這才鬆口氣,笑著走進來,她手上拿著一管軟膏和一包OK繃。
  “愛理姐,你臉上還是要搽一下藥,不然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嗯。”羅愛理沒拒絕這女孩的好意,知道她是關心自己。

 錢多多立刻湊上來,擠了一點藥膏在指尖,輕輕地在她臉上的傷痕抹勻,一面抹著,一面忍不住埋怨。
  “那個劉董夫人真是太過分了!明明是她老公性騷擾,她反而來怪你勾引,簡直莫名其妙!”
  羅愛理不吭聲。
  “愛理姐,難道你都不生氣嗎?白白被打了一個耳光!”錢多多替她抱不平。
  “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算了,我覺得我們應該跟總經理報告……”
  “算了。”羅愛理語氣溫和。“一場誤會,解開就好了,把事情鬧大對我們飯店名聲也不好。”
  “可是……”錢多多還是生氣。
  羅愛理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在外面工作就是這樣的,尤其做這種服務業,很多時候要學會忍耐,顧客至上的道理你也知道的,對吧?”
  “可是很多時候這些顧客根本就沒道理嘛!”錢多多抱怨地嘟囔,眼見這位前輩組長只是清清淡淡地笑著,不禁歎氣。
  “愛理姐你真的太溫柔了啦!”
  羅愛理莞爾不語。
  錢多多注視她,對她雲淡風輕的神態也不得不感到佩服。“不過幸好有那個鄭先生幫忙轉移劉董夫人的注意力,要不然我看事情還沒那麼容易了結。”
  羅愛理聞言一愣,不由得回想起當時情景。
  劉夫人甩了她一巴掌後,氣氛霎時冷得猶如冰封的極地,連她自己也奇怪自己竟能撐得住不掉眼淚,甚至可以強迫自己揚起公事化的微笑。
  “不好意思,劉夫人,我想您可能對我有點誤會。”
  只是這樣冷靜的解釋似乎反倒惹得劉夫人更生氣,明眸怒火一熾,眼看又要吐落刻薄的言語時,鄭雍及時介入。
  “是劉董事長夫人嗎?我是鄭雍。”他微笑著遞出自己的名片。“之前我在宴會上見過劉董一面,一直想有機會再去拜訪他。”
  劉夫人愣了愣,接過名片”瞧,仿佛這才驚覺自己遇上了最近商界的話題人物,然後目光一轉,發現帳篷內還有另外三個外表一看就很菁英的男人瞪著自己,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她尷尬地笑。“原來是鄭執行長啊!幸會幸會。”
  “哪裡,是我的榮幸。”
  兩人禮貌地寒暄幾句,在這種情況下,劉夫人也不好再盛氣淩人,不得不端出貴婦雍容的姿態,找個藉口姍姍離去。
  危機解除。
  沒想到竟會是鄭雍替她解圍……
  “愛理姐,你跟那個鄭執行長原本就認識嗎?”錢多多好奇地追問。
  羅愛理一凜,收束迷蒙的思緒,望向錢多多帶點天真的俏顏,她不想騙這個年輕女孩,卻也無法坦然說出自己跟那男人先前有過一段夫妻緣分。
  “嗯,以前見過。”她避重就輕。
  “我問過同事了,聽說那個鄭雍最近很出鋒頭呢!”錢多多興奮地分享打探來
  的消息。“還得了什麼十大優秀青年獎……對了,上一期的商業週刊封面人物就是他。”
  “是嗎?”羅愛理有些茫然。她倒是沒太注意這些商界的動態,畢竟那些高高在雲端的人物離她太遠了。
  “你聽過Dream Driver嗎?”
  “Dream Driver?”
  “就是那個鄭雍創業的公司,聽說七年前還是個小工作室,現在已經變成有上百名員工的大公司了,他們開發的許多手機遊戲跟App軟體都很有名呢!”
  這麼說,他果然成功了。
  羅愛理漫然尋思。
  七年前,她毅然與他成婚,隨他遠赴北京,他在那裡和幾個創業夥伴共同成立了一間軟體工作室,而她除了幫忙處理打字、接電話等雜事外,也負責幾個人的一日三餐。
  為了夢想,他投注了所有的精力與儲蓄。
  錢燒光了,資金短缺,原先看好他們的投資人都陸續撤資了,為了支應龐大的
  研究繼費與日常開銷,她不得不出去兼好幾份工作,日日忙得昏天暗地。
  人說貧窮夫妻百事哀,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她心力交癢,不知和他吵過幾次架。
  很想求他放棄吧!憑他的才氣,到哪家公司上班都會有人要,又何必非要自己創業,搞得生活捉襟見肘,三餐不繼?
  可他總是說,就快成功了,就只差一點點了,接下來開發的這個軟體一定能席捲市場,創造風潮。
  再撐一會兒吧!他說,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攜手度過人生難關不是嗎?是啊!她也很想陪他披荊斬棘,陪他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彼端,可是真的太遠了,太累了。
  真的好累好累。
  濃濃的倦意佔領她的身心,只需要一個引爆點,她便會無法抗拒地崩潰,而那個引爆點就發生在他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那天。
  那天,他親眼目睹她和另一個男人約會……
  羅愛理倏地緊緊咬牙。
  錢多多察覺她的異樣,關懷地問:“怎麼了?愛理姐,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我很好。”她連忙搖頭,溫潤一笑。“我有點累了,想先去洗個澡。”
  錢多多眨眨眼,明顯感覺到她情緒低落,卻體貼地不再追問。“那你快去吧!好好洗個熱水澡放鬆一下。”
  “嗯。”羅愛理盈盈起身,剛拿了換洗衣物準備進浴室時,手機忽地響起簡訊的鈴聲。
  她點開讀取內容,不禁愣住。
  鄭雍約她明天見面。
  第二天一早,羅愛理站在穿衣鏡前仔仔細細地審視自己的外表。
  她很緊張。
  她不明白前夫為何會想要約自己私下見面,她想,或許他也認為兩人睽違四年的重逢,不該是昨夜那般情景。
  或許,他們真的有可能達成諒解,就算當不成夫妻,也可以做朋友。
  對此,她抱著熱切的期待。
  她一遍遍地檢視自己的儀容,制服族然如新,完美地襯托出她修長窈窕的身材,領巾的系結也打得很完美,恰到好處地突顯出她優美的頸弧,臉上的妝淡淡的,足夠清透,也足夠掩飾她因睡眠不足而流露的輕微倦意,以及昨夜因無端受了一巴掌而造成的微細傷痕。
  除了費心打扮自己,她還烤了一盒手工餅乾,她記得以前鄭雍最愛吃自己烤的餅乾,尤其是杏仁口味的,他總會像個孩子一片接一片地吃,直到她恐嚇他會變胖才停止。
  她捧著手工餅乾,趁著清晨飯店的客人將醒未醒之際,避開其他同事,悄悄走向鄭雍入住的獨棟Villa。
  她跟他約六點,在自己上班時間之前。
  本來以為他會嫌這時間太早了,不料他一口答應,後來她才從網路上的報導得知,原來這些年他養成了早起慢跑的習慣。
  六點,她準時來到他屋前。
  為了按響門鈴,她不知暗暗做了幾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做好心理準備。
  鈴聲叮咚,在她心上敲響。
  他很快來開門,像是等她很久了,身上穿著藍色休閒襯衫,米白色長褲,墨發微濕,應該是慢跑回來剛沖過澡。
  “進來吧!”面無表情地朝她淡淡頷首後,他便逕自轉身。
  她跟隨在他身後進屋,不禁細細打量著他,他比她印象中似乎瘦了一點,肌肉卻更結實了,即便穿著上衣,那糾結好看的肌理仍能隱隱透出來。
  除了變瘦變帥氣,他也更懂得打扮自己了,襯衫、長褲、皮帶、手錶,無一不是名牌精品,低調奢華。
  據雜誌報導,就連他掛在臉上的眼鏡也是出自知名設計師的作品,手工打造,獨一無二。
  這般與他面對面,羅愛理更能深刻地感受到她這個前夫確實跟從前不一樣了,不再是個科技宅,如今他的形象完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都會菁英男,絕對符合他青年CEO的身分。
  他成功了呢!
  她默默在心裡感歎,同時一股難言的酸澀也在胸臆間漫開。
  她阻止自己深入尋思,揚起臉,朝他錠出婉約的笑。
  “昨天的事謝謝你。”他聞言,劍眉一挑。
  “如果不是你幫我解圍,那位夫人恐怕沒那麼輕易放過我。”她解釋。
  他微微撇嘴,帶點嘲諷地,不知怎地忽然令她心慌意亂起來。
  “坐吧!”他指了指沙發。“要喝點什麼?”
  “咖啡好了。”她盈盈落坐,努力克制緊張。
  他倒了兩杯咖啡,替她那杯加了糖奶,自己則喝純的黑咖啡。

 她接過咖啡杯,淺啜一口,不禁微笑。他還記得自己喝咖啡時喜歡的糖奶比例。
  “這個給你。”禮尚往來,她也奉上自己做的手工餅乾。“算是我謝謝你昨天的幫忙。”
  他默不作聲地盯著那紮著漂亮蝴蝶結的餅乾盒。
  “是我做的手工餅乾。”她說明。
  他也不知想些什麼,過了好半晌,才伸手接過,隨手放在一邊的茶几上。她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咽了口口水,有些艱澀地自唇間吐落嗓音。
  “我看過關於你的報導了,聽說你的公司現在很賺錢,呃,恭喜你,你成功了。”
  他沒接話,鏡片後的眸光一凜。
  她更窘了,有些不安地換了下坐姿。“聽說你的公司叫Dream Driver,這名字很好,很有意義。”
  “是嗎?你真的覺得有意義?”他總算開口了。
  她該松一口氣的,卻莫名地更緊張。“嗯,是啊,這公司就是你的夢想啊。”
  鄭雍別過頭,深邃的眼眸看著不知名的遠方,片刻,方悠悠地揚嗓。“確實是我的夢想。”
  他轉回視線,犀利地盯住羅愛理。
  她被他看得心韻淩亂,連呼吸都不順。
  驀地,他放下咖啡杯,在茶几敲出一聲清脆聲響。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敘舊的,羅愛理。”他似笑非笑。
  她一愣。
  “你也不必這麼辛苦地跟我裝和諧,我們儘快把事情辦完了就各自解散吧!”
  譏誚的口吻令她更茫然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要辦什麼事?”
  他冷冷一哂,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飯店提供的信封,順著桌面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她不解。
  “四年前我沒有能力,不過昨天晚上我朋友提醒了我,該給你的還是應該算一算。”
  她愕然。什麼叫該給她的應該算一算?
  “是贍養費。”他不帶感情地解釋。“我跟律師諮詢過了,我想這個金額應該算合理,你看一看,不滿意我們可以再協商。”
  她腦海一片空白,有好片刻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六神無主地發愣。
  贍養費、律師、諮詢、協商……一個個專業名詞宛如隕石落下來,打得她暈頭轉向。
  “是即期兌現的支票,馬上就可以轉入你的帳戶。”他仿佛善意地提醒。
  她依然毫無反應。
  他又拿出一式兩份的文件。“如果你覺得這個金額OK,就把這個簽一簽。”
  “這是……什麼?”她木然盯著那份白紙黑字。
  “切結書。”他語氣冰冷。“保證你拿了這筆贍養費後,不會再對我提出任何索求,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
  切結書,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
  羅愛理忽然覺得很諷刺,她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來與他和好,他卻原來是要她簽下這樣一份切結書。
  多可笑啊!
  她垂斂眸,慢慢地、深深地吸一口氣,像溺水的人希求氧氣般,那樣深長的呼吸。
  許久,她才揚起蒼白的容顏,櫻唇切開漠然的冷笑。
  “我還以為,我們從四年前就各不相干了呢!”
  鄭雍面色一變,一直冷靜淡定的表情終於開始崩裂。
  她痛快地凝視著他的失控,眼眸因此灼熱著,淚光瑩瑩。
  “鄭雍,你以為你現在成功了,有錢了,就可以拿支票砸我了?”
  她輕聲問,帶著分明的挑釁,他臉色更難看了。
  她尖銳地一笑,忽地翩然起身,拾起桌上的信封,一片一片地撕成粉碎,然後快意地擲回他臉上。
  “我不要你的錢!”她冷冷地,一字一句猶如刀刃,鋒銳而淩厲。“切結書我也不會簽,可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不放的,從四年前離開你那天起,我就沒想過回到你身邊。”
  “羅愛理!”她決絕的言語似是刺痛了他,墨眸焚火,因怒意而泛紅。
  “你以為我看見你現在成功有錢了,就會後悔當年跟你離婚嗎?告訴你,我從來不後悔!”
  “你……”
  “我不後悔!鄭雍,離開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拋下最殘酷的聲明後,她毅然旋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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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5:4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我不後悔!鄭雍,離開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這是他聽過最殘忍的話,冷酷、無情,像一把刀,割得他心頭瀝瀝滴血。
  為什麼那個女人總有辦法說出這麼殘忍的話?為什麼都過了四年,他仍會因她一句話而感到胸口作痛?
  思及此,鄭雍忍不住握拳狠狠捶牆。
  從花蓮回到臺北已經好幾天了,他以為自己可以將那女人和她殘酷的言語拋諸腦後,但,不能,他總是想著,只要稍稍空閒下來,腦海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她那張經過歲月流轉,反倒更顯出幾分成熟韻味的美麗容顏。
  略帶憂鬱的眸,依然挺翹的鼻,仿佛更加飽滿潤澤的柔唇……他簡直快瘋了!這樣在腦海一遍又一遍細細描繪前妻的容貌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他想忘了她,可是忘不了,她像個陰魂不散的幽靈,時時刻刻糾纏著他,他其實很清楚,在與她重逢之前,自己也從來沒有一天真正放下她。
  她在他心上劃下的傷,至今仍斑駁著,四年來他日日夜夜的執著與奮鬥,只為了向她證明自己一定會成功,他要讓她後悔,後悔她在夫妻大難時,選擇與他勞燕分飛。
  可她竟說她不後悔,從來沒想過再回到他身邊……
  她再次傷了他!
  強烈的恨意燒灼著鄭雍的理智,他自認不是個容易失控的男人,可羅愛理總是能挑起他最敏感的神經。
  算她厲害!他暗暗磨牙。
  “執行長。”秘書敲門進來,準備向他報告今天的行程,見他面色陰鬱,心跳不禁亂了一拍。
  自從老闆從花蓮回來後,心情一直不大好,平素經常掛在臉上那溫潤的微笑,也幾乎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說話的口吻,以免在無意間得罪頂頭上司。“王總的秘書剛剛打電話來,他們上海分公司臨時出了點狀況,王總得立刻飛到上海去處理,今天跟執行長的午餐約會必須取消了。還有就是下午的部門會議。”
  鄭雍漠然聽著秘書報告,單手搭在椅背上,乍看漫不經心的站姿卻很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帥氣,連早就很習慣他魅力的秘書也不覺眼皮一跳。
  她報告完行程,等待鄭雍發話,不敢多看帥到沒朋友的老闆,眸光一落,正巧觸及擱在辦公桌角的一個餅乾盒。
  這餅乾盒已經放在桌上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執行長究竟有沒有打開來吃過,餅乾放久了受潮可會變軟,不好吃呢!
  話說回來,她從來不曉得老闆是那種會吃餅乾的男人,在她印象裡,他從來沒碰過任何點心。
  這盒手工餅乾,會是誰送給他的嗎?瞧盒子上那個緞帶蝴蝶結打得七零八落的,老闆應該是打開過又自己重新系上了,一般男人鬆開了緞帶就不會費事再系回去,可見老闆對這盒餅乾是相當珍視的,這讓她更好奇送餅乾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是女人嗎?這些年來分明是緋聞絕緣體的老闆莫非要開桃花了……
  “今年的員工激勵營,已經決定在哪裡辦了嗎?”低沉的問話突如其來地擲落。
  秘書一愣,連忙拉回脫離軌道的心神,端出專業的態度。“本來是打算在苗栗一處風景度假區辦的,但前兩天聽說對方出了點小問題,現在人資部他們還在喬……”
  “改到這裡辦吧!”鄭雍不由分說地丟下一張名片。
  秘書連忙接過來,是花蓮一間知名的度假型飯店,她微訝地揚眉。
  鄭雍看出她的疑惑,淡淡解釋。“這是我朋友家裡開的飯店,我上禮拜去過,環境還不錯。”
  “可是這家飯店應該很貴吧!預算方面……”
  “這你別擔心,我來跟我朋友談,你交代他們去辦這件事就是了。”
  臨時換地點,人資部可有得忙了。
  秘書一面在心裡表示對同事的默哀,一面笑著接下老闆的指示。“我知道了。”
  “沒事了,你去忙吧。”
  “是。”
  秘書恭敬地退下,臨出門前,眼角余光正好瞥見挺拔帥氣的老闆若有所思地伸手撫弄餅乾盒上的蝴蝶結。
“員工激勵營?”
  羅愛理木然站在原地,聽著王玉婷主任的吩咐。
  “對,三天兩夜,分成兩個梯次來報到,每個梯次大約有五十人,總經理很重視這次跟Dream Driver的合作,希望爭取他們成為飯店的長期客戶,房務部也要派人支援。”
  “主任的意思是要把我這組調過去?”
  “沒錯,能者多勞,我知道羅組長很有能力,組員也很願意聽你的調度,你就多費點心吧!”王玉婷話裡明顯噙著諷刺。
  羅愛理沒心思理會上級的諷刺,王玉婷看她不順眼已經不是第一天的事了,令她心煩意亂的,是這次她奉命支援服務的是Dream Driver的員工激勵營。
  身為Dream Driver的執行長,鄭雍肯定也會參加,這表示她又要跟他碰面了?這還沒完,王玉婷繼續丟炸彈。
  “另外這次他們的主管全部都要入住ViUa區,由你這組負責清潔工作,千萬要伺候好客人,知道嗎?”
  “知道了。”羅愛理很想裝出稍微熱烈的表情,無奈唇角就是無法扯動半分,以為不會再相見的男人竟然不到兩個禮拜又要與自己有所牽扯,她很煩,非常非常煩。
  又是錢多多首先注意到她的煩躁,這女孩表面好似天真不曉世事,其實感覺很敏銳。
  “愛理姐,你怎麼了?最近這幾天看你怪怪的。”
  “沒事。”她懊惱地歎息。“叫大家過來集合吧!”
  組員到齊後,羅愛理便俐落地分派未來三天兩夜的任務,除了房務清潔工作,還得支援激勵營的各項活動。
  她排好班表,吩咐大家照章執行,組員們雖然覺得多了額外的工作有點煩,倒也沒有抱怨,默默地接受指示。
  “這幾天大家辛苦一點,等任務結束了我請你們去吃好吃的。”羅愛理鼓勵組員,對於下屬,她向來不吝于表達善意,這也是她的組員樂意跟隨她的主因。
  賞罰分明,又善於激勵下屬,房務部的職員私下一直希望她能儘快升職,取代尖酸刻薄的王玉婷成為主任。
  相信王玉婷早就聽說過這樣的傳言,也難怪她會對她格外苛刻,拿她當競爭對手看待。
  對於升遷,羅愛理自然也是希望的,這輩子她並不打算再婚了,既然如此,就得在工作上闖出一番成就來,至少能供自己和母親養老。
  想升職加薪,在工作上就得力求表現,絕不能受某個男人影響,那人已經是過去式了。
  過、去、式。
  羅愛理在心裡默念,就好像在念著某種咒語。
  這夜,她率領組員將Dream Driver主管們即將入住的幾棟villa打掃得乾乾淨淨,並且根據各人不同的喜好,擺上各種鮮花及迎賓水果,其中尤以執行長鄭雍得到最高規格的接待,總經理甚至吩咐她們將房內的沐浴用品全換上他個人習慣的品牌,窗簾和床罩都換成藍色系,咖啡豆也是他平常愛喝的,屋子裡不許有一朵鮮花,取而代之的是幾盆養得清爽宜人的綠色植栽。
  果然人有錢了,就會變得龜毛,以前鄭雍哪裡會在乎窗簾床單是什麼顏色,三合一咖啡也是隨手便泡來喝,現在居然還講究得用重度烘焙的南美咖啡豆。
  羅愛理譏誚地撇撇嘴,努力靜下心來,親自檢視屋內的各項用品,無論她有多討厭鄭雍這個男人,畢竟他是飯店的貴客,而且還是總經理特別交代必須格外用心招待的VIP,她得罪不起。
  她拿起一條乾淨的抹布,輕輕地擦拭幾盆植栽的綠葉,把一片片葉子都仔細擦得光亮無塵,才滿意地歇手。
  這下那男人也沒啥好挑剔了吧!
  她收拾好清潔用品,褪下手套,轉身正欲離開,一道修長的身影驀地映入眼瞳。
  月光下,一個男人斜倚在門前,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閒逸,垂首看著她,覆額微亂的劉海讓他顯得不像平常那樣精明幹練,流露出幾分斯文的俊秀。
  是……鄭雍!
  他不是應該明天才來的嗎?怎麼會在這樣的深夜時分出現?
  羅愛理怔住,思緒紛紛,心亂如麻。
  他盯了她半晌,夜色太深沉,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覺得鏡片後的雙眸似乎閃著光。
  “聽說這間是我的房間。”嗓音微啞。
  她蹙了蹙眉,這的確是他的房間沒錯,但……
  “我以為鄭先生明天才會Checkin。”
  鄭先生。
  這疏離的稱呼也不知是否惹惱了他,他輕聲哼道:“我晚上的應酬取消了,乾脆早點飛過來。”
  “這樣啊。”她點點頭,也沒興趣深究他為何不等到明天早上再跟公司職員一起過來。
  “鄭先生請進,您的房間都打掃好了,如果沒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他沒答話,也不動彈,依舊倚在門邊,完全就像個門神擋路。
  要出去,就得經過他身邊,可她實在不想和他靠那麼近。
  於是她也不動了,定定站在原地,與他對峙。
  冬天冰涼的空氣漸漸地灼熱起來,仿佛有火焚燒,電流嗤嗤作響,啪地啪地一聲聲迸開火花。
  兩個人誰都想折服對方,誰也不願向對方屈服。
  他穿西裝打領帶,一副事業菁英打扮,她卻是穿著飯店的制服,腰間還系著圍裙。
  執行長與打掃女傭,這是他們之間世俗地位的分別,可私心裡,他們只把對方當成離婚的前夫與前妻。
  夫妻是沒有地位之分的,即便離了婚也一樣。
  鄭雍盯著羅愛理,見她寸步不讓,胸臆不禁悶悶地灼燒著,這女人實在太倔了。
  又過了好片刻,他忽地發現她清瘦的身軀在夜風中輕顫,她穿得太單薄了,今晚的溫度可是有點冷。
  冰結的心不知為何軟化了,他沙啞地開了口。“明天早上六點,幫我準備好早餐,我要在房裡用。”
  她一凜,很勉強才能淺勾起櫻唇,虛偽地假笑。“請問鄭先生早餐想用些什麼,中式還是西式的?!”
  “我早餐習慣吃什麼,貴飯店應該調查得很清楚才是。”他淡淡地回答。
  就算別人不清楚,她這個前妻也應該清楚。
  聽出他話裡的暗示,羅愛理唇角差點僵住。“知道了,我們會為鄭先生準備好的。”
  “晚安。”他微微側身,比了個請的姿勢。
  她咬咬唇,不得不從他身旁經過,夜風拂來,撩起她細長的髮絲曖昧地擦過他臉頰,而他仿佛嗅到一股清淡的木蘭花香。
  他記得這個味道,是她最愛的,專屬於她的味道。
  沉睡已久的男性感官瞬間蘇醒,鄭雍暗暗握緊收在褲袋裡的雙手,不許自己有一絲動搖。
  隔天早上,當鄭雍慢跑回來,熱騰騰的早餐已經擺在餐桌上。
  一盅煮得綿軟的清粥,一顆半熟荷包蛋,一碟腐乳空心菜,一份皮蛋豆腐,一盤炒臘肉,幾樣醃制小菜,以及一籠小湯包。
  相當豐富的菜色,而且都是他從前愛吃的。
  看來她的確沒有忘記……
  他盯著滿桌的菜,拾起筷子,微顫著手,終於挾起那擱在五瓣梅花碟裡其中一樣醬蘿蔔。
  放進嘴裡,細細咀嚼,他忽地屏住呼吸。
  跟從前完全一樣的味道,難道這些醬菜是她親手醃制的?
  他不敢相信,又挾起另外一樣醃黃瓜品嚐,鹹香的滋味入喉,他想起的卻是當年最窮的時候。
  是的,當年他們夫妻倆曾經窮到連一般的肉菜都吃不起,她只好去買些最便宜的蘿蔔、黃瓜之類的食材,醃得鹹鹹的,配著稀粥吃。
  雖然日子過得清苦,雖然老是吃這些醬菜真的很膩,但他們也曾有過幸福的時光,在餐桌對坐吃飯時,會忘了自己肚子有多餓,只想著挾菜給對方吃,只關心對方有沒有吃飽。
  那時,他一直心心念念著,哪天自己有錢了,一定不再讓妻子受一點點委屈,他要讓她住最大的房子,吃最好的食物,穿最貴的衣服。
  他會寵她疼她,給她所有她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想辦法摘下來給她。
  他深信自己會成功,深信未來必能讓她過上富裕奢華的生活,他從沒懷疑過兩人會一起攜手到老,直到那個下雪的日子,他看見她和另一個男人……
 鄭雍坐在餐桌前,咬著梅花碟裡的五樣醬菜,每咬一口,他都會微微噎住,必須用力咀嚼,才能將那一波波難言的苦澀慢慢地咽下去這頓早餐,他吃得很辛苦。
  “鄭執行長好像胃口不好。”
  陽光燦爛的早晨,羅愛理一面帶領組員佈置Dream Driver的活動現場,一面聽著錢多多在耳邊聒噪。
  她告訴自己,鄭雍胃口好不好跟自己無關,但他是飯店極力爭取的VIP,若是早餐不合他的意,的確她必須負點責任。
  “他沒吃早餐嗎?”
  “吃是吃了,可是我聽去收拾房間的小圓說,鄭執行長只把那些醃醬菜吃了,其他的菜動都沒動呢!”
  只吃醬菜?羅愛理一凜。“那稀飯呢?”
  “也沒吃。”錢多多搖頭,頓了頓,望向羅愛理的圓眸亮著異樣的光。“愛理姐,那些醬菜都是你平常自己醃的,對吧?為什麼要送去給鄭執行長吃?”
  對啊,為什麼呢?
  羅愛理收拾桌面的動作微微一滯,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存著什麼心思,早餐就交代飯店廚房去準備就好了,為何她會忽然想挖出罐子裡那些自己親手醃制的醬菜也弄成一碟送給他?
  她希望他吃,還是不吃?現在他吃了,她卻滿心茫然……
  “我只是想盡力滿足顧客的需求而已。”她為自己異常的行為找藉口。
  “所以是鄭執行長說要吃醬菜?”
  “嗯。”
  “我們飯店廚房沒有醬菜嗎?”錢多多問得一針見血。
  羅愛理頓時尷尬,連忙顧左右而言他。“那邊報到的桌子上面再擺一盆鮮花吧!佈置得好看些。”
  錢多多凝視她兩秒,忽然甜甜一笑。“是,組長。”
  見這個好奇心重的女孩總算放過自己,羅愛理松一口氣,她悄悄地深呼吸,努力平靜浮躁的思緒,繼續投入工作。
  Dream Driver的員工在中午前便陸續報到了,在餐廳用餐過後便開始進行一連串的分組競賽,晚上則是在泳池畔舉辦烤肉趴。
  活動進行期間,飯店職員不僅要維持現場秩序,也要隨時提供良好的服務,一群人忙得團團轉,羅愛理幾乎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好好吃一頓飯。
  唯一令她慶倖的是,因為太忙,她根本無暇與鄭雍有任何碰面的機會,頂多就是遠遠看著他和員工一起參加競賽,在臺上擔任頒獎人,進行勉勵講話等等。
  但即便只是這樣驚鴻數瞥,她仍能感覺到鄭雍極受員工愛戴,Dream Driver從上到下每個人似乎都拿他當偶像,男的崇拜,女的仰慕,不論她走到哪兒,總是聽著他們叨念著執行長執行長。
  零零碎碎的,她也聽到一些八卦,據說他雖然被女性雜誌選為最令人嚮往的黃金單身貴族,但這些年來他一直與緋聞絕緣,除了偶爾跟不同的女伴出席社交場合外,沒人見他跟誰認真約會過。
  有人說他眼界高,也有人說他是因為被前段婚姻傷太深,不敢輕易談感情。
  “你們說,執行長的前妻會是怎麼樣的女人啊?”
  “不知道耶,應該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吧!我看雜誌採訪寫的,執行長說他今天之所以會成功最要感謝的就是他的前妻。”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執行長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你又知道他念念不忘了?”
  “不是念念不忘的話,為什麼到現在都不交別的女朋友?”
  “也不一定跟他前妻有關吧!你想想,如果他們感情好,幹麼要離婚?”
  “說的也是喔!到底那女人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呢……”
  為何都說是她對不起他?
  羅愛理聽著這些閒言碎語,明明知道自己不該介意,胸臆仍是不舒服地揪緊。這男人將受害者的形象扮演得太好了,居然還在接受雜誌專訪時惺惺作態地表示自己應該感謝她這個前妻……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其實他是暗示因為她的背叛,更讓他有了追求成功的動力。
  他那是明褒暗損啊!
  太壞了,這男人……實在壞透了!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站在臺上對員工演講的他非常地帥,自信從容,極富領袖魅力,如果他是故意將員工激勵營辦在她工作的這家飯店,好讓她親眼見證他有多受人景仰,那他達到目的了。
  她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他變成了時下最受歡迎的高富帥。
  可惡!
  羅愛理暗暗磨牙,就算他成為高富帥那又怎樣呢?跟她沒關係,反正她是他想用一紙切結書打發的女人,她會很識相不去礙他的事。
  可她不想接近他,偏偏有人要來擾亂一池春水,傍晚,當她正打算前往烤肉趴會場協助時,飯店的公關經理周在秀喊住了她。
  周在秀,周在元的姐姐,也是這家飯店董事長最鍾愛的孫女。
  “羅愛理,你是羅組長對吧?”
  “我是。”羅愛理恭謹地回應。“請問周經理有什麼吩咐?”
  “是這樣的,今天晚上我約了鄭執行長共進晚餐,他說他對你今天準備的早餐十分滿意,希望晚餐也能由你來負責擬菜單。”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羅愛理愣住。
  周在秀見她表情愣怔,好似也有些不自在,伸手撥了撥染成棕色的秀髮,盈盈一笑,清秀的五官因而顯出幾分嬌媚。
  “這是私人晚餐,我很希望鄭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麻煩你了。”
  這意思是……
  羅愛理心跳一亂,霎時頓悟了,周在秀這是對鄭雍有興趣啊!不是飯店經理對VIP客人,而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
  她咬咬唇,嗓音不覺有些乾澀。“請問周經理打算在哪家餐廳招待執行長?”
  “鄭雍說他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吃飯,所以……嗯,我們就約在他的房間。”
  約在房間?羅愛理又愣住了。
  而周在秀臉蛋開始有些發紅,縱然是豪門千金,縱然公關手腕高明,但她在男女關係方面似乎還是相當純情啊!
  鄭雍會喜歡這一型的女人。
  想著,羅愛理芳心陡然下沉,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感到心情低落,只知道這樣的情緒絕對不該有。
  她是飯店職員,面對董事長孫女兼飯店經理的要求,只能使命必達。
  “我知道了,請問晚餐幾點開始?”
  “我想想,鄭雍這個執行長總得先在員工烤肉趴露個面,先陪他們聊聊,我看就約八點半吧!”
  “瞭解。”
  羅愛理領命離去。
  其實她一點也不瞭解,不瞭解為何前夫跟別的女人約會,卻是由她這個前妻來負責張羅晚餐?簡直荒謬!
  而這一切都是出自鄭雍的算計,是他對周在秀提出的要求。
  太過分了!太……壞了!
  羅愛理抿著唇,緊緊掐捏掌心,明眸閃爍銳利的光芒。
  鄭雍,她會讓他徹底體會到食不下嚥的滋味!
  看著一桌豐盛的西式菜色,鄭雍不禁有些驚訝。
  每一樣都是他愛吃的菜,而且賣相色香味倶全,教人垂涎欲滴。
  這是怎麼回事?
  他原以為他提議讓前妻來張羅晚餐,她會生氣的,沒想到她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她就這麼不把他放在心上嗎?
  鄭雍不曉得自己在期待什麼,但絕不會是像現在這樣,從餐桌佈置到擺盤菜色,全部符合他的品味和心意,他的前妻仿佛真的很盡心盡力地準備這頓浪漫的燭光晚餐。
  他瞪著安靜站在一旁等待吩咐的羅愛理,她穿著飯店制服,秀髮紮成馬尾,唇角漾著淺淺的笑,一副很專業很俐落的模樣。
  她甚至親自拿起點火器點亮餐桌上的香氛蠟燭,燭光瑩瑩,更添旖旎氣氛。周在秀顯然很滿意,在燭影掩映下笑得溫柔可人。
  “謝謝你了,羅組長,你可以先離開了。”
  “是。”羅愛理輕輕頷首,看都不看他一眼。
  “等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揚嗓。
  她身子僵了僵,轉過頭來望向他時,笑容卻是異常甜美。“請問執行長有何吩咐?”
  “我不想喝這個。”他指了指冰鎮在桶裡的香檳。“有波爾多的紅酒嗎?”
  “有的。”羅愛理保持笑容。“請問執行長想喝哪一款?”
  “這個我不大懂,請周小姐推薦吧。”說著,鄭雍朝周在秀迷人一笑。
 周在秀心弦一動,睫毛撲閃。
  既然不懂,幹麼還指名要波爾多紅酒?羅愛理在心中暗諷,旁觀兩人調情。
  周在秀問了鄭雍的口味,選了一瓶拉圖酒莊的名酒,原本周在秀想請飯店侍酒師過來服務,偏偏鄭雍大手一揮。
  “何必勞師動眾的多麻煩!既然羅組長人在這裡,就請她去酒窖拿一瓶過來吧。”
  叫別人是勞師動眾,叫她就是現成的人力,不用白不用。
  好個鄭雍,她記住了!
  趁唇畔微笑尚未完全凍凝前,羅愛理告退離去,再回來時,手上捧著一瓶頂級紅酒,而鄭雍跟周在秀不知在說什麼,兩人都笑著,氣氛相當融洽。
  羅愛理默默地開瓶侍酒,為鄭雍斟酒時,她有股衝動想將酒潑到他臉上,好不容易忍住了,抬陣卻見他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
  她知道,他看穿了她的思緒,甚至在期待她做出某種不理智的舉動。
  她偏偏不做,以為她是笨蛋嗎?她才不會在他面前失態,破壞主管對自己的印象,相反的,她要做的是……
  羅愛理眼珠一轉,為兩人斟完酒後,忽地低頭盯著餐桌下不放。
  “怎麼了?”周在秀注意到她的視線,好奇地問。
  “好像有一張照片。”她解釋,跟著盈盈蹲身拾起,看了眼照片,明眸倏地睜圓,一臉驚駭。
  見她這表情,周在秀更好奇了。“是什麼照片?我看看。”
  “這個……恐怕不大方便,是鄭執行長的私人照片。”羅愛理裝出尷尬的口吻,委婉地拒絕周在秀,接著將照片遞給鄭雍。
  什麼樣的照片不方便給人看?周在秀訝異,而鄭雍接過照片,臉色乍變。
  那是他在北京時的照片,他穿著多啦A夢圖案的睡衣,趴在電腦桌前寫程式,頭髮亂糟糟的,戴著副黑框眼鏡,一副憔悴落魄的宅男樣。
  這張照片要是被人看到了,他如今在眾人眼中的菁英俊男形象必然幻滅。
  羅愛理!她居然留著這樣的照片,還故意選在這時候拿出來晃……
  鄭雍暗自懊惱。
  偏她還裝出善解人意的姿態。“這樣的照片,確實不適合讓人看到,對吧?鄭執行長。”
  他氣得咬牙。
  她笑得更甜了,陣光一轉。“哎呀,經理的椅子下好像還有一張照片。”
  這話一落,周在秀直覺便低頭往下看,鄭雍神經一扯,拳頭不覺暗暗握緊,真怕她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沒有啊,在哪裡?”周在秀沒找到照片,疑惑地抬頭。
  “是我看錯了。”羅愛理歉意一笑。
  鄭雍想殺人。
  他算是明白了,這女人是故意用這種方式警告他,她手上還握著他許多不便公開的私人照,一旦惹惱了她,恐怕她就會不顧一切散發這些照片。
  “鄭執行長和經理請慢用,我先告退了……”
  話語未落,便聽見周在秀一聲驚呼,羅愛理訝異地揚陣,原來是鄭雍不小心翻倒酒杯,灑了幾滴在她身上。
  鄭雍連忙道歉,周在秀不愧是名門千金,保持一貫優雅的風度。
  “沒事,我去洗手間清理一下就好。”
  周在秀一進浴室,羅愛理便警覺情勢不妙,她剛轉身想離開,手腕便遭鄭雍扣住。
  她嚇一跳,慌張地想掙脫。“你幹麼?”
  “你說呢?”他不答反問,墨眸閃爍。
  他是故意弄翻酒杯支開周在秀的,她知道他肯定是動怒了,但他不可能選在這時候對她發飆吧?畢竟周在秀還在屋子裡。
  “鄭執行長,”她壓低嗓音,努力尋回鎮定。“請你放開我。”
  他冷哼。“怕了嗎?”
  不是怕,是慌,她擔心他做出什麼讓人知曉他們是離婚的夫妻。
  她用力甩手,卻怎麼也甩脫不掉他的掌握,不禁又氣又急。“鄭雍,你別鬧了。”
  “是誰先挑釁的?”他冷笑地問。
  明明就是他!
  要不是他非要她來準備這頓晚餐,她也不會想出這種手段來捉弄他!
  她氣憤地瞪他,明眸噴火,而他看著她氣呼呼的模樣,胸臆茅塞頓開,忽然心情大好。
  原來她不是不在乎,原來她也覺得悶……
  他微笑,不覺放鬆了手勁,她正掙扎著,沒料到他會突然鬆手,反而因此重心不穩,身子往後一仰,眼看就要摔倒。
  她不禁驚呼,而他神智一凜,反應機敏地迅速展臂圈住她後腰,將她撈回懷裡。
  他勾著她的腰,她抱著他的背,兩人情急之間以一種親密的姿勢相貼,一時都怔住了。
  誰也沒動彈,誰也不說話,空氣靜默著,唯聞彼此略顯急促的呼息,曖昧地吹在頸脖間。
  回憶如浪潮,同時在兩人腦海裡起伏洶湧,那一個個火熱纏綿的夜晚,那仿佛永遠無法止息的欲望……
  她閉了閉眸,喉間發出細微的嚶嚀,而他聽到這聲嬌嗔,腦門頓時發熱,手勁收緊,似要將她整個人揉進骨子裡。
  恍惚間,他嗅到由她髮際傳來的木蘭花香,心弦一動,難以自抑地低下唇……
  咿呀聲響,有人打開了門。
  是周在秀,她要出來了!
  羅愛理首先回過神,用力推開鄭雍,他也順勢放了手。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四目相凝,他墨深的眸仍微微迷蒙著未褪的情欲,她的臉頰依然薄染暈紅。
  兩秒後,她匆匆旋身,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他在原地目送她纖秀的背影,眼神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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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7:0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他對她還有欲望,他還想要她!
  深夜,鄭雍在Villa後院來回踱步,夜風雖涼,偏偏怎麼也冷卻不了他煩躁的心神。
  從羅愛理倉皇逃離後,他便一直處在這焦躁的狀態,跟周在秀吃飯時都不能專心,她是在元的姐姐,在元警告過他如果不是真的有興趣,就別去招惹,而他的確也覺得自己感情的空窗期夠久了,是時候開展新戀情了,周在秀雖是出身豪門,但絲毫沒有一般千金小姐的驕氣,教養極佳又聰明優秀,是個好對象。
  借用周在元一句話,他姐姐能看上他,是他三生有幸。
  可為什麼,在與周在秀約會時,他滿腦子想的卻是那個勢利又任性的前妻?她的一舉一動都牽引著他的視線,而那個意外的擁抱更令他幾乎發狂……
  該死的!不該是那樣的,他不可能對那女人還有情欲!只要有一點點,他都覺得是對自己最嚴厲的背叛與嘲諷。
  “愛理,算我求你,你……別走。”
  “夠了,鄭雍,真的夠了,你放手讓我走吧!我真的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沒用,可你相信我,我不會一直這麼落魄的,我一定會成功……”
  “這話你說過幾次了?你還要我等多久?我受夠了這樣到處借錢的日子了。”
  “愛理,我們是夫妻,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不是嗎?”
  “可是我現在已經覺得沒有甘,只有苦了。”
  “是因為那個男人嗎?是因為他你才……”
  “跟別人無關!我就是累了,鄭雍,我們離婚吧!”
  當年悲慘的回憶至今仍不時在他腦海浮現,他,鄭雍,一個在結婚三周年紀念日當天遠到老婆踉別的男人約會的丈夫。因為事業失敗籌不出錢來交水電費,被老婆在大冬天時趕到屋外受凍的丈夫,被逼著簽下離婚協議書時,聽老婆說這輩子犯下最大的錯誤就是嫁給他的丈夫……
  如此的狼狽,如此的不堪,受盡羞辱,卻在離婚四年後依然思念著前妻!這世上,還有比他更丟臉的男人嗎?
  鄭雍恨自己,深深地、深深地恨著。
  他徹夜未眠,在屋外吹了一晚的冷風。
  飯店另一角,員工宿舍裡,同樣有個人夜不成眠。
  羅愛理很早就起床了,浮腫的眼下透出一抹淡淡的陰影,她用粉底掩飾了,氣色仍略顯憔悴。
  吃過早餐後,她迅速投入工作,Dream Driver的員工激勵營持續進行,依然是忙碌的一天,她領著組員在活動現場支援,幾次差點撞上鄭雍時,兩人都互有默契,有意無意地避開對方。
  察覺他也在避著自己,羅愛理說不出漫上心頭的是什麼滋味,仿佛松了口氣,心房又有點空落落的。
  這樣最好了。她告訴自己。本來離婚的夫妻就不該還幼稚地爭鬥,像兩頭野獸抓得彼此鮮血淋漓,保持一定的距離,留點殘存的美感,才是良策。

 一夜夫妻百日恩,畢竟是有過情分的,又何必非要將那僅剩的一點點情分消磨殆盡?
  於是,當羅愛理遠遠地看見鄭雍與周在秀在紫藤花架下微笑交談時,她告訴自己,應當祝福他們,瞧他們郎才女貌,外表多登對啊!
  “我們大小姐跟鄭執行長之間看起來有點微妙耶。”
  不僅是她,錢多多也看出兩人關係不尋常,低聲在她耳邊說八卦。
  羅愛理淡淡一笑。“他們兩個人挺配的。”
  錢多多聞言,秀眉一挑,倏地轉頭望她,眼神有些異樣。“愛理姐你真的這樣覺得?”
  她一愣,反問。“你不覺得嗎?”
  錢多多沒立刻回答,又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嗯,他們看起來是挺配的,不過我覺得……”懸疑地頓住。
  “覺得怎樣?”羅愛理沉不住氣地追問。
  錢多多見她眉宇微蹙,一副又好奇又有些糾結的神態,俏皮的黑眼珠一轉,粉唇微錠。
  “我覺得啊,有某個人跟鄭執行長會更配。”
  意有所指的言語令羅愛理心韻跳漏一拍,不禁瞥了一眼身旁笑得太過清甜的女孩。
  難道多多發現什麼了?但……不可能吧?她一直掩飾得很好,不是嗎?
  “你說的那人是誰?”她試探地問。
  錢多多聳聳肩,眉眼彎彎。“這個嘛,是秘密。”
  還秘密咧!羅愛理臉頰一熱,不覺眯了眯眼,想打人。
  “我不想講出來讓那人覺得害羞,所以還是……”錢多多手指在唇前一劃,比了個拉上拉鍊的動作。
  羅愛理臉頰更熱了,心韻紛亂,表面卻只能強裝若無其事。“既然這樣,你就別說了,像這種流言蜚語,似真似假的,不是當事人誰也說不準。”
  “是是是,有很多內情只有當事人自己才最清楚。”錢多多用力點頭。
  羅愛理暗暗磨牙。
  錢多多又笑了,眼睫毛像蝴蝶翅膀翩翩地眨呀眨,分明是在調侃。
  羅愛理尷尬地咳兩聲,正欲發話,錢多多驀地臉色一變。
  “那色狼老頭又來了!”
  羅愛理一凜,順著錢多多的視線往後看,果然發現劉董往這個方向走過來。
  “哎呀,羅小姐,咱們又見面了。”劉董笑得見牙不見眼。
  畢竟是飯店的VIP貴客,羅愛理再如何感覺噁心,也只能回以專業的微笑。
  “劉董您好。”她禮貌地招呼。
  錢多多可沒她這樣的好氣度,輕輕哼了一聲。
  羅愛理擔心她當場失態,拋給她警告的一眼,錢多多會意,不情願地別過頭,偷偷抿抿嘴。
  劉董沒注意到她的不屑,全副注意力都在羅愛理身上,他眯著一雙賊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才一陣子沒見,羅小姐好像又變漂亮了。”
  這老頭想幹麼?
  羅愛理悄悄捏了捏拳,唇角繼續勾著假笑。“劉董客氣了,您事業忙,難得有機會度假,請在敝飯店好好放鬆休息,我們就不打擾先告退了。”
  “站住!”劉董厲聲喊。“我話還沒說完呢!”
  羅愛理一凜,努力保持面無表情。“請問劉董有何指教?”
  劉董冷笑。“指教倒沒有,就是有點心疼,聽說我老婆上次當眾給了你一巴掌?”
  調戲的口吻令錢多多聽了大怒,忍不住沖上前嗆。
  “喂!你這人怎麼……”
  “多多!”羅愛理連忙喝止,伸手將她拉回來,以眼神警告她千萬別對客人失禮。
  “你不是還有幾間客房沒打掃嗎?先去做事吧。”
  “可是愛理姐……”錢多多又急又氣,不放心讓她和色狼劉董獨處。
  “快去吧。”羅愛理放柔嗓音,微笑安撫。
  錢多多皺眉,猶豫數秒,終於還是聽命而去。
  羅愛理這才緩緩轉向劉董,眼神瞬間結冰。“我們把話說清楚吧!劉董事長。”
  紫藤花架下,鄭雍與周在秀仍笑著閒聊。
  周在秀穿著香奈兒套裝,言談舉止流露出大家閨秀的嫺靜優雅,勾在唇畔的笑意淺淺的,恰到好處。“對了,早上有記者打電話到我們飯店,希望我們能說服貴公司提供員工激勵營的活動照片。”
  “這個很抱歉,我們員工激勵營的活動是不對外公開的。”鄭雍單手插在褲袋,斜倚著花架,身姿閒逸,氣韻從容。
  周在秀凝睇他,目光流連。“我也是這樣對那個記者說明的,連我們飯店員工都被要求要對活動內容保密呢!”
  “是不是對你們造成困擾了?”
  “怎麼會呢?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謝謝。”鄭雍微笑溫潤。“在元說得不錯,你辦事大家可以放心。”
  這是對她的稱讚吧!周在秀心下暗喜,正欲說話,一道翩然如蝶的身影匆匆跑過來。
  “周經理,鄭執行長!”
  “怎麼慌慌張張的?”周在秀掃一眼女職員制服上別的名牌。
  “你是房務部的?”
  “是,我是錢多多。”她一面氣喘吁吁地報上名號,一面轉向鄭雍。
  “鄭執行長,我可以跟你說句話嗎?”
  真是太沒禮貌了!周在秀不悅地蹙眉,正欲阻止,錢多多已不顧一切地將鄭雍拉到一邊。
  周在秀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只見鄭雍聽了神色大變,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羅愛理決定跟劉董攤牌。
  總不能每回遇上都躲避,遲早有一天她必須正面解決這件事,斷了這個色狼老頭對自己的騷擾。
  “劉董聽說過性騷擾防治法嗎?”她輕聲問,語氣很淡,神情很冷。
  “什麼意思?”劉董皺眉,臉色當下變得難看。
  她微扯唇,一字一句,音質清冷如冰。“本法所稱性騷擾,系指性侵害犯罪以外,對他人實施違反其意願而與性和性別有關之行為,且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一,以該他人順服或拒絕該行為,作為其獲得、喪失或減損與工作、教育、訓練、服務、計畫、活動有關權益之條件。二,以展示或播送文字”
  “夠了!”劉董厲聲喝叱。“你不用這樣跟我背法條,你的意思是想告我嗎?”
  “我的意思是,”她直視神色不定的劉董。“關於你對我做的,已經構成違反性騷擾防治法的條件,尊夫人那天打我一巴掌,是因為對我有所誤會,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向她解釋當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劉董你以為如何?”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能說的自然只有事實。”
  “你真以為這些年來,這些大大小小的事她不知道嗎?”劉董逼近她,不懷好意地冷笑。“還有,別以為你把那個什麼防治法搬出來就能威脅我,你以為告人很容易嗎?性騷擾要舉證的,就憑你一個打掃房間的丫頭告得過我?”
  她當然知道憑自己一隻小蝦米要對抗大鯨魚不容易,但……
  羅愛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鎮定。“必要時我可以去找出那些以前曾經被劉董你騷擾過的女孩,我一個人的力量或許是單薄的,但如果能結合其他人……”
  “臭丫頭你識相點!”劉董火大了,忽地一把扯住她臂膀。
  “我可警告你,我是看在你們王主任的面子上才放過你的,你最好不要再惹毛我,否則讓你這麼漂亮的美女再跪一次,我會心疼的。”他一面說,一面涎著臉朝羅愛理耳畔吹氣。
  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湧上來。“放開我!”
  她愈是掙扎,扯住她的老頭仿佛愈興奮,狼眼放出欲望的光芒。“我說美人兒……”
  話語未落,一條肌肉結實的手臂突如其來地橫伸過來,硬生生地架開劉董身子,逼得他連退幾步,差點因站不穩而跌倒。
  “X!是哪個混蛋!”他氣得飆髒話。
  “是我。”一道涼涼的嗓音揚起。
  劉董抬頭一看,霎時驚得倒抽口氣。“你是Dream Driver的……”
  “對,我是鄭雍。”鄭雍語氣漠然。“沒想到劉董事長喜歡這樣當眾調戲女人,我不曉得你有這種癖好。”
  糟糕了,這可是鄭雍呢!近來在商界最受矚目的風雲人物,要是他隨口在社交場合說上一句對自己不利的話……
  劉董審時度勢,深知自己今日當場被抓包,恐怕是討不了好了,只能盡力補救。“鄭執行長,我想你是誤會了……”

“我不覺得自己誤會了。”鄭雍冷淡地打斷他。“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得很清楚。”
  劉董懊惱地咬牙,只想把責任推給羅愛理。“是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勾引我……”
  哪知他話還沒說完,鄭雍驀地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眼神殺氣騰騰。
  “劉董事長,你可能不曉得,我這人一向不喜歡用暴力解決事情,但如果有必要,我的拳頭可是很硬的。”
  劉董再傻也不會聽不出這話裡威脅的意味,更不會看不懂那狠厲如猛獸的眼
  神,他心虛地直喘氣,忙不迭地搖手。“別、別這樣……誤會,只是誤會,開開玩笑而已,大家何必這麼認真呢?呵呵……我等下跟人有約,先走了,鄭執行長,有機會我們再聊啊!”
  說著,劉董掙脫鄭雍的箝制,飛也似地逃開。
  鄭雍冷笑注視他抱頭鼠竄,相信經過這次,這色老頭以後應該不敢再來糾纏他的前妻了。
  前妻……
  鄭雍神智一凜,低頭看了看自己仍握得死緊的雙拳,忽地有股難以形容的悶氣堵在胸臆。
  他這是在做什麼?英雄救美?
  明明他跟這女人早就沒關係了……
  他轉頭,瞪向羅愛理,瞧她容色蒼白,仿佛無辜的兔子般一臉受驚的表情,胸口更加燒起無名火。
  “你這女人!為什麼老是跟男人糾纏不清?四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
  “你說……什麼?”羅愛理一時有些茫然,她剛剛才在想應該謝謝他替自己解圍呢,怎麼情勢一下又逆轉了?
  “聽不懂嗎?”鄭雍神情焦躁。“我問你怎麼會跟那頭老色狼扯上關係!”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以為是她放電勾引那色老頭?
  羅愛理心亂如麻,腦海不覺浮現起四年前那一幕,那時,他也是這般氣急敗壞地責問她……
  心口一冷,她倔強地別過臉。“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要我管?”他更惱了,一把扣住她手腕,咄咄逼人。“不要我管就別老是在我面前受人欺負!不是被人佔便宜就是呼巴掌,你羅愛理可不可以爭氣一點?”
  定要活得這麼卑微嗎?”
  說她卑微?
  羅愛理腦門一昏,如遭銳器重擊,這些年來所有的挫折與不如意,在這一瞬間鮮明地刺痛著。
  三十歲了,她也希望自己能活得痛快一些瀟灑一些,但……
  她強忍眼眸的灼痛。“對,我卑微,我不爭氣!那又怎樣?你管不著!”
  “羅愛理!”
  她沒理會男人的咆哮,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鄭雍陰鬱地盯著她決絕的背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周在秀走過來,看看負氣離去的羅愛理,又看看鄭雍。“你跟羅組長以前就認識?”
  他沒回答,依然瞪著羅愛理離去的方向。
  周在秀看著,芳心漸漸沉落,她不傻,眼見方才錢多多只說了一句話,鄭雍便趕著過來救人,驚愕、憤怒、擔憂……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臉上出現那般失控的表
  情,完全不像平素那個冷靜淡定的男人。他跟羅愛理,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以為他跟她是什麼關係?那樣氣勢洶洶地管她的事!
  她跟他沒關係,早在四年前簽下離婚協議書時就毫無關係了,他好煩,憑什麼到如今還那般霸道地令她無所適從?
  煩死了,討厭討厭,她恨透他了!
  羅愛理氣衝衝地奔回員工休息室,裡面幾個正在躲懶的同事都被她嚇到了,不曾見過她如此暴沖的表情,仿佛即將噴發的火山。
  “愛理,怎麼了?誰惹你了?”
  還能有誰?就她那個自以為是的前夫!羅愛理在心中怒嗆。
  “是不是王主任又找你麻煩了?別理她,當她是賀爾蒙失調好了。”其中一個同事勸她。
  其他人聽了,吃吃地笑。
  羅愛理卻絲毫無法領會他們的打趣,心海仍翻騰著,她咬緊牙關,好不容易才壓抑住情緒。
  又過了幾分鐘,她覺得自己總算平靜了,這才對休息室內的同事們道歉,笑說自己吃錯炸藥了,要他們別理會自己方才的暴怒。
  大家都在職場上混了多年,誰都明白工作場合難免會遇到不如意的事,也沒人追究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彼此揶揄調侃幾句,氣氛重新又熱圃起來。
  羅愛理定下神,喝了杯香濃的咖啡,感覺補充了元氣,才剛走出休息室準備回去工作,錢多多和她的另一名組員小圓氣喘吁吁地沖過來。
  “愛理姐,事情不好了!”錢多多一臉焦急。
  “什麼事?”她愕然。
  錢多多指了指身旁的小圓,她定睛一瞧,這才驚覺小圓眼泛淚光,鼻頭都哭紅了。
  “怎麼了?小圓,誰欺負你了?”她連忙追問。
  “組長,組長!”小圓驀地扯住她手臂,宛如溺水的人抓著浮木不放。“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主任說要開除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組長你救救我!”
  “冷靜下來。”羅愛理安撫地拍拍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慢慢說。”可小圓卻只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錢多多代替她解釋。“愛理姐,小圓把VIP客人重要的照片弄丟了!”
  “哪個客人?什麼樣的照片?!”
  “是鄭雍執行長,聽說是很重要的私人照片,鄭執行長很生氣!周經理知道這件事以後,要求主任立刻開除小圓。”
  怎麼偏偏是鄭雍……
  羅愛理懊惱地沉吟,小圓見狀,以為組長也對自己的失誤生氣了,慌得直掉眼淚。
  “組長你聽我說,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打掃房間的時候是清了一些垃圾,可是真的沒看到什麼照片啊!”
  “我知道,我相信你。”羅愛理表現出對組員的力挺,這時候身為組長的她有必要令自己的屬下安心,她再次輕拍小圓的手。“別慌,這件事我來處理。”
  為什麼偏偏是那張照片弄丟了!
  饒是鄭雍修養再好,想到可能被人看見自己穿著卡通睡衣的宅男私照,胸口也不禁燃起一把熊熊怒火。
  他並不想對那個打掃女傭發脾氣,但他光是沉下臉怒斥幾句,對方便宛如受驚的兔子,哭得眼睛發紅。
  無巧不巧,他發怒的這幕正巧被周在秀看見了,她立即代表飯店對他道歉,並表示會嚴懲那位犯錯的女傭。
  他不想把事情鬧大的,但事情就是鬧大了,聽說那個打掃女傭正是羅愛理的組員,而她為了挽回組員的失誤,竟親自去找照片了。
  錢多多在飯店大廳門外遇上鄭雍,主動將事情的最新進展告訴他。
  他神色一凜。“你說什麼?”
  “愛理姐現在在資源回收站。”錢多多毫不畏懼他凜冽的氣勢,清澈的明眸直視他。“她已經在裡面找了兩個多小時了。”
  她居然去翻那些回收的垃圾……
  鄭雍暗暗咬牙切齒。“那女人瘋了嗎?”
  “愛理姐就是那樣的人,她常說組員的錯就是她的錯,是她沒能以身作則。”
  那個笨女人……
  鄭雍沒心情聽下去,問清楚資源回收站在哪裡後,毫不遲疑地轉身就走。
  順著員工通道來到位於地下室的資源回收站,迎面便撲來一股隱約的黴味,鄭雍皺眉,銳利的目光一掃,果然在堆積如山的垃圾間發現一道纖秀的身影。
  她系著圍裙,戴著手套,一副清潔女傭的打扮,費力地打開那一袋又一袋的垃圾,一樣樣地檢視任何可疑的紙張,宛如大海撈針。
  鄭雍不可思議地瞪著她。
  她絲毫沒察覺到室內多了個人,一逕專心地埋頭尋找,雖是可回收的垃圾,仍難免骯髒噁心,找了幾個小時,她已然髮絲淩亂,汗珠涔涔,臉頰鼻頭都灰撲撲的,沾上了塵埃。
  他的前妻,他曾經的最愛,一心想讓她過上好日子的女人,如今竟然為了一張照片在垃圾堆裡打滾。
  只是……一張照片而已。
  鄭雍覺得自己喉頭似乎梗住了什麼,好不容易才逼出嚴厲的喝叱。
  “羅愛理!”
  她震了震,回過頭來,一臉茫然地望向他。
  “你在做什麼!”他問話的口氣極兇狠,像要殺人似的。
  羅愛理眨眨眼,這才真正認清站在面前的男人是誰,看著一身西裝筆挺,帥氣非凡的他,再看看狼狽的自己,她忽地感到一陣自慚形穢。

心口一冷,語氣也跟著結冰。“你怎麼會來這裡?”
  他沒回答,大踏步走向她,一把拽扣她手腕。“跟我走!”
  “你幹什麼?”她驚得想甩脫他。“我不走,我還沒找到照片……”
  “有什麼好找的!”他怒吼。“找不到就算了!”
  “怎麼能算了!”她吼回去。“你不是不想被別人看到那種照片嗎?”
  他一愣,眸光明滅不定。“你知道是哪張照片?”
  “還能是哪張?”別的照片丟了他會那麼緊張嗎?她咬咬唇。“既然是我拿出來的照片,我就應該負責找回來。”
  他瞪她,墨眸噴火。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亂,又開始掙扎起來。“你放開我,別妨礙我做事……”
  “不用找了!”他厲聲打斷她。
  她怔住,驚疑地望他。
  “我說不用找了,你聽不懂嗎?”他討厭她這種仿佛不敢置信的表情。“只不過是一張照片,你用不著把自己埋進垃圾堆裡!”
  所以他是覺得她這樣做很髒很惡嗎?羅愛理倔強地咬牙。
  “是我的組員犯的錯,我這個組長本來就要負責任。”
  “我說別找了!”去他的該死的責任!
  “我要找,你別管我!”
  “不准找!聽不懂我說的話嗎?被別人看到也好、撿到也好,我不在乎!”
  “不行,一定要找!”
  他愈是干涉,她反倒愈執拗,眼見她又走回垃圾堆裡,鄭雍只覺得自己快抓狂了,他驀地上前雙臂一撐,將她整個人扛上肩頭。
  她驚呆了,失神許久才記起要掙扎,粉拳一下下地捶他的背。
  “鄭雍,你快放我下來!被別人看見怎麼辦?”
  他不理她,神色凜然,直到走出資源回收站才放下她,她以為他總算放過自己了,連忙退開幾步想逃離,卻立刻被他拽回來,大手緊緊扣住她小手,一路強硬地拖著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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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7:4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鄭雍一路將羅愛理拉回自己住的Villa。
  一進屋,他立刻將她推進浴室裡,拿起蓮蓬頭,扭開熱水對她狂噴。
  “你做什麼?”她驚慌得尖叫,搗著臉,試圖躲開噴在身上的水柱。
  他將她拉回來,強悍地圈在懷裡,不停往她身上沖水。“看你現在身上多髒多臭!還不快點洗乾淨!”
  “鄭雍!”她奮力扭動,難堪得快哭了。“你別太過分了,放開我!”
  “等你洗乾淨了我自然會放你走。”他嚴厲地宣佈,一面用手搓揉她濕透的長髮。
  她掙脫不了他的箝制,淚與水同時在臉上交織,她真的哭了,委屈地、傷心地啜泣,一聲聲地哽咽。
  他怎麼可以這樣羞辱她!嫌她髒,嫌她臭?他以為她是為了誰才那麼拼命想把那張照片找回來,她也不希望讓別人看到啊!
  為什麼他們倆就不能好好相處?為何非要彼此張牙舞爪鬥到這地步……
  想著,羅愛理不再掙扎,失神地任鄭雍摟著抱著,她已難過得無法思考,而他聽見她不知所措的噎泣,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
  他惘然放下蓮蓬頭,兩具濕身相貼,他忽然強烈地感覺到懷中這女人是多麼纖細,多麼柔弱無助。
  “好了,不哭了。”他喃喃低語,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無意間說了什麼,一面用手輕輕拍撫她顫抖不止的背脊。
  他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她反而哭得更激動,抽抽噎噎地,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是我不對,不哭了,嗯?”他柔聲哄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麼就那樣自然而然地認了錯,只覺得她這樣哭泣的時候,他沒辦法對她狠下心。
  她聽著他的勸慰,從他懷裡揚起梨花帶雨的容顏,水眸迷離地瞅著他,帶著某種不經意的撒嬌。
  他心念一動,不由得單手捧起她臉頰,輕輕地,吻上她的唇。
  起初,只是溫柔的撫慰,蜻蜓點水般的啄吻,像是在向她訴說著歉意,是他失控了,不該那樣欺負她。
  但漸漸地,渴望升了溫,她在不知不覺間順從地偎向他,藕臂勾摟他肩頸,他因而順勢圈攬她後腰,加深了這個甜蜜的吻。
  愈是深吻,愈難以滿足,他的動作變得粗暴起來,扯開她制服上衣的鈕扣,大手溜進去揉弄那豐盈的玉乳。
  她驚呼一聲,說不上心弦震顫著的是什麼樣的悸動,嬌喘細細,很想躲開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卻又忍不住迎合,柔若無骨的胴體無可抗拒地變得酥軟,幾乎化成一灘泥。
  “鄭雍,不可以……”昏昏沉沉之際,她試著尋回僅存的理智。
  “為什麼不可以?”他炙熱地舔含著她小巧的耳垂。
  她渾身一麻。“我們……不行……”
  “別說話!”他轉過頭,不耐地吮咬她的唇,堵住她無力的抗議,她驀地逸出一聲嬌吟,他忍無可忍地翻起她裙擺。
  ……
  *本書內容略有刪減,請諒解*
  這夜,他一次次地要她,換著各種不同的姿勢,貪婪地吞噬著她的每一寸,可無論他如何肆意放縱,就算達到欲望的頂峰,還是捨不得放開她。
  該怎麼辦?
  他放不了手……
  那天,整個城市飄著皚皚白雪。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正好遇上下雪的日子,鄭雍覺得這是天賜之福。
  下雪的日子,記得想起我。
  在熱戀的時候,他曾對心愛的女人如此許諾過,答應她以後每個下雪天,都會親自堆雪人娃娃送給她。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
  所以,雖然連續幾天都睡在工作室裡寫程式,雖然忙到連三餐都沒能好好吃,雖然又接到房東催繳房租的電話,他還是收拾了煩躁的情緒,走到戶外收集冰雪,堆了個潔白可愛的雪娃娃。
  他將娃娃收進玻璃盒裡,想趁著雪融化之前,趕回家裡送給她。
  那天,他在家裡等她等到深夜。
  他知道為了貼補家用,她日夜兼差,恐怕是晚上也得加班,於是他耐心地等待,直到指標指向十點,他開始有些焦急。
  手機早就因交不出話費被斷了線,他找不到她,只好在家裡來回踱步,後來實在忍不住沖下樓,在老舊的公寓大門前張望。
  雪靜靜地落著,如一瓣瓣晶瑩剔透的花朵,在空中輕盈飛旋,他任細雪落在自己發上、臉上、身上,寒意漸漸滲進骨子裡。
  愛理……她沒事吧?真怕她出了什麼意外,如果有什麼萬一……不!他不敢想,一直以來的辛勤奮鬥就是為了想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他不能沒有她,只要想到有可能失去她,他的心便會痛得發狂。
  她一定沒事的,一定是平安的,只是被什麼事耽擱了,很快就會回來……
  他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奔到巷口,心急地左右張望,終於,他看見她從一輛停在對街的車子裡下來。
  那是誰的車?
  鄭雍愣住,瞪著那輛以他現今窘困的經濟情況絕對買不起的華麗跑車,他想不到妻子會認識那麼有錢的人。
  而且,還是個男人,一個年輕帥氣的男人。
  她回過頭,不知對那男人說了什麼,他忽地一把扯住她,將她擁進懷裡。
  鄭雍瞪著這一幕,瞬間無法呼吸,他拼命告訴自己,是自己看錯了,他的妻不可能這樣親密地靠著別的男人,她不可能一點抗拒都沒有。
  但她真的沒有抗拒,甚至在離開男人的懷抱後,還抬頭對他微微一笑。
  那是……笑嗎?她在笑嗎?
  雪珠潤濕了他的眼睫,他看不清那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的愛理,他最心愛的妻,是背著他跟別的男人偷情嗎?
  雪,依然無聲地落著,在那個下雪的日子,他有了最心痛的回憶。
  破曉時分,屋外鳥語花香,鄭雍朦朧地自夢中醒轉。
  他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無須轉頭確認,他也能肯定本該睡在身旁的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趁他入睡時偷偷地溜走。
  她就非得以這種方式離開嗎?如此明顯地流露出她的驚慌失措!
  跟他共度一夜,她就那麼後悔?
  鄭雍冷漠地尋思,乾澀的墨眸盯著天花板,許久許久,他猛然起身,隨手抓起擱在床邊茶几的水杯,用力往前方牆面一砸。
  玻璃杯承受強烈的撞擊力道落了地,碎成一片片正如他傷痕累累的心。

羅愛理回到宿舍沖澡。
  浴室的鏡子裡,映出一具曲線窈窕的胴體,白細的肌膚上處處可見淡淡紅印,宛如花蕊般綻開。
  那都是鄭雍留下的,最激情的吻痕。
  看著那些吻痕,羅愛理不由得憶起昨夜的荒唐,兩個人仿佛永遠要不夠對方似的,一再索求著彼此。
  是餘情未了,或者只是純粹的男女欲望?
  羅愛理厘不清,也不想厘清,對那男人的感覺太複雜太深刻,她害怕一旦認真去深究,整個身心都會因此逃脫不了。
  昨夜,只是一場錯誤,就當是意外的春夢,醒來便了無痕跡。
  就這樣吧!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停用熱水沖刷肌膚,卻怎麼也沖不去那殘留的觸感,就好像他的手指依然在她身上流連。
  夠了!
  她用力閉了閉眸,阻止自己再想。
  今天是她的休假日,吃過早餐後,她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探望母親,卻臨時接到召喚。
  周在秀約她在辦公室相見。
  她隸屬于房務部,公關經理並非她的直屬上司,她想不到周在秀有任何公事上的理由必須見她……難道是因為小圓弄丟照片的事?
  敲門進了辦公室,周在秀笑著迎接她,請她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已經擺了兩杯香醇的熱咖啡,以及一碟手工餅乾。
  這陣仗不大像是要談公事啊!羅愛理隱約感到一絲不安。
  她決定主動出擊。“周經理,我聽說你對小圓弄丟鄭執行長的照片這件事很生氣,我想跟你解釋,那並不能算是她的錯……”
  “我知道。”周在秀以一個手勢止住她。“鄭雍跟我說照片已經找到了,是他自己夾在手記本裡忘了。”
  是那樣嗎?羅愛理愣了愣,眨眨眼。鄭雍會忘了夾照片的事?或者是他有意將弄丟照片的事就此帶過?
  不論如何,能保住她的下屬,她就該承他的情。
  羅愛理捧起咖啡,淺啜一口,藉此鎮定自己有些急促的心韻。
  周在秀凝望她,也不知有沒有看出她的局促,忽地盈盈笑道:“羅組長,你一定很好奇我今天為什麼找你來吧!”
  羅愛理動作一凝,抬眸望向坐在對面的女子,她看來總是如此優雅迷人。
  “有一點我必須事先聲明,我今天並不想以上司對下屬的身分跟你說話,而是女人對女人,所以想說什麼你就坦白說,不用覺得有負擔。”
  周在秀語氣很溫柔、很和婉,但羅愛理敏銳地聽出弦外之音,心口不由得一緊。
  果然,周在秀單刀直入地問:“你跟鄭雍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就知道!
  羅愛理放下咖啡杯,無聲地歎息,在腦海裡稍稍組織過語句後,才平淡地揚嗓。
  “周經理……周小姐,同樣是女人,我不想對你說謊,但是無論鄭雍跟我是什
  麼關係,都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我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想,周在秀會聽懂她話中涵義。
  “這麼說,你對他已經沒有留戀了?”沉默片刻後,周在秀輕輕地問。
  “沒有。”
  “也沒有感情?”
  “沒有。”
  “那如果我想跟他交往……”
  “這不關我的事。”她回答得很快。
  太快了。周在秀若有所思地注視她。“或許是不關你的事,可我覺得鄭雍似乎還是在意你的,所以我希望如果我跟他真的交往了,能夠得到你的祝福。”
  不愧是飯店的公關經理,出身高貴的名門千金,這般表面禮貌實則施壓的話術,逼得她不得不做回應啊!
  羅愛理微斂眸,悄悄苦笑。“……我會祝福。”
  “那就謝謝你了。”周在秀嫣然一笑。
  羅愛理暗自歎息,若說周在秀將她當情敵,這樣將話挑開了說也太光明正大了,教人無法討厭,甚至不得不佩服。
  她起身告退,臨去前,周在秀忽地喊住她。“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她回眸。
  周在秀沒立刻回答,眨眨眼,又眨眨眼,臉頰泛開一抹可疑的紅暈。
  “我想你對鄭雍應該很瞭解,你覺得他……會喜歡我嗎?”
  她輸了!
  羅愛理不著痕跡地咬了咬唇,這位千金小姐實在……太可愛。
  “會的。”鄭雍絕對會喜歡這種表面落落大方,骨子裡卻依然純情的女人。周在秀聞言,笑顏如花。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羅愛理轉身離開周在秀的辦公室,脊背挺得筆直,可每走一步,她都覺得腳踝處仿佛傳來一陣隱約的刺痛。
  好不容易艱難地走出飯店,她正想搭上專門提供給員工進花蓮市區的交通車,錢多多從另一頭急匆匆地奔過來。
  “愛理姐,幸好你還沒上車!”她跑得臉頰紅撲撲的,眼眸瑩燦流光。“有人要我將這個交給你。”
  說著,她遞來一個飯店提供給住客的信封。
  “這是什麼?”
  “是鄭執行長要我轉交給你的。”
  鄭雍?羅愛理訝然。
  “他已經退房了,剛剛才坐車離開的。”錢多多解釋。
  “知道了,謝謝你。”羅愛理接過信封,跟錢多多揮手道別後,坐上交通車。她習慣性地坐在最後一排窗邊,待車子發動後,她怔怔望著窗外海天一色的景致,許久許久,才鼓起勇氣打開信封。
  她原以為應該是鄭雍留給自己的信,不曉得他要跟自己說什麼,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信封內竟是一張薄薄的支票。
  一千萬。
  她瞪著支票上寫的數字,久久回不了神。
  這算什麼?給她的贍養費,還是陪他上床的夜度資?
  呼吸變得急促,心韻亂不成調,情緒如驚濤駭浪,沸騰而澎湃,羅愛理死死地捏著那張支票,忿忿地咬牙切齒。
  鄭雍!他到底要羞辱她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一陣鍋碗瓢盆落地聲。
  “羅愛理!怎麼又是你!”一陣驚天怒吼。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收拾乾淨。”她一迭連聲地道歉,一面蹲下來善後,因為太慌張了,忘了剛剛落地的火鍋還燙著,手指一碰,頓時燙出幾顆水泡。她驚聲尖叫,照例又惹來廚房老大一頓怒駡。
  她痛極了,卻不敢抱怨,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會兒燙傷的手指,便急急忙忙地戴上手套,開始洗碗。
  雖然不是出身富貴之家,從小她也是被父母嬌寵著長大,家事都很少做的,可來到北京之後,為了生活,為了貼補家裡的日常開銷,她努力兼差,白天在公司當行政助理,晚上在酸菜白肉火鍋店洗碗。
  洗著洗著,眼眶忍不住泛紅,可她告訴自己,不能哭,這一切都是為了幫助丈夫完成夢想,只要他有朝一日成功了,這些苦難都會過去。
  會過去的,他們一定能熬出頭……
  洗完堆積如山的碗盤後,她才剛剛坐下來喘口氣,摘開手套察看自己紅腫的雙手,還來不及敷些軟膏,又被餐廳老闆叫去。
  老闆說,她這個月遲到三次以上,必須扣薪水。
  “老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遲到的,是因為塞車……”
  “怕塞車的話就早點出門,我沒時間聽你找藉口!”老闆絲毫不同情。
  她接過少了好幾張鈔票的薪資袋,有苦難言,畢竟是外地人,即使她明白老闆這樣扣薪不合法律規定,也不曉得該循何途徑申訴,何況她需要這份工作,萬一跟老闆鬧翻了只能辭職走人,她承擔不起這樣的下場。
  只能忍了。
  忙到深夜下班後,她牽過從舊貨市場買來的二手單車,一路踩著回家,已經很酸痛的雙腿因此更加疼痛不堪,幾乎麻痹。
  夜很深,天很冷,方才似乎飄過一陣雪,路面濕滑,她小心翼翼地騎著,深怕一個打滑,人仰車翻。
  但她太累了,工作了整整一天,難免有些恍神,她還是在路上滑倒了,這下不僅是手指燙傷,手臂跟膝蓋也有擦傷。
  她狼狽地坐在雪地上,欲哭無淚。
  回到那間租來的小公寓後,等待她的只有一室漆黑,看來她的丈夫今天又會睡在工作室裡,徹夜不歸了。
  已經好幾天沒見到他了,不知他還好嗎?
  她踉蹌地倒臥在床上,已經累得沒有力氣給丈夫打個電話,她只想睡,只想深深地、沉沉地睡一覺,補充近日一直不足的睡眠。

 可她還不能睡,她接了一個出版社的案子,幫忙校對潤稿,才躺了幾分鐘,她便強迫自己起身沐浴,然後坐在桌前,強睜著酸澀的眼,挑燈夜戰。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一天,一個禮拜,一個月,一年……
  前方佈滿荊棘的道路,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她不曉得自己還必須走多久,還有力氣走多久。
  太長太遠的一條路,她好累好累。
  每天早上醒來,想的不是羅曼蒂克,而是柴米油鹽從哪裡生出來?水電房租還能再拖欠幾天?有哪個朋友願意借他們錢?
  丈夫只管創業研究,這些生活上的瑣事全得由她這個妻子來張羅,她怕極了這種被帳單追著跑的日子,每天每天都得煩惱金錢問題。
  就這樣,過了三年……
  當羅愛理從回憶中驚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已經坐上開往臺北的火車,火車行駛在鐵軌上單調而規律的聲響,一下下地敲在她耳畔。
  她定定地凝望窗外,早已淚流滿面。
  一回臺北,鄭雍立即展開一連串馬不停蹄的會議,有太多人想見他,部門主管要向他報告業務,客戶想和他合作開發市場,金主想投資他們公司分一杯羹。
  直到傍晚,他才得到幾分鐘的空檔,而根據秘書安排的行程表,他晚上還必須陪美國來的大客戶吃一頓應酬晚餐,討論合作事宜。
  他回到辦公室,正想坐下來眯個眼,秘書敲門進來。
  “執行長,有位小姐等你很久了,你要見她嗎?”
  “誰?”鄭雍蹙眉。“沒有預約的話我不想見。”
  自從他成名後,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女人找上他,他不勝其擾。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但她堅持要等你。”秘書有些困擾地歎氣。“她已經在會客室等了四個多小時了。”
  什麼女人居然堅持等他四小時?鄭雍不耐地揮揮手。“請保安送她走。”
  秘書一愣,仿佛在考慮這樣做是否適當,可老闆今早從花蓮回來後便一直沉著臉,顯然心情很壞,她實在沒勇氣在這當口捋虎鬚。
  “我知道了。”
  她順從地領命離去,但不過半分鐘,她又倉皇奔回來,臉色刷白。
  “執行長,那個……”
  話語未落,另一道清脆淩厲的嗓音搶先揚起。“鄭雍,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你!”
  這聲音……
  鄭雍驀地一震,猛然從辦公桌後站起來,他驚異地瞪著那道跟在秘書後頭翩然現身的倩影——
  是他的前妻,羅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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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7:55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是你!”
  “對,是我。”
  就這麼簡短的兩句話立即讓秘書感受到一股僵凝的氛圍,空氣似乎結凍了,冷得她手臂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她連忙解釋。“對不起,執行長,我真的擋不住這位小姐,我去請保安……”
  “出去!”嚴厲的叱喝打斷了她的話。
  她愣住。
  “我要你出去!沒聽到嗎?!”鄭雍的臉色相當難看。
  秘書再次愣了愣,好一會兒方領悟執行長趕出去的人是自己,她看看氣勢洶洶的女人,又看看神情陰沉的男人,心跳亂了幾拍,最後,摸摸鼻子,一聲不響地離開辦公室。
  鄭雍隨在她身後,砰地甩上門,門外幾個剛好在附近的職員嚇了一大跳,面面相覷。
  鄭雍可管不了公司同事怎麼想,他盯著面前這個不請自來的女人,眼神陰晴不定。
  “你來做什麼?”他一字一句地問。
  她昂起下頷,脊背挺得筆直。“我來跟你把話說清楚。”
  劍眉一擰。“你想說什麼?”
  她沒立刻回答,櫻唇冷冷一撇,將隨身背包甩在沙發上,從裡頭取出一隻信封,抽出信封裡的支票。
  他認出那正是自己早上請錢多多轉交給她的支票,嘴角一據。
  “怎麼?你又想把支票退給我?”
  “不是的,我要謝謝你。”
  這話一落,鄭雍整個人怔住。
  只見羅愛理蔥白的手指彈了彈支票,表情跟動作都像作戲似的誇張。
  “一千萬哪!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手上拿著這麼多錢,我心動啊!想想看有了一千萬我能做什麼?嗯,可以還清我爸留下的債務,將我媽的面店重新裝潢……還能做什麼?啊,對了,我還能去歐洲玩,早就很想去那裡血拼了,到時候一定要一口氣買幾個名牌包帶回來!不過這樣想想,一千萬好像很快就花光了耶,那我跟我媽的退休養老基金怎麼辦?”
  這一連串話說下來,鄭雍已聽得臉色鐵青,不禁暗暗咬了咬牙。“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鄭雍,鄭執行長,”她上前一步,拿支票在他胸前甩了甩。
  “你想用錢砸你的前妻,可不覺得只有這麼一點點太小家子氣了嗎?我來以前可是調查過了喔!聽說你們公司這幾年超賺錢,各路金主搶著投資,你個人身家有多少我是不曉得,不過我猜起碼也有過億吧!你財產那麼多,居然只給陪你吃苦三年的前妻一千萬贍養費?你說,你這樣還不算小氣嗎?如果真念著我們夫妻一場,看我可憐,起碼也分一半財產給我吧!這樣吧,五千萬如何?多出來的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這是在幹麼?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虛榮浮華了?
  鄭雍死瞪著羅愛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幹麼這麼驚訝?”她冷笑。“你之所以給我這筆錢,不就料定我就是這麼愛錢嗎?既然要給我錢,為什麼不乾脆多給一點?我好心甘情願把你要的那份切結書簽給你。”
  “羅愛理!”他咬牙切齒。“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她又從背包裡抽出一份夾在透明資料夾裡的文件。
  “哪,我切結書都簽好了,一式兩份,保證拿了錢以後不再來糾纏你。”
  他狠狠地瞪她,半晌,猛然伸手想搶過文件。
  她反應比他更快,迅速將資料夾往身後一藏,沖他甜甜假笑。“可不能白給你呢!你沒聽我剛才說的嗎?想要這份切結書,就拿五千萬來換。”
  鄭雍覺得自己快瘋了,為什麼這女人總有本事如此輕易地便奪去他引以為傲的冷靜?他相信兩人爭吵的聲音恐怕辦公室外都能聽到了,可他已無暇顧及公司員工會怎麼想,他只想教訓眼前這個膽敢挑釁自己的女人。
  他上前一步,又一步,一寸寸地拉近彼此的距離,直到兩人都霞霧對方燥熱的呼吸。
  她一動也不動,依然維持著那傲然挺立的姿態,顯然不願向他認輸。
  他低頭俯視她,墨眸噴火,嗓音鋒利。“你是說真的嗎?你真的想要五千萬?”
  她沒有逃避他灼熱又冷冽的視線,明眸清澈見底,分明帶著某種執拗。
  “對,我說真的。”
  “……好!”他驀地爆發了,轉身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本支票,拿筆潦草地簽名,寫下金額,接著橫臂一甩,將支票丟到她身前。
  “五千萬!如你所願!”
  羅愛理低下頭,定定地凝視著那張飄落在自己腳前的支票,真的是五千萬,而且他的簽名清清楚楚。
  “把你要的錢拿走,切結書留下來!”鄭雍語音如冰,字字句句擲在她臉上。她覺得臉好痛,比那天挨了劉董夫人的耳光還痛,比這半輩子承受的任何嘲諷侮辱都痛,比她在北京下雪的深夜,孤單地連人帶自行車摔在馬路上更痛。
  五千萬,他要用這筆錢了結他們三年的夫妻情分,了結曾經對彼此的愛戀,了結那點點滴滴同甘共苦的回憶。
  五千萬,原來他們之間的愛情值得這樣的價錢,很高了,不是嗎?比起那些離婚後一毛錢都拿不到的妻子,她算很幸運了。
  她有個如此事業有成的前夫,願意給她這麼一大筆贍養費。
  她該滿足了。
  但為什麼,她會感覺如此疼痛呢?她的臉,她的心,全身都痛,像刀在割,火在燒,雪在凍。
  好痛好痛!
  羅愛理緩緩蹲下身,拾起那張幾乎是自己無賴撒潑得來的支票,視線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朦朧,她不敢抬頭,強忍著淚水,將切結書遞給站在身前的男人。
  他一把搶過去。
  她用力咬唇,艱澀地從喉間逼出嗓音。“切結書,你看清楚了,沒問題吧?”他冷哼一聲。
她繼續斂著眸,不去看他臉上的表情,那必是充滿厭惡與不屑。
  她閉了閉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拿到錢了,你還不走嗎?”男人的話問得好狠,語鋒如刃。
  她氣息一顫,忽地對自己吃吃地笑了起來,那樣尖銳、沙啞又蘊著濃濃悲哀的笑聲震驚了他。
  他怔忡地望著她,而她終於揚起蒼白的容顏,那在眼裡濕潤著閃燦著的淚光令他呼吸凝滯。
  “鄭雍,你以為五千萬……就夠了嗎?”
  他一凜。“什麼意思?你還嫌不夠?”
  她深吸一口氣,珠淚瑩然,卻對他迷蒙地微笑著。
  “對,不夠,五千萬不夠彌補我那幾年在北京遭受的一切。你真的懂得每天早上起床,便得擔心柴米油鹽的滋味嗎?你只顧著寫你的程式,開發你的軟體,你知道家裡還有你們那間工作室的開銷都是怎麼來的嗎?是我賺來的,是我厚著臉皮,一個個去求認識的朋友借來的……
  “你知道在大冬天時手指燙傷了,卻還得用冷水洗碗是什麼樣的感覺嗎?下雪的日子騎著單車趕去上工,才遲到兩分鐘就被老闆扣薪水,挨了罵受了傷回到家,屋子裡卻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人可以訴苦,沒有人可以抱抱我,哄哄我……你知道一個女人要有多堅強,才能過得了那種日子嗎?鄭雍,我承認是我不夠堅強,才會熬不下去,沒辦法陪你到成功的那一天……”
  “別說了。”他低啞地打斷她。
  她透過迷離的淚眼望著他,他為什麼看來那麼吃驚呢?為何要一副仿佛極受震撼的神情呢?
  難道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嗎?難道他猜不到當年他們窮困潦倒時,身為他老婆,她必須承受多少磨難與挫折嗎?
  難道他以為每天吃稀飯咽醬菜就是最大的痛苦了?
  不是的,還有比那更不堪更令人難過的事,還有更多更多……
  她微笑更深了,笑顏襯著淚光,猶如一朵在雨中獨自燦爛的小花,是那麼柔弱又孤傲。
  “五千萬,我謝謝你願意彌補我,但是不夠的,永遠、永遠都不夠。”
  語落,她雙手捏著支票,輕輕地撕成兩半,紙花如雪,輕盈地飄在空中,他怔怔地看著那兩瓣雪,心口劇痛。
  “希望我們以後永遠不要再見了。”
  她輕聲細語,拾起背包,轉身離去。
  鄭雍傻傻地跟在羅愛理身後。
  秘書焦急地追出來,問他跟美國客戶的商業晚餐怎麼辦?他當機立斷說取消,秘書愣住,許多在一旁悄悄窺視的公司員工也愣住。
  但他顧不得了,顧不得自己這個執行長在職員眼中有多失態,只能顧及那個傷透了心的女人。
  是被他傷透了心吧!
  當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含淚微笑,看著她毫不留戀地撕掉支票,他的心仿佛也跟著她絕望的舉動一起流血。
  而她轉身的那一刻,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慌驀地攫住他,他忽然很害怕,怕從此再也見不到她。
  他,不能失去她。
  於是他悄悄尾隨在她身後,跟她一起漫步在街頭,跟她一起搭上公車。
  她一直在哭,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哀泣,只是靜靜地流著淚,可每一滴淚都像流星須落在他心口,灼得他發慌發痛。
  她坐上開往花蓮的火車,他也跟著坐在她斜後方的座位。
  她依然在落淚。
  怎麼能這樣不停地掉眼淚?他覺得自己快被她的淚水給淹沒了,眼眸也跟著刺痛起來,視線迷蒙。
  他不由得想起過去,回憶著與她相處過的各種時光,美好的、傷心的、折磨的、受挫的……想著想著,他難受地緊握拳頭。
  好像,痛苦比快樂多,驚懼比平靜多。
  他給她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活?口口聲聲說要給心愛的女人幸福,他做到了嗎?
  怪不得她會在他們結婚三周年那天,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促使他們離婚的導火線,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埋下的?
  四年來對她的埋怨憤恨,是不是都錯了?
  想著,鄭雍不禁微微顫慄,一股難以形容的冷意竄上背脊。
  或許,一切都錯了。
  或許,當他執著於追求夢想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失去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如果夢想的彼岸沒有她,即使他拼了命努力到達了又有何用?他不會再感受到幸福。
  火車到站,鄭雍繼續在川流不息的人海裡守護著前妻的背影,直到她上了開往飯店的交通車,他才頹然松了口氣。
  她安全了。
  可他的心,卻不再安全,因為他恍然領悟,自己再也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的心,沒有歸屬。
  大男人倶樂部最近氣氛很低迷。
  似乎每個成員都有心事,程昭旭交往十年的女友某天忽然不聲不響地留書出走了,周在元和爺爺之間的關係越發緊張,面臨被逼婚的窘境,就連一向自命瀟灑的葉子航近日也遭女禍纏身,跟某個自稱“阿婆”的網友玩起打賭遊戲,至於鄭雍嘛……
  自從他和前妻再見面那天起,他一直是這副陰陽怪氣的狀態,嘴角那總是掛著的淡淡笑意完全消失。
  “你總算也有笑不出來的時候啊!”葉子航意味深長地感歎。
  這感歎聽起來怎麼就那麼幸災樂禍呢?
  不僅鄭雍本人眼角立即一抽,其他兩個大男人也深深覺得葉子航實在很白目,簡直欠扁!
  “你們幹麼一個個都這樣看我?我說錯了嗎?”葉子航承受眾人責難的眼神,堅決為自己辯解。“這對鄭雍來說是好事啊!他終於不再假惺惺地裝淡定了,你們不覺得值得恭喜嗎?”
  “恭喜個頭!”
  “一個人能露出真正的本性,才是真正地活著啊!”
  “難道鄭雍以前算是個死人?”
  “我看離死人也不遠了,至少是個機器人,每天除了工作工作還是工作,要不是我組了這個倶樂部拉他進來,我看他連這種每週一次的聚會都不會參加。”
  “這麼說一切都要感謝你了?”
  “當然!咱們今天能有這樣堅定不移、可歌可泣的友情,難道不是我這個創辦人的功勞嗎?”
  沒有人回應。
  周在元深思地拿手轉著酒杯,程昭旭無聊地嗑花生,鄭雍向酒保比了個手勢,又要了一杯雙份威士卡。
  OK,對牛彈琴,他懂了!
  是他太傻太天真,才會試圖教會這三根木頭明白何謂男人的浪漫。
  葉子航閉嘴,忽然有種迫切的渴望想進網路聊天室找那個總能逗樂自己的阿婆聊天,他實在很好奇她到底是誰……
  空氣又結凍了。
  這回就連善於調劑氣氛的葉子航都懶得開口,四個大男人排排坐在酒吧角落一張L字型的長沙發上,默默喝酒。
  時間一分一秒地煎熬著,酒吧內放送著輕柔的Loungemusic,藍光氤氳地折射,映著四張各有千秋的男性臉孔,惹來不少女性仰慕的注目。
  “決定了!”程昭旭驀地砰一聲放下酒杯。
  其他三人狐疑地望向他。
  “我要去把江丹琳找回來!”他像發表什麼重大宣言似的,表情十足認真。江丹琳,就是他無故出走的女友。
  “我也決定了。”周在元跟著放下酒杯,俊美到不去演吸血鬼可惜的一張臉漾開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
  “你決定什麼了?”葉子航好奇地問。
  “結婚。”簡短兩個字丟出來,眾人驚駭地倒抽口氣。
  “你不會吧?”葉子航翻白眼。“你爺爺要你結婚只不過是用來脅迫你的手段,你還真的要聽他的話?而且話說回來,你連個物件都沒有呢!跟誰結婚?你愛的女人都已經……”他驀地頓住,自覺闖了大禍似地連忙伸手掩嘴。
  見他一臉無辜,鄭雍和程昭旭撇撇嘴,責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周在元本人倒是沒什麼表情,唯有眼神更深沉了幾分。
  “物件,找就有了。”周在元語氣清淡,仿佛關乎終身的婚姻大事對他而言跟上超市買菜沒有分別。
  也是。反正已註定無法與真心愛戀的女人結合,那跟誰結婚不都一樣?
  葉子航幽幽歎息,程昭旭一向認為個人造業個人擔,對好友的決定完全沒意見,只有鄭雍微微蹙眉。
  葉子航瞥見他憂鬱的表情,以為他不贊同。“過來人有什麼話想說?”

“什麼?”鄭雍愣了愣,一副恍然醒神的模樣。
  “你在發呆?”葉子航訝異。“我還以為你是不贊成在元想隨便找個女人結婚的決定呢!”
  鄭雍聞言,轉頭對周在元嚴肅警告。
  “結婚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眾人側過耳朵,正準備認真聆聽曾經婚姻失敗的他分享寶貴經驗,沒想到他卻是霍然起身,氣勢凜冽地走向酒吧另一頭,展臂托住一個剛剛走進來坐下的男人,嘴角切開銳利的弧度——
  “好久不見了!Jason,還記得我嗎?我是羅愛理的前夫。”
  “原來你跟愛理離婚了。”
  名喚Jason的男人是羅愛理在北京某間公司打工當助理時認識的部門主管,也正是在他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當天,跟她約會的男人。
  至今鄭雍仍深深記得那個飄雪的夜晚,他眼睜睜地看著對街那一幅擁抱的剪影,就好似拿火鉗在他腦海,烙下了磨滅不去的印記。
  當時,他像頭受傷的野獸,毫無理性地迅速沖向兩人,將妻子從那個陌生男子的身邊拉開。
  他表現得像被戴了綠帽的丈夫當場捉姦,風度盡失。
  愛理解釋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樣,可當他追問究竟是什麼原因她必須和另一個男人擁抱時,她又說不出口。
  隔天,她便提出了離婚的請求,要他簽下離婚協議書……鄭雍陰鬱地尋思,也不打擾他,兩個男人各自離開朋友,相鄰坐在吧台邊,進行私密談話。
  這段談話對鄭雍來說很困難,但他想,總有一天他必須弄清楚當年的真相,即使真相非常殘忍。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沉吟許久,鄭雍終於沙啞地開了口。
  Jason興味地瞥他一眼,笑了笑。“想問我跟愛理的事,對吧?”
  他沒答話,抿了抿唇。
  Jason打量他數秒,舉杯喝了口酒。“聽說你現在很成功啊!這幾天我來臺灣出差,到哪兒都聽說你的事,好多公司都想跟你們Dream Driver合作。”
  鄭雍蹙眉,他並不想討論這些,就算他如今功成名就,跟這男人炫耀或分享也沒意義。
  他沉下臉。“我只想知道,你跟愛理究竟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跟她沒在一起?”
  Jason聞言,吃驚地挑眉。“為什麼我要跟她在一起?”
  鄭雍沒料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反問,胸口瞬間怒火翻揚。這是什麼意思?所以這男人當年純粹是玩弄愛理?
  “喂喂!你可別胡思亂想,這誤會可大了!”Jason見他神色不妙,連忙坐正身子,表情嚴肅起來。
  “我承認當年我是挺喜歡愛理的,但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
  “她那天……就是想跟我借錢而已。”
  “什麼?”鄭雍一凜,意料之外的答案如雷電劈中了他,教他一時之間腦海空白。“她跟你借錢?”
  “嗯,借兩萬人民幣。”
  兩萬人民幣,換算現在的匯率將近台幣十萬元左右。鄭雍木然地計算著,有股不祥的寒意逐漸攀上背脊。
  “我看她求得可憐,就跟她說我可以借她,甚至給她都無所謂,只要她答應跟我約會一次。”
  鄭雍無言地聽著,寒意從背脊滲進體內,一點一點地凍結。
  “所以那天晚上我們就有了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你不知道她多可愛!連點個牛排都小心翼翼的,怕我覺得太貴,唉,她好像很久沒吃到什麼好料了,那天我看她吃得開心,我也挺高興的。”
  別說了,他不想聽。鄭雍緊緊捏握雙拳,指節用力到泛白。
  “送她回家時,她堅持只能送到巷子口對面,我讓她下車,看她一副很冷的樣子,就忍不住抱了抱她……”
  “夠了!”鄭雍嘶聲制止。
  Jason轉頭看他,閃爍不定的眼神也不知是揶揄或同情。
  “鄭執行長,兩萬人民幣想必現在的你根本不看在眼裡吧!可當年你老婆就是因為這兩萬塊跟我換了一次晚餐約會,你覺得怎樣?”
  他覺得怎樣?他想殺人!
  殺了自己。
  “希望你跟愛理離婚不是因為她那天跟我約會的事,其實我們那天根本也沒做什麼,她沒給我任何機會,而且那些錢她後來也從臺灣匯還給我了,一毛都沒少。”
  他的前妻,不但為了他借錢,甚至在他們離婚後還自己默默把錢還了。
  而他竟然誤會她是紅杏出牆!
  他做了什麼?鄭雍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心海波濤洶湧,卷起千堆雪,他快瘋了!想起這些年來他的妻是如何熬過這所有的苦楚,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他沒有資格責怪她,甚至沒有資格責怪乘機提出那種約會交易的Jason,一切都是他的錯。
  是他,重重傷了她,傷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鄭雍全身冰冷,在事業上自信滿滿、衝勁十足的他,如今面臨感情問題,只覺得茫然而無助。
  他,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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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8:0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七年前,北京,耶誕夜。
  那是羅愛理印象最深的一個耶誕夜,那年,她與鄭雍剛剛新婚,兩個人就像好不容易能出門遠行一趟的孩子一般,好奇地探索這座陌生的城市,就連坐個公車也像是在玩奇幻冒險遊戲,期盼著能抵達某個未知的目的地。
  那年冬天,北京很冷,他們的心卻很熱,彼此相依偎的愛情很甜蜜。
  從來到這城市,她便期盼著下雪,沒想到那麼巧就讓她等到了一個銀色耶誕夜。
  最浪漫的、夢幻的,宛如童話故事的銀色耶誕。
  她興奮極了,拉著鄭雍就在住家附近的小公園玩起雪來,第一次嘗試打雪仗的滋味,冰冰涼涼地有點刺痛。
  鄭雍捨不得她的臉蛋都被凍紅了,脫下手套,親自拿雙手搗著她的臉。
  “你別玩了,要是凍傷就不好了。”他很心疼。
  “不要,人家要玩嘛!”她賴著他撒嬌。“我不但要打雪仗,還想堆雪人,堆那種圓圓胖胖的,超可愛的雪人娃娃。”
  “還堆雪人呢!你看你,才玩這麼一會兒,手都冰成這樣,不准堆。”鄭雍某些時候挺有大男人的霸氣。
  “不管,我要堆我要堆嘛!”她也很有小女人的耍賴手段,雙手勾住他頸脖一下下地搖著,搖得他身子發晃。
  “好好好,你別鬧了。”他拉下她調皮的手。“想要雪人,我堆給你就是了。”
  “真的?”
  “真的!所以我親愛的老婆,你就乖乖坐在一邊看著,像這種勞力活讓你老公做就好了,OK?”
  “OK!”她笑得超甜。
  於是他開始滾起雪球,從小小的慢慢滾成一個大的,然後開始堆起雪人娃娃。他負責堆雪人,她則負責外表的雕飾,做出逗趣的五官,他怕她著涼,不許她脫下圍巾與毛帽給雪人裝飾,寧可用自己的。
  “可是你也會冷啊!”她抗議。
  “我身體好,不怕,你啊,動不動就感冒,萬一生病了還得我照顧你,麻煩。”
  “才不麻煩呢!不許你嫌我麻煩。”她又勾住他脖子。
  他一面噴笑著,一面用手敲她的頭。“那你乖一點別生病不就得了!”
  “知道了啦。”
  兩人達成協議,用他的圍巾和毛帽為雪人進行最後的修飾,然後用手機拍下紀念照。
  鄭雍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發下豪語。“以後只要下雪的日子,我都堆個雪人娃娃送給你。”
  “真的嗎?”她驚喜不已。
  他點頭,對她溫柔地微笑,眼陣傾溢深情款款。“所以下雪的日子,要記得想起我,就算我不在你的身邊。”
  “為什麼你會不在我的身邊?”聽了這話,她又感動,又有些莫名的心慌。“你說你說,你會去哪裡?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
  “唉,總是會有分開的時候啊!比如說公司派我出差,難道你每次都要跟我一起去嗎?”
  “哼,我就想跟你去,不行嗎?”
  “哇!”他假裝害怕地顫慄。“好可怕的老婆,黏得真緊啊!”
  “就要黏得緊!怎樣?哼,你想擺脫我,作夢!我就算躲在行李箱裡也要跟你在一起。”
  “聽聽你說這什麼話?不覺得害羞嗎?”她嬌嗔的模樣太可愛了,他忍不住逗她。

 “嫁給你,我就不曉得害羞是什麼了。”她煞有介事地歎氣。
  “這麼說還是我的錯?”他瞪大眼。
  “就是你的錯啊!”她說著噗哧一笑,踮起腳尖,響亮地啄吻他臉頰。“誰教你讓我這麼愛你!”
  這樣的告白實在太甜了,甜得鄭雍一顆心克制不住地酥軟,俊頰隱隱泛紅。他深呼吸,捉住愛妻微涼的小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裡,然後展臂將她纖柔的嬌軀整個擁入懷裡。
  “我愛你。”他低頭在她耳畔啞聲低語。
  她聽了,驀地用力回抱他,螓首深深埋進他溫暖厚實的胸懷。
  “我也愛你,永遠都愛你。”
  銀色耶誕夜,迎著漫天雪花飛舞,她和他,沉醉在愛與幸福裡。
  羅愛理仰起頭,迷蒙地凝視著前方一株高大的聖誕樹。
  這株聖誕樹,位在飯店的花園中庭,足足有兩層樓高,張燈結綵,吊著各式各樣的飾品,妝點得十分漂亮。
  最讓羅愛理流連不已的,是樹下坐著的一雙手工做成的絨布雪人娃娃,據說是某個VIP客人致贈的禮物,做工精緻,栩栩如生,幾乎每個飯店住客經過時都會讚歎一番,孩子們更是恨不得能親自抱著娃娃一起照相。
  因為這對吸睛的雪娃娃,這裡也成了這個聖誕季節飯店裡最有人氣的觀光點,不時有住客駐足欣賞,拍照留念。
  就連在飯店工作的職員,也會偷閒來參觀。
  羅愛理是趁夜深人靜的時候來的,獨自站在樹下,怔忡地出神,回憶如潮水席捲而來。
  下雪的日子,記得想起我,我會堆個雪人娃娃送給你。
  她想起那個諾言,想起那段美好的時光,想起……那個男人。
  曾經以為自己會永遠愛著的男人。
  想著,羅愛理不禁澀澀地笑了。
  原來愛情是如此不可捉摸,容易枯萎,當時甜蜜的誓言如今想來竟是荒唐可笑。
  忘了吧!
  她甩了甩頭,努力想甩開過去的束縛,早就不該有任何留戀了。
  她深吸口氣,堅定地轉身離去,絲毫沒注意到聖誕樹另一邊,有個男人孤單佇立,神情落寞地目送她的身影。
  趁著耶誕節到元旦這段年底飯店最忙碌的時期來到之前,羅愛理休了一天假,決定回家探望母親。
  搭上飯店的交通車來到花蓮市區,接著轉搭火車,回到那熟悉的田野小鎮時,已將近中午。
  用餐時間快到了,店裡應該開始忙碌,羅愛理加快腳步,頂著過分燦爛的陽光,走過轉角,本以為會看到母親忙裡忙外的身影,沒想到面店居然沒開,鐵門拉下。
  怎麼回事?從來都是全年無休的老媽怎麼會把店門給關了?難道生病了?
  想起母親由於經年操勞,鬢邊已早生華髮的模樣,羅愛理胸口倏地一緊,連忙拿出鑰匙從側門進去,迎面撲來一股木頭的清香味,她愣了愣,接著聽見陣陣鐵鋸拉扯的聲音。
  有人在做木工?
  她茫然,順著走廊來到屋後的倉庫,原本就不甚寬敞的空間如今更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木料,陽光從窗邊射入,映出一道男人背影。
  男人穿著灰藍色的牛仔襯衫,淺灰色工作褲,袖子卷高到手肘處,正灣著腰細細地打磨一張木頭桌子。
  羅愛理瞪著男人的身影,瞪著他在陽光掩映下顯得格外健康有力的手臂肌肉,呼吸漸漸地凝結。
  她凍在原地,仿佛亙古的雕像,沉默地看著時光更迭,耳畔傳來單調而規律的手作聲,伴隨著他沉穩的呼吸聲,一下下地敲進她心房,牽動心弦。
  不知過了多久,他工作告一段落,拿毛巾擦了擦汗,一轉身,這才發現她。
  四目相凝,兩人都定定地站著,一動也不動。
  她能感覺到胸口心韻撲騰,就連呼吸也微微疼痛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沙啞的嗓音在空中迴旋,他沒出聲,目光複雜地盯著她,神情略顯掙扎,仿佛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她咬了咬唇,艱澀地自喉間繼續吐出追問。
  “這是我家,你在這裡做什麼?”他依然默不作聲。
  她驀地惱了,心海翻騰,不禁拉高了聲調。“該不會又是來給錢的吧?我說了,不要你的錢……”
  “不是的!”他急急打斷她。
  她怔住。
  他看著她的眼神,好憂鬱,憂鬱得令她心口揪擰。
  許久,他才啞聲揚嗓。“不是你想的那樣,愛理,我來這裡只是想看看岳母……”
  “她不是你岳母!”這回換她打斷他了。“別忘了,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尖銳地聲明,也不知是在警告他,還是在警告自己。
  他眼神一黯,無語地注視著她。
  為什麼要這樣看她?為何要用那種欲言又止,好無辜又好受傷的眼神折磨她?事到如今,他以為她還會對他有一點點同情或容忍嗎?
  她撂下狠話。“你出去!我家不歡迎你。”
  “愛理……”
  “出去!”
  話語方落,另一道微蘊著幾分滄桑的嗓音忽然揚起。
  “愛理,怎麼發那麼大的脾氣?”
  羅愛理愣住,回過眸,迎向一臉訝異的母親。
  她頓時有些困窘。“媽。”
  羅媽媽雙手捧著託盤,託盤上擱著兩杯涼水、一盤削片的蘋果,責備地看了女兒一眼,轉向鄭雍時,卻是神色慈藹。
  “阿雍,弄了一早上你累了吧!來,喝杯涼水,吃點水果,我剛去市場買了很多菜,中午就做你愛吃的魚頭湯跟糖醋裡肌吧!”
  “好,謝謝媽。”鄭雍接過託盤,笑著道謝。
  居然叫“媽”!
  羅愛理咬了咬牙,陣光不悅地掃射鄭雍。
  鄭雍假裝沒看到,逕自喝涼水,羅媽媽卻注意到女兒懊惱的神情,慎重地表明自己的立場。
  “再怎麼說,我都把阿雍當女婿,他要來看我,我很歡迎,所以你也別把人家趕出去,等下大家一起吃飯。”
  “媽!”羅愛理瞪眼,簡直不敢相信老媽胳臂居然往外彎。
  羅媽媽明白女兒在想什麼,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跟我來。”
  母女倆離開倉庫,羅愛理挽著母親臂膀,又是氣惱又是撒嬌。
  “媽,你怎麼能答應讓那人進來我們家?他早就不是你女婿了,我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你先別說話。”羅媽媽止住女兒的抱怨,帶著她來到屋子前方的店面,打開燈。
  光線乍亮,映出一室整潔鮮明,簇然一新的裝潢與擺設令羅愛理整個呆住了,愕然環顧周遭。
  “油漆是新粉刷的,桌子椅子也都是新的,是阿雍跟工廠訂了材料,自己親手做的。還有你看看,這個煮面的攤子,也都是阿雍幫著我裡裡外外洗得乾乾淨淨,弄得像新的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羅愛理驚駭不已。
  “他說你不想要他的錢,他只好自己出勞力來幫我重新整修這個店面。”羅媽媽柔聲解釋。“你好一陣子沒回來了,其實他已經在我這裡待了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
  羅愛理不敢置信地望向母親。
  “對,他事業做那麼大的一個男人,能耐下心來待在這鄉下地方一個禮拜,幫你媽做木工,整修這個小店面,你說你媽能不感動嗎?怎麼好意思趕人家出去?”
  “可是……”羅愛理張口結舌,心亂如麻。
  那男人究競想做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犯規?他到底想怎樣!
  “還有你跟我來這裡看。”
  羅媽媽又拉著女兒來到屋後一片空地,原本是雜草叢生的地方如今已修剪得煥然一新,鋪上一條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徑,兩旁的草皮猶如絨毛地毯一般在陽光下晶瑩剔透,草皮上立著一座手工打造的搖椅秋千。
  羅愛理心韻乍停,瞪著那秋千,遲疑了好片刻,才走過去,伸手輕輕地撫摸。這觸感、這造型,還有搖椅上一道細細的刮痕……沒錯,這正是他們在北京時,他親手做給她的秋千。
  他竟然還留著,而且把它送到花蓮來了……
  羅愛理玉手一握,緊緊抓著秋千的椅背,心口窒息般地揪著,眼眸隱約灼痛。
  “愛理,媽知道你們會鬧到要離婚,一定有緣故,可是聽媽一句話,一個男人在他富貴的時候還是沒有忘記你,這男人對你的感情絕對是真的。”羅媽媽語重心長。
羅愛理垂斂眸,一滴淚水無聲地滑落。
  吃過豐盛的午餐後,羅媽媽藉口自己累了,想安安靜靜地睡個午覺,趕女兒女婿出門去走走逛逛。
  兩人沿著鄉間小路慢慢地散步,經過一條清澈的河流,河上有水車,汩汩地送著水,水花飛躍,閃爍粼粼波光。
  羅愛理停下步履,盯著那緩緩轉動的水車,這一路走來,她一直保持沉默,一句話也不說,鄭雍也不勉強她,不動聲色地在後頭跟著。
  微風習習地吹來,有點涼,羅愛理輕輕打個顫。
  “冷嗎?”鄭雍低聲問。
  她搖搖頭,伸手攏了攏米白色開襟針織外套。“不冷。”
  說謊。
  鄭雍注視著她的舉動,無聲地歎息。
  明知道她冷,他卻不能做什麼,他自己身上只穿了件長袖牛仔襯衫,既不能脫外套給她穿,也不可能用自己的身體擁抱她給她溫暖。
  他只能悄悄地站得離她近一點,期望自己的體溫能隔著空氣傳到她身上。
  失去了呵護她的正當性,原來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鄭雍自嘲地尋思。
  羅愛理聽見他的呼吸,感覺他靠自己太近了,忍不住往旁邊退了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鄭雍沒阻止她,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轉過頭,這才察覺他正對著自己苦笑,她胸口震了震。“你……為什麼來?”
  這話,似是問得曖昧不明,鄭雍卻很明白其中涵義,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澀澀地回應。
  “我想……我欠了你。”
  她一凜,嗓音不知不覺變得銳利。“你欠我?欠我什麼?”
  他的微笑更苦了。“欠你……一句道歉。”
  “道歉?”她不解。
  他將雙手插進褲袋裡,低下眸,很認真地盯著她。“我遇見Jason了。”
  “Jason?”她先是一陣茫然,接著才倏然想起這人是誰,駭異地睜大眼。
  “我問了他當年的事。”他澀聲解釋。“他告訴我其實你是去向他借錢的……兩萬人民幣。”
  所以他知道了她是為了借錢才答應跟Jason約會的?
  她震驚地瞪著他,而他黯淡懊悔的表情給了她清楚的答案。
  他都知道了!
  “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他啞聲問。“愛理,你明知道我誤會你跟他……”
  “那又怎樣?”她木然止住他的話。
  他一愣。
  “你知道自己誤會我了,那又怎樣?”她神態冷漠,雙眸亦是空洞無神。
  “我早說過了,我跟你離婚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
  他啞然,望著她毫無表情的容顏,一顆心直往下沉。
  “我是不想再過那樣的苦日子了,我熬不下去了,所以你誤會我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也好,剛好給了我提出離婚的理由。”她一字一句,冷若冰霜。
  “其實我感覺松了一口氣的,你不懂嗎?”
  “愛理……”
  “你不用覺得自己虧欠我,沒有必要,你那時候罵得也沒錯,夫妻之間應該要能夠同甘共苦,可是我卻沒辦法陪你熬過最痛苦的日子,沒辦法陪你走到成功的那一天……我們離婚,對你對我來說都是個解脫,不是嗎?”
  不是的!
  鄭雍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羅愛理的表情太冷,語氣太無情,在這一刻,他竟荒唐地感覺自己似乎又受傷了。
  “別告訴我,到了這時候,你還想挽回。”
  言語如刃,割在他心頭。
  他是想挽回,很傻嗎?很可笑嗎?
  “你只是一時感傷而已。”她仿佛看透了他的思緒,板著臉,冷徹地低語。
  “你的前妻居然為了兩萬人民幣答應跟別的男人約會,你覺得你大男人的尊嚴受損了,無法忍受,現在的你根本不把那麼一點點錢放在眼裡,講難聽點,就算隨手丟給路上的乞丐你都不會眨一下眼,可那時候,你的前妻卻要那麼卑微地去低頭求人……我讓你想起了最窮困潦倒的過去,所以你覺得感傷,覺得對不起我,可這些情緒,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總有一天……會消失嗎?他動也不動地盯著她蒼白的容顏。
  她直直地回視他,眼瞳幽邃而迷蒙。“你會忘了的,鄭雍,四年了,你在變,我也在變,過去已經過去了。”
  這意思是……
  他驀地胸口一擰,忍不住急切地上前一步。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直覺便往後退,她愈是閃躲,他愈感到胸口一股意氣難平,也不知哪來的衝動,他橫臂一展,不由分說地將她扣進懷裡。
  “你做什麼?”她驚慌地叱喝。“放開我!”
  他無視她的掙扎,緊緊地、緊緊地摟抱著她,那霸道的手勁幾乎帶著某種絕望的意味。
  別離開我。
  她仿佛能聽見他無聲的呼喊。
  別走,我不能沒有你。
  他用這令人透不過氣的擁抱以及粗重破碎的呼吸對她沉痛地表白,灼熱的體溫滲進她衣衫內,燙著她香軟的胴體。
  “鄭雍,你……放開我。”她困難地想抵擋這天大的誘惑。
  他的反應是更加收攏臂膀,好似要將她揉進骨子裡。
  “鄭雍!”她又氣憤又慌張,恨得想咬他。
  “就一會兒。”他沉啞的低嗓驀地拂過她耳畔。“再一會兒就好。”
  這沉重的、惆悵的,近乎卑微的請求震撼了她,她頓時呆住了,思緒淩亂,心神迷惘。
  溫潤沙啞的嗓音繼續撥弄著她心弦。“我知道自己沒資格,也明白你並不想接受我,可我會等的,愛理,會等到你認為我有資格的那一天,這段時間,你就讓我遠遠地看著你吧!只要能看著你就好。”
  這算……什麼?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羅愛理震顫無語。
  鄭雍又抱了她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深亮的星眸灼灼地凝定她。
  “我不會放棄的,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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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8:2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耶誕節快到了。
  為了從平安夜到元旦這一段年輕人最重視的度假季節,飯店規劃了一系列的精彩活動,其中便以平安夜當晚的假面狂歡舞會打響第一炮。
  為了讓住客玩得開心,飯店不僅免費贈送每人一副精緻的威尼斯面具,而且在商店展示了琳琅滿目的歐式古典宮廷禮服,提供租賃服務。
  但,這一切規劃都比不上這家飯店的大少爺,周在元先生的一句話。
  他透過個人臉書公開宣稱,將在這晚的狂歡舞會徵選新娘,而且不限對方身世背景,只要是個女人都歡迎報名參加。
  瘋了!
  這八卦流言猶如野火燎原,很快便燒遍了飯店上下,那個玩世不恭的大少爺竟然要用這種方式選妻,豈不是擺明瞭要氣死他爺爺?
  真是不孝子啊!
  但,不孝歸不孝,出格歸出格,凡是見過周在元本人的人都知道,他長相俊美,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帥,說是男神轉生也不為過。
  而且他身上還有一股氣度,一種悠然自在,睥睨天下的氣度,仿佛什麼事都難不倒他。
  最重要的是,他有錢,家境富裕得不得了!雖然有個姐姐,但身為家中的獨生子,將來大筆的遺產和家業肯定是由他來繼承。
  還有比他條件更好的高富帥嗎?
  如果能嫁,當然要嫁!
  別說特意前來尋求相親機會的女房客了,就連在飯店工作的年輕女職員們也忍不住湊熱鬧,這陣子只要大家聚在一起,話題就離不了大少爺選妻,人人都渴望自己能成為那個雀屏中選的灰姑娘。
  就在這般興奮歡樂的氛圍中,又傳出一個重磅消息,那個近日鋒頭正健的
  Dream Driver執行長鄭雍再度入住飯店Villa,而且聽說至少會住上兩個禮拜。
  “他不用工作嗎?”有人好奇。“像他那種CEO不是一秒鐘都幾十萬上下的嗎?怎麼有空在我們飯店度假?”
  “聽說他把他的幕僚團隊都帶來了,就在我們飯店工作,我那天還看見他們跟臺北公司開網路視訊會議。”
  “幹麼特地跑來我們飯店工作啊?”
  “呵呵,這你就不曉得了吧!我猜跟我們大小姐有關,上次鄭執行長來他們還一起吃晚餐呢!”
  “真的假的?難道這兩個人……”
  “郎才女貌,他們也算是天作之合啊!能夠配成一對也不錯。”

 “是很不錯啦,不過,唉,真可惜,鄭執行長也是個高富帥,如果他跟大少爺一樣公開徵婚就好了。”
  “你傻了啊?還真以為其他人會跟我們大少爺一樣昏頭?他是異類!”
  “哈哈哈,說得也是……”
  流言蜚語放肆地延燒,當然早就傳進羅愛理耳裡,但不論是周在元或鄭雍,她都置若罔聞。
  她只想專心工作。
  但這很不容易,她這組負責打掃的區域就是飯店的Villa區,既然鄭雍是住客,很難不巧遇,而且也不知他是否算准了她出現的時間,她每天都要撞見他好幾回。
  就算她小心翼翼地避免了與他相遇,他也有辦法打電話要求飯店的VIP服務,要換床單換枕頭套,嫌地毯顏色不夠鮮亮,盆栽養得不夠鮮活,她派組員去整理,他就會挑三揀四,到最後還是得她親自上門去收拾殘局,於是他又能見到她了。
  她想打人。
  每回上門服務,她總會刻意擺一張晚娘冷臉,話都不跟他多說一句,但他也不曉得從哪裡訓練來的超厚臉皮,不管她如何冷淡刻薄,他都能對她露出最溫柔的微笑。
  他其實也不會煩她,通常只是安靜地倚在一旁看著她做事,等她把床單換了、地毯吸塵了、盆栽澆水了,他便會樂呵呵地端來一杯她最愛喝的花果茶給她,還會像小狗搖尾巴地看著她,強調這茶是他親自煮的,鏡片後的墨眸亮晶晶的,一臉求表揚的神情。
  這男人瘋了!
  通常她只會賞給他兩枚白眼,他卻也不在乎,照樣在她勞動過後奉上一杯煮得香甜濃郁的花果茶,然後殷勤地送她出門。
  就這樣過了幾天,她覺得自己耐性告罄,這男人看來是堅持纏定自己了,必須跟他把話說清楚。
  平安夜的下午,當整個飯店都忙亂地準備著晚上的假面舞會時,他又召喚她了,這回,是因為他想換一組浴室的沐浴用品。
  很好!
  羅愛理冷笑,大家都忙碌得很,他偏要這時候來添亂,就別怪她給他顏色看。她帶著他要求的沐浴用品,來到他住的Villa門前按鈴,叮咚兩響,她等了一會兒,無人應門。
  這傢伙,特意把人叫來找麻煩,自己卻不在?
  她不悅地蹙了蹙眉,又按了下門鈴,等了幾秒,總算聽見一陣急促的跫音,跟著,鄭雍拉開門。
  “你來啦。”
  是她看錯了嗎?怎麼覺得他臉色發白,似是有幾分手足無措?
  “不是你故意要我來的嗎?”她冷哼。
  “你要的沐浴用品我拿來了。”說著,她就要側身進屋。
  他卻一下子擋在她身前,不讓她進去。
  “你幹什麼?”她沒好氣地抬眸橫他一眼。
  他微微一窘,伸出小指搔了搔眉尾,陪笑道:“愛理,謝謝你把東西拿來,給我吧,我拿進去就好。”
  她一語不發地瞪著他。
  她認得他那個拿小指搔眉尾的小動作,只有在格外不安的時候,他才會下意識地那樣做,沒想到過了四年,他這個習慣依然未變。
  這就表示,他現在很不安。
  為何?
  羅愛理眯了眯眸,犀利地審視面前的男人,他被她看得很不自在。
  “東西給我吧!”他力持鎮定地說道,從她手中接過裝著沐浴用品的紙袋。她任由他拿走袋子,他仿佛松了口氣,以為她會就此離開,不料她卻是身形靈巧地一閃,從他肩下溜進了門內。
  他愈是不想讓她進屋,她愈想進來看清楚究竟怎麼回事。
  “愛理!”鄭雍慌得忙轉身追進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羅愛理凝立於客廳,瞪著坐在沙發上那個穿著浴袍的美麗女子。
  周在秀,她竟然就這樣坐在他屋內,而且分明剛洗過澡,披在肩上的秀髮還帶著微微的濕氣。
  “羅組長!”周在秀看見她,尷尬地站起來,粉頰暈染霞色,楚楚動人。
  “周……經理。”羅愛理木然回應。
  “愛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鄭雍焦灼的嗓音揚起。
  周在秀聽了,微微一怔,羅愛理則是緩緩轉過冰涼的身子,容顏凝霜。
  見她這副表情,鄭雍深知情況不妙,暗暗叫苦。
  “抱歉打擾你們了。”機械化地丟下一句後,羅愛理舉步就要離開。
  “愛理!”鄭雍直覺拽住她的手。
  她一凜,抬眸狠狠瞪他一眼,接著用力甩開他的手。
  她走得很快,恨不得自己插翅能飛,她真後悔自己偏要進屋來看,屋內發生了什麼根本不關她的事,她幹麼就那麼多此一舉呢?
  如今她只想逃,逃得愈遠愈好,最好永遠不用再面對那個男人……
  “愛理,你聽我說!”
  偏偏,那男人不肯放過她。
  她心口一擰,發狂似地更加快了腳步。
  “愛理!”他從她身後扯住她臂膀,技巧地一帶,她整個人便旋入他懷裡。
  “鄭雍!”她氣極了,握起粉拳捶他胸膛。“你放開我!”
  “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握住她激憤的粉拳,急切地解釋。
  “在秀她是臨時來找我的,剛剛在我屋子裡她不小心翻倒了果汁,衣服髒了,才會借我的浴袍穿,她的助理等下就會送衣服過來接她了。”
  翻倒果汁?最好是!上回潑了酒,這回倒了果汁,周在秀每次進他的屋就會倒楣,誰相信啊!
  “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羅愛理語氣冷冽。“我們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愛跟哪個女人約會,想跟誰上床,都是你的自由。”
  “你!”他掐握她的手勁緊了緊,幾乎弄痛她。“你真以為我跟在秀上床了?”
  在秀在秀!叫得多親密!
  她嗓音更冷了。“連稱呼都換了,看來你跟她進展不錯啊。”
  “我只把她當普通朋友!”他低吼。
  “可人家很喜歡你呢!”她想起之前周在秀曾將自己叫進辦公室問話。
  “周經理出身高貴,是名門淑女,又漂亮又能幹,跟你算是很相配的,你就跟她好好交往啊!”
  “你……”鄭雍瞪她,墨陣焚火。“你是真心這樣想的?”
  “當然是真心的。”她強調地點頭。“我祝福你們。”
  “真心祝福?”他眯了眯眼。
  “嗯。”她倔強地又點了點頭。
  他深深地注視她,仿佛要看透她藏在眼裡的靈魂,良久,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既然是真心祝福,為什麼還要擺出這種吃醋的樣子?”
  “什麼?”她一震。
  他微微一笑,伸手抬起她下巴,拇指曖昧地揉捏著。“你在吃醋,羅愛理。”
  她倏地倒抽口氣。“我沒有!”
  “你吃醋了。”他淡定地指出,笑意噙著一絲難以形容的邪氣。
  她快被他氣炸了。“就說了沒有!”
  她激憤地嗆聲,想掙脫他的箝制,無奈女人的力氣再怎麼樣也很難鬥得過一個大男人。
  她只能恨恨地瞪視他,而他泰然承受著她殺人般的眼神,不覺得痛,只覺得胸臆慢慢地輕溢一斛絕對的溫柔。
  “愛理,我很高興。”他啞聲低喃,趁她茫然之際,方唇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她額頭偷了個啄吻。
  她驚呆了,一時不知所措。
  他微笑更深。“你還會為我吃醋,就表示我還是有希望的,對吧?”
  “才不是……那樣。”她微弱地辯解。
  他沒再說話,抬手輕輕地撥弄著她的發,那麼愛憐,那麼滿是寵溺。
  她忽然覺得想哭,喉間噙著一股窒息般的酸楚,究竟該怎麼做,才能真正告別過去那段日子?
  “鄭雍,求求你。”
  他低頭看她。“求我什麼?”
  她不敢看他希冀的眼神,別過眸。“周在秀……我知道她是你會喜歡的類型,她比我適合你。”
  他動作一滯,兩秒後,緩緩放下手。
  她深吸口氣。“我三十歲了,鄭雍。”
  “那又怎樣?”他澀澀地問。
  “現在我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她黯然斂眸,悄悄捏握雙手。
  “我不想再傷害人,也很怕再受傷,所以,就這樣吧!好不好?”
  她膽怯了,三十歲的女人,失去了為愛情飛蛾撲火的勇氣。
  聽著這樣的自白,鄭雍的心,痛了。
  這晚,飯店迎來了一場熱鬧的耶誕舞會。

 舞會是在泳池畔連上中庭花園那一大塊空地辦的,請了樂團來演唱,參加的賓客個個戴上精緻的面具,有些還刻意租了歐洲宮廷禮服,衣香鬢影,繽紛絢爛。
  舞會的最高潮,自然是飯店王子周在元的相親活動,居然還真的有人報名了,而且人數還不少,輪番站上舞臺,宛如選美小姐那般爭奇鬥豔,秀身材,展才藝。其中最令人驚訝的,是某個飯店女職員也上臺了,不但上了台,還當場抱了一架古箏,彈了一曲《鳳求凰》,最後還拿著麥克風吐露一段情真意切的告白,溫柔婉轉地傾訴她對大少爺的仰慕是多麼可歌可泣,天地可表。
  眾人都被她驚呆了,即便是其他報名的競爭者,也做不到如此厚顏無恥——可以當眾對一個連講都沒講過幾句話的陌生男子來這麼一段露骨又誇張的表白,也實在太花癡了!
  而且她還是飯店的員工,這場面說有多丟臉就有多丟臉!
  幾個在場的高層主管都變了臉色,這要是傳了出去,人家會說他們員工素質不好,教育訓練有問題呢,對飯店形象肯定是負面影響。
  “多多,你瘋了嗎?”
  趁著場面一團混亂時,羅愛理將錢多朵拉離現場,她這個俏皮活潑的組員,正是今夜彈奏〈鳳求凰〉的女主角,兩人躲在聖誕樹後,她氣急敗壞地追問。
  “你怎麼會做出那種事?你真那麼喜歡大少爺?”
  “愛理姐。”剛剛闖了大禍的錢多多笑起來卻是一臉淡定。
  “我看起來像為大少爺發瘋的模樣嗎?”
  不像。
  羅愛理審視眼前這年輕的女孩,她眼眸晶亮,粉唇微翹,笑意清甜剔透如枝頭的露珠,盈盈欲滴。
  她看起來很冷靜,胸有成竹,確實不像是為愛瘋狂。
  “那到底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羅愛理不明就裡。
  “我有我的理由。”錢多多淡淡說道。
  說了等於沒說。羅愛理蹙眉。
  “愛理姐,你別擔心。”錢多多看出她的憂慮,撒嬌地勾著她臂膀搖晃。“我自己惹的麻煩,我自己會解決。”
  “你真的能解決嗎?”羅愛理翻白眼,蔥指點了點女孩的額頭。“我剛看總經理臉色很難看,你等著挨駡吧。”
  錢多多滿不在乎地聲聳肩。
  羅愛理見她這副樣子,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無奈地歎息。“反正是你自己闖的禍,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了。”
  “放心吧!沒事的。”錢多多很樂觀。
  羅愛理不曉得她這份樂觀從何而來,搖搖頭。“你不會覺得做了這種事還能夠船過水無痕吧?萬一大少爺真的決定欽點你當他老婆怎麼辦?”
  錢多多聞言,瞬間陣光一閃,猶如一潭深湖,自最底處漾開圈圈漣漪,她飛快地斂下羽睫,掩飾那微微奇異的眼神,再揚眸時,又是平常那個俏皮活潑的大女孩。
  “跟你打賭,他不會的,他啊,可驕傲得咧,怎麼可能娶我這麼一個鄉下丫頭?”
  所以今夜鬧這一出,對她而言只是一個玩笑、一場遊戲嗎?
  羅愛理盯著言笑晏晏的女孩,再一次覺得自己恐怕真是老了,三十歲的她可沒有勇氣這樣胡鬧。
  前方的聖誕樹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流光璀燦,她低下眸,怔忡地看著樹下那一雙依偎而笑的雪人娃娃,不知怎地,心弦陡然一緊。
  坐在飯店酒吧臨窗的吧台邊,鄭雍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株位於花園中庭的聖誕樹,以及樹下那對玉雪可愛的雪人娃娃。
  周在元在他身旁的位子落坐,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過去。“聽說那兩個雪人是你送給我們飯店的?”
  鄭雍一凜,沒有承認也不否認,默默地喝酒。
  周在元瞥他一眼,招手向酒保點了一杯跟他一樣的雙份威士卡。
  “你怎麼有空來這裡?”鄭雍轉頭看他。“今天晚上不是你的選妻宴嗎?怎樣,徵選到老婆沒?”
  周在元分明聽出他話裡的嘲諷,卻是不動聲色,接過酒保遞來的威士卡,舉杯啜飮。
  許久,他才意味不明地沉沉揚嗓。“有個女人,剛剛擺了我一道。”
  “誰?你是說在你的選妻宴上嗎?”
  “嗯。”
  “是誰那麼大膽?”
  “一個打掃女傭。”
  打掃女傭?鄭雍一愣,不自覺地聯想起羅愛理,神色微變。
  周在元敏銳地觀察到他不自在的表情,俊唇一勾,似笑非笑。“放心,不是你那個前妻。”
  鄭雍松一口氣,表面故作淡定。
  周在元微微一哂,也不知是玩味或嘲弄。“不過跟你前妻也有點關係,那個女人是她那一組的組員。”
  “她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這麼火大?”鄭雍忍不住好奇,開始後悔自己方才貪圖安靜,沒去湊那場假面舞會的熱鬧。
  周在元捏緊酒杯。“她演了一場好戲,把整個活動鬧成了一個笑話。”
  演戲?笑話?鄭雍挑了挑眉。也就是說,這場選妻宴無疾而終嚷?
  鄭雍期待好友進一步的解釋,但周在元顯然不欲深入討論這個話題,板著一張臉,一聲不坑。
  鄭雍打量好友難得陰沉的側面。看來那女人真的惹毛他了啊!
  “關於我姐姐,你到底怎麼想的?”沉默半晌後,周在元轉了個話題。
  這話題夠尖銳。
  鄭雍無聲地歎息,端正臉色。“在元,我知道你姐姐是個好女人,不過……”
  “不過你心裡還是放不下你前妻。”周在元靜靜地打斷他的話。
  鄭雍苦笑。
  周在元駿眉。“你就那麼愛她嗎?那女人當初不是背叛了你?”
  鄭雍一震,好一會兒,黯然搖首。“她沒有,是我誤會了她。”他澀澀地低語,簡單地敘述關於Jason那件事的來龍去脈。
  周在元聽了,也不禁悵然。“她竟然是為了借錢……”
  “而且是區區兩萬元人民幣。”鄭雍補充。
  周在元完全能領會好友的懊惱,如果是自己的女人為了那麼一點點錢低聲下氣去求別的男人……
  “你一定很悔恨。”他低聲評論。
  “豈止悔恨,我剛聽時,幾乎想殺了我自己。”鄭雍咬牙低語,仰頭一口喝乾杯中殘酒,辛辣的酒精灼痛著喉嚨。不知是否是空腹喝酒的關係,胃袋隱隱有些絞痛,他擰了擰眉。
  “所以你打算把她追回來?!”
  “我是這麼想,可是……”
  “她不願意?”
  “對,她不願意。”
  “為什麼?她不愛你了?”
  仿佛漫不經心的一句問話卻猶如最尖銳的利刃,深深插進鄭雍心扉,他惱得瞪好友一眼。
  “你說話一定要這麼狠辣嗎?”
  狠辣?周在元一臉淡漠。“我只是實話實說。”
  鄭雍恨得咬牙切齒,超想痛扁這個無情無義的損友一頓,他收拾急促的呼吸,好不容易才尋回冷靜。“她還是愛我的,我感覺得出來。”
  周在元迅速投給他“你確定嗎”式的一瞥。
  鄭雍倏地握了握拳頭,拼命告訴自己要淡定,跟這個腹黑男認真他就輸了。
  “你姐今天下午來我屋裡,她發現了還是會吃醋。”
  “我姐去你那裡做什麼?你沒對她怎樣吧?”周在元完全偏離了重點。
  鄭雍瞪他。“你把我當成那種下流的色狼嗎?我當然沒對你姐做什麼!”
  “沒有就好。”周在元淡定地喝酒。
  肚子又痛起來,難道是被這傢伙氣的嗎?
  鄭雍伸手暗暗撫揉腹部。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葉子航老說周在元這大少爺不好搞了,果然很難相處。他怎麼到今天才看出來?
  “既然你堅持你前妻還是愛你的,為什麼她會不肯回到你身邊?”
  這話分明就是懷疑他的判斷。
  鄭雍瞪視自己握拳的雙手,奇怪自己竟還能忍著沒有一拳揮過去,當上一家公司的執行長,他脾氣也比從前好多了啊!
  感歎一陣後,鄭雍才幽幽揚嗓。“她說她三十歲了。”
  “這跟她幾歲有什麼關係?”周在元不懂。
  就知道這傢伙不懂,男人怎麼能輕易懂得女人心中複雜的海底針?就連他自己也是待在這酒吧裡琢磨了好幾個小時才總算理出一點頭緒。
  鄭雍長長地歎息。“我想這意思是她不年輕了,沒有勇氣再從頭來一遍,如果她答應跟我複合,我們的婚姻就真的能夠順順利利維持下去嗎?會不會又出現別的問題?”

“想那麼多!”周在元有些不以為然。“以前你們的問題是出在沒錢,現在“有錢了,還怕重蹈覆轍?”
  “我想,不是因為錢的緣故。”如果是,她早就肯收下他給的贍養費了。
  “那是什麼緣故?”
  “是因為她心中有個結。”
  “什麼結?”
  鄭雍不語,深思地用手慢慢轉動空酒杯,瞳光明滅不定。
  “我會找出來的。”
  回到宿舍,羅愛理髮現桌上放著一個包裝華麗的禮盒,盒子上系著一朵緞帶紮成的玫瑰花,花瓣間夾著一張聖誕小卡,寫著她的名字。
  是送給她的禮物。
  會是誰送的?
  腦海不由得浮現一張斯文英俊的男性臉孔,她不希望是他,但芳心卻不可自抑地評評跳動。
  她坐在桌前,雙手顫顫地解開包裝,打開禮盒,剝去了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泡棉,出現的是一顆晶瑩剔透的雪花球。
  雪花球裡,靜靜地飄著雪,一對可愛的雪人娃娃坐在雙人秋千上。
  羅愛理心房揪緊。
  她怔怔地瞪著桌上的雪花球,瞪著那白雪琉璃的小小世界,呼吸斷了,心韻亂不成調。
  許久許久,她才抬起虛軟無力的手,拈起那張聖誕小卡,卡片裡,只有一行瀟灑俊拔的字跡——
  下雪的曰子記得想起我。
  一滴清潤的珠淚墜落,暈染了墨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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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3 02:18:46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隔天是耶誕節。
  羅愛理很早便起床了,獨自坐在窗前,怔怔地看日出,破曉時雲蒸霞蔚,天空薄薄地染了一片淡橙色,煞是好看。
  看來今天會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又過了一小時,天色已是蔚藍,晴空萬里。
  該上班了。
  召集組員準備進行晨間的房務清潔時,羅愛理有些恍惚,鄭雍的屋子這幾天都是由她負責打掃的,是否該轉交給其他組員呢?
  她不想見到他。
  尤其在收到他送來的雪花球後,她更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他。
  正猶豫時,總是一臉囂張跋扈的王玉婷款款走過來,也不理大家對她敬禮問早安,直接撂話。
  “鄭執行長昨天因為腸胃炎去了醫院急診。”
  什麼?:腸胃炎?
  羅愛理驚駭地一凜,其他組員也面面相覷。
  “上面擔心是不是他吃的東西有問題,所以你們打掃鄭執行長屋子時要格外注意,那些餐飮器具都要再消毒,知道了嗎?”
  “是,我會注意。”羅愛理連忙回應,頓了頓,終於還是忍不住探問。
  “那鄭執行長現在……情況怎樣?”
  “聽說住院了。”王玉婷皺眉。“現在還不曉得他會不會追究責任?萬一他說是飯店的問題那就麻煩了。”
  “不會吧!”錢多多插嘴。“鄭執行長看起來不是那麼無理的人。”
  王玉婷瞪她一眼,冷笑。“上級說話,有你插嘴的餘地嗎?不過也是啦,一個膽敢當眾對大少爺彈奏鳳求凰的人,是很難要求她有什麼廉恥心!”
  這話一落,所有人都怒了,礙于她是主任,是上級主管,不敢多說什麼,可悄悄窺探王玉婷的目光都是忿忿不平的。
  羅愛理自然明白組員們在想什麼,她上前一步,儘量保持心平氣和。“多多一向認真工作,是個很盡責的員工。”
  言下之意,公事上錢多多盡了力,至於她的私生活如何,就無須主管過問了。王玉婷聽了,一時找不到話說,秀眉不滿地一挑。“總之你們一個個給我皮繃緊一點就是了,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語落,她抬著下巴,咚咚地踩著高跟鞋離開,活像只驕傲的孔雀。
  錢多多對她的背影扮鬼臉,其他人都笑了。
  羅愛理卻笑不出來,簡單吩咐大家該做的事後,便各自散會,最終,她還是決定鄭雍的住處由她自己親自來打掃。
  推著清潔車來到門前,用房卡刷開了門進屋,她戴上手套,正準備由廚房開始清理時,冷不防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鄭雍!”她又驚又急。“你不是住院了嗎?怎麼人在這裡?”
  “我溜回來了。”他微微弓身倚著吧台,面色蒼白,墨發淩亂,看來的確像病人一般憔悴。“一點小毛病而已,何必佔用人家醫院病房?”
  “什麼小毛病?不是說是腸胃炎嗎?”羅愛理氣他一副無所謂,輕忽自己身體的態度。“怎麼會鬧到得腸胃炎?你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嗎?”
  他聳聳肩,歎氣。“我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除了打點滴,根本沒吃什麼東西。”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都餓著肚子?她駭然瞪他。
  “可能是空腹喝酒,有點消化不了吧。”他補充解釋。“我這幾年本來就有點胃痛的毛病……”
  “胃痛?為什麼會胃痛?你都沒照三餐好好吃飯嗎?”羅愛理氣極了,幾乎想拿一雙戴了手套的手去戳他胸膛。
  “你記得每天早上慢跑,怎麼就不記得要吃飯?你腦子是做什麼用的啊!”
  他沒回答,靜靜地盯著她一動也不動,原本因病顯得黯淡的墨陣此刻微微閃著光。
  “你這樣瞪著我幹麼?”她氣昏頭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反應太激動。“生病的人還這樣晃來晃去,怎麼不去床上好好躺著?”
  “我沒你想像得那麼嚴重。”他慢條斯理地說。“就是腸胃有點不舒服,有一點點發燒而已……”
  “什麼!你還發燒了?”羅愛理驚愕得提高聲調。
  他看著她的表情,一時啞然無語。
  她也沒想聽他說什麼,直接就用雙手抵著他的背,將他往臥房推。“你給我上床躺好睡覺!”
  “可是我口渴……”
  “我去幫你倒水。”
  “我肚子餓。”
  “我煮稀飯給你吃。”
  “光只有稀飯?”
  “我會再弄點清淡的小菜。”
  “我想吃你醃的醬菜。”
  羅愛理一愣,瞪著被她推坐在床上的男人,他像個孩子擠眉弄眼,對她撒嬌。
  “不是你醃的醬菜,我吃不下,我都快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想吃點好吃的。”
  她眨眨眼,呆呆地應。“醬菜……我怕太鹹,你的胃受得了嗎?”
  “所以要配著稀飯吃啊!”他笑。
  她怔忡。
  “愛理,我肚子好餓!”男人嚷嚷著耍起賴來了。
  羅愛理無語,很想不理會這裝腔作勢的傢伙,但心房不由自主地一軟,還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先睡一會兒,等我弄好了叫你。”
  男人這才心滿意足地躺上床,閉上眼睛。
  羅愛理凝望著那張寫著濃濃疲憊的俊顏,胸臆五味雜陳。
  睡了一覺,吃過清粥小菜,鄭雍覺得精神好多了,事實上他認為自己差不多可以恢復平日的生龍活虎,只是男人的直覺告訴他,此時最好還是繼續裝虛弱才是上策。
  女人總是心疼因病而脆弱的男人。
  於是他伸直長腿,半躺在沙發上哼哼,時不時表示自己口乾舌燥,哪裡哪裡不舒服難受。
  而他心愛的前妻便像只呵護小雞的母雞那樣體貼地忙碌,為他張羅新鮮的蔬果汁,做了幾樣清淡可口的點心,讓他肚子餓了隨時可以吃。
  他真的愛極了她那樣如蝶翩翩四處飛旋的倩影,每一個轉身,每一步輕盈,都能惹得他目光流連眷戀,難分難舍。
  趁她經過沙發時,他忍不住伸手扣住她手腕。
  “怎麼了?”她回眸望他,眉尖自然而然地蹙起。“哪裡不舒服嗎?”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呢?
  鄭雍凝視著她掩不住關懷的神情,如果照她所說,他們只是毫無關係的離婚夫妻,為何她要為他如此擔憂呢?
  “愛理。”他動情地低喚一聲,語音微蘊沙啞。
  “怎麼了?”
  他搖搖頭,說不出在心房糾結的是什麼樣的滋味,只是順勢將她整個人一拉,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她嚇一跳,慌地想起身,他緊緊圈住她不放,曖昧的呼息吹在她耳畔。
  “愛理,你……恨我嗎?”
  這話,問得遲疑,隱約帶著沉痛,羅愛理震住了,忘了掙扎,呆呆地僵坐著。
  “你是不是怨我四年前那樣對你?”他啞聲問。“我整天只顧寫程式,疏忽了你,也沒關心你在外面都吃了什麼苦,最後還誤會你跟別的男人……”
  “別說了!”她語氣略微尖銳。

 他澀澀地苦笑,分出一隻手轉過她臉頰,溫柔地貼在自己胸前。“是我不好,你原諒我好嗎?”
  “不是……那樣的……”她在他懷裡輕輕顫慄。
  “我還是愛你。”他誠懇地表白。
  她震懾不已。
  “如果我說,跟你分開這四年來我沒有一天忘記你,你相信嗎?”他柔聲問。
  她用力咬唇,心海波濤氾濫,一股難言的酸楚咬著她喉嚨。“你是因為……恨我吧?恨我在你最困難的時候丟下你……”
  所以才會在雜誌專訪裡說了那麼一句,今日他之所以會成功都該感謝前妻。她能夠想像他是多麼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
  羅愛理伏斂羽睫,倚在鄭雍懷裡的身子不知不覺蜷縮起來。
  他感覺到了她的瑟縮,又是心疼又是憐愛,不覺湊過唇親了她柔軟的臉頰一口。
  她輕顫地捏握雙手。
  “會恨你,也是因為太愛你。”他悵然歎息,將她更壓近自己,摟得緊緊的。
  “你離開後,我比以前更拼,更加沒日沒夜地工作,一心一意地想成功,就是為了證明給你看我做得到,想看到你後悔的表情。”
  可她在兩人重逢後,卻狠絕地聲稱她不後悔。
  思及自己曾對他說過的那些絕情的言語,羅愛理不禁伸手拽住他衣襟。
  “我們……不能再從頭來過嗎?”他輕聲問她,問得那麼溫柔,那麼纏綿深情。
  她心痛得無法呼吸。
  “愛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他似是感覺到她內心的動搖,乘勝追擊,一口一口在她額頭,在她眼皮,在她粉紅潤澤的香唇留下親密的啄吻。
  她的臉頰發燒,暈染的紅霞將她整個人襯得猶如一朵半開的芙蓉花,清豔可人。
  鄭雍只覺得自己看迷了,心臟狂野地跳著,奔騰著野性的欲望。
  想吃了她,想剝開兩人之間礙事的衣裳,與她赤裸地肌膚相親,然後將她蹂躪得徹徹底底,就像他將她從資源回收站拉回來那天一樣。
  “愛理……”情欲令他的吐息灼熱起來,燙著她敏感的耳朵,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將那染紅的耳殼映得宛如透明。
  他一口便咬住了,輾轉吸吮。
  “啊!”她驚得嬌呼一聲,又麻又癢,側頭想躲開,偏他追逐著不放,再加上他一隻大手不安分地揉著她豐盈的玉乳,她倏地全身虛軟。
  這一軟,那隱隱烙著她軟臀的硬物就更明顯了。
  再這麼下去,他們又會陷入緋色狂潮裡,但這是不應該的,他們不能這樣做……
  羅愛理努力喚回殘餘的最後一絲理智。“鄭雍,你放開我……”
  她軟軟地哀求,嗓音嬌婉柔媚,伴著急促的氣息。
  她不求還好,這一求宛若一把火點燃了鄭雍體內的引信,瞬間激烈地爆開,他翻過身,狠狠地將她壓在沙發上,發了狂地扯開她領巾,方唇在她瑩膩的頸脖間肆意掠奪。
  “不要、不要……”她無助地轉著玉頸,試著推開他。
  “乖,別動。”他氣喘吁吁地輾轉碾吻著她。
  情火熊熊地焚燒,灼熱的體溫燙著彼此,空氣濕熱,欲望蒸騰,就在這桃色的氛圍勾得人神魂俱失的時候,門鈴響了。
  一聲又一聲,清脆的鈴聲不掩催促的意味。
  “是誰?”鄭雍懊惱得低咆,只想沖出去將那不速之客痛扁一頓。
  而羅愛理卻乍然清醒,推開鄭雍,從他汗濕的身下溜出來,臉紅心跳地重新扣好衣扣,用手指梳攏微亂的秀髮。
  門鈴繼續叮咚作響。
  羅愛理懇求地朝鄭雍望去一眼,他會意,一臉氣憤,卻還是依她所願,大踏步地走進臥室躲起來。
  她再次理了理外表,確定自己衣裳整齊,這才前去應門。
  站在門外的是王玉停,上上下下掃了她一遍,目光尖刻而嘲諷。
  “我有事跟你說。”她示意羅愛理跟著,兩人來到附近隱僻處,她才轉過身來。
  “賤人!”
  毫無預警的辱駡令羅愛理一怔,許久,才尋回冷靜的心神。“我不懂王主任的意思。”
  “別裝傻了!你剛才在鄭執行長屋裡做什麼我都看到了!”王玉婷語氣輕蔑。
  “要勾引VIP客人也別忘了拉下窗簾好嗎?真是賤到無藥可救了!”
  她都看到了?羅愛理驚駭地凍住。
  “我說羅愛理,沒想到你是這種貨色,光天化日底下勾引男人,不簡單啊!平常還裝一副清高的樣子,哈,騙誰呢!”王玉婷愈罵愈痛快,頗有種累積的鬱悶一掃而空的快感。
  “我們大小姐看中的男人你都敢碰,真是不知死活!果然什麼樣的組長帶出什麼樣的組員,難怪那個錢多多也敢當眾對大少爺求愛……嘖嘖!真是一對厚顏無恥不要臉的賤貨!”
  言語如刃,一刀刀地割在羅愛理心頭,她臉色發白。
  “這次的事情我會跟上級報告,你就等著接受處分吧!”王玉婷笑得尖酸刻薄。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樣的貨色,竟敢跟大小姐搶男人!”
  話撂完了,王玉婷愉快地轉身就走,留下羅愛理怔立原地。
  正午的陽光溫暖而燦爛,她卻覺得全身發冷。
  從那之後,鄭雍連續幾天見不到羅愛理。
  她派了別的組員負責清理他的屋子,每每他有意向那個打掃女傭探問她的消息時,那女傭都會用一張飽受驚嚇的臉孔對著他,仿佛他在對她做什麼天理不容的壞事。
  他想找錢多多,卻聽說她休假了,想去宿舍直接找愛理,又擔心惹來流言蜚語,她會不高興。
  他想,或許她是有意躲著自己的,畢竟是否與他重續前緣是個重大且艱難的決定。
  而且,她雖然躲著他,仍是默默關心著他的日常起居,每天女傭都會送些清淡可口的小菜和點心過來,嘴上說是飯店廚房招待VIP客人的,其實他知道這些都是她親手料理的。
  只要她對他還有心,他就有信心,他願意給她時間,等她考慮。
  但,他還是想見她,漸漸地壓抑不住內心焦躁的渴望。
  這天,寒流來襲,他卻一早就站在屋外的草坪上,一面喝著手中早就冷卻的咖啡,一面怔忡地出神。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一道清柔的嗓音忽然揚起。
  他不動聲色地轉過頭,望向朝他盈盈走來的周在秀,稍稍舉高咖啡杯,示意自己是在屋外喝咖啡。
  周在秀關懷地蹙眉。“你病才剛好,站在這裡吹風不好,還是進屋去吧!”
  他搖搖頭,微微一笑。“有事嗎?”
  周在秀凝睇他,明眸閃爍,似有千言萬語,卻只挑了最公事化的一句。“我聽說你想借飯店的會議室對客戶做簡報。”
  “是啊。”鄭雍淡淡頷首。“明年元旦假期過後,我打算邀請幾個重要客戶來這裡開會兼度假,算是我們公司的招待。”
  “嗯,關於整個流程,你的秘書都跟我商議過了,另外我們想把這次活動做為飯店的一次公關行銷,會給貴公司優惠折扣,但到時會安排記者來採訪……”周在秀驀地頓住,很明顯感覺到鄭雍的走神。
  他正定定地凝望著某個方向。
  周在秀一愣,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羅愛理和另一個打掃女傭推著一輛清潔車,慢慢地從一條員工專用的小徑走過去。
  和鄭雍目光交會時,羅愛理的步履似是一凝,但很快地便撇過頭去,裝作沒看見。
  不過短短數秒,她俏麗的身影便消失在小徑深處。
  周在秀調回眸光,望向身旁的男子。
  他仍癡癡地目送著那早就消失的倩影,挺拔玉立的身軀看來竟有幾分落寞與孤寂。
  周在秀心口一緊,忽然領悟為何這男人甘冒凜冽寒風,呆呆站在這裡喝咖啡。只是為了這短暫的數秒而已,為了能多看心中念念不忘的女人一眼。
  他竟是這般鍾愛他的前妻!
  一念及此,周在秀霎時覺得自己好傻,縱然男人早就表明對她無意,但她總以為他是一時不舍,一直想著再過段時間或許他就能放下了,也能明白自己的身分地位跟他更加適合。
  但,愛情豈是身分地位所能決定的?
  她自嘲地苦笑。“鄭雍,你還沒放棄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拉回鄭雍恍惚的心神,他不解地望向周在秀。
 她憂鬱地直視他。“其實之前我跟羅愛理談過,她跟我說她早就放下你了,不可能跟你複合。”
  鄭雍皺眉。“愛理跟你這麼說?”
  “嗯,你別怪我,這算是女人跟女人的談話吧。”周在秀幽幽歎息。“之前在元也跟我提過一些,你跟她離婚時閙得不大愉快。”
  “是很不愉快。”鄭雍坦承,眼神卻是毅然堅定。“但我沒想過放棄她。”
  “嗯,我看出來了。”周在秀斂陣低語。
  鄭雍神色淡然,他不是草木,自然明白這女人對自己的心思,但他的心太窄,除了此生認定的唯一誰也容不下。
  “如果,你真的愛她……”沉默許久,周在秀忽地艱澀地開口。
  “你就不應該讓她獨自承受那樣的懲罰。”
  “懲罰?”鄭雍一震,星眸頓時銳利。“什麼意思?”
  “你不曉得嗎?”周在秀神情複雜。
  “這幾天你跟她的八卦幾乎傳遍了整間飯店,她很不好受……”
  羅愛理很清楚這幾天飯店流傳著一些難聽的風言風語。
  那日,王玉婷一狀上告主管VIP的客房經理,連總經理都驚動了,幾個上級神色肅穆地對她三堂會審,她雖說得含糊,但火眼金睛的總經理很快便看出她和鄭雍之間關係不尋常,也不好真的去問鄭雍什麼,當下只依員工守則的規定,針對她在非因工作緣由私自進入客房這點,做出簡單的懲處。
  其實不過罰扣她三天薪水,記申誡一次。
  可能是因為罰得不夠重,惹毛了王玉婷,她便故意對外散播流言,暗示她勾引某英俊帥氣執行長,跟大小姐搶男人。
  飯店職員縱然不愛八卦,個個也是聰明伶俐的,從種種蛛絲馬跡拼湊之下,很快就猜出某執行長指的是鄭雍,而意圖勾引高富帥的狐狸精就是這陣子負責打掃他屋子的羅愛理。
  這所謂的“勾引”可不僅僅是言語或肢體的挑逗,而是趁人生病神智不清的時候,直接爬上人家的床去……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謠言一傳出來,整個飯店上上下下都炸鍋了,除了跟羅愛理平常就熟悉的幾個組員跟同事,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都染上了幾分譏諷不屑。
  一道道異樣的眼神,猶如芒刺在背,可羅愛理只能忍,不能為自己辯白,畢竟她總不能拿起麥克風當眾跟大家宣佈,嘿,我跟鄭雍是你情我願,與他人不相干。
  到時眾人追問起她跟鄭雍是什麼關係,她該如何解釋呢?告訴大家她就是那個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拋棄他的前妻?
  她說不出口。
  可她愈是沉默,不為自己辯解,眾人愈認定她心虛,私下裡嚼舌根,話說得越發尖酸,有人批評她不知好歹,就憑她那小家子氣的出身,也想跟名門閨秀相爭?大小姐是那麼漂亮溫雅又聰慧啊!是她比得上的嗎?
  麻雀妄想變鳳凰,這種心機令人唾棄!
  “組長,他們說得太過分了。”小圓在休息室聽來一耳朵的閒言碎語,氣得想打人。“要是多多在就好了,她一定有辦法罵得那些人還不了嘴。”
  “算了,隨他們去說好了。”
  “可是組長明明就不是那種人……”
  “誰又能真的看清誰是什麼樣的人呢?”羅愛理一派淡然,話裡噙著某種自嘲意味。
  小圓愣住,她心思魯鈍,不及其他人靈敏,明知這話不對,明知素來待她們情義相挺的組長絕對不是那種不知羞恥的狐狸精,卻不知該怎麼說。
  “不知道說什麼,就別說了。”羅愛理看出她的懊惱與為難,莞爾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午餐時間,羅愛理剛走進員工餐廳,便敏銳地察覺周遭氣氛一凝,原本三三兩兩說笑吃飯的職員紛紛轉過頭來看她。
  無數道尖銳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她假裝沒看見,跟著排隊夾菜領飯,捧著餐盤找空位。
  只要她眼睛瞄過去,被她看到的那桌就會有人故意拿某樣東西將空位占了,擺明不願和她同桌吃飯。
  她被排擠了。
  羅愛理心知肚明,一股涼意在體內流竄,眾人目光如刀,她告訴自己,即便再冷再痛也不能示弱。
  她夠大了,想在職場上爭一席之地的女人就該有面對這些的勇氣,前路永遠不可能是一片平坦的,披荊斬棘也得走下去。
  她深呼吸一口,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向最角落……
  鄭雍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他的前妻,在一室嘲論奚落中,獨自坐在角落的餐桌。
  沒有人跟她一起吃飯,看著她的眼神都是不善的,甚至在經過她身邊時,會隨口丟下兩句譏嘲。
  而她靜靜地承受一切,毫無怨言。
  “鄭雍,你來這裡做什麼?”周在秀跟在他身後進來,微微焦急地低語。“弄不好她會更難堪的。”
  兩人並肩而立,一幅郎才女貌的和諧畫面,餐廳內的員工瞥見了,紛紛竊竊私語,一傳十,十傳百,人人等著看好戲。
  瞧瞧,鄭執行長跟大小姐在一起呢!這陣子他之所以一直住在飯店不走,想必也是為了追求大小姐,人家根本就沒把羅愛理放心上,這下她可糗大了!
  羅愛理也看見鄭雍和周在秀了,和其他人的感想一樣,她也覺得他們外表很相配,站在一起的畫面很好看。
  她斂下眸,心口一緊,忽地覺得自己吃飽了,捧著餐盤站起身。
  她心不在焉地往前走,有個平時跟在王玉婷身邊唯唯諾諾的女職員見狀,悄悄伸出一條腿,準備絆她一腳。
  危機伏在頃刻,正當羅愛理差點要摔倒時,一道身影閃電般地竄過來,連續撥開幾個擋路的人,尖叫聲四起,她訝異地回頭,冷不防被一雙有力的健臂緊緊摟入懷裡。
  她一時出神,呆呆地偎著男人熾熱的懷抱。
  男人抱了她好一會兒,憐惜地、珍愛地,仿佛怕自己一鬆手她便會受傷似的,任誰都可以從他小心翼翼的動作感覺到他對她全心的呵護。
  半晌,他才沙啞地在她耳畔輕聲問:“你還好吧?”
  她怔忡地揚眸,望入一雙墨黑無垠的星眸裡。
  鄭雍。
  他怎麼會……
  又過了幾秒,羅愛理方才恍然回神,也慢慢感覺到周遭驚駭的氛圍。
  所有人都傻傻地盯著他們,盯著這幅英雄救美的畫面。
  她心韻評然,霎時感到窘迫,想推開鄭雍,他卻摟著她纖腰不放手,還強迫她轉過身來,用一種情侶的姿勢相偎相依。
  然後,他笑了,笑得那般爽朗,那般瀟灑帥氣,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閃閃發光。
  “各位,這女人是我的前妻,四年前我們因為一點誤會分手了,我正努力說服她回心轉意回到我身邊,請大家祝福我們!”
  他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地當眾發表愛情宣言。
  餐廳內一片靜寂,幾隻烏鴉無聲地由上空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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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20 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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