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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白玉虹 -【鬼迷心竅(七月鬼當家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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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6:1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鬼迷心竅(七月鬼當家05) 作者:白玉虹

剛搬進新居、頭一個夜晚,   
他就……撞見鬼了!?   
而且還是只容貌清麗的、吐長舌頭的、會嘲笑他的吊死鬼!   
咦?他、他摸得到她的「身體」微微的涼……   
鬼……原來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可怕呀,   
連向來膽小的他都敢跟她杠上了——   
哼!誰教她初次見面就開口要他幫忙!   
也不去探聽探聽,他可是素有精明之譽的商人,沒有利益的事,他哪可能會做!   
正義感?沒有!  同情心?沒有!  良心?被狗啃了!  
所以,幫忙的事就甭談了。   
可是,為什麼最後他還是……幫了?   
而且幫得心甘情願!莫非他……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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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6:32 |只看該作者


很久沒寫古代小說了,更正,是很久沒有這樣一口氣完成一本古代小說了(還記得白某人曾在前本書序裏提到一個有關狼的故事吧,那個故事尚在難產當中,生到一半就卡住了,至今已耗時近一年)。雖說是一口氣,其實還是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完成的。寫慣了現代小說,再回頭寫古代小說,白某人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累累累」!我想大部份的作者都會認同我的看法,寫古代小說不比現代小說,在用字遣詞方面必須比較費心,還得留意不要讓平常 掛在嘴上的現代用語一個不小心跑到古代裏去。總之,真的不容易啊!那些擅寫古代小說的作者們,白某人要向你們致上最高敬意。

其實,說不容易也是因為許久沒去碰觸,真所謂「熱能生巧」啊,常寫自然比較熟練。所以,當項姐提出這次套書的構想,詢問參與的意願時,我答應了,雖然感覺壓力很大(萬盛每次的套書作者都是強棒,成績也很斐然)。但白某人認為自己必須接受這樣的考驗和磨練,告訴自己,先別去想出來的成績與評價如何,最重要的是盡己所能,好好用心,將自己想說的故事忠實呈現出來。很開心能有這樣的機會,儘管這兩個多月彷佛身處水深火熱之中。然而,當稿子完成時,那種辛苦後通體舒暢放鬆的感覺,輕易地便將過程中經歷的折磨與痛苦沖刷得乾乾淨淨。

再回頭來談談這本書。白某人很喜歡這樣的題材。人對於和自己不同界域的事物存在,多少總存在著一種排斥感與恐懼感,因為那畢竟是屬於「未知」的版圖;未知會讓人產生好奇,也會帶來恐懼,可也因為這樣,想像的空間就愈大。

關於鬼魂的存在,在這裏不做理性、科學的探討(白某人堅信,眼睛看不見的並不代表不存在)。但說到鬼,就少不得聊到一些鬼故事、鬼電影了。還記得去年一整年各國鬼電影火紅的程度,日、韓、港、台、美,都拍了好些驚悚嚇人的鬼電影。說真的,白某人一部也不敢看。不是不愛看,而是看完後產生的「後遺症」讓我卻步不前。拜聲光科技的發達,及無限的創意開發,每一部鬼電影逼真駭人的程度真足以讓人看得心驚膽顫,不免還惡夢連連,那些恐怖畫面總令白某人視覺暫留的現象延續到夜晚,讓白某人即使熱得滿身汗也要緊緊地蒙著被子,直至飽受折磨疲倦地睡去;然後,隔天便會出現一雙嚇人的熊貓眼。

唉!真不知道白某人是膽子小還是記憶力太好了,總之,從此白某人對鬼電影敬謝不敏,除非將來白某人的床上多了一個人,那又另當別論了。

當然,白某人寫的也不是什麼恐怖的鬼故事,而是想表現出入們心中的恐懼總是事出有因,並非表面所看到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形象所導致的這樣一個意念,希望這個故事能讓讀者們喜歡,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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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6:4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江南蘇州

「蒲老爺,這是您特別訂制的帛畫,您老看看是否滿意。」

一身白衣,身量修長、長相溫文俊美的男子,將手中卷成軸狀的布帛攤開,平放在圓桌上。他的聲音沉穩淡定,面容溫和帶笑,雖是一身文人的氣質,可黑棱的眸子卻有著商人的精明與能幹。

蒲老爺撫著長須,低下頭觀看帛畫。呈長條形的帛布上繪著天上人間兩處境界,上幅祥雲繚繞、飛龍蟠升,九天玄女們或彈琴或舞佾;下幅則是繁華熱鬧的民間市井,絡繹不絕的人潮、來往的商旅及街道兩旁的店家商販,呈現出一片四海升平的景象。

帛畫以鵝黃染底,再以金色絲線繡花,然後再用礦物顏料畫繪,色彩豔麗,形象豐富,每一處都細緻絕倫,整幅畫繪織物精美得令人愛不釋手。蒲老爺滿意地捋著長須呵呵笑著。

「馮公子果真是好手藝啊,老夫非常滿意,你只管開個價吧。」蒲老爺頻頻點頭稱讚。這幅帛畫是他為了知府大人五十壽誕特別訂制的賀壽之禮,馮家出色的手藝讓這份別出心裁的賀禮更顯無價。

「承蒙蒲老爺抬愛,晚生自當全力而為。」男子拱手為禮,俊顏溫文謙遜地笑著。「多年來馮家莊受老爺子關照甚多,這幅帛畫就當是晚生聊表的一點心意。」

蒲老爺聞言,開懷大笑了幾聲,老練的雙眸帶著濃濃的贊許。

「馮公子,這怎麼好意思呢!老夫雖是個門外漢,可也知道這幅帛畫的價值不菲,怎能讓你白忙一場呢!」

「蒲老爺言重了。」男子不慌不忙道:「未來馮家莊還需要蒲老爺繼續關愛支持,這一點小小心意算不得什麼。倒是晚生最近印染了一批上等絲綢,色澤鮮麗,圖案精美,聽說蒲老爺您布莊裏正需要這類的貨品,就不知道晚生是否能幫得上忙。」

話落,對方又是一陣爽朗大笑。「馮公子,你真是令老夫佩服啊!年紀輕輕,就擁有這般的手腕與氣度,難怪馮家莊的事業能有今天這番局面。」

說話間,一雙老眼帶著笑意頻頻打量著年輕男子,半晌後,忽地開口問:「不知馮公子是否已有了婚配?」

男子微愣了下,而後回道:「晚生至今尚未娶妻,也無婚配。」

蒲老爺面色一喜,卻又忽兒一暗,心中突生萬般感慨。唉!如此出色的男子若能成為他的女婿,該有多好!只可惜,想歸想,他也知道不可能。馮家的財力並不在蒲家之下,依對方的條件,不論是名門閨女或富家千金都堪與匹配,可偏偏他的甯兒卻是個……

唉!只要一想起獨生愛女的事,他不禁滿面憂愁。

「蒲老爺,您怎麼了?」男子沉穩的嗓音溫溫地響起。

蒲老爺瞬即回神,重新掛上滿臉笑,迭聲道:「沒什麼、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收起帛畫,接著又道:「馮公子,絲綢進貨的事,改天我讓布莊裏的管事登門洽談,到時候再麻煩你了。」

「哪里哪里,晚生自當效勞。」男子躬身一揖,甚是有禮。「畫已送上,晚生也該告辭了。」

蒲老爺微笑地頷首響應,轉身命下人送客。

「哎呀!小姐,妳別亂跑啊!衣服都還沒穿好呢!」

男子才剛出房門,便聽到一陣女子驚呼聲,還未來得及反應,一抹白色的纖影突地自回廊轉角沖出,往他身上撞來。

「哎喲!」

來人沖勢過猛,男子連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子,一手下意識地撐扶住懷中之人。嬌嫩的一聲輕呼,讓他不覺皺眉,低頭一看,撞到他的竟是個衣衫不整的小姑娘,白色的中衣襟口微敞,還露出一截紅色的肚兜。

男子心中暗惱,隨即撇開眼去,並趕緊鬆開手,將女子推離一臂之遙。

這時候,蒲老爺已聞聲走出房外,剛才驚呼的丫鬟也已趕了上來。

「小姐,妳沒事吧?!」丫鬟神色慌張地問,卻是不敢抬眼對上自家老爺的目光。

「妳是怎麼照顧小姐的!還不趕快把她帶回房裏去!」蒲老爺沉著臉,低聲喝道。

誰知那蒲家小姐卻突然掙開丫鬟的扶持,跑到男子身前,小手扯住他的衣袖直對他傻笑,還老是伸著舌。

男子微一愣愕,下一刻,女子已被丫鬟匆匆忙忙地帶離。

突發的一場意外讓男子心裏暗自著惱。他是不是撞見了蒲家不欲為人知的秘密?蒲老爺該不會要他負起責任吧?

「馮公子,剛才沒驚嚇到你吧?」蒲老爺一臉抱歉地道,神色微帶著一絲尷尬。「小女天生有些呆傻,馮公子你可別見怪。」

「哪里的話,蒲老爺別放在心上。」一語雙關,男子拱手一揖,不再多言,淡定地跟隨著蒲家下人離開。

出了蒲宅大門,已是晌午時分,日頭當空照,市街的人潮逐漸散去,不是回家就是到酒樓飯館避暑,只剩下街旁零落的攤販。

「少爺,你可出來了。」門外,一名身材圓圓胖胖、手裏還抱著細綢布,年約十七、八歲做家仆打扮的少年趕緊跑上前來。「我辦完事在這兒等了將近一個時辰,都快被曬昏了。」忍不住抱怨一下。

男子不予理會,只是皺著眉逕自往前走去,家仆只得隨後跟上。

烈陽下,不過片刻,少年家仆已氣喘吁吁、揮汗如雨。「少、少爺,咱們先找家客棧休息一會兒吧。」唉,他實在又餓又累又渴呀!

男子停下腳步,回轉過身子,看著貼身仆廝阿福滿臉通紅、汗流浹背的模樣,眉心微微一皺,道:

「天氣真有這麼熱嗎?瞧你,像掉進河裏似,把汗擦一擦吧。」邊說著,伸手取過他手上抱著的綢布,隨後走進街旁的一家客棧。

阿福趕緊跟進去,一邊在心裏咕噥:自家主子還真是個怪人,這種天氣竟能保持一身清爽,一滴汗也沒流,好似現下是秋高氣爽的時節,著實教人不由得嘖嘖稱奇。

進了客棧,點了飯菜,還要了一壺茶,男子細心地將綢布放在另一條長凳上,才抽出筷子,準備用飯。

飯菜紛紛上桌,可他吃得並不多,倒是阿福,像餓了好幾頓似,沒一會工夫就解決了一大碗飯。

「沈兄,聽說昨日那城中首富蒲員外找你過府一敘,可有這麼一回事?」隔桌的談話聲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

阿福隨意瞥了一下話聲的來源,便又埋頭猛扒飯菜。

「吳兄,你的消息還真靈通!」一陣輕笑傳來,另一人繼續說道:「說正格的,那當下我還真是有點受寵若驚呢!你也知道,我不過是一個窮書生,蒲員外是何等人,竟會邀我過府敍談!」

「那後來呢?」聲音裏有著好奇。

吃飽了喝足了的阿福,抹了抹嘴巴,也好奇地側耳聽著。

回話的人沒來由地歎了一口氣。「那蒲員外不知打哪兒知道我想赴京趕考,又缺盤纏一事,馬上讓人端出一盤白銀,說是要贊助我此行的一切費用。他還說,就算我沒高中,將來也不必愁吃穿,他會幫我安排妥當。」

「這是件好事啊,沈兄為何歎氣?」

「欸,吳兄,你有所不知啊!」聲音忽然壓低了下來。「蒲員外是有條件的。」

「哦?什麼條件?」

「唉!條件就是我得先娶他的女兒進門。」話聲裏夾雜著歎息,聽來很是惋惜感慨。

「竟有這種事?!傳言蒲員外的女兒天生呆傻,莫非是真的?」語氣更好奇了,隨後半開玩笑地說道:「沈兄,你何不答應了呢!看在蒲員外提出那麼優渥的條件,你下半輩子衣食無虞,不也挺好?」

借著眼角余光,阿福瞥見那姓沈的書生一臉可惜地搖頭歎氣。

「唉!吳兄,不瞞你說,原本我也有點心動真,心想,蒲小姐不過是呆傻了些,不至於無法忍受吧。誰知道見了人,唉……」忍不住又搖頭了。

「怎麼了?見了人如何?」

阿福發現客棧裏其它人也都傾身豎著耳朵等著下文。

「那蒲家小姐今年十六歲,美則美矣,卻癡傻得厲害,還老是伸著舌頭,像烈日下歇息的狗兒一般。你說,我能娶這樣的妻子進門麼?」

「原來如此啊,那蒲員外為了寶貝女兒可也煞費了苦心。」

送菜的店小二經過,插嘴道:「蒲員外這麼做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前些時候翰生堂幾個窮書生全被找去問過了,沒有人肯娶蒲小姐為妻呢。」

「真可惜哪……」欷歔聲四起,就不知道眾人可惜的是癡呆的蒲女,還是蒲家大好的榮華富貴。

「少爺,他們說的那個蒲員外是和咱們有生意往來的那個蒲老爺嗎?」阿福搔著頭問。方才少爺才打那兒出來,就不知道有沒有遇上癡癡呆呆的蒲小姐。

經他一提,馮雲衣不免想起方才在蒲家撞見的那一幕,神色微惱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與我們不相干的事別多問!」

「喔。」阿福無趣地摸摸鼻子。他忘了自家主子性子偏冷,還有些無情,從不過問及理會與自家不相干的事,更不喜聽聞一些街坊流言或傳聞之類。

「你吃飽了嗎?吃飽了就上路。」就連說話的聲音也都冷冷淡淡的。

儘管心裏一百個不願意,阿福也只能點頭。忍不住抬眼望了一下門外,唉!日頭依然又大又熱,他真不願意走出這家客棧哪!

沒瞧見他一張苦瓜臉,馮雲衣取出錢袋,招來店小二結完帳後,拿起綢布即走出客棧。

阿福無奈地緊跟在後頭,突發奇想:不知道那個蒲員外接不接受毛遂自薦呢?他不介意娶個癡傻的妻子,真的不介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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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7:2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一年後。

升平客棧天字號房。

阿福在房外輕叩著門。「少爺,佟老爺派了府裏總管要和你談談東街巷舊宅邸買賣的事。」

過了一會,裏頭傳來一道稍嫌冷淡的低沉嗓音:「請他進來吧。」

得到主子的應允,阿福這才敢推門進入。他雖是主子的貼身仆廝,可主子卻從不讓他伺候梳洗更衣,也不讓人隨便進他房裏,即便在外邊談生意也一樣。

見主子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衫,只在下襬處圖繪上一株蒼勁挺拔的古松,非但無損主子俊美的容貌,反而更加襯托出其飄逸出塵的丰采,能將這麼素雅的衣服穿出味道來的,放眼蘇州城,恐怕也只有自家主子了。即使同為男兒身,阿福也不禁在心裏暗自讚歎;在他眼裏,自家少爺可說是全蘇州城裏最俊俏的男人了。

身後,石總管也正悄悄打量著馮雲衣。不消多時,精明的眼很快地評估出一個結果,即刻笑盈盈地拱手作揖,神情諂媚地道:

「馮公子,久仰大名了,『雲霞織染坊』聲名遠播江南一帶,公子的好手藝冠絕古今,令人好生佩服。」雖是拍馬屁,卻也是實情。來這之前,他已先調查過馮雲衣的身家背景。江南地區最知名的「雲霞織染坊」是馮家最主要的營生,在馮霞衣與馮雲衣姊弟倆的經營下,非但成為織造業的第一招牌,每年的營收在同行間更是無人能及。

俊雅的臉龐揉進淡淡的笑意,馮雲衣眼睫淡垂,回禮道:「石總管過獎了,技藝是老天爺賞的,混口飯吃罷了。」雖不喜逢迎拍馬,但身在商場上,這類的應酬對話總是免不了,他深知身段要能放能收的道理。

「馮公子,你客套了。我家老爺一聽說你有意買下東街老宅邸的事,便馬上派我來接洽,換成是別人,那可就不一樣了!」言下之意是暗示他難得獲得佟老爺另眼看待,買賣宅邸之事大有商議空間。

這佟老爺雖也是商賈之家,但他與一般尋常富豪不同之處在於,背後有座龐大的靠山——現今蘇州知府大人即是他的堂兄。靠著這樣的關係,佟萬生在蘇州城內經商無往不利,從當初一個小小店家,一路發達成為城中富豪之一,更是人人搶著巴結的對象。

「既是如此,石總管,就麻煩你帶個路,馮某想參觀一下宅邸的內部情形。」馮雲衣也不多言,直接切入重點。

「那當然、那當然!馮公子請跟我來,馬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石總管一徑笑得眉眼彎彎,甚是禮遇恭敬。

坐上馬車,一行三人來到東街巷底,一幢紅瓦白牆、大門略有斑駁的宅邸前。

馮雲衣一下車便瞧見兩扇斑駁的紅色大門及生銹的圓形銅環。

注意到他的視線,石總管忙走近道:「馮公子,你別看這宅邸外面看起來不怎麼樣,裏面可維持得非常好。這些年,我家老爺定期叫人打掃維修,就算您要馬上住進去也不成問題。」說著,忙掏出鑰匙打開大門。

一進屋,是座寬敞的庭園,園裏花木扶疏,迎著南風搖曳,看得出確實有人精心照料。順著石板路往裏走,便是大廳。裏頭的桌椅、一切家俬,甚至是字畫,都保持得很好,證明石總管所言不假,這宅邸內部一點也不像空置許久的舊宅。

「這宅子是我家老爺十多年前興建的居所,雖然比不上城裏大戶人家,但要住上個二十餘口人絕對不成問題。」石總管在前面帶著路,一邊介紹道。

跟著石總管沿著回廊轉進中庭後,馮雲衣已大致可看出屋子的全貌。這幢宅院規模雖然稱不上大,卻正好夠他使用,後邊的屋舍樓閣除了睡房外,另可辟為他的工作房,而後院還頗寬敞的空間更可用來栽植花卉,採集染料。

一邊思索盤算著,他的目光不經意停留在一處植著翠柳的屋宇,屋舍前後的花草竟是比其它地方來得緊密茂盛,他不覺走上前去。

來到房門前,這才發現石總管沒跟上來。回首望去,但見石總管神情怪異地躊躇不定,臉色還有些兒發白。

還未開口叫喚,阿福已先他一步拉開嗓門叫道:「石總管,你怎麼還杵在那兒,趕緊過來給我家少爺開門呀!」

「是、是、是……我這就來了。」石總管抹了一把自額頭冒出的冷汗,強逼著自己走上前去,一邊心裏暗自咕噥:這馮公子哪間房不看,就偏偏挑了個他最害怕的地方。

「石總管,你怎麼了?臉色好象不太好呢。」察覺出他神色不對勁,馮雲衣微微皺眉問道。

見他神情微帶疑惑,石總管趕緊撐起一臉笑,老練地謅了個藉口:

「唉呀,讓馮公子見笑了,我這把老骨頭禁不得日曬,才站這麼一會兒,就有點頭昏眼花了。」說完,趕緊靠上前來開門。

馮雲衣不疑有他,門一開啟後,即走進房裏。房間以珠簾分隔成前後兩部份:前頭佈置成小花廳,內室則為睡房,屋裏的擺置十分清幽雅致,一看便知是女子的閨閣,除卻珠簾,他倒是頗中意這個房間。

「呃……馮公子,咱們再到別處看看吧。」石總管忍不住催促道,始終低著頭的他,只覺全身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他不敢抬頭亂看,甚至連眼睛都不敢亂瞟,

「不必再看了。」馮雲衣突來的一句話嚇了他一跳,莫非……被發現了?

石總管瞪大眼睛,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就知道這筆買賣很難做得成!

已經十多年了,這中間不是沒人來看過房子,只不過沒有一次順利脫手。甚且每回事後,還得自家老爺威脅加利誘,才能封住那些看房子的人的嘴巴。隔了這許久,好不容易又有人上門看房子,那「東西」可別再來壞事才好,他一把老骨頭了,實在不想再為這老宅子奔波受驚嚇。

「這宅院我看了還挺中意的。」馮雲衣接下來說的話,讓石總管提到喉頭的一顆心又安然地回歸原位。「不過,價錢方面……」

「馮公子既然喜歡,價錢方面絕對好談!」石總管爽快地接下話。只要能將宅子賣出去,錢的事情好商量。況且,依馮家的財力,應不至於太過慳吝。

「這宅子是自售,不托人買賣,公子儘管說個價錢。」一邊繼續說著,忙將人請了出去。這房間還是少待為妙。「我們到前廳坐著談吧。」

三人走後,房間梁壁上一抹淡影逐漸轉濃,而後輕飄飄地自牆上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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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馮雲衣搬進新居。連同阿福,只帶了八名仆傭。

「少爺,咱們就這麼匆匆搬出馮家莊好嗎?」阿福一邊整理行李一邊嘟噥著。一要是讓大小姐知道了,一定氣得馬上殺進蘇州城找你算帳。」

馮家莊距離蘇州城不過兩個時辰的腳程,駕馬車一半時間也用不到,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少爺執意搬出馮家莊另立門戶。

「你別擔心,她現下沒這個時間理我的事。況且,姊夫會幫我攔著她。」馮雲衣漫不經心地回話,一邊命人拆下珠簾,搬進自己親手繪製的山水屏風。

「欸,少爺,你該不會是因為大小姐逼你成親,所以才趁她生產時搬家吧?」阿福繼續和主子閒聊著。「其實,少爺,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成親了,大小姐那麼能幹,肯定能幫你討到一房好媳婦。」

馮雲衣沒回話,將裝在木箱裏的書冊一本本取出來。他本就不是話多之人,尤其不喜多談自身的事。

偏偏阿福是那種話說不停的人,就算沒人應和,也能自言自語說得好不快樂。

「少爺,說到娶媳婦兒,你還記得蒲員外那個呆傻女兒的事嗎?聽說最近蒲老爺又找了好些人進府,那蒲小姐已經十七歲了,還沒有人上門提親呢。」

「想不到你挺瞭解蒲家的事嘛。」馮雲衣挑高眉,冷冷涼涼拋來一句話。

「哎唷,少爺,這一年來蒲家的事早已傳遍整個蘇州城了。」言下之意是他太過孤陋寡聞了。「唉!想來那蒲小姐也真可憐……」說著,停下手邊的動作,搖頭歎氣了起來。

馮雲衣眉頭挑得更高了。「你是真同情她,還是想去做那蒲家的女婿?」

阿福頓時紅了臉,心虛地笑道:「唉呀,少爺,我怎麼會做那種事呢!你可別小看我阿福啊,我可是個有志氣的男子漢!」哈哈……乾笑再乾笑。

「是嗎?」馮雲衣淡淡地回了句。阿福跟在他身邊九年了,他對他可是十分瞭解,只要他翹個屁股,他馬上知道他心裏在打什麼主意。

「少爺,你一定要相信我,我阿福是打定主意服侍你一輩子了,絕對心無二志!」趕緊舉手對天,一副忠心可表的樣子。

他承認啦,他是不小心起了一絲絲那樣的念頭,畢竟做了蒲家的女婿,從此吃香喝辣、富貴榮華享之不盡,只要是正常男人都難免會蠢蠢欲動嘛!只不過,想歸想,從至今無人答應婚事看來,那蒲小姐的情況八成挺嚴重的;況且,人家蒲老爺也不是隨便阿貓阿狗都可以、完全不挑的。

老實說,他也只是想著好玩。這輩子他是不會離開少爺身邊的,自從九歲那一年跟著娘賣進馮家為奴時,娘便囑咐他要好好伺候、照顧少爺,不得有半點閃失或怠慢,娘親切切的交代,他可沒一刻忘了。

馮雲衣只淡淡睨了他一眼。「好了,別說這些了,再不快點整理,太陽快下山了。」

「哎呀,我差點忘了!」經他這麼一提醒,阿福突然叫了一聲。

「怎麼了?」馮雲衣皺眉。

阿福沒回答他,圓球似的身材咚咚咚地跑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手裏捧著一碗上面浮著紙灰的清水,另一手持著柳條走進房裏來,嘴裏不知喃喃念著什麼,然後開始以柳條沾了水,在屋裏四處點灑著。

「你在做什麼?」馮雲衣眉頭皺得更深了。

「哎唷,少爺,你先別吵我,我現在做的事情很重要,等會兒你肯定會感謝我!一阿福 背對著他在房裏走了一圈,很慎重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聞言,馮雲衣額上青筋微跳,卻仍是極有耐心地等著他。

終於,阿福像完成一件非常神聖重要的任務,小心地吐了一口氣。

「少爺,這叫做灑淨。」他開始解說:「我聽人家說啊,很久沒人住的房子難免會有些不乾淨的東西,少爺你八字輕、膽子小,我怕你撞邪了,特地請西街的王道士給我畫了一道符咒,加了陰陽水之後,再用柳條沾水灑淨,就能保家宅平安、陰邪不侵。」

「你胡說些什麼!」馮雲衣有些惱怒地瞪他一眼。他向來很少動怒,喜怒不形於色,唯獨有一個死穴,千萬踩不得。「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有什麼鬼魅!」

他最討厭鬼魂靈異之說,總認為是無稽之談,徒然擾亂人心,更討厭人家說他膽子校

「現在沒有,等會兒入了夜,陰氣變重,可就難說了!」阿福不知死活地回話。「少爺,你別老不信邪,從小到大,你不知撞了幾次邪,哪次不是嚇得面色發青、魄不附體,依我看——」

「你給我閉嘴!」馮雲衣咬牙喝住他,額上青筋跳動得厲害。

阿福以為他是害怕,忙道:「少爺,你別怕,經過我這麼一灑淨,什麼妖魔鬼怪都消失無蹤了!」

「你還說!」俊臉一陣忽紅忽白,簡直快被氣炸了。這房裏還有其它家仆,他是打算說得人盡皆知嗎?!

「好好好!不說不說,別怕別怕!」阿福連忙安撫他。只要一談及這種事,他家少爺就完全變了個樣子。「我現在去別的房間灑淨灑淨。」說完,轉過身就要走出房外。

一腳才剛跨過門檻,他像是想起什麼事似,回頭問道:「少爺,今晚需不需要我在你房裏打地鋪陪你?」依照慣例,每回他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過夜,第一晚他總要在主子房裏打地鋪,給主子壯膽。

空氣沉寂了好一會兒,隨後青筋炸開,難得的怒吼脫出馮雲衣好看的薄唇:

「不必了!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是夜,房內燭火搖曳,馮雲衣據案伏首在一匹布帛上彩繪著花鳥圖案:阿福則在一旁幫忙補充顏料,一邊打著瞌睡。

再一次掩嘴打了一聲呵欠,阿福強撐起眼皮盯著主子作畫。

唉!少爺也真是辛苦哪,身為「雲霞織染坊」唯一的畫繪師,他的工作量甚大。當今印染織繡技術雖然非常發達,但一般有地位的文人貴族,甚或富賈钜商,仍然喜歡手工繪制裁作的衣裳。一來是因為數量不多且風格特殊,能讓人彰顯自己的特別;二來是因為少爺的畫藝出眾,冠絕古今,甚至有朝廷高宮特別訂制帛畫,不為穿著,只為了懸掛牆上供人欣賞。

在布帛絲織品上畫繪可不比紙上作畫,功夫得更細,過程也更麻煩,往往繪上一塊帛畫,快則一天,慢則要花上三、四天的時間呢。

揉了揉眼睛,阿福忍不住道:「少爺,時間不早了,該休息了,剩下的明天再做吧。」他實在快睜不開眼了,連一向能讓他皺眉醒神的礦物顏料的刺鼻味道,也對他起不了半點作用。

馮雲衣頭也沒抬地繼續揮筆。「你先去睡吧,我告一個段落再歇息。」

「可是……」主子不睡,他怎麼好意思休息。

「別再杵在這兒,我一個人行了。」馮雲衣俯著頭又說了句:「等會兒你打瞌睡迷糊了,打翻顏料就糟糕。」

「那……好吧,我先去睡了喔。」阿福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眼睛幾乎快完全合上了。

他離開後,馮雲衣繼續手邊的工作,直到過了三更天,才擱下筆,準備休息。

甫抬頭,窗外深沉的夜色像潑墨似地映滿他眼簾,俊顏倏地僵硬並微微扭曲,眼底也浮上一抹痛苦的暗影。

該死的阿福,竟然忘了幫他把窗子關上!低聲咒駡了句,他緊蹙著眉疾步走向窗邊,粗魯地關上窗後,轉過身背靠著窗閉上眼深深地喘息著。

他痛恨夜晚的來臨,尤其是無星無月的夜晚。當所有人在寂靜漆黑的夜裏酣然而眠時,他的苦痛、他的惡夢才正要開始。

如果可以不睡覺的話,他很願意一夜張著眼直到天明,只求能夠擺脫過往惡夢……

靜定了好片刻後真,心緒逐漸平穩下來,他才緩緩張開眼,深吸了一口氣走回書案旁。抬起手揉了揉酸疼的頸背,他拿起案上的燭臺,轉往屏風後。

解下外衣,正要上床時,眼角餘光忽地被角落的一樣物事給吸引祝他靠近一看,是一座繡架,架上還繃著絲緞,繡著一幅「仕女月夜憑欄圖」。

好奇地掌起燭臺仔細觀視。畫中仕女螓首微偏,姿態嫋娜多情,半垂的星眸卻是含愁帶怨地,夜風拂動她的紗裙,感覺竟是栩栩如生。這幅繡畫繡工典雅精緻,雖然尚未完成,卻無損于它的精美細緻,足見繡畫之人技藝卓然。

這會是佟老爺家女眷留下來的嗎?真奇怪,為什麼不帶走呢?馮雲衣疑惑地皺眉。而且,這繡畫該是放了許久,卻一點灰塵也沒有,色彩鮮妍得好似昨日才繡上去,真令人不解。

改天得空,再送回給佟老爺吧。他重新回到床邊,脫下鞋子,平躺在床上。然而,儘管累了一整天,眼眸酸澀難當,他依然如往常般,無法一沾枕即入睡,雙眼更是頑固地張著不願合上,腦中思緒也紛亂運轉著。

翻來覆去了一會兒,他側身臥著,眼睛盯著投映在牆面上搖晃不定的燭影。忽然間,梁壁上方一抹模糊的影子攫住了他的心神,初始還不覺得怎樣,可那影子漸漸地愈發清晰,儼然是個女子的身影。

他駭了一跳,卻動也不敢動一下,仍是緊盯著牆面瞧。那女子身影好似畫的一樣,他想,會不會是自己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於是閉了閉眼,再睜開,牆上女人的影子不動,也不消失,他的背脊開始竄過一陣冷涼。

「幻覺幻覺……這一定只是幻覺……」他臉色發白地喃喃自語著。他還沒入睡,怎麼就作起惡夢來了?雖最痛恨鬼魂靈異之說,可他卻也最怕鬼!這點讓他非常氣餒,卻又無可奈何。

不,他偏偏不信邪!懊惱甚深的他,強撐起一股硬氣,睜著眼死命盯著牆上女人的身影,彷佛這麼用力地瞪著她,就能教她乖乖消失。

誰知道,那影子竟清晰如真人似,而且還輕飄飄地好象要從牆上走下來。

別、別呀!馮雲衣一驚,忙坐起身擁著被,強抑住全身的抖顫,忍不住在心裏恨恨罵道:都是該死阿福的那張烏鴉嘴,他遲早縫了它!

暗地裏罵著,沒想到牆上的女子居然真的走下來了。他驚得雙眸圓瞠,卻仍死命維持住自己的尊嚴——沒讓自己放聲大叫。盯著那逐漸向他走來的人……不,是鬼!

而且,還是個吊死鬼。馮雲衣差點沒嚇昏過去。眼前真真切切地站了個女鬼,美麗的容顏似乎有些愁眉苦臉,舌頭伸得長長的,脖子上還套著個繩索。他嚇呆了,眼睛卻仍是一眨也不眨地看著。

這時候,該說什麼好呢?像戲文裏面演的,問她有什麼奇冤大恨,他會竭力替她伸冤報仇?!

嘖!他立即排除這個想法。他一向最討厭管閒事。自古以來,好管閒事的人總沒好下場,他可沒忘了自己雙親是怎麼死的。

莫桑織奇又好笑地看著床上男子明明怕得要死,卻仍硬梆梆地繃著臉的模樣。瞧,他的額頭都冒出一顆顆冷汗來了呢。

瞬間,馮雲衣一陣頭皮發麻。這……這……什麼跟什麼!吊死鬼還會笑?太詭異……也太恐怖了吧?原來鬼笑起來的樣子比不笑更可怕!

「喂,你是不是男人啊,膽子這麼小!」女鬼開口說話了,聲音不若想像中陰森森低沉沉得駭人,反而婉轉如鶯啼。

馮雲衣呆愣了下,這個女鬼竟然敢嘲笑他!

說他膽小,那是他的死穴,就算此刻怕得要死,他也要爭回一口氣!

「妳對鏡子瞧瞧自個兒的樣子吧,誰瞧見都要怕!」他脹紅著臉,氣急敗壞地說,完全沒察覺自己竟跟個女鬼鬥起氣來了。

「我們作鬼的沒辦法照鏡子的。」莫桑織微顰著眉,而後湊近臉看著他,很認真地問:「真的很難看嗎?」

「喂,妳別靠過來!」馮雲衣別過臉,下意識地朝她伸手一推,心裏又是一驚,他竟然觸摸得到她?!觸手雖然微涼,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摸到的確實是個實體。 過往的惡夢從來都只是影像,還不曾有過今日這般真實的觸感。

「妳、妳、妳……」愕然地,他轉過臉盯視著她。

「哈!」女鬼顯然也很驚奇,而且還很開心。「你能清楚地看到我的全貌,還可以觸摸得到我,可見我沒找錯人!很好,就這麼決定了,我跟定你了!」

聽了她的話,馮雲衣差點沒從床上滾下來。「妳、妳胡說什麼!人鬼殊途,妳跟著我做什麼?!」甚是懊惱地。

「因為,我需要你幫我。」女鬼的表情認真起來。「我生前受了很大的冤辱,一定要洗刷,否則的話……」

「夠了!妳不用再說了!」馮雲衣開口打斷她的話。「妳的事與我不相干!恕我無能為力!」不管是人是鬼,閒事一概不管#

「難道你一點正義感都沒有?」聲音很是柔軟動聽,還有那麼點楚楚可憐。

「沒有!」他斷然地搖頭。正義感?哼!他一輩子都不需要這種東西。

「同情心呢?只要是人都有同情心的。」她眼神冀盼地睇視著他。

「沒有!」他一臉嫌惡地嗤聲道。最痛恨人家跟他提什麼憐憫、同情之類的東西了,對他來說,那只會自招禍災!

「那……你總有良心吧?」聲音變得更加可憐兮兮了。

「被狗啃了!」他惡聲惡氣地說,跟騷擾驚嚇自己的女鬼談良心?笑話!

莫桑織神情頓變,緩緩瞇起了眼。「你真的不願意幫我?」

「恕我愛莫能助!」馮雲衣撇頭答話。

「很好……」莫桑織陰陰地笑了幾聲,出言恐嚇道:「你不怕我每晚纏著你,嚇得你睡不著覺?」

哼!這個男人實在太讓人失望了,虧他生就一張好面皮,看來溫雅俊秀,沒想到竟是個冷漠無情的人。地府裏的姐妹說得一點也沒錯,男人光看一張臉皮是沒有用的,既然如此,就別怪她「發狠」。

「妳威脅我?我告訴妳,本公子才不……」怕字還沒說出口,他猛然驚覺自己剛才的驚懼恐慌竟然完全消逝無蹤,而且,還跟個女鬼杠上了。

瞧他愣愣地盯著自己發呆,莫桑織以為他是嚇呆了,微帶點得意地說:「怎麼,怕了吧?你總不希望每晚睡覺時都看見我這張臉吧?」說著,朝他俯近臉,還刻意將舌頭又伸長了些。

馮雲衣驀然回神,仔細盯著近在眼前的一張臉。除了那駭人的長舌之外,他發現女鬼有一張清麗婉約的容顏,眉目如畫,面色雖然死白了些,但並不讓人覺得恐怖。老實說,此刻他完全沒有初時乍見那般心驚膽顫的感覺。

這麼一瞧,他的膽子大了起來。「哼!仔細一看,妳這個吊死鬼一點也不恐怖,除了那根舌頭外,沒什麼嚇人的地方,妳愛來就來,不必特別通知我。」

莫桑織愣了一瞬,有些反應不過來。「你真的不怕?」他的表現怎麼跟剛剛差那麼多呢?

他懶洋洋地睨了她一眼,然後當她不存在似地逕自躺下來睡覺。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下子換莫桑織急了。難道她表現得不夠兇惡可怕?

「喂,你別睡,睜開眼睛看著我!」她伸手搖晃著他。

馮雲衣仍是動也不動地、懶得理會地緊閉著眼。這女鬼有多少本事,他剛才已經一眼瞧盡了。很早就在商場上打滾的他,「識人」的功夫早已練就得爐火純青,對方是好是壞,是軟是硬,他從沒一次看走眼,要想欺得過他,難矣!

若若不是初時的驚嚇讓他失去了平時的冷靜判斷,他早該看出她有幾兩重。他雖怕鬼,但她讓他感覺一點威脅性也沒有,懼怕之情也就隨之消泯。原來,鬼也不過跟人一樣,只要掂出對方的斤兩,沒有什麼搞不定的。

見他仍是不理會她,莫桑織氣惱地瞪大了眼。自己竟是拿他沒轍!

不行!她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能幫她的人,絕不能就這樣算了。

該怎麼辦呢?她突然想起地府裏姐妹們說過的話:人善被人欺,鬼善沒人理。

哼哼,她霍地陰森森地笑了,一臉詭異地盯著馮雲衣道:「既然你說不怕,那我把地府裏的姐妹們也叫上來好了。她們有的被人毒死七孔流血,有的溺死,整張臉腫得都變了樣,垮垮爛爛的,還有——」

「妳說夠了沒?!:」馮雲衣的反應立即而激烈,她剛剛說的那兩種鬼臉正好是他最厭惡害怕的。該死的、可惡的吊死鬼!

「怕了吧?!」莫桑織嘻嘻一笑,隨後正色道:「只要你答應幫我,我保證絕對不會傷害你,而且,還會報答你的恩惠。」

「不必了,到時候妳別再來纏著我就行了!」馮雲衣沒好氣地說,他才不指望她報恩呢。人說的話都不可信了,何況是和自己不同類的鬼魂!

「你的意思是你答應了?!」她高興地抓住他的衣袖。

他微感厭惡地扯回自己的衣袖,恨恨道:「別高興得太早,我話先說在前頭,妳可千萬別指望我什麼事都辦得到!」

「我明白。」她一點也不介意。「其實,你只要答應讓我跟著你就可以了,其它的事我自己來,真需要你幫忙的話,我會告訴你。」

「妳所說的……跟著我是什麼意思?」馮雲衣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的意思是無時無刻都要跟著他嗎?

「意思就是你要把我帶在身邊。」她的回答證實了他心裏的猜測。「不論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馮雲衣臉色頓時青了一半。說不怕她是一回事,可身邊無時無刻都跟著個吊死鬼,想來也足以教人心裏發冷。

「鬼可以到處亂走的嗎?」他抗拒地問。「何況大白天的,妳不怕嗎?」

「所以才要你帶著我埃」她語氣輕鬆地回答。「我的活動範圍本只限於這座宅邸,但你只要用黑綢縫個小口袋,然後放在你的衣襟裏,我就能跟著你到處走了,就算是白天也無所謂。」

馮雲衣垂下眼睫思索著,心中另有衡量。他並不真的打算幫她,方才會同意也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明天一早,他非得上佟府問個清楚不可,縱使明知買賣已成,難有後悔轉圜之地,但他總得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石總管肯定知道這宅子裏的鬼怪現象;說來,這佟家也太沒道義了,既要賣房卻又不思將鬼祟處理妥當,如果不是心虛,便是慳吝!

「馮公子,你在想什麼?」莫桑織伸手在他眼前揮了一下,喚回他的神思。

馮雲衣微微皺眉睨了她一眼,打發道:「我答應妳就是了。妳請回吧,別再打擾我休息。」說著,還刻意閉上眼睛。

對於他的冷淡,莫桑織並不以為意,微微福身道:「馮公子,小女子在這裏先謝過你了,明晚我會再來一趟。」這時的她,倒像個大家閨秀了。

話聲一落,輕飄飄的身影走向壁間,不一會兒即消失不見。

她走後,馮雲衣又緩緩睜開眼來,濃眉好不煩躁地緊蹙著。他終於明白這老宅邸為什麼放了這麼多年還賣不出去,原來是裏頭有鬼怪。

現在仔細想來,石總管那天的神情確實有些古怪,尤其在進入這間房後。他早該發現的,要不是自己急著搬出馮家莊,依他凡事謹慎仔細的個性,又怎會讓人給蒙了去!

現下可好,給自己招來個燙手山芋。房子既已脫手,也已銀貨兩訖,那佟老爺是何等人物,豈能容他出爾反爾。

躺在床上反復思索,馮雲衣愈想愈心煩,對於自己無端招來麻煩甚感懊惱。他一向不喜被人纏著,何況還是個女鬼,他得想辦法打發掉才是。

或許,明天他該叫阿福將西街那個王道士請回來作法,儘管他實在有些懷疑對方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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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7:4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翌日一早,阿福端著盆洗臉水走進主子房間。

一推開門,便瞧見自家主子已穿整妥當地坐在茶几旁垂眼沉思,一張俊臉繃得緊緊的,眉心揪蹙,像是在煩惱什麼事情似,就連他進來了都沒發覺。

「少爺,你今兒個可起得真早啊!」一邊說著,兩隻眼睛上下來回溜看著自家主子好一會兒。咦?怎麼一大早的,少爺臉色就這麼難看?

隨即口無遮攔地便溜出這麼一句話來:「少爺,你是不是見鬼了?怎麼臉色這麼蒼白!」

無心的一句話,讓馮雲衣霎時回神。他神情微惱地瞪了阿福一眼,卻沒說什麼,只是接過擰幹的毛巾擦拭臉龐,而後吩咐道:「阿福,馬上請老王準備馬車,等會兒你跟我跑一趟佟家大宅。」

「去佟家作啥?」阿福一臉不解。房子買賣事宜已經處理完畢,雙方銀貨兩訖,清清楚楚,作啥還要跑一趟佟家?

「你不必管那麼多,照我的話做就是!」馮雲衣神情一凝,沉聲道。

「是、是,我這就去。」阿福趕緊點頭。伺候少爺多年,他早已學會察言觀色。主子今天心情明顯不佳,可就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情。

不敢再多耽擱,他捧起水盆趕緊傳達命令去也。

他走後,馮雲衣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突然,肩後遭人輕拍了下。

他愣住,而後緩緩轉過身,目光一觸及昨晚那張鬼臉時,雙眸倏地瞠大,一口茶猛地吞咽而下,差點沒噎死自己。

他、他沒看錯吧?大白天的,她怎還能出現在他眼前?那長長的紅舌襯著蒼白的臉色,竟比夜晚時來得嚇人。

「妳、妳!妳怎麼又來了?!」鬼不都是晚上才出沒的嗎?他的臉色不自覺的微微發白。

「我來,是因為有人打算不守信用。」莫桑織雙手叉腰,一張鬼臉朝他逼近。「你上佟府做什麼?是不是打算一走了之?」

馮雲衣心中微微一凜!沒想到自己的盤算會被人看穿……唔,該說是被鬼看穿。「我做什麼事需要跟妳報備嗎?!」有些惱火地瞪視她。

「我勸你別白費心思了。」莫桑織緩下臉說。「佟家是何等人也,背後還有知府大人作靠山,你想向他們討回公道,不過是白費工夫、自討苦吃罷了。」

「這事我自有盤算,不勞妳費心!」他沒好氣地回嘴。

「我是好心提醒你。」

「好心?哼!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馮雲衣挑眉冷哼。「妳如果好心的話,就別來纏著我。」

莫桑織一時無語,片刻後,才幽幽地開口:「要你幫我真有這麼為難嗎?於你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舉手之勞也是勞,我從不做於己無益的事。」他冷淡無情地響應。

「誰說沒有益處!」她反駁他的話。「你幫了我便是做善事,將來一定會有福 報的。」

「福順報?」馮雲衣又是一聲冷哼。「那種東西太虛無縹緲了,我是個商人,講求實際的利益。況且,誰說行善幫人就一定會有好報?!我怕我還沒得到福 報,就先為自己招來禍端。」他的聲音低沉而冷誚,眼底有著一絲陰鬱。

「你……」莫桑織快氣壞了,這人怎麼這麼冷漠無情8你要實際的利益是不是?」說話間,目光不經意掠過昨夜他完成一半畫繪的布帛上,話聲隨即頓住,她快步走上前去,指著布帛說:「如果你肯幫我,我可以讓這幅布畫更加出色,讓馮家的生意更上層樓!」

對於她發下的豪語,馮雲衣本想一笑置之,可電光石火間,腦子裏浮現昨夜發現的那幅繡畫,他抬眼緊盯著她,問:「房裏那幅繡畫可是出自妳的手?」

莫桑織點點頭,帶點得色地道:「我自幼熟習繡藝,所繡織物不下百幅,沒什麼能難得倒我的。」

「嗯……」沉吟片刻,他微微一笑,道:「這就值得我考慮考慮了。」

「什麼?!」她倏地瞪大眼。「你還要考慮!」這人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馮雲衣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揮揮衣袖,涼涼道:

「既是妳來求我,總該讓我好好考慮考慮吧,像昨晚那樣突然造訪似乎太過失禮了,我想妳不介意再稍等些時刻吧?」

說完,他假裝沒看見她氣得瞪眼的表情,俊美的臉龐噙著一絲快慰的笑意,逕自跨步走出寢房。主客易位真教人痛快啊,昨晚受驚嚇的那口氣,現下可教他全討回來了,哈哈!

就算是鬼,想要欺到他頭上來,可也不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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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公子,難得您前來拜訪,只可惜咱家老爺一早就出門去了,無法親自接待。」石總管一雙老眼精明地瞅著馮雲衣,暗地思量著他的來意。

被延請至府邸內院的偏廳裏,馮雲衣沉靜淡定地啜飲著府裏下人奉上的茶飲,而後緩緩抬眼迎上石總管的目光。

「無妨。馮某今日前來,不過是因為前幾日買下的老宅邸發生了一點怪事,特來請教石總管,無須勞動佟老爺。」說話問,清冽的鳳眼特別留心了一下老管家的反應。

果然不出他所料,石總管面色微一僵凝,眼神也閃爍了下,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地,那張老臉又恢復原來的精明幹練。

「哦?」石總管佯裝一臉詫異。「不過是一幢老宅子,能發生什麼怪事?」

「那屋宅……好象不太乾淨呢。」馮雲衣刻意傾身壓低聲音說著。

「怎麼會呢?」石總管乾笑數聲。「老宅邸是十多年前我家老爺經商初成時命人建造的,遷離後未曾有人進住,萬不可能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才是。」

「哦?是麼?」馮雲衣靠上前挑眉問道:「石總管,你真的從沒看見過?」

石總管神情略微不自在地笑道:「馮公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哼,分明是裝傻!馮雲衣心裏不悅,卻是不動聲色。

「石總管,是這樣子的,馮某天生八字輕,禁不得嚇,今日特來與你商議,是否有可能退回宅子。」他直接說出來意,臉上仍漾著笑。「當然,馮某自知理虧,只要求取回半數的買屋錢。」

此話一出,石總管立即變了臉色。「馮公子,房舍既已售出,豈有退回之理,這事恕我不能答應!」

「可這明明是幢鬼——」

屋字還沒說出口,石總管沉著臉截斷他的話:「馮公子切莫胡言亂語,這鬼屋之說若傳進知府大人耳裏,對馮公子可就不好了。」話裏弦外之音昭然若揭。

哼,露出狐狸尾巴來了吧!這石總管看似老邁溫馴,要起狠來倒不輸個年輕人。可說到底,還不是狗仗人勢。

「哦?怎麼個不好法?」他索性也裝起傻來,一臉不解地看著對方。

「馮公子是聰明人,不會不知道我的意思。房子既已售出,馮公子你就認了吧,況且,把這事情鬧大對你並沒有好處。馮家是做買賣營生的,馮公子也不想惹上麻煩吧!」石總管乾脆把話挑明瞭說。

馮雲衣心中雖氣惱,卻不意外。現今世道,官場黑暗,官商勾結比比皆是,更何況那知府大人還是佟老爺的堂兄。他心裏早已有了底,特意跑這一趟,不過是想證實自己心裏的猜測罷了。

那女鬼說的一點也沒錯,這石總管非但撇個一乾二淨,擺明抵賴到底,甚至還抬出知府大人的官威威嚇他。哼,為商不與官鬥,跟官爺鬥上了,不過是自討苦吃。儘管心裏一肚子氣,他也只能啞巴吃黃連。

「馮某會謹記石總管的話。」馮雲衣冷笑斂眸,拱手一揖。「打擾了,馮某告辭。」說完,轉身欲走出偏廳,卻在門口迎上一名裝扮貴氣的婦人。

婦人與他雙目對視,竟是一點避諱也無,一雙媚眼甚至細細打量起他來。

「夫人。」石總管一見來人,趕忙過來喚道。

「石總管,這位是……」婦人語音柔媚,眼波流轉,目光始終停留在馮雲衣俊俏的臉龐上。

「稟夫人,這位正是前幾日買下老宅邸的馮公子,今日特地前來拜訪老爺。」石總管恭敬回話。

婦人聞言,眼神微一閃動,隨即又揚起眉梢,笑意盈盈。「原來是馮公子埃」

馮某見過佟夫人。」馮雲衣躬身一揖,俊挺的濃眉卻不自覺地打起輕褶。這佟夫人身上的香味濃膩嗆人,裝扮也過於野豔俗麗,與她的身分地位著實不相襯。

「馮公子,傳聞馮家的衣鋪子在城內首屈一指,無論布色、花樣、裁剪,都是上上之品,改日還請馮公子替妾身量身訂做幾件。」佟夫人盈盈淺笑著,一雙眼若有意似無意地挑勾著他,渾身散發一股嬌媚適麗的風情,說話間還刻意朝他靠近了些。

馮雲衣眉間的褶痕不覺又加深了幾分。他一向不喜與女人太過靠近,更不喜有肢體上的接觸,佟夫人的舉止與眉眼之間輕佻的神情令他心底升起一股厭惡感的同時,也不由得感到納悶不解,身為一家主母的她,身上為何會流露著挑蕩的氣息?

這種感覺他並不完全陌生,他也曾因為生意上的需要上過酒樓妓院應酬,對於女子舉手投足間的誘惑與挑逗算是見識了不少,但為何身分尊貴的佟夫人竟會帶給他相同的感覺?

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他回以一笑,道:

「夫人若是喜歡的話,只要差人知會一聲,馮某定會在『雲霞衣鋪』等候差遣。」儘管心裏不以為然,他骨子裏商人的本性卻容不得他推掉這麼好的生意。若能拉攏佟夫人這樣的大客戶,對馮家以後在蘇州城的發展有益無害。

「今日得見夫人,馮某甚感榮幸。」揚著淺笑說了句客套話,他拱手一揖,又道:「馮某叨擾甚久,也該告辭了。」

話畢,方轉過身欲跟隨石總管離開時,佟夫人忽地開口喚了聲:「馮公子,請稍等。」

馮雲衣轉過身。「不知夫人還有何吩咐?」

佟夫人雙眸半斂,似有所思,而後輕綻一朵笑花,問道:「馮公子剛住進老宅子,一切……可好?」

聽似不經心的一句問候,馮雲衣卻敏感地察覺出話裏的探詢意味。看了一眼石總管,他答道:「托夫人的福,一切安好。」

「是麼?」佟夫人微一沉吟,隨即又是一臉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馮雲衣淡淡垂眼。這佟夫人雖然掩飾得很好,可提起老宅子的語氣仍是有些兒古怪。莫非整個佟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宅子裏有不乾淨的東西?他不由得猜測起那名女鬼和佟家的關係。

帶著試探的意味,他開口邀約道:「夫人若不嫌棄的話,改天有空,不妨到捨下一坐,讓馮某招待一番。」話落,眼尖的他留意到佟夫人眼底瞬間閃過一抹驚慌猶豫的神色。

一旁石總管忙道:「難得馮公子這麼有心,老奴一定轉告咱家老爺,請他陪同夫人一道過府拜訪。」

「是啊,馮公子。」佟夫人也趕忙堆起一臉笑。「妾身與老爺改天一定登門拜訪。」

馮雲衣只是垂眸淡笑,沒再多說什麼。他依稀感覺得到這佟家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不過,事於己無關,他沒有興趣瞭解,也不打算蹚入這渾水中。

然而,一思及那名纏上自己的女鬼,頃刻間,他不由地又蹙起眉頭,一股不好的預感緩緩自心裏升起,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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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回程,在馬車上,馮雲衣若有所思地開口問道。

阿福訝異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少爺最不喜人談及這類話題,怎麼今日自個兒突然提起?

「呃,少爺,你要我說實話嗎?」小心翼翼地觀察主子的臉色,深怕自己誤解了主子的意思、說錯了話。

馮雲衣微一蹙眉。「你儘管直說無妨。」

確定主子的意思後,阿福開始口沬橫飛地講述自己的看法:

「少爺,對於鬼魂這種事,我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眼睛看不到的,並不代表就不存在。再說,這世間如果沒有孤魂野鬼的話,那些和尚道士不就沒差事幹了!」

「那麼,你認為是人可怕,還是鬼比較可怕?」接著又問。

「啊?!」阿福愣了一愣,這種問題還需要問嗎?「當然是鬼比較可怕嘍!」

「是麼?」馮雲衣唇角輕勾,淡露一抹嘲諷。「我倒認為,鬼雖然可怕,但也未必比人可怕。」

「啥?!」阿福又是一愣,主子不是一向最怕鬼的嗎?怎麼今天會突然這麼說?旺怔回神後,他不由得蹙起眉仔細瞧著自家主子的臉龐。

「阿福,你這麼瞧著我幹什麼?」微感好笑地伸手敲了他額頭一記。

「唉呀!」阿福撫著額,扁嘴輕呼了聲。「少爺,我……我只是覺得你今天有點怪怪的,連說的話也怪。」

馮雲衣挑眉。「怪?怎麼個怪法?」說話問,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隨即打開窗子觀視,原來馬車剛剛經過西街一家私人道觀前,那嫋嫋青煙正不斷從敞開的大門裏盤旋繚繞而出,還有一長列的人站在門外排隊等候。

「老王,停車!」下意識地,他脫口命令道。

阿福跟著湊近窗前一看。「哈,少爺,這裏就是我跟你提過那個西街王道士的道觀。」興奮地伸手指著道觀門簷上懸著的牌區,區上書著「青雲道觀」四個大字。「聽說這王道士四處雲遊,以斬妖伏魔為業,道行很深,畫的符咒也很靈,人又不貪財,今年初才在蘇州城落腳呢。少爺,經過我昨天那麼一灑淨,你肯定一覺睡到天亮吧?」不忘喜孜孜地邀功。

馮雲衣微微挑眉,卻是不置一詞,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嫋嫋騰升飛逝的青煙。

「少爺,你要老王停在這裏作啥?」阿福忍不住好奇地問。「莫非咱們宅子裏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自家少爺對這類「東西」特別敏感,說不定昨兒個夜裏還真瞧見了什麼。

他默不作聲,片刻後,才開口問:「這個王道士真的很靈嗎?」

「靈!當然靈!」阿福猛點頭,還拍胸脯保證。「少爺,你自個兒也瞧見了門前排了一長列的人,如果不靈的話,怎麼還會有人上門求助呢?」

見主子攢著眉,一語不發的樣子,他又繼續說道:「我還聽人家說啊,這王道士抓鬼抓了十幾年,沒有一次失手,不管是什麼牛 鬼蛇神,一碰到了他,肯定魂飛魄散,被收得一乾二淨!」

「魂銷魄散、一乾二淨哪……」馮雲衣垂眸思量著。如果他聰明的話,就該馬上下車請道士王府裏收了他房裏那只吊死鬼,可不知怎地,他竟猶豫了起來。

姑且不論這王道士是否真有那等功力,但教人魂飛魄散好象也太狠了些,那名女鬼……並非惡鬼。

突然間,他濃眉緊蹙,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驚訝,也感到納悶不解。自己何時變得這麼軟心腸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他做人行事的原則,換成是鬼也一樣,怪也只能怪那只吊死鬼不該找上他、纏上他!

「少爺、少爺……」有人在他耳邊一聲聲地叫喚著,一邊還伸手在他面前揮了幾下,可他卻恍若未聞未見,腦子裏只想著那女鬼的事。

見主子一徑兒地垂眼、皺眉、發呆,阿福只得又加大嗓門喚了一聲:「少爺!」

這次可見效了。但見馮雲衣震了一下,抬眼瞪著他道:「我又沒耳聾,你叫這麼大聲做什麼!」有些沒好氣地,卻不知是氣阿福,還是氣自己莫名起伏紊亂的心緒。

「少爺,我已經叫了你好幾聲了。」阿福一臉無辜的表情,聲音也有那麼點委屈。「你一直發著呆,所以我才——」

「算了!」微感煩躁地開口打斷他的話。真是見鬼了!他今天好象變得有點不正常,整個人突然心浮氣躁了起來。

「那……少爺,咱們要下車嗎?」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主子的臉色。=迫王道爺我認識,少爺有事相請的話,我請他優先替咱們處理。」

馮雲衣垂下濃密的睫毛,一雙劍眉揪得緊緊的,內心掙扎猶豫得厲害。

好半晌後,神情甚是氣惱地道:「不必了,回去吧,叫老王繼續前進!」說完,猛地一把關上車窗,為自己最後所下的決定,心裏一陣不舒坦,然而,他只是靜坐著,沒開口收回已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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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房裏,才歇下來喘口氣、喝口茶,馮雲衣便覺一陣涼意襲來。

無需回頭,他也知道是誰來了。怒惱道:「妳非得一定要大白天出來嚇人嗎?!」將方才一路上憋著的一口悶氣一古腦兒地發洩出來。明明可以擺脫掉這只女鬼,可他竟然心軟了,真不知道自己是哪條神經接錯了地方!

莫桑織走到他面前,無懼於他的怒氣,只淡淡地回道:「你說我嚇人,難道鬼真有這麼可怕嗎?作鬼的難看的是那張臉皮,讓人看了還知道要逃要躲,可人呢?好看的面相下,又是怎生的一番樣貌,防得了嗎?」

馮雲衣聽了,心中若有所感,卻是不置可否地輕哼了聲。

她繼續說道:「況且,人與鬼一樣,人有好人壞人之分,鬼也有惡鬼善鬼之別;不存害人之念,鬼只是鬼,又怎能傷你分毫?反之,人若心存惡念,其害比鬼更甚。」犀利的言辭,卻教她說得雲淡風輕,只帶著那麼一點涼諷的意味。

她的一番話無意間觸動了他內心一處塵封已久的角落,但他刻意忽略,還裝作一臉無動於衷。

「再說……我現在一點也不覺得你怕我。」莫桑織垂眸又接了句,欲言又止地。「地府的姐妹們警告我,她們怕你會請回個道士收了我……」

他轉過臉,刻意瞇眼惡意地笑道:「妳那些姐妹們倒比妳來得精明。」

「但是你沒這麼做。」她抬眼感激地看著他。

她眼裏誠摯的謝意讓他心口沒來由地像被大槌猛搥了下,旋即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匆匆移開目光,粗聲道:

「妳不必用這種表情看我,說不定我哪天改變了主意!」是存心讓她不好受,所有人前暗藏的脾氣自從碰上她之後,就全無顧忌地掀了開來,甚至暴露出自己性格裏最惡劣的那一面。

莫桑織並不驚惶,只是揚起淺笑,頗有自信地道:「等你看了一樣東西,肯定不會再打那種主意。」說著,拉著他走到他的書案前:「你仔細瞧瞧。」

馮雲衣挑眉睨了她一眼,才低下頭認真瞧著自己昨晚完成一半的畫繪。但見飄逸粉彩的花鳥圖案上,每一處邊緣皆以各色繡線壓邊,色彩搭配和諧而雅致,精巧的繡藝讓圖案更顯立體而生動,整幅織畫充滿了情趣,可以想見其裁成衣裳後受歡迎的程度。

「如何?還滿意嗎?」

馮雲衣緩緩勾起唇角,雙眼發亮。馮家莊的繡娘至今還沒有人能夠與他配合得如此絕妙、讓他如此刻這般滿意,骨子裏商人的心計又冒出頭來了。

「嗯哼……還不錯。」縱使非常滿意,十分也得減成七分,這是商場上談判的技巧。「之前的協議我可以答應妳,不過……」

「不過什麼?」她挨近他,瞪大著眼問。

「在妳跟著我的這段期間內,一切都得聽我的。」說著轉身看向她,沒留意她靠自己很近,心神陡地被眼前的長舌駭了一跳,旋即白著臉氣吼道:「該死的!妳想嚇死我是不是?!誰教妳靠得這麼近!」

「我……我……」她被他吼得縮回身子。這人脾氣真壞,她生前還不曾遇過像他這般容易發火動怒的人。

「妳那根舌頭看起來真礙眼!」他一臉嫌惡地。「要想跟著我,先想辦法將妳的舌頭縮回去。還有,脖子上的套繩也得除去!」成天要他對著個吊死鬼,就算沒嚇死也真傷眼。

「這簡單!」她欣喜地回道,抬頭指著屋樑上一根橫木。「只要你把那根梁木拆下燒掉,我就能回復正常人的樣子。」

「燒掉屋樑?!」馮雲衣挑眉瞪眼道,「妳知道那要花多少錢嗎?」他從不做賠本的生意。

「大不了,我幫你把它賺回來!」這人真是小氣,虧他長得人模人樣。

「這樣吧,別說我占妳便宜,這筆花費妳我一人一半,妳若真幫我多掙了些銀子,我會把它換成紙錢,全部燒給妳。」他自認做人還算公道。

「那倒也不必,那些錢我也用不上……」莫桑織的神情突然顯得有些怪異,頓住了一會兒後,笑道:「到時候,你只要再幫我做幾件『舉手之勞』的事就行了。」她在地府裏的姐妹們還需要人幫她們超度呢。

「就這麼簡單?」他一臉狐疑地看著她。

「就這麼簡單。」她微微一笑,幾乎可以想見他若知道她要他做什麼事情時,臉上會有什麼樣的精采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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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8:0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五更天,濃稠的夜色開始染上一抹淺紫,是黎明來臨前的時刻。

雞啼聲尚未響起,馮府內所有的人仍在床上安適地酣睡著,唯獨一條修長的身影卻極不平靜,躺在床鋪上不斷地翻來覆去,冷汗滲額,只因為那流連不去的惡夢,糾纏難解地捆縛住他……

夢裏,夜深沉,月隱遁,墨黑的天色不見一絲星光,詭異的濃霧彌漫著。

小男孩揉揉眼爬起床,簡陋房內微弱的燭光閃爍著,迷迷糊糊地四顧了下。這房間好陌生啊,一會兒後才想起,這是別人家裏。

他的尿好急呀!探頭看了一眼床下。房間裏沒有尿壺,又低頭看了看睡在自己兩旁的雙親,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們。

遲疑不決了片刻,他決定自己走到房外菜園旁的雜草堆裏解決。他已經七歲了,得學著勇敢些。

爬下床,套上鞋,小男孩輕悄悄地走出房門外,挑了一處最靠近屋子的草堆裏解尿。忽然間,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嚇住他,小小身子直覺地縮了一縮,而後動也不敢動一下,就怕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草叢裏冒了出來。

「相公……咱們別做這種事好嗎?」怯怯的女子聲音驀地自後方響起,教他愣了下,那嗓音聽來有幾分耳熟。

「妳少廢話!」粗啞的男聲低喝道。「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咱們一家三口。睡在裏頭的可是一隻千載難逢的肥羊哩!」說到後來,聲音不覺興奮了起來。

「可是……他們是咱們兒子的恩人呀!」微弱的語氣很是慌亂無措。

「咱們只是要他們的錢,拿到錢就走人,妳以為我要幹什麼?!」男子粗聲粗氣地道。

「那……那你帶著把屠刀做什麼?」聲音明顯地帶著恐懼。

「這是為了預防萬一,妳懂不懂!」說話間,腳步聲已來到房門前,男子回頭警告道:「臭婆娘,妳給我閉上嘴,不許再出聲!」

小男孩極力睜眼瞧著,看不清是什麼人,只隱約看到一胖一瘦的人影,踮著腳尖鬼鬼祟祟地站在房門前。

輕微的開門聲響起,他看著那兩道人影走進房裏,心裏沒來由地害怕了起來,趕緊悄悄地走上前去,躲在半掩的門邊瞧著。

「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須臾,房內傳出男子微訝的嗓音,男孩認得出是父親的聲音,胸口猛地縮緊了下,一顆心砰砰砰地跳得好厲害。

「老子想幹什麼,你還瞧不出來嗎!」粗啞的嗓音惡狠狠地響起,隨後是一陣拉扯的聲音。

突然間,一道悶哼傳來,好象有什麼東西自床上飛濺而出--

「相公!」女子的尖叫聲淒厲地劃破寂靜的深夜……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他的娘親!

小男孩忍不住將門推開了些,昏暗不定的燭光下,他看見牆壁上投映著的黑影,一隻手高高舉著,手裏還握著一把刀,而後,刀子落下,淒厲的慘叫聲再度響起……

小男孩心神一震,雙眸驚恐地圓睜著,在尖叫聲沖出喉口前,機警地伸手摀住自己的嘴巴,雙腿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啊啊啊!你怎麼殺人呀!」房內接著傳來女人的驚呼聲。「不是說……只是要他們的錢嗎?」聲音抖得厲害。

「妳瞎了眼啦!都被發現了,我能怎麼辦?!」男子低罵了聲。

「但是……你、你也用不著……殺人呀……」

「妳這笨女人!用點腦子想一想,錢沒偷著,還得被抓進牢裏關著,老子才不幹這種蠢事!」說完,將屍體推下床,在床鋪上不斷翻找著。

男孩就著昏暗的光線,瞧見自己雙親血濺點點的死白面容,臉色瞬間青白,喉頭似被人緊掐住,全身猛竄過一陣冰涼的寒意。

「該死!那個小鬼跑哪兒去了!」男子低聲咒駡著,小男孩聞言,臉色更加慘白,他知道裏頭的人打算連同他一起殺了。

如果他聰明的話,就該馬上掉頭逃離,可他雙腿嚇得發軟,一動也不能動。就在這時候,他的視線與房裏簌簌發抖的女人銜接上--是她?!

「礙…」女人下意識地驚呼了聲,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兇狠的目光立即朝男孩的方向掃來,微弱的光線下,他看見一張帶疤的臉,男孩驚恐地倒退了數步,看著男人高舉著屠刀,朝他撲了過來……

「馮公子?」

猛然從惡夢裏抽回,張開眼,一雙盈盈美目正關切地瞧著自己,那雙眼嵌在一張陌生的臉龐上……

「妳是誰?」下一刻,他陡地自床上翻身坐起。一大清早地,他房間裏怎麼會出現一個女人?

「你作惡夢了?」女子答非所問地,秀眉微蹙地瞅著他額前的涔涔冷汗,隨後掏出帕子便要替他擦抹。

「礙…」馮雲衣迅速抓住女子的手,濃眉糾緊著,神情因方才的惡夢而顯得有些陰鬱兇惡,下手的力道不覺重了些,讓女子不由吃痛地輕呼了聲。

「妳是誰?怎麼會在我房間裏?」他執意地索求答案,一雙黑眸沉沉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子。

「你忘了嗎?我是這房裏的吊死鬼。」莫桑織咬唇忍住痛回答道。「多虧你燒了屋樑,我才能回復原來的模樣。」

馮雲衣微愣了下,隨即想起昨兒個一早命人拆掉屋頂,換了房梁的事……

「妳是那個女鬼?」有些不敢置信地。

她微笑地點點頭。「我叫莫桑織,以後你別老喊我女鬼女鬼的。」

「真是妳……」他細細打量起她來。沒有了駭人的長舌與礙眼的繩索,她的外表就如同常人一般,臉色雖然白皙了些,可容顏清麗,姿態動人,儼然為亭亭俏佳人。可不知怎地,眼前這張臉看起來竟有些眼熟,彷佛曾在哪兒見過……

「就是我。多年的枷鎖終於除去,我是特地來向你致謝的。」她笑道。

馮雲衣眉間忽地一皺,嘴唇緊緊抿著,就連神情也繃得緊緊的。「妳來多久了?」手掌仍是緊箝著她纖細的手腕。

「我剛來一會兒……」察覺出他的臉色有些不對勁,她的笑顏隱去了些,思忖著自己可有做了什麼事、或說了什麼話惹他不快。

「妳剛才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嗎?」他像質詢犯人似地審問著她。

「我……我來時,看到你難過地申吟著,好似作了惡夢……」她邊說著,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忍不住開口問:「你……作了什麼惡夢?」

「不幹妳的事!」他撇過臉粗聲喝道,跟著甩開她的手。「離我遠一點!」

「喔!」她微嘟起嘴應聲道,真搞不懂這男人怎麼脾氣這麼壞,一大早就有起床氣,她這受了冤屈的女鬼,都沒他那般怨氣沖天。

看他沉著一張臉下床,氣色雖然不佳,可清俊的容顏不減分毫,她不覺微微看呆了眼。在她短短十八年的生命裏,從不曾見過長得像他這般好看的男人。話說回來,從前的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所識之人本就有限,何況是陌生男子。

彷佛察覺了她的視線,馮雲衣抬眼瞪視著她,劍眉豎起,神情不悅地斥道:「妳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沒人告訴妳一個大姑娘家這麼直勾勾地對著男人瞧是很要不得的事嗎!」

莫桑織眨了一下眼。「要不得?怎麼要不得了?男人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女人,為什麼女人不可以?」這些話她生前是不會說、也不敢說的,可現在不一樣了,經過了這許多年,她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懂得反抗、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他又怒瞪了她一眼。「妳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一個女人該守的禮儀規範妳不會作了鬼就全忘了吧!」說完,還刻意哼了一聲,表情有些嫌惡地。

然而,他刻薄的話語和輕蔑的態度一點也沒能傷得了她,但見她歪頭對著他皮皮笑道:「你也說了我是鬼,既然是鬼,又何苦像做人那麼累?什麼禮儀規範,在地府裏一點也用不著。」

「妳……」他的臉死板著,有點僵化發臭。惡夢令他心浮氣躁,情緒大壞,她的回話更教他一把悶火熊熊燃燒起來,忍不住咬牙道:「死後不安分,生前肯定也不安分,說什麼受了天大的冤屈,鬼才相信!」

這話一出口,莫桑織臉色乍變,原已白皙的臉龐顯得更加蒼白。她圓瞠著水瀅澄眸,忿忿不平地瞪視著他,瞳底隱隱泛出一片淚光。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這麼說!」她的聲音因氣憤而微微哽咽,神情委屈且噴怒。他一句話狠狠地踩在她最痛的傷口上。「我要你收回剛才所說的話!」

她激烈的反應讓馮雲衣微愣了下,有那麼一瞬間,她傷心悲憤的表情讓他心口猛抽了下;然而,雖明白自己說了過份的話,但他就是拉不下臉坦承不是。

「話都已經說出口了,怎麼收回!」他硬著聲回道,撇頭避開她怒怨的淚眸,而後推開屏風,逕自走向圓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可以跟我道歉!」她緊跟著,走到他面前,固執地對上他的眼。

「道歉?!」他微瞇起眼,冷著聲道:「不過是一句不經心的話語,有必要這麼小題大作嗎!」要他低頭賠不是,他辦不到。

「你非跟我道歉不可!」她執拗地扯住他的衣袖,瀅瀅淚光似有氾濫之虞,菱唇卻是倔強地緊抿著,烏棱的美眸牢牢地瞪住他。

她一向沒什麼脾氣,性子溫婉沉靜,不喜、也不善與人爭,一生規矩做人,但也因為這樣的個性,讓她不得丈夫歡心,甚至遭人設計陷害,含冤受辱而死;如今成了鬼魂,心性已不復以往般柔順,不再是那個任人隨意誣衊欺負的弱女子,他無心的一句話,勾起她滿懷的心傷憤怨。

她的堅持和咄咄逼人,讓馮雲衣不由地惱怒起來,煩躁地拉開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沉聲道:「我勸妳別鬧了,如果妳還想要我幫妳的話!」索性開口威脅。

沒想到她一點也不害怕,反倒冷起臉來,瀅瀅水眸也倏然瞇起。「你真的不道歉?」語氣完全變了個樣子。

「……」雖自知理虧,但他並不予響應,只是轉過身開始更衣。

「少爺,我給你端洗臉水來了。」

莫桑織氣極,正想給他一點教訓時,房外突然傳來阿福的聲音,忽地靈光一動,纖巧的身影旋至門邊,霍地打開門來--

「哎喲!」阿福沒料到門會突然被往內拉開,來不及煞住自己使力推門的勢子,整個人就這麼踉地跌進房裏,盆裏的水不偏不倚地往朝馮雲衣飛灑過去,當頭潑了他一臉。

「該死!」馮雲衣愣了一下,隨即咒駡出聲,抹了一把臉,抬眼便見莫桑織站在阿福身後,朝他快意地挑眉笑著。

阿福連忙自地上爬起,慌道:「少爺,我不是存心的,剛剛那門……那門莫名其妙地自己打了開來……」

馮雲衣眼裏根本就沒有他的存在,雙目惡狠狠地瞪著他後方那張得意挑釁的臉,怒氣騰騰地罵道:

「妳是存心整我是吧?妳以為這麼做我就會屈服於妳、跟妳道歉嗎?該死的……妳最好馬上在我面前消失,否則我可不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從沒見過主子發這麼大的脾氣,阿福嚇得兩眼呆睜,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趕忙喊冤道:「少爺冤枉啊,我怎麼敢整你!」嗚嗚……明明是那道門有鬼……」

「你在這邊哭喊個什麼勁兒!我有說是你嗎?!」他心煩地斥道。

「不……不是說我?」阿福更加瞪大了雙眼,而後左右張望了一會兒。這房裏明明就只有他們主仆倆,少爺不是罵他,難不成在罵鬼呀?

嗚嗚,一大早的,少爺幹麼這麼玩他!他雖明白自家主子每天早上醒來總是陰陽怪氣的,可卻不曾像今天這般發這麼大的脾氣,還要著他玩。

「不是我,那……少爺是在對誰發脾氣?」阿福蹲下身拾起臉盆和毛巾,一邊莫名所以地咕噥著。

他的聲音雖小,卻還是讓馮雲衣聽見了,眉心拱起,正要開口,腦子裏忽然劃過一道光。難道真如她所說的,除了他,沒有人能看得到她的存在?視線不由得隨著思緒的轉動移至莫桑織身上。

「沒錯,他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說話。」彷佛看出他心裏的疑問,她一接觸到他的目光即開口道。

微一沉吟,他拉回視線對阿福吩咐道:「你先下去吧,等會兒再重新打盆水給我送來。」

「我這就去、這就去!」阿福如獲大赦般匆忙離去。

他走後,莫桑織柳眉一挑,問道:「喂,你到底要不要道歉?」

馮雲衣淡睨了她一眼,沒有回話,好整以暇地在她面前寬衣解帶了起來,脫下濕了一大塊的單衣,露出精瘦結實的上身。

「你、你、你在幹什麼?」這回,換她傻愣了眼。

除了她的夫君以外,她從不曾見過別的男人的身體,意識裏殘存的禮教告訴她,這麼盯著一個男人裸露的身體瞧,是一件很不知恥的事,可她的目光卻移不開他隱隱暴結的臂肌與胸肌,怎麼看他都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公子爺。

好半晌後,她終於還是臉紅地別開臉。儘管受了地府裏姐妹們不少的「薰陶」與「教導」,可她還是免不了覺得有些羞赧。

「喂,你……你要換衣服就、就快一點。」背對著他,有些結巴地催促著。

馮雲衣抬眼看向她,撇嘴輕哼了聲。這時候她倒知道要回避了,總算還有點女人家該有的莊重、規矩。

更衣完畢後,他逕自坐下來喝口茶,莫桑織聽到聲音馬上轉過身來。

「跟我道歉!」開口就是這句話,擺明瞭不肯善罷甘休。

懶懶地睇了她一眼,他逕自喝著茶,不予響應。

「你……」她氣得快跳腳。「你不怕我像剛才那樣整你嗎?」

「隨便妳嘍!」他一臉不在乎地聳著肩。「到時候讓人發現古怪,找了道士來收妳,妳可別怪我!」

「你……」她氣急敗壞,卻只能幹瞪眼,這可惡的男人擺明吃定她了。氣惱地一跺腳,她咬牙道:「你等著,我一定非要你跟我道歉不可!」撂下話後,身影隨即消失不見。

她走後,馮雲衣懶散的神情瞬間褪去,眼色變得陰暗且沉冷,她堅持要他道歉,那他呢?誰來跟他道歉?老天爺嗎?!

難道他註定一輩子都要被惡夢糾纏著,直到離開人世的那一刻方能解脫?

可恨哪!眼色暗沉而痛苦的他,倏地捏緊茶杯,碎裂聲響起,緊握的拳頭緩緩淌出血來,可他卻是半點疼痛的感覺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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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一陣如絲如縷、欲斷還續的哭泣聲擾醒了他。

夢裏的濃霧散去,他睜開眼循著哭泣聲望去,窗前,一抹熟悉的背影令他忍不住蹙眉,開口便咒駡道:

「該死的女鬼!妳到底想怎麼樣?!」

已經是第四天了,她一到半夜便在他房裏淒淒切切地啜泣,擾得他無法入眠。他萬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招。

「嗚嗚……我生前被人誣衊欺負,死後還讓不知情的人胡亂說嘴!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沒想到你不過跟那個男人一樣……」她背對他,重複說著相同的話,一邊哭得好不傷心,纖細的雙肩不斷地抽動顫抖著,教人看了有些不忍心。

馮雲衣半惱怒半無奈,閉了閉眼,坐起身問:「是不是我向妳道過歉後,妳就可以讓我好好睡個覺?」

莫桑織止住哭泣,轉過身看著他,得逞地昂起下巴道:「你必須很誠懇很慎重地向我道歉,我才要接受。」

「妳……」他怒瞪了她一眼,頓了一會兒後,才板著臉硬梆梆地道:「我現在慎重地、認真地向妳道歉,請妳原諒我無心的話語傷了妳的心。」哼,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跟一個女鬼過不去,就是不願承認自己心裏也有那麼點歉疚之情。

他這麼快就投降,讓她有些錯愕。相處數天以來,她大致摸熟了他的脾性--他為人冷漠自私,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絕不理會,性情陰晴不定兼且易怒,不是個容易受人威逼便妥協的人。

她走近他,皺著眉瞧了老半天,瞧得他失去了耐性,抿嘴道:「妳看夠了沒?」

深更半夜的,她和他共處一室,一點避忌也無,雖說是鬼魂,他心裏仍是有些不以為然。

「好吧,看在你多少有那麼點誠意在,我就勉強接受了。」說著,竟大刺刺地在床沿坐下,一雙眼仍是直盯著他瞧。

她的舉動讓他忍不住又皺眉,斥道:「妳已經得到妳要的道歉了,還杵在我房裏做什麼?!」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傾,若有所思地道:「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的臉色很不好看……馮公子,你好象睡得很不安穩,這幾夜我老聽見你夢囈連連。」

聞言,他眼色黯了下,淡淡地回了句:「我之所以睡不好,還不都是妳害的,自己不睡覺,也吵得我不能睡。」

真是這樣嗎?莫桑織不禁微蹙起眉,她總覺得他是另有心事,睡夢中的他分明是被惡夢所擾,所以不得安眠。她欲開口再問,卻見他神情陰鬱,眼下有一抹疲 憊的暗影,不知怎地,嘴巴便溜出這樣的話來:

「馮公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懂點按摩技術,也許能幫你做個好夢。」她原本就不是一個會記恨的人,他既已道了歉,她也就不再同他計較,還關心起他來。

馮雲衣微怔了下,眉間打起輕褶。此刻她的表情是溫柔的,沒了方才惡整他的撒潑模樣,他並非懷疑她的好意,只是……

「馮公子,你何需太過拘泥於世俗男女問的劃限。」彷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她一句話便點出他心裏的顧忌。「我是出自一番好意,沒有半點曖昧輕浮的念頭,你大可不必介懷。」沉靜的面容帶著溫婉的微笑,讓人如沐春風般愉悅。

難得見她如此正經端莊的模樣,他一時間實在有些無法適應。自識她以來,老實說,他有點摸不清她的性子。她的舉手投足隱約流露著大家閨女的風範,可有時候卻又做出一些令人不予苟同的大膽舉動,甚或言語輕佻,彷佛擁有兩種不同性格般,讓人感到矛盾不解。

此刻,她清澄的美眸對著他,瞳底漾著溫溫的笑意,令他不自覺地點頭同意了。待他察覺自己做了什麼事情時,他已全身趴躺在床鋪上,任由她一雙小手在他身上捏揉著。

莫桑織把雙掌疊起來,輕輕地幫他按揉著,從頭部、頸部一直到腰間;她的手輕巧靈活,所經之處,肌肉與筋骨像有一股熱流通過,令人酥軟安適,馮雲衣但覺全身舒暢得難以形容。

「唔……」不小心逸出一聲舒服的輕吟,他隨即不自在地輕咳了聲,像要掩飾什麼似地開口道:「沒想到妳還懂得按摩的技術。」

「這是跟地府裏的姐妹學來的。」莫桑織紅著臉回答。方才自己要他別拘泥男女之別,可現在,當她的手接觸到他的身體,感受到衣服底下屬於男性堅實的軀體時,她卻無法自製地臉紅了。

她從不曾如此大膽地主動碰觸一個男人,就連自己的夫君也不曾。生前的她,被世俗的禮教規範緊緊束縛著,安分地守著女人家的本分:然而,她的夫君卻嫌她不解風情,不知如何「伺候」自己的丈夫。

那時候的她,百般困惑,她自認該做的都做了,夫君一切飲食起居,全由她親手照料,管理僕人、料理家務,她沒有一樣不做得盡善盡美,卻落得一個不懂伺候丈夫的惡名。

一直到死後,她才真正瞭解丈夫所說的「伺候」指的是什麼。男人,既要賢妻,也要蕩婦,欲望如溝壑難填……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自己的夫君一般重欲輕情?怔怔地望著眼底下寬闊的肩背,腦子裏冷不防地冒出這麼個問題來。

旋即,她微愣了下,暗惱自己怎麼突然生起這樣奇怪的念頭,面頰一陣滾熱,下手也不覺重了些。

「唔……」馮雲衣忍不住又申吟了聲,隨後微感困窘地趕緊又找了個話題:「姊妹?妳還有姊妹?」

她搖頭淡笑。「不是親姊妹……大家不過是一群同病相憐的鬼魂。一這個世道,冤死的女人還真不少,原因雖然各有不同,可歸根究柢,卻都是為了男人。

「她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他不免有些好奇。

「什麼樣的人礙…」她垂下長睫,笑意隱去,歎口氣道:「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可憐的女人……」

聽出她語氣裏的淡淡哀傷,他靜默不語,沒了聊天的興致。世間可憐人可事何其多,但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的同情心早在多年前就不存在了。

「馮公子,我說故事給你聽好不好?」她語氣輕鬆了起來。「小時候我睡不著覺時,我娘便會說故事哄我,也許這樣能幫助你更快入睡。」

說故事?她以為他是三歲小孩呀!

馮雲衣下意識地便感到排斥,忍不住想,她要說的該不會是有關她那些可憐姐妹們的故事吧?

想開口拒絕,可思及她一片好意為自己按摩,他不由得有些遲疑。

這一猶豫,莫桑織以為他同意了,開始說道:

「其實,教我按摩的姐妹,生前是個妓女,她非常懂得伺候男人,討男人歡心:在青樓打滾多年的她,一心想從良,做回一個平常女人,就算是為人妾室也無妨。後來,她好不容易如願了,被一名有錢老爺看上收為偏房,誰知道……唉!」說到這兒,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按摩的動作也徐緩了下來。

半晌後,她才又接著道:「一開始,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幸福,可沒想到,那位老爺的元配夫人是個善妒的女人,握有府內大權的她,總趁著老爺經商外出時,給予淩虐折磨,最後,甚至還下藥毒死了她。」

聽完故事,馮雲衣只是微微挑眉,心緒一點波瀾起伏也沒有。這種事情也不是沒聽過,他淡淡垂睫,沒有半點響應。

「馮公子,你不認為那位元配夫人太過狠毒了嗎?」她柔柔的嗓音裏有著困惑。見他沒響應,她微蹙著眉逕自喃喃道:「我心裏很為我那位姐妹抱不平,可後來我又想,那位元配夫人也很可憐,也許那位老爺有了新歡,冷落舊人,她心裏愁苦悲憤,便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來……」

馮雲衣仍是不予置評。

她的聲音低柔而婉轉,呢呢喃喃不斷,間或夾雜著幾聲歎息,漸漸地,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感受得到她幽柔如絲的嗓音,以及她一雙巧手的按揉,任由一陣暖暖的睡意向他襲來。

「唉!女人何苦為難女人……」臨入睡前,他彷佛聽到一聲濃濃的哀歎在他耳邊幽幽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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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馮雲衣被一陣重重的敲門聲驚醒過來。

「少爺,已經日上三竿了,你該起床了!」阿福宏亮的嗓音盡責地自門外傳來。他已經來了三趟了,少爺頭一次睡得這麼晚,還真是稀奇。

睜開眼,馮雲衣微微蹙眉,隨後轉動眼眸掃了一下四周,沒看到莫桑織的身影,腦子裏卻浮起昨兒個半夜裏她給自己按摩說故事的情景。

不得不承認,昨晚他一夜無夢,睡得安穩而舒適。沒想到那女鬼的按摩技術會產生這麼好的效果。

起身下了床,走出屏風,朝門外喊了聲:「進來吧!」

阿福聽了,馬上端著水盆走進房裏,見主子仍穿著白色單衣,喜孜孜地討好道:「少爺,我幫你拿衣服。」終於讓他逮著機會,親手服侍自家主子更衣。瞧主子今天臉色不錯,應該不會將他轟出房吧?

破天荒地,馮雲衣點了點頭,臉色溫淡地任他取來衣裳服侍更衣,阿福樂得幾乎要喜極而泣。跟在少爺身邊也有九年了,這是他頭一次如此近身接觸他,還能碰到他的衣角。

他知道少爺從不喜別人與他太過靠近,就連他也不例外,主仆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這些年來,他遵照娘親的話,以真誠的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親近少爺,期望能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忠心,好讓他能為他做更多的事。

如今,少爺願意讓他服侍更衣,這是不是表示他更加喜歡他與信任他?這麼想著,他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娘……只可惜,娘現在人在馮家莊裏。

「少爺,早膳已經準備好了,我去幫你端來。」他一向勤快,見主子心情好,他更是高興得愈發俐落起來。

「不必了,我不餓。」抬手拉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問道:「前天,我讓你請人幫我縫個黑色綢袋的事,你辦好了嗎?」

「昨兒個就好了,少爺您瞧。」阿福忙點頭,一邊趕緊從自己衣襟裏取出一隻手掌大的黑色束口袋遞給他。

馮雲衣伸手取過,觀看了一會兒後,點頭道:「你先下去吧。」

門一關上,他便開口喚道:「莫姑娘,妳出來吧。」

須臾,莫桑織纖巧的身影從牆壁裏走出來。「你叫我,有什麼事?」

「妳看,這只黑綢袋可以嗎?」他將袋子遞給她。

她眼睛倏地一亮,欣喜道:「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到外面走一走了!」

聞言,馮雲衣眉頭微蹙,聽她的口氣好象很樂似的。「妳可不要忘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忍不住提醒她,他巴不得她趕緊辦完正事,別再來纏著他。

「我沒忘。」她稍微收斂起一臉喜色。「這兩件事又沒有衝突,生前的我難得能上街去,趁這個機會到外面見識見識,也沒妨礙。」

聽她這麼一說,他直覺推斷她該是大戶人家的閨閣千金。依她的年紀看來,不可能是佟老爺的女兒,那麼,為什麼她會在佟家上吊自縊?

意識到自己竟對她的事情產生不該有的好奇心,他不由得神色微凝,微微煩躁地道:「口袋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妳要怎麼做?」

她揚眸對他嫣然一笑,說道:「你看著。」話落,即閉上眼,瞬間,自她身體分離出一縷魂來,身形樣貌與她一模一樣,卻是淡了好些,彷佛半透明。

馮雲衣微微一愣,看著那縷幽魂似煙嵐般輕飄飄地鑽進綢袋裏。

「好了!」她將綢袋束緊,交還給他。「現在,你只要把它放進你衣襟裏就可以了。」

他微糾著眉,有些不敢置信地,卻仍是依著她的話將綢袋放進自己衣襟裏。

「以後我就住在你這兒。」她伸手指著他胸前心口的位置。「你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神情很是開心。

她的話教他忽地愣了一下,明知她話裏並無其它意思,可心頭竟莫名地起了些微波動。不覺低下頭,望著自己的左胸。生平頭一遭,讓人這麼貼近他,雖說她只是個鬼魂,可一想到她這麼貼近自己,他就是無法像平常那樣自在平靜。

那種感覺並非厭惡,卻又難以名之,他不覺微微煩躁了起來,脫口便道:「妳最好趕緊把妳的事情辦好,別再來纏著我!」語氣緊繃且懊惱。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必一再提醒我。」她微嘟起嘴,神情有些抱怨地,繼之咕噥道:「真懷疑你的心是不是肉做的,冷冰冰的、一點溫情也沒有。」

聞言,他唇邊勾起一抹冷冷的諷笑,臉色陰霾而沉冷,譏誚道:「肉做的心又如何?我只要自己活得好好的就好,管他心是什麼做的。」

莫桑織呆呆地看著他,說不出半句話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真的覺得他的怨氣比她來得深且重,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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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8:2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繁華的市集,大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莫桑織像被放出籠子的小鳥似,開心地東走西顧,好奇地瞧著路邊攤位上擺著的各式玩意兒,看得眼花撩亂之餘,也忍不住伸手摸摸玩玩。幸好凡是讓她拿在手上的東西皆會自動隱形不見,否則可要嚇壞一堆人了。

身為士族之女的她,雖然家道中落,可也算是大家閨秀,打小就不曾隨意拋頭露面,上街的次數屈指可數。嫁人之後,身為人妻,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里曾見過這般熱鬧的景象。

今日一看,這大街上的一切於她而言,都顯得非常新鮮有趣,每樣物事她總要拿起來摸摸瞧瞧,像個好奇心重又貪玩的女兒家。

然而,卻有一人對於她這樣的舉動感到非常不耐。始終走在她身後的馮雲衣正板著一張臉、緊蹙著眉,老大不高興地瞪著她的背影瞧。

這一路上,她只要看到感興趣的玩意兒便停下來,摸索個老半天才又往前走,好不悠哉遊哉;他看在眼裏,卻是氣壞了。他是個商人,時間對他而言很寶貴,而今,他竟放著正事不辦,陪一個女鬼逛大街!

經過一處擺著各式各樣頭飾發釵的攤販旁,莫桑織欣喜地停下腳步,睜大眼瞧著,隨即拿起一對耳墜子往自己耳下一擺,回頭笑盈盈地望著馮雲衣,問道:「好不好看?」

他按捺住即將發作的脾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冷冷地道:「我是出來和人談生意的,可不是陪妳來逛街。」聲音壓得極低,就怕引起別人注意。

「又沒耽誤你多少時間,別這麼小氣嘛!」她嗔了他一眼,轉身改挑了一串珠花,朝自己發上別去,回過頭又是一臉燦笑,問道:「這串珠花很別致,你幫我瞧瞧,適不適合我?」完全沒把他那張臭臉當一回事。

「妳……」忍不住地,額前冒出一條青筋。「妳到底要不要走了?!我沒那麼多時間陪妳耗!」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卻仍是緊緊地壓抑著。

她皺了皺鼻子,不滿道:「你這人真不夠意思,不過請你幫我看看,就擺一張臭臉給我瞧,別忘了昨晚是誰好心幫你按摩,讓你睡了一夜好覺的。」

聞言,馮雲衣瞬間瞇起眼,嘴裏傳來磨牙的聲音。「妳是在跟我討人情?」又恨又癢的。

無視於他發怒的陰沈表情,她振振有辭道:「我不是在跟你討人情,只是想告訴你,做人不可以這樣,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一點人情味也沒有。」

「妳……」他咬牙瞪著她。「妳到底要不要走了?!」真不曉得自己打哪兒來的耐性,明明氣極,卻還是跟在她身後一步步緩行著,他大可逕自往前走,不必理會她,可他卻該死的……硬不下心來。

「要我走也可以,你先說說我戴上這串珠花好不好看。」她朝他皮皮一笑,未了,又補上一句:「你可別說一些我不愛聽的話喲!」

但見一條熟悉的青筋再度在他額上抽動,清俊的臉龐板得死緊。悄悄地捏緊拳頭又鬆開,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氣,瞇著眼道:「好看,好看極了!」說得咬牙切齒,萬般不情願。

許是氣過了頭,他雖已極力壓抑聲量,還是讓一旁也正試戴珠花的一位大嬸聽見了,那位大嬸以為他是對著自己說話,朝他斜飛來一眼,笑得好不靦腆害臊,福態的身子扭顫了下,嗔罵了聲:「討厭!死相!」

罵完後,卻是喜孜孜地跟老闆買下頭上的珠花,臨走前,還依依地對著馮雲衣猛拋媚眼。

該死!他惱極又怒極,恨恨地又瞪了莫桑織一眼。

看他失去平素冷靜的模樣,她卻笑得好不開懷。不知怎地,她老是惹得他發火生氣,一開始是無心的,可後來卻是有意的;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她就是看不慣他老是一臉冷漠、疏離又譏誚的表情,總是以冷眼看待周邊的人事物。

對她而言,他像個謎,令她充滿了好奇心,也勾引出她內在隱藏的性格;老實說,若不是遇上了他,她還不知道自己也有耍賴淘氣的一面。

「我相信你說的話。」她笑盈盈地偏首望著他,神態嬌俏而美麗。「那就麻煩你幫我買下它,多少錢你自己記著吧。」

霎時,馮雲衣一雙眼瞇得幾乎露不出縫來。他一個大男人,竟得當街買起女人家的物事!咒駡的話即將要脫口而出,但終究是忍住了。他掏出錢袋,取了她要的那串珠花,請老板結帳。

「這位爺兒好眼光,這串珠花可是上等貨。」攤販老闆見他一身淡青長衫,質料上等,便知是位肥客,奉承話自是免不了地來上幾句。「令夫人真是好福氣,大爺您可真是個有心人。」

聽了他的話,馮雲衣更是一肚子氣,接過珠花,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怒道:「夫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娶妻了!」說完,拂袖離去。

莫桑織緊跟在他身旁,笑道:「你的脾氣真不好,還遷怒到人家老闆身上去!」

他冷哼了一聲:「妳也知道我脾氣不好,那就別老是惹惱我!」

她圓睜著眼,裝作一臉無辜,湊上前來,瞅著他問:「我一直安安分分的,哪里惹惱你了?」

沒料到她突然挨了過來,目光撞進她盈亮如星子般的美眸,他不覺微微愣愕了下,伴著鼻端隱約傳來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清雅宜人的味道,令他心神驀然一蕩……

見鬼了!隨即,他暗惱地在心裏咒駡了聲,自己該不會鬼迷心竅了吧?方才那一瞬間,他心裏彷佛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波動。但很快地,他否定了那種感覺,認為不過是一時的閃神。

「別靠我這麼近!」他微惱地,故意裝作一臉嫌惡。

她顰蹙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她發現他好似非常不喜歡讓人太靠近他,即使是跟在他身旁的家仆阿福也一樣,不管是有意或無意,他總是與人保持著一段距離。

「妳這麼看著我做什麼?」發覺到她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自己臉上,他怒惱之餘,竟史無前例地感覺到臉龐微微發熱了起來,狼狽地撇開眼,煩躁地加快了腳步,將她拋在身後。

莫桑織隨即趕上前去,一邊呼道:「喂,你等等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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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馮雲衣連跑了幾家布莊後,莫桑織對他的觀感起了很大的變化。

倒不是說她原來的看法不對,而是她發現,他的個性並不單純如她所見那般。她一直以為他冷漠、寡言、易怒,這樣的人該是不擅交際;可沒想到,他和人談超生意來能言善道,口若懸河,說是手腕靈活、八面玲瓏也不為過,簡直像個雙面人。

此刻,坐在酒樓包廂裏,看他笑語宴宴,和李員外、張老爺談笑風生,俊美的容顏如和煦春風般暖融宜人,儼然一位翩翩佳公子,溫文有禮好似無害,讓人不知不覺卸去心防,杯盞間,輕鬆談定雙方買賣事宜,賓主盡歡。

酒酣耳熱後,李員外提議到怡紅院繼續暢飲,馮雲衣眼露難色,最後,在盛晴難卻之下,仍是答應了。

招來夥計結完帳後,他故意走在後頭,壓低聲音對莫桑織說道:「妳先回去吧,怡紅院不是妳能去的地方。」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怡紅院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你可以去我就去不得?」明眸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十足發揮她的好奇心。

「這……」對上她圓睜著眼的好奇表情,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神色微惱了起來。「妳別問那麼多,總之……那不是妳一個姑娘家能去的地方!」

他這麼說,她更好奇了。就在這時候,走在前頭的李員外和張老爺兩人的交談聲若斷若續地傳了過來。

「聽說怡紅院來了幾位新姑娘,個個年輕貌美,豐嫩可口,就不知道是不是言過其實呢!」

「呵呵呵,張老爺,您就甭猜了,等會兒到了怡紅院,不就知道了。」語氣甚是狎昵曖昧。

儘管見識不廣,莫桑織到底經人事,從兩人的對話中已清楚明白那怡紅院是什麼地方。

馮雲衣自然也聽到了那些話,眼色有些不悅地看著前方兩人的背影,懊惱地緊蹙著眉,目光有意無意地閃避著她。

「原來怡紅院是妓院礙…」她垂頭低語著,清亮的眸子在瞬間蒙上一層淡翳,笑意輕含的容顏也褪了些許顏色,顯得有些黯淡。

沒發現她的神色有些不對勁,他微微臉紅地罵道:「一個姑娘家說話別這麼直接,既然已經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妳就別再跟來了!」說完,沒再理會她,大跨步走上前去。

「等等!」莫桑織忽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我也要去!」

聞言,他像是聽到什麼驚世駭人的事情般回頭愕瞪著她,隨即擰起眉,沒好氣道:「妳一個姑娘家,跟人家到那種地方做什麼!」

「我想去見識見識。」她直接坦率地回答,雙眸直視著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這麼說有什麼不對。

「妳瘋了妳!」他瞪大眼咬牙罵道。「那種地方有什麼好見識的!」真不曉得她腦袋裏裝什麼東西。

「這你不必管,我有我的理由。」她微噘著唇,神情很是堅持。

「妳……」他幾乎是氣急敗壞了,這該死的女鬼是存心和他作對是吧?!自從她出現以後,他的耐性便遭受嚴格的考驗,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簡直不成體統!」忿忿地罵了句,他心裏惱怒,卻是拿她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前面突然傳來李員外的聲音。「馮公子,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停下來?」

馮雲衣皺了皺眉,暗吸口氣,斂起怒容後,微笑道:

「沒什麼,只是剛剛好象看到一位故友經過,所以稍稍閃了神。」面不改色地誨了個理由,接著又道:「李員外、張老爺,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待李員外與張老爺兩人轉過身後,溫文的笑臉瞬間拉下,精湛的黑瞳惡狠狠地瞪向身旁的莫桑織。

無視於他嚇人的兇惡眼神,她偏頭朝他一笑,皮皮道:「走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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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妓院哪!

一進到怡紅院裏,莫桑織像是初進城的鄉下土包子,愣愣地圓睜著眼東張西望。但見俗麗寬敞的宅院裏,燈火通明如白晝,好幾名婢女端著食盤來回奔走著,甚或一對對男女毫不避諱地勾肩摟腰從她面前走過,狀極親昵曖昧,空氣裏彌漫著酒菜香、姑娘身上的脂粉香,還有一股隱隱的情欲味道。

進入大廳,那股味道就更濃重了,男女嬉戲笑鬧的聲音不絕於耳,笙歌不斷,大有徹夜狂歡的態勢。眼前的一切該怎麼形容才好?見了這等場面,她的表情幾乎只能用「目瞪口呆」四個字來形容。

「哎唷,李員外、張老爺,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一名身材圓潤豐滿、濃妝豔抹的大嬸一見到客人進來,急忙上前招呼。

「袁嬤嬤,給我們一間房,還要三個標致的姑娘,愈新鮮愈好!」李員外呵呵笑著,兩頰松垂的肥肉隨著一顫一顫,一臉肉欲。

「沒問題沒問題!三位大爺請跟我來。」袁嬤嬤一雙眼特別留意了下馮雲衣,邊贊道:「這位公子生得好俊哪,不知怎麼稱呼?」

馮雲衣沒回話,只淡淡地笑了笑。他一向不喜出入青樓妓院,若非為了商場上的應酬,他是打死也不願進入。

見他沒回話,莫桑織以手肘碰了碰他:「喂,人家在說你呢。」邊說著,她邊仔細地看著他,俊美的臉龐雖是溫文含笑,她卻覺得他的神情有一絲緊繃。

「袁嬤嬤,妳真是老了,記性變差了,這位是馮公子,跟咱們來過幾回了。一張老爺倒是出聲回了話,順道調侃了下袁嬤嬤。

經他這麼一說,袁嬤嬤倏然眼亮,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笑道:

「原來是馮公子啊,難怪我覺得有些眼熟,姑娘們常常提起你呢!」說也奇怪,這位馮公子每回到怡紅院皆不曾過夜,對於美人自動投懷送抱也無動於衷,所以雖然不是常客,卻格外讓人留意,尤其他還是個長相俊俏的美男子,院裏的姑娘們甚至為了他暗自較勁起來,無不希望自己能成為受他青睞的第一人。

沒響應袁嬤嬤的話,馮雲衣仍是目不斜視地淡垂著眼,腳下的步伐一步一步穩穩地走著。

莫桑織頓時心裏若有所感,不假思索地脫口道:「你明明很討厭來這種地方,為什麼還要勉強自己呢?」

馮雲衣驚訝地頓愣了下,而後抬眼睨向她,冷冷道:「這不關妳的事。」

他冷漠疏離的回話讓她感覺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心裏快快的,有點難受,不知怎地,好奇的興致跟著消減了好些。

隨著袁嬤嬤來到二樓,經過一處走廊,一陣陣男女交歡的浪聲嬌吟斷斷續續地自房間內傳出來,莫桑織頓時面紅耳赤。她非是不經人事的少女,自然知道房間裏頭的人正在做什麼事情,想轉眸望向別處,視線卻不巧地撞上了馮雲衣的,登時,兩人一陣尷尬,各自匆忙撇開眼去。

不一會兒,袁嬤嬤領著他們進入一處寬敞的房間裏,笑盈盈道:「請你們稍等一下,我馬上叫姑娘們上來。」說完,即轉身下去張羅。

片刻後,幾位婢女紛紛送上食物與美酒,隨後三名打扮妖嬈、衣衫輕薄的女子像一陣風似地捲進房裏,頓時,一股胭脂味漫捲襲來,味道濃郁得教人有些受不了。

嘖!莫桑織強抑住作惡的感覺,抬眼看去,那李員外與張老爺已各自摟抱住一位姑娘坐在自己大腿上,色迷迷的笑臉一徑往她們香頸間嗅聞著,非但一點也不魯得那香味嗆人,還很樂在其中。

她困惑地轉眸,改而望向馮雲衣,驚訝地發現他眉心微微糾蹙著,像是隱忍薯什麼似,任憑挨坐在他身旁的姑娘怎麼挑逗觸摸他,他的雙手始終平放腿上,眼瞼淡垂,看不出有半點見色心喜的表情。

過了沒多久,備受冷落的姑娘漸漸覺得無趣,轉而坐至李員外與張老爺之間,同他們四人嬉鬧了起來。

莫桑織很認真地盯著一群人打情罵俏、放蕩挑逗的玩樂行徑,眼見三名青樓女子雪般裸露的藕臂自動地纏繞在李員外與張老爺身上,柔軟的身體蛇似地貼緊兩人身軀,她看得張口結舌之餘,也不由得心跳加快、臉紅耳燥。

這……就是男人心裏真正想要的?能讓她的夫君滿足的「伺候」便如眼前所見這般?

鶯聲燕語、輕佻媚惑,姿態嬌嬈逢迎……這些遠遠超出禮教規範之外,更在她的想像之外,她所受的閨閣教養與此截然相反。

隱起地府裏姐妹們所說的話--男人是貪心的,總希望妻子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出門是貴婦,關起房門來便得像蕩婦……她到今天總算真正見識到了。

「妳看夠了沒有?!」

正當她心裏百感交集、慨歎萬千之際,一道悶聲低吼驀地穿透她耳膜,將她震醒。轉眸一望,馮雲衣一臉氣急敗壞地怒瞪著她,彷佛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似。

「一個姑娘家,到這種地方來已夠遭人非議,妳竟然還這麼不害臊地猛盯著!一他低聲怒駡著,這女人到底知不知羞啊!

她先是一愣,而後忍不住噗哧一笑。他好象已經完全忘了她是鬼魂,從方才到現在,一直把她當成人在教訓,認真嚴肅得像個老夫子般,渾不知那層冷漠的外殼已在不知不覺間剝落了。

「妳笑什麼?」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莫桑織在他身旁坐下,眨巴著水瀅大眼好奇地瞅著他道:「剛剛那位姑娘你不中意嗎?我瞧人家對你挺有意思的。」答非所問地。她以為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抗拒得了女人主動的投懷送抱,何況青樓女子媚惑人心的手段更是一流。

她不正經的話語讓他的火氣又上揚了好些。「莫姑娘,妳是個姑娘家,理當自重,這不是妳該說的話。」

她似是沒將他的話聽進耳裏,明眸轉望向對面那已摟抱糾纏成一團、旁若無人,正上演著活色生香畫面的李員外幾人,問道:「馮公子,男人都喜歡這樣的女人嗎?」

「妳胡說些什麼!」馮雲衣皺眉,心裏惱得直想將她的眼給遮起來。「男兒娶妻當娶賢淑,妳所看見的是兩碼子事,怎可一概而論!」

「是這樣嗎?」她眼底有著一絲困惑。「男人真只要賢妻而已嗎?那麼為什麼他們還要到這種地方來?是因為這裏的姑娘更能令他們獲得滿足吧!」

「什麼滿足不滿足的!」她大膽的話語差點讓他驚得瞪凸了眼。「這種話妳也說得出口,要不要臉啊!」

沒理會他氣惱已極的模樣,她若有所悟地接著說:「如果一個女人不要只是死板板地做個『賢妻』,還能知情識趣懂得討男人歡心,那不是皆大歡喜嗎?」

「妳愈說愈不象話了!」他沉著臉低聲罵道,沒留意到她愈見迷惑的神情。

「怎麼不象話了?」她微嘟著唇喃喃道。「禮教規範只教人做個賢妻,卻沒教人如何挽住良人的心。依我看哪,天底下所有的賢妻們還真該跟青樓裏的姑娘們學學,免得落個被人無情棄的下常」

說罷,她忽地抬眼盯住他,瞳底異光閃動,像是心裏有了什麼主意似。她的表情讓馮雲衣微感不妙,還來不及開口說半句話,就見她突然挪動身子,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

他愣了下,隨即咬牙道:「妳在胡搞什麼?」俊俏的臉龐瞬間染上一抹紅暈,不知是不是被氣的。

「這哪是胡搞!」她張著眼,無辜地對著他道:「我不過是藉這機會學習罷了。」

「學習?」學習什麼?他怎麼一點也摸不著她腦子裏的想法!

「學習如何伺候男人呀!」莫桑織說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妳……」馮雲衣差點氣得口吐白沫。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8伺候男人?這種話虧妳說得出口!」他怒瞪著她,從不曾生過這麼大的氣,明知她的作為並不幹他的事,可他就是看不過去、就是忍不住說她幾句。

「為什麼說不出口?」她掀唇,漾笑更深。「女人學習伺候男人如果是為了自己的夫君,那有什麼好羞恥的?男人偏偏要假正經,然後又到外頭尋花問柳。」

說完,假裝沒看見他開始泛青的臉色,學起怡紅院的姑娘,伸出玉臂勾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往他身上貼去,俏臉偎在他頰畔,輕淺的吐息隨之輕拂過他耳鬢。

馮雲衣心頭一跳!沒想到她真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直覺想揮手推開她,可自她身上散發出的清冽茉莉花香味讓他遲疑了下。淡雅的清香一掃方才一室令人反胃的濃郁脂粉味,因著這股味道,一時間,他竟無法動手。

莫桑織更進一步地以另一隻手貼住他胸前,蔥指若輕若重地畫著圈,而後俯身在他耳邊問道:「馮公子,你瞧我學得像不像?」

這般輕聲細語、吐氣如蘭,他不覺臉上一熱o/心跳失序,隨即懊惱地抓住在他胸前放肆的手,怒道:「夠了妳!別拿我當戲耍的對象!」

她怔住,卻不是教他的怒氣給震懾住,一對眼兒直愣愣地瞅著他,好似發現了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般,喃喃道:「馮公子……你的臉好紅礙…」

這話一出,他的臉更是爆紅,心裏一陣惱火,再也顧不得風度問題,只當懷中人兒如瘟疫般急欲甩脫,伸手一拉,便要將她自他身上扯離。

莫桑織沒料到他突來這樣的舉動,心裏一驚,直覺反手抓住他,一個重心不穩,兩人雙雙往後跌去,連同椅子一起翻倒,「砰」地發出一聲巨響。

「怎麼啦?馮公子,出了什麼事?」沉迷于軟玉溫香中的李員外與張老爺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趕忙起身探頭一瞧,姑娘們也好奇地張望著。

馮雲衣一時無法言語,因著此刻正疊在他身上的莫桑織。她的臉抵著他的,近得他可以看見她漆若點星的黑瞳裏倒映著自己一臉怔愣的表情,還有她那濃密卷翹的長睫:而她的唇也好死不死地疊印著他的,那觸感……柔軟冰涼,他不由得恍了神。

同他的反應一般,莫桑織也傻愣住了。她的身體毫無阻隔地貼覆著他,親密得幾乎可以感覺到自他胸口傳來的沉重心跳聲:她的唇也緊疊著他,兩人氣息交融,屬於他的氣味彌漫她整個嗅覺。

她稍稍轉了下眼珠子,眼下這光景實在有些教人尷尬臉紅,她雖說轉了性,可還沒開放到對一個男人霸王硬上弓呢!

這當口,兩人一時間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直到上頭又傳來李員外的聲音。

「馮公子,你還好吧?」李員外走上前一步,驚訝地瞧著跌躺在地的馮雲衣。

「我……沒事沒事!」一句話頓時讓他怔醒過來,他趕忙回道,氣惱地暗瞪了眼還貼在他臉上那張微泛紅暈的俏臉,低聲咬牙道:「妳還不趕快給我起來!」

「喔……」她有些無措地,七手八腳地慌忙站起身。

隨後,馮雲衣在李員外與張老爺兩人驚訝不解的目光下,微感狼狽地站起身。

「李員外、張老爺,真不好意思,讓你們看笑話了!」他欠身微笑道,很快地為自己找了個理由。「方才我酒喝多了,頭有點暈,才一個不小心跌下椅子。」

聽了他的話,李員外哈哈大笑道:「馮公子,你的酒量還是一點都沒長進啊!」

「馮某慚愧。」馮雲衣微微搖頭,一臉汗顏狀,借機又道:「為了不打擾兩位的好興致,晚輩想先告辭回去休息。」

李員外與張老爺正在興頭上,也不再多挽留,答應了聲後,便又回到位置上與姑娘們摟摟抱抱,繼續玩樂。

走出房間,馮雲衣不知跟誰嘔氣,沉著臉一徑地大踏步往前走,睬也不睬莫桑織一眼。

「馮公子,你怎麼這樣就走了!」莫桑織緊跟在後,一臉可惜的表情。她才剛剛進入情況,準備好生學習呢。

聞言,他霍地停住腳步,回頭瞪住她。

「哎喲!」沒留意到他突然煞住身子,她整個人撞進他懷裏,碰痛了鼻子。

癟著嘴抬起眼,冷不防教他一臉怒氣騰騰的模樣給震傻了下。

「你……你怎麼了?怎麼一臉好象要吃人的樣子……」被他怒眼這麼一瞪,她不覺氣虛了好些,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好象有些過火了。

「妳最好不要讓我再聽到妳說一句話!」劈頭就是兇狠的話語,一雙劍眉狠狠地拱了起來,撂下話後,即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馮公子,你在生我的氣嗎?」她趕緊跟上。「我……」

話還沒說完,他回眸又是一記足以殺人的目光,莫桑織不由得縮了下肩,識相地不再出聲。

馮雲衣輕輕哼了一聲,見她一臉怯怯,他心裏的氣總算消減了些。現下她規矩溫順的模樣和方才在房裏大膽胡鬧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眼光不自覺移向她輕抿的菱唇,腦子裏驀地浮上前一刻兩人緊密相貼的情況,她身上的味道,還有她唇瓣的觸感,依稀殘留……

旋即,他猛地一愣,眼底掠過一抹懊惱,不知是氣自己還是氣她,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後,煩躁地轉身前進。

下了樓,正要走出裏院、步向前廳時,前方隱約傳來一陣談話聲與嘻笑聲。

「佟老爺,你好些天沒來了,我們家香君可想死你了!」袁嬤嬤的聲音自月洞門外飄了進來,一聲嬌嗔隨之響起,跟著是男子快意的暢笑聲。

「佟老爺?」馮雲衣微一皺眉,蘇州城就這麼一個佟老爺,該不會讓他巧遇上了吧?

身後,莫桑織聽見那笑聲,臉色頓時一白,唇瓣也失了幾分顏色。

下一瞬,就見袁嬤嬤笑容滿面地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名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男子身旁緊緊摟抱著個姑娘,朝裏院走來。

「這不是馮公子嗎?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袁嬤嬤眼尖地瞧見他,開口便招呼道。

「袁嬤嬤,讓妳笑話了!馮某酒量淺薄,不想壞了李員外與張老爺的興致,所以先行告退。」薄唇揚著淺笑,目光徐徐移至中年男子身上:「咦,這位是?」

「哎呀,瞧我都忘了替你們介紹!」袁嬤嬤誇張地呼嚷了聲。「馮公子,這位是咱們蘇州城裏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佟萬生佟老爺!」

果真是他!好個巧遇。

「佟老爺,久仰久仰!晚生馮雲衣,前些日子才買下您位於東街巷底的老房子。」馮雲衣溫文一笑,黑眸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夜燈下,對方的容貌一覽無遺。這佟萬生不過四十來歲,相貌稱得上好看,可眼下已呈現老態,看得出是縱欲過度的痕跡。

「哎呀,馮公子,原來那幢老宅院是你買下來的呀!」袁嬤嬤一臉驚訝地脫口呼道,隨即敏感地看了佟萬生一眼。

那佟萬生原本心不在焉,聽他這麼一說,神情瞬間專注了起來。「原來是馮公子啊,老夫本該過府探訪,卻又因瑣事纏身,不克前往,失禮失禮!」

「哪里哪里!」馮雲衣客氣地回禮。「改天佟老爺得空,莫要忘了過府一敘,馮某定當好生招待。」

「一定一定!」佟萬生嘴裏這麼說著,臉上的笑卻略顯遲疑,眼神也微微閃爍著。雖只是細微的表情變化,卻教心細的馮雲衣一一瞧入了眼。

心裏多少有了底,也不再多話,他拱手揖禮道:「佟老爺,馮某就不打擾您的興致了,告辭。」

那佟萬生卻朝他曖昧地笑了笑,忽道:「馮公子一臉俊秀溫文,沒想到也是同道中人,改日我們不妨約在怡紅院暢飲一番。」

馮雲衣淡笑不語,心裏卻對於他說話的語氣與話中的暗示頗感不悅。這佟萬生身上有一股yim靡浮奢的氣息,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不願再多待一刻,他欠身告辭後,越過佟萬生身旁,才走沒幾步,身後忽地傳來佟萬生微帶薄怒與驚慌的聲音--

「咦?怎麼會有茉莉花香的味道?」

袁嬤嬤臉色一變,急忙道:「佟老爺,你是不是弄錯了?自從你吩咐過後,咱園子裏早就不種茉莉花了,就連姑娘身上抹的花香味也改了!」

「是啊,你聞聞,奴家身上抹的是月桂,不是茉莉。」名喚香君的姑娘也趕緊出聲道。

聞言,馮雲衣心中微微一動,忍不住回頭,卻見莫桑織站在佟萬生身後,一臉怨氣地瞪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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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8:4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自那一日從怡紅院回來後,馮雲衣感覺莫桑織好象變了個人似。

他出門,她不再緊緊跟隨;與他共處一室時,也始終悶不吭聲,只是埋頭繡花,幽幽沉沉的表情看起來心事重重。

他猜測她的改變應是與那日遇見佟萬生有關,本想開口問她,隨即又想起自己從不多管閒事的原則:而且,依她的個性,他想,就算他不問,她也會自動告訴他才是。

可很顯然地,他的料想錯誤,她非但沒提起那日的事,就連和他鬥嘴惹他生惱的話語也沒了。

這樣過了三天,他開始覺得心裏一陣莫名的不舒坦,沒來由地煩躁起來。從不喜、也不願過問別人私事的他,竟沉不住氣地想問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不過,到了最後即將脫口那一刻,總被他強行壓抑了下來。

對於自己的改變,他心裏自是十分懊惱,不下百次地質疑自己是哪跟筋不對了,幾欲違背往日的原則。

「可惡!」低低咒駡了聲,他心煩氣躁地扔下筆,根本無法靜下心工作。

「少……少爺,你怎麼了?」在一旁輔助的阿福小心翼翼地問。這幾天,少爺的心情很不好,不知是跟誰生悶氣,一張俊臉又臭又長的,讓他不覺戰戰兢兢,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惹得主子更加不快。

馮雲衣沒答話,抬眼望向那坐在窗前的纖細身影,她的頭低垂,手持繡針一針一針不斷地在織布上來回穿梭著,神情專注得彷佛她的世界裏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引起她的注意。

「少爺……」阿福又喚了聲。主子的表情好奇怪呀,他不由得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邊,那裏只放著一把酸木椅,椅子上空蕩蕩的,什麼東西也沒有,可少爺的眼神卻好似有人坐在那兒般,令人不解。

忽然間,莫桑織低呼了聲,眉心一蹙,隨後趕緊將食指放入嘴裏輕含著。

馮雲衣見狀,忍不住起身,脫口道:「怎麼了?」

「啊?!」阿福有些兒呆愣地眨了下眼,主子現在是在跟他說話嗎?「我、我沒事……」不知怎地,他心裏開始覺得毛毛怪怪的。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馮雲衣匆匆瞥了他一眼,跨步欲上前一探究竟,又忽地停住腳步,神色稍緩地道:「阿福,你先下去吧,需要你的話我會叫你。」

「喔!」阿福愣愣地答應了聲,而後搔搔頭轉身離去,心裏卻不由疑惑地嘀咕著:少爺不是跟他說話,那會是跟誰說話?他真是給搞胡塗了!

阿福離開後,馮雲衣即走近莫桑織,皺眉問道:「方才怎麼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沒什麼,只不過不小心讓針紮到了手。」

乍聽到她的回話,他心中莫名一喜,這是三天以來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沒來由地,他竟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唇邊不由得綻開些許笑意。

「妳終於肯說話了!」話脫口而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整了整臉色,神情有些不自在地道:「嗯……這三天妳一句話也不說,我還以為妳是轉了性。」他原本不是要這麼說的,可嘴巴卻彆扭得不受控制。

她僅是幽幽地注視著他,不似之前那般輕浮地同他回嘴,輕若羽毛地歎息了聲後,低下頭繼續手邊刺繡的工作。

她的反應令他不覺又糾緊眉心!他想聽到的是她同往日那般俏皮的回話,而不是此刻暮氣沉沉的模樣。

「妳和那佟萬生到底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妳看著他的表情充滿了怨恨?」終於,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問了。

她驚訝地抬起頭望住他,似是沒料到他會問起這件事。「你……我以為你對別人的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你說過絕不會插手管閒事的。」語氣微帶困惑地。

他立即拉下臉,冷冷道:「誰說我對妳的事情感興趣了,只不過妳那張苦瓜臉實在讓人看了礙眼!」這女人真不知好歹,竟拿他說過的話堵他!

他一時的氣話卻教她整個人突然瑟縮了下,臉上有一絲受傷的表情。「他……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喃喃的,幾不可聞。

馮雲衣卻是聽得一清二楚,心口泛過一絲罪惡感,夾雜著一股莫名的、隱隱的酸疼。 過了片刻,他表情僵凝地問:「他是誰?」

「他……」莫桑織垂下眼睫,欲言又止地,而後緩緩地搖了搖頭,輕歎道:「告訴你有什麼用?你會幫我嗎?」

「妳這是在跟我談條件嗎?」他微微瞇起眼,神情有些兒惱。

「談條件?」她皺了皺眉頭,隨即失聲一笑。

「妳笑什麼?!」連聲音都流露出惱意來了。

無視於她的怒氣,她直言道:「你是個精明的商人,我哪來的本事跟你談條件?更何況你是不可能平白無故幫我的。」

「妳倒挺瞭解我的嘛!」他朝她陰森森地咧嘴笑道,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怒氣;卻不得不承認她這麼斬釘截鐵地評論他,著實教他心裏一陣不舒坦。

「妳不妨說說看,也許我願意無條件幫妳!」出乎她、也出乎自己意料地,這句話就這麼自他嘴裏吐出。

莫桑織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他不會是在戲要她吧?而後,她的眼神一黯,忽道:「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個遭人休離的棄婦,你……也願意幫我嗎?」

「休離?!」馮雲衣微感錯愕地盯視著她。原來……她生前已嫁人為妻了!而他竟沒想過這樣的可能性。怔愕之餘,浮上他腦子裏的第一個問題卻是……她的夫君是誰?

就在他腦子一片混亂、直繞著這個問題打轉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少爺!不好了,大小姐來了!現在正氣呼呼地在前廳裏發脾氣,姑爺也應付不來,讓我趕緊請你出去!」

聽到阿福的話,他一雙好看的劍眉倏地攬緊,神情顯得既惱且無奈,猶豫地看了她一眼,低聲吩咐道:「妳在這兒等我,我片刻後就回來。」說完,即匆匆打開房門跟著阿福一起走向前廳。

「大小姐?」盯著合上的房門,莫桑織好奇地喃喃自語。這位大小姐是何等人物,竟能讓馮雲衣一聽到她來就變了臉色?看他的表情像是拿此人莫可奈何似,臉上卻沒一絲怒氣與不耐煩。

真是難得啊!她的好奇心不覺被挑了起來。真想看看這位「大小姐」是什麼樣的人物,不假思索地,她立即決定跟著到前廳一觀究竟把自己的事情,渾然給忘在一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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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做姊姊的嗎?搬出馮家莊自立門戶這麼大的事情,竟然瞞著我,不讓我知道!」

莫桑織才剛走近前廳,便聽見一道清脆俐落的女子聲音,那聲音雖帶著怒氣,隱約聽得出還有一絲著惱,似是母親責駡兒子那種又疼又惱的口吻。

原來是姊姊啊!她更加感到好奇了,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幾步,探頭瞧著廳裏的狀況,一雙眼兒睜得圓圓亮亮的。

視線所及,除了馮雲衣和阿福主仆兩人外,另有一對陌生男女;男的高大粗獷,看似武人,相貌並不出色,卻有一股讓人覺得安心穩靠的特質。而站在他身旁的女人則是一個做少婦打扮的豔麗女子,手裏還抱著個娃兒。

那女子與馮雲衣長得有幾分神似。彎彎的柳葉眉,粉嫩的瓜子臉蛋白裏透紅,五官精緻且明媚亮眼,是那種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無法轉移視線的美人。包裹在粉色綢衣下的身材穠纖合度,一挑眉、一凝眼,一看便知是那種精明幹練、八面玲瓏的厲害人物。

「姊姊,妳先別動氣,才生下娃兒沒多久,怎麼就出來吹風了!」馮雲衣趕緊柔聲安撫,俊美的臉龐顯得格外的溫柔體貼,和平常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莫桑織驚愣得下巴差點掉下來!平時瞧他不是一副冷漠不甩人的模樣,要不就是笑面虎一隻,何曾看他如此真誠溫柔地對待一個人。

看他小心翼翼、低聲下氣的模樣,顯然對自己的胞姊十分敬愛。

「哼,你也知道我才生下娃兒沒多久,竟然就趁著我坐月子時偷偷搬出馮家莊!你是存心氣我是嗎?!」女子看來仍是十分生氣。

「姊姊,妳別生氣,這事是我不對,但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馮雲衣仍是溫顏軟聲地道。

「理由?」女子黛眉一挑,美眸微瞇。「你有什麼理由?!我已經不止一次告訴過你,馮家莊是你的,你是馮家莊未來的主人,怎麼到現在你還不明白!」

馮雲衣微微皺眉:「姊姊,馮家莊是妳和姊夫一手撐起來的,你們才是它的主人,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你……」女子一臉氣急敗壞,罵道:「你怎麼這麼死腦筋!我和你姊夫所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將來你能夠繼承馮家莊!」

許是聲音過大了些,女子懷中的娃兒忽地大聲啼哭了起來。

「霞衣,妳嚇到孩子了。」始終靜靜站在一旁的高大男子說話了,聲音低沉而柔和。「別動氣,有話好好說,孩子讓我來抱吧。」

女子輕哼了聲,怨怪地瞪了男子一眼,回道:「你還說呢!誰讓你幫著雲衣瞞著我!」語氣雖然不滿,卻已不若方才那般動怒,神色悻悻地將懷中娃兒交給男子。

「姊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妳別生氣,坐下來歇會兒吧。」馮雲衣體貼地扶著她坐下,一邊吩咐道:「阿福,給小姐倒茶。」

馮霞衣神色稍霽,接過熱茶啜飲一口後,一雙美眸在廳裏四處溜了一圈,才又開口道:「這屋子看來還不錯,不過,怎麼也比不上咱馮家莊,我真不懂你心裏在想什麼!」話題又兜回了原處。

「姊姊,我今年二十五了,是該成家立業了,妳不是也常叨念著要我早日娶妻,好延續馮家的香火嗎?若不能先自立,如何娶妻成家?」馮雲衣不疾不徐地響應。

「什麼自立不自立的!」語氣很是不以為然。「馮家莊是你的根,也是你的家業,你要娶妻盡可在馮家莊,犯不著另立門戶,你一個人在外頭,我不放心。」

「姊姊,妳不必為我擔心,我都這麼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麼?」

「話不是這麼說,我……」

「姊姊,妳已經為我辛苦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妳再為我掛心。」馮雲衣很快地截斷她的話。「妳的年紀也不小了,好不容易盼來了孩子,是該妳好好過自己生活的時候了,馮家莊是妳和姊夫共同打拼來的,沒有人比你們更有資格擁有它;況且,我已買下了這房子,我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他的語氣雖溫和,可神情卻是非常堅決。

「你……」馮霞衣微微一愣,心裏自是明白這唯一手足的性子,可她就是無法放心。微蹙著眉,抬眼望向自己的夫婿,盼他能幫著說句話。

收到妻子投來的求助眼神,韋長空湛然的黑眸微露憐惜地看著愛妻,又瞧了一眼神情堅定的小舅子,心裏暗歎了口氣後,開口道:

「霞衣,妳就讓雲衣自己決定吧,他有他的想法,我們不該勉強他。」

聽了丈夫的話,馮霞衣失望地抿唇喃喃:「連你都幫著他……我一片用心全白費了……」

「霞衣……」韋長空心裏憐疼,走到妻子身邊,一手輕摟著她的肩頭。

他非常明白妻子對於雲衣的疼愛之情。自從老爺夫人于十八年前不幸遇害後,她便對這僅存的親人、也是唯一的手足,投注了所有的感情與心血;一個當時不過十二歲的女孩,一肩擔起家業與照顧幼弟的職責,多年來,始終無法放下。

然而,雲衣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深知霞衣這麼多年為他所做的犧牲與奉獻,也明白她始終對他放心不下。但這正是問題的根源。他不願意霞衣再為他的事情煩惱掛心,希望她能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之所以堅持離開馮家莊自立門戶,也是因為一顆體貼她的心。這一切,他在一旁看得很清楚,姊弟兩人都是為了對方好,誰也沒有錯。

「姊姊,我不過是搬出馮家莊,可我永遠是馮家莊的人,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馮雲衣緩下臉,溫柔地道。「況且蘇州城離馮家莊並不遠,我還可以就近管理城裏的綢緞莊和衣鋪子,以後妳和姊夫進城也不必趕著回去,咱們在城裏有個落腳處不也挺好?」

一段話哄得馮霞衣黯淡的神色稍稍回復些許光采。「你倒是設想得挺周到的嘛!」她輕哼了一聲,黑白分明的杏眼頗為怨怪地橫了他一眼。

「姊姊,這些年經過妳的調教,難道妳還不相信我的能力嗎?」馮雲衣歎笑。

「誰跟你說這個了!」馮霞衣氣惱地又瞪了他一眼。「你就會說這種話堵我!」她不是不明理的人,也明白自己是該放手了,只不過……唉!長姊如母,一時間要她立即鬆手,心裏終究仍是有些牽 掛啊!就某方面而言,他在她心裏仍是當年那個被嚇壞了的小男孩。

尋思了一會兒,她做出讓步。

「這樣吧!要說服我也不難,我決定在這裏住上幾天,這府裏上上下下一切都打理妥當、讓我滿意了以後,我就不再囉嗦。還有,年底前,你可得給我討房媳婦,有人在你身邊照顧你,我才能真正放心!」

「年底前?姊姊,這……會不會太趕了?」

馮霞衣挑眉斜睨了他一眼。「怎麼?你有意見嗎?我都已經做了讓步,你如果不能答應的話,那一切就都免談了!」

這……馮雲衣微微懊惱地蹙起眉,抬眼瞧向韋長空,但見他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也只得認了。

「沒有意見的話,這件事就這樣說定了。」馮霞衣下了個結論,而後抬起手掩住一個呵欠。

韋長空濃眉微蹙了下,柔聲道:「妳該休息了。」

馮雲衣反應也快,立即吩咐阿福派人整理房間。

莫桑織在一旁角落看得好不羡慕。那韋長空外表看似不起眼,又硬梆梆的,卻是個愛妻疼妻的好男人;從方才到現在,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馮霞衣身上,保護、憐惜的意態在他的眼神和他的舉動裏表露無遺。

這……才是真正的「良人」吧?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她輕聲喃喃道,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遭遇,心中感慨萬千,清麗的容顏也不覺染上一抹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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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同樣的一場夢魘驚醒了床榻上平時就輾轉難眠的人,馮雲衣猛然睜開眼,額前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緩緩坐了起來,擦去額前的冷汗,耳裏聽進房外唧唧的蟲嘶,待惡夢被現實逼退後,混亂驚恐的情緒這才稍稍平息了下來。

冷不防,一陣夜風拂來,他神情一緊,轉首望去,透過紗質屏風,依稀可見一抹身影倚在窗前。

那身影是熟悉的,這幾天夜裏,她不曾出現,喚她也無響應,現在三更半夜的,她倒不請自來了。他不覺微微皺眉,而後起身下床,走出內室。

瞬間,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漆黑如墨的夜空,一如多年前的那一晚,不同的是,今夜月光皎潔,灑下銀光似的清輝。

然,縱使如此,他仍是感覺十分不舒服,神情緊繃地,他趨步上前。「誰讓妳把窗子打開的?!」不悅地低斥了聲,隨即探身向前,將窗子關上。

顯然沒察覺到他是何時起身走過來的,莫桑織愣了下,而後趕緊撇開臉去,似是怕讓他瞧見了什麼,一邊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今晚的月色不錯,所以我……我……」支支吾吾地應了聲,隨即改而問道::這麼晚了,你……你怎麼還沒睡呢?」

沙啞怪異的聲音令他不禁起疑,擰眉步至她身前,瞧見她一雙眼泛著濕意,眼眶也紅紅的,顯然是哭過的痕跡,但……為了什麼?

「妳怎麼了?」本不該多問的,可不知怎地,就是忍不住開了口,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違反自己的原則了。

「我沒事。」她故做輕快地揚起一抹笑,神情卻因此顯露出幾分楚楚可憐來,他看了,心裏竟不覺生起一絲憐惜。

「妳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沒事。」他緊追不捨。「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出來聽聽,反正我也睡不著了。」

她咬了咬唇,遲疑了片刻,終於開口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哦?為了什麼事情感慨?」

她幽忽一笑。「今天,我瞧見了你的姊姊和姊夫……她們夫妻倆看起來感情很好,你的姊夫……該是個深情有義之人。」

「那又如何?」他仔細留意著她的表情。

「世上這樣的男人已經很少了,我真羡慕你姊姊。」她幽幽地說出心裏的話。

聽她口口聲聲讚美自己的姊夫,馮雲衣心裏一陣莫名的不舒坦,眉心微擰地道:「妳該不會是看上他了吧?」語氣不自覺地帶著一絲酸味。

聞言,她先是一愣,繼之噗哧一笑。「你怎麼會這麼說呢!人鬼殊途怎能結合?況且我也不是那種奪人所愛之人。」說罷,神情忽地一轉落寞,又道:「我只是感慨自己沒有令姊這般的好福氣。」

她這麼一說,讓他突然想起白天裏她說過的話,脫口便問:「妳的夫君難道不是這麼對妳的嗎?」

一句話似問到了她的痛處,她神情黯然地垂下眼睫,苦笑道:「我和他……也曾有過快樂時光,只是,歡情不多時……」

馮雲衣內心微詫,一時之間竟無語。

「不過一年,天長地久、白首偕老的誓言轉眼成空……」

「該不會是妳老沒正經的,違反了一個妻子該守的本分吧?」他刻意嘲損她,想沖淡她臉上的哀傷之情。

她的響應卻是遞給他哀怨的一眼,歎息道:「正好相反。生前的我始終規矩做人、恪守婦道,萬不敢有一絲輕浮冶蕩。」

「單憑妳前幾日的表現,妳的話實在有點令人難以相信。」他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想起她在怡紅院裏的作為,不覺臉上一熱。

「那不一樣!」她為自己辯駁道:「自從我含冤而死以後,已經足足過了十七個年頭了。這些年來,我的怨氣一日比一日深,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和從前不一樣了,我不想再做回從前的自己,那麼傻、那麼苦!」

看她凝著秀眉認真的模樣,他心裏不自禁地相信了她。靜默了片刻後,忍不住開口問:「那麼,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她上等之姿的容貌,言行舉止也頗見大家風範,還有什麼可讓人嫌棄的?

這時候,她反倒不說話了。

「怎麼不說話了?」他問。

她抬眼直盯著他,看了好半晌,回道:「我的事情今天已經講得夠多了,怎麼不說說你的呢?」

沒料到她會突出此言,他微一愣愕,好一會兒才回神過來。「我還活得好好的,有什麼事可說。」淡淡地回了句,刻意避開她的目光。

「是麼?」她的眼裏有著疑惑。「怎麼我偏偏覺得你這個人心裏好象藏了許多事,不欲為人知。」

馮雲衣臉色微變,冷冷地道:「沒有的事,妳的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

莫桑織不以為然地皺了皺眉。「真沒事的話,為什麼你每晚老作惡夢?」她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只是不便出聲喚醒他。

聞言,他回頭微惱地瞪了她一眼。「妳又知道我每晚都作了惡夢?」

看他一臉固執的模樣,她猜他八成是一丁點也不願透露。這男人可真會虐待自己。明知他不可能讓人多管他的事,可她就是不忍心。或許是出自於某種同病相憐的情緒吧,他與她皆是內心藏有痛苦回憶的人,也許她可以幫上一點忙,至少,不讓他每晚為惡夢所擾。

思量既定,她決定先展現自己的誠意,笑容可掬地道:「馮公子,每個人心裏多少都有些傷痛難言的往事,但依我之見呢,總不能老是憋著,日子久了肯定要生病的,你心裏有什麼愁鬱之事,不妨對我傾訴,就當是我對你額外的回報。」

「不必了!我沒什麼事可說。」仍是一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

「喏……要不,馮公子,咱們來做個交換吧。」她不放棄地起了個主意。「我瞧你方才對我的事情還挺有興趣的,只要你肯說出藏在你心底的舊事,我便將我的故事一一說給你聽,你以為如何?」夠有誠意了吧?

誰知道,他只是嗤笑了聲。「妳太高估妳自己了吧!我對妳的事沒那麼大的興趣,隨便妳愛說不說。如果沒事的話,妳請便吧,我要睡了。」說完,冷著臉移步走回內室。

怎麼會這樣呢?莫桑織愣愣地圓睜著眼,方才他明明……這人翻臉簡直比翻書還快!忍不住在心裏嘀咕了聲,她皺著眉隨後跟進內室裏。

「妳進來做什麼?」馮雲衣坐在床沿,不悅地瞪視著她。

「既然你不願說出夜夜困擾你的惡夢,我想我可以為你盡一點綿薄之意,讓你下半夜睡得安穩些。」她的眼神有些莫可奈何,可心意是真誠的。

他仍是瞪著她,神情卻開始有了些猶豫。她指的可是像上次那樣,替他按摩?

「馮公子,你放鬆地躺下來吧。」她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遲疑了下,他終究還是順從地趴躺下來。上回她的按摩確實讓他一夜好睡,既然她自願服務,他何不大方接受。

隨後蔔纖巧的手開始錯落有致地在他身上推揉按壓著,恰到好處的手勁勻開他因惡夢而糾緊的肌肉,讓他的身體在瞬間獲得完全的鬆弛。

「馮公子,我一邊說故事給你聽吧。」

她好心地提供另一項服務,沒想到他突然翻過身來,因為用力過猛,她上半身瞬間失去平衡,往前撲上去,就這麼跌趴在他胸腹間。

「唉呀!」低叫一聲,她慌忙地抬眼一望,他也正往下瞧著她,神情除了錯愕之外,還有一絲著惱。

「馮公子,呃……我……」她尷尬地掙扎了下,兩人如此的貼近,就如同那一日在怡紅院裏的情形,他的身體似乎震動了下,她的臉驀然一熱,心想:他八成又會對她怒吼一頓。

「馮公子,我不是存心的……」趕緊撐起身子,離開他身上,她知道他不愛人家碰觸他,何況是這麼貼著他,雖然這並不是她的錯。

一抹隱隱可見的紅暈飄上馮雲衣臉上,他微惱地瞪了她一眼,道:「誰讓妳說故事了,我都說了對妳的故事沒興趣,妳別想打什麼歪主意!」

啊?!莫桑織一臉困惑地愣愕著,隨即,腦裏靈光一閃……天啊!這個人的防備心還真重!

忍不住搖了搖頭,說道:「馮公子,你誤會了,我要說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瞧她眼底一片清澄透明,很是坦然,他有些理屈,不知該說什麼好。無語半晌後,他悶悶地重新趴回床上。

見狀,她靈巧的雙手又重回到他身上按揉著,用輕輕柔柔的聲音開始說起故事,話語聲配合著按摩的韻律,形成一股令人安心的溫暖氛圍。

馮雲衣靜靜地聽著,卻沒聽進一言一語,腦子裏想著的,全是方才那一刻她柔軟而嬌弱的身軀,及此刻仍縈繞他鼻端、專屬於她的淡雅茉莉香……

甚感懊惱地,他輕輕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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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9:0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馮霞衣便將府內的下人全都叫了出來。

點了點人數,對著馮雲衣皺眉道:「搞什麼!你竟然只帶七個人過來,還清一色全是男丁,半個丫鬟也沒有怎麼行!還有,為什麼不帶幾名護院隨行,你是存心讓我擔心嗎?!」

馮雲衣趕緊微笑安撫:「姊姊,妳別生氣,護院的事是我一時疏忽了;至於下人,這宅子就我一個人住,實在用不著太多人手。」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馮霞衣立即糾正道:「昨兒個你也說了,以後這裏就是咱們在蘇州城的別業,還是得預備足夠的人手;況且,你將來也會娶妻生子,這宅子多了人,總要多些下人幫忙。另外,我會留下這次隨我進城的幾名護院,以後他們就跟在你身邊保護你。」

說罷,立即轉身吩咐這一趟隨她前來的馮家莊管事:

「趙伯,你等會兒回馮家莊再調派些人手過來,找幾個手腳伶俐的丫鬟:還有,讓在廚房幫忙的柳大嬸過來掌廚,廚房裏的事還是女人家才行得通。」

聞言,站在馮雲衣身旁的阿福可樂了!才惦著娘親,大小姐馬上就將人調派過來,他們母子兩人又可以一同服侍少爺了。想著想著,不由得露出一臉開心的笑,一直到跟著馮雲衣回房後,臉上的笑意仍未褪去。

「阿福,你好象挺開心的嘛,從剛才就看你傻呼呼地笑著。」馮雲衣斜睨了他一眼。

「少爺,我當然開心了,又可以吃到我娘煮的飯菜,怎麼不叫人開心!」他從小和娘相依為命,進了馮家莊也沒分開過;那時大小姐矜憐他年紀尚小,另外找了間房讓他們母子倆住在一起,這次隨少爺搬到蘇州城,還是他頭一次和娘分開呢!

「你娘?」

阿福直點頭。「是啊,我娘就是柳大嬸,在廚房裏幫忙,你見過她的。」

「柳大嬸是你娘?」他有些驚訝地問。並非對柳大嬸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只依稀記得她是個駝背的中年婦人,一張臉總瞧著地上。他驚訝的是阿福跟在自己身邊那麼多年了,他竟不知道他和柳大嬸的關係。

「是啊!」阿福笑呵呵地回答。「好些天沒見到我娘了,她心裏一定也很惦著我,少不了還要掛念少爺你呢!」

「掛念我?」馮雲衣微訝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哂然。僕人對主子盡忠職守是本分,但要說掛念主子倒是少見了些;何況,他與那柳大嬸並不熟。

「嗯!」阿福認真地頻頻點頭。「我娘常常囑咐我要好好服侍少爺你,不能讓你出半點差錯,她很關心少爺你呢!」

聽了他的話,馮雲衣驚訝地挑高眉毛。「你娘真是有心哪,竟要你這麼賣命地服侍我。」心裏不由得起疑。

「這是應該的!」聽不出他話裏的弦外之音,阿福仍是一臉開心的笑。「我娘常說馮家是我們母子倆的大恩人,當年要不是馮家願意收留,我和娘可能已經餓死街頭了。」

喔,原來是為了報恩礙…心中的懷疑褪去,他的唇角卻輕勾起一抹嘲諷。沒想到這世上還有懂得知恩圖報的人呢!

「看來,你還真是個孝順的兒子。」噙著淡淡的笑意在書案前坐下,他拿起一本帳冊,開始核對的工作。

阿福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就只有娘這麼個親人,她的話我當然要聽呀!」他呵呵地笑著,娘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務必要將娘交代的事情做好。

忽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讓他深感煩惱困惑地,兩道毛毛蟲似的粗眉瞬間垮下,福泰的笑臉轉眼變成一枚苦瓜。

「少……少爺,我、我有件事想……想問你……」猶豫了好半晌,他支支吾吾地開口了。

馮雲衣怪異地看了眼他。「有什麼話就說吧,做什麼吞吞吐吐的!」

阿福挺了挺胸,壯大膽子道:「少爺,為什麼這些天你出門都不讓我跟了?是不是阿福哪里做不好,惹你生氣或讓你不滿意?」這個問題擱在他心裏好些天了,少爺不讓他隨侍身邊,萬一出了事情,他怎麼跟娘交代!

聞言,馮雲衣微愣了下。他沒想到阿福會在意這種事,該怎麼跟他解釋呢?不讓他跟,是因為怕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煩,一個莫桑織就已經夠讓他頭痛了,要是讓阿福也跟在身邊,只怕會攪成一團亂。

「沒有的事,你別亂想!」微蹙著眉,他難得為自己的行為做解釋:「留你在府裏,是預防有人登門拜訪,這府裏也只有你可以代我招呼客人。」說罷,重新將心思移回眼前的帳冊上。

阿福聽了,霎時心花怒放!主子這麼說,是不是代表他很看重他?!

正暗自陶醉雀躍之際,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觸及窗前椅子旁的繡架,忍不住好奇趨前一看,那繡架上繃著少爺所繪的帛畫,每一處圖案的細微處皆以絲線繡花,那針線還留在織品上……

好奇怪哪……少爺什麼時候學會繡花了?這部份的工作不是應該由馮家莊名下繡坊裏的繡娘們負責的嗎?

「少爺,你房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心裏納悶不解,便直接開口問了。

馮雲衣停下手邊的工作,抬眼朝他的方向望去,一瞥見繡架,眼裏迅即浮上一抹惱意,怎麼他剛才回房時沒注意到?

惱意在瞬間轉成怒意。這該死的莫桑織到底在搞什麼鬼!通常這個時候她應該在房裏才對,可現在竟然還不見蹤影,可惡!人不在房裏,也不會把東西收好!

儘管心裏氣極,他仍一臉若無其事地道:「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只是想研究看看什麼樣的繡法能讓織布上畫繪的圖案更加出色罷了。」

「可是……少爺,你什麼時候學會繡花了?」阿福仍是不解地搔著頭。

馮雲衣一時答不出來,微惱地罵道:「多事!你管這麼多做什麼?太閑的話,去給我沏壺茶過來!」

「喔。」平白被刮了一頓,阿福摸摸鼻子,趕緊給主子沏茶去。

他走後,馮雲衣不再壓抑怒氣,沉聲喊道:「該死的,妳還不給我出來!」

寂靜的房內,沒有半點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仍是不見她的身影,房裏的茉莉清香淡渺若無,他心裏突地一陣煩躁,手邊的帳冊怎麼也看不下去了。

該死!她到底去了哪里?竟然連他的呼叫也聽不到?!

再也沉不住氣地,他霍地起身,準備走出房外找人。

然而,才剛要跨出步伐,身形卻又突地一頓,神情一陣懊惱。他是怎麼了?怎麼她一不在他身邊,他就坐不住,整個人心煩氣躁了起來?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的自己變得莫名其妙,還有該死的她讓他變得莫名其妙!氣惱地連聲咒駡著,他強逼自己坐下來,可心思卻怎麼也回不到帳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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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令人佩服的女人哪!

接連數日,莫桑織目瞪口呆地看著馮霞衣指揮著下人忙裏忙外,不過短短幾天,整座宅子便煥然一新,亮眼了許多。

雖說這宅子原本就保存得不錯,可裏頭的擺設與家仿畢竟是老舊了些,經過馮霞衣大手一揮,汰舊換新了一番,整體看起來有生氣多了。

看來,這馮霞衣可比馮雲衣出手大方呢!兩姊弟的性子還真不一樣。

據她這幾日的觀察,馮霞衣是個思緒敏捷、渾身充滿活力且個性爽快俐落的能幹女子,完全不同于一般溫順持家的傳統女人,她有主見且行動力強,善於管理下人又不失一個主子該有的器量。能在短短的時間裏,便將府裏內內外外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這樣的女人怕是連自己都要望塵莫及!

更教她驚訝的是,她的丈夫一點也不曾干涉她的作為,還完全任她差遣,唯一的堅持是不許她累過了頭。常常可見他在她身邊提醒她該休息了,夫妻之間雖不見什麼親密的舉動,可恩愛之情總在他們兩人交會的眼神裏流露出來。

望著此刻忙了一個上午後,正在花園涼亭內倚躺在丈夫懷裏打盹歇息的馮霞衣,長長的石椅上還細心地鋪上軟墊,良人一手持著圓扇,輕輕地為她搧涼……

此情此景,看在莫桑織眼裏,心中的豔羨之情不覺伴隨著一絲絲酸楚的況味,無以言說。

就這麼怔怔地瞧著,絲毫沒察覺有人走近她身旁,而且那人周身彷佛燃著火焰似,怒氣騰騰的模樣很是駭人。

壓抑了數日怒氣的馮雲衣,正要將滿腔怒火朝她狂噴傾泄之際,冷不防地,被她一臉嗒然若失的神情給澆熄了好些,不由得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瞧見了涼亭裏的一對人兒。濃眉瞬即攏蹙,又來了!她是在看誰?姊姊還是姊夫?

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這幾天她的注意力幾乎全轉移至他們兩人身上,目光及身影全繞著他們打轉,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似。

就好比現在,他都已經站在她身旁好一會兒了,她卻一點知覺反應也沒有,到底誰才是鬼啊!

莫名地生起一股惱意,他不悅地低斥:「妳這女鬼真不知羞,竟然躲在一旁偷窺人家夫妻倆之間的恩愛!」

突來的聲音震醒了一臉怔仲的莫桑織,她匆忙收回眼光,紅著臉道:「你別胡亂編派我的不是,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看,哪里偷窺了!」又不是她存心要偷看,這園子任誰都可以來,要想不瞧見這一幕也難。

「是麼?」頗不以為然地,他挑眉斜睨著她。「這幾天妳老跟在他們夫妻倆身後,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妳該不會也要說自己是無意的吧?」

「那……那又怎樣?」有些心虛地,隨後振振有詞道:「我跟著他們,又沒心存半點惡念,你大可放心。」

「哼,諒妳也不敢!」說罷,抓起她的手轉身就往回走。「我想妳也該看夠了,別想要偷懶,該回去幹活了。」

「你別這麼用力行不行!」莫桑織身不由己地被拉著走。這人真是小氣,她不過休息了幾天,就這麼斤斤計較。

「哼,頭一次聽說鬼也會怕痛!」嘴裏這麼說著,手上的力道卻放輕了好些。

莫桑織努了努嘴。「有靈魂就會有知覺,就像人有了心,才能感覺心痛的道理是一樣的,你懂不懂啊?」話語裏頗有些怨嗔。

馮雲衣只是哼了一聲,故意不去理會她話中之話。

走過一片花圃,她忽地開口問:「馮公子,你姊姊她,怎麼不在房裏睡呢?」難道這也是一種閨房情趣?

這回他倒是響應了。「她呀,因為生產後體質變得怕熱,在房裏睡不著,所以午後總習慣在涼亭裏小憩。」

「原來如此礙…」她喃喃低語著:「她的夫君好生體貼呢,不僅讓自己成為她的靠墊,還為她搧涼……唉!真教人羡慕哪!」

她話裏的讚歎豔羨之情,教他沒來由地感到不是滋味,不覺脫口道:「有什麼好羡慕的!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做!」

話一說出口,他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該死!他是怎麼了?竟隨著她的話語起舞,不由得暗惱地緊蹙著眉。

聞言,莫桑織驚訝地頓住腳步,引得前頭的人不得不回過頭來。

一看見她那不敢置信的呆愣樣子,他心頭一陣火,惱道:「妳那是什麼表情?!」豈有此理,竟然懷疑他的話!怎麼?他就不能是個體貼的好丈夫嗎?

「我……我以為……」她又驚愕又新奇地看著他,彷佛頭一次遇見他似。

「哼!妳以為什麼?!妳就是認定我是個冷漠無情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對吧?!」他沒好氣地接下她的話,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事實上,他就是這種人沒錯,他幹嘛在意她的看法?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問題!

見他神情怒惱中隱著一絲陰鬱之氣,她忽地一怔,歎道:「對不篆…我想,我並不是真的完全瞭解你,這麼說對你很不公平。」

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間,他有些怔愕,黑眸對上她深幽專注的水瞳,有了片刻的恍惚。

「或許……真實的你並非如你外在所表現出來的樣子……」她皺著眉,似有感觸地道,而後緩緩歎息了聲,接道:「我是不該輕易地下斷言,有些人的感情藏得很深,不是有心人的話,又怎看得出來。」

深邃的黑瞳暗光微動,馮雲衣淡垂眼睫,神色複雜難讀,冷冷地道:「妳這麼說,又高估我了。」聲音裏夾雜著些微情緒,但不明顯。

莫桑織一臉迷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給人一種似是而非的感覺,像走在霧裏一樣,以為靠近了些,實則距離依然遙遠。

他是不是深情的人她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個很會「藏心」的人。

「少爺、少爺……」

正當她怔忡之際,一串呼喊突地自花圃的另一頭傳來。

兩人齊轉身望去,瞧見阿福正氣喘吁吁地朝他們的方向跑來。

「少爺,我可找到你了!」來到馮雲衣跟前,阿福一邊喘著氣一邊說道。

馮雲衣皺眉看著他。「有什麼要緊的事,讓你這麼匆匆忙忙的?」

阿福揚手抹去一把汗,咧開嘴笑道:「是好事呢!少爺,那佟夫人派人通知咱們,請你帶幾匹上等的織品衣料過府讓她挑選,她有意裁做幾件新衣裳呢!」

「過府?」

「是啊,少爺,佟夫人說她不便出門,勞咱們跑一趟佟府。我已經先派人通知了衣鋪子的徐老闆和徐大娘,要他們先準備好,咱們隨後就到。」阿福一口氣報告完畢,很是為自己的辦事能力感到自豪。

馮雲衣沉吟了會。「那好吧,我先過去衣鋪子和徐老闆會合,你留下來,等大小姐醒來後,告訴她我的去處。」

「啊?」阿福一愣。「少爺,你不帶我一起去嗎?」

「不了,有徐老闆和徐大娘隨行就夠了。」說完,反身轉往大門方向走去,沒留意到阿福一臉失望的表情。

身後,莫桑織神色微凝地跟著。

望著主子走遠的身影,阿福頹喪地歎了一口氣,正要往回走,忽地看見一名家丁蹲在矮樹叢裏傻楞楞地發著呆。

圓臉瞬地一皺,他雙手叉腰訓道:「喂!你叫什麼名字,大白天的,竟然躲在那裏偷懶!」

那名家丁被他這麼一喊,整個人像回魂似地驚醒過來。「阿福大哥』你誤會了,我不是存心要偷懶。」

「那你為什麼蹲在那裏發呆?」雙手改而環抱胸前。

「我、我……」家丁一臉猶豫地支吾著。「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阿福皺眉瞪著他。「什麼該不該說的,你最好給我從實招來!」

「是是是……」家丁趕緊起身走到他面前,小小聲道:「阿福大哥,我覺得少爺他……好象中了邪呢!」

聞言愣了一愣,下一刻,他隨即板起臉罵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家丁急忙搖頭擺手,替自己申辯:「我沒胡說。剛才我真的親眼看見了,少爺他就站在你這個位置,又是發脾氣又是罵人的,好象在跟誰說話似,可我探頭一看,回廊上根本沒其它人在。」

「真有這一回事?」阿福細心留神了起來。想起方才自己隔了一段距離,依稀也看到了少爺的神態動作像是和人在說話似的,他一連叫了他好幾聲他才聽見,自己可是個大嗓門呢。

「阿福大哥,這種話我怎麼敢隨便亂說!」家丁驚恐地瞪大眼。「剛開始,我以為是自己花了眼,還用力揉了幾下呢!你說,少爺如果不是中了邪,難不成他有自言自語的怪毛病?」

「你胡說什麼你!」圓眼一瞪。「我跟在少爺身邊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他有這種--」話還沒說完,他腦子裏忽地閃過一兩個情景,這陣子,少爺確實有些異於平常,他原本還不覺得怪,可經家丁這麼一說,好象真有些不太對勁。

難道……少爺真的撞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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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過後的大街上,人潮稀疏了些,馮雲衣一步步走著,心裏卻留意著跟在他後頭的人兒。

「這時候妳倒有興趣和我出來了?」頭也不回地,他譏嘲了一句。難得有其它事情能讓她的注意力自府裏那一對恩愛佳偶身上移開。

莫桑織趨前走至他身旁,微帶猶豫地問:「你……見過那佟家夫人嗎?」

馮雲衣挑眉,好奇地看著她。「是見過一次面,怎麼,妳認識她?」

她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靜默不語。

「哼,妳不說我也猜得出來!」

「你……猜得出來?」微感驚愕地拉回目光,白皙的芙顏隱隱透著一絲倉皇。

「這有什麼難的?!」他勾唇一笑。「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妳和佟萬生及他的夫人之間,肯定關係匪淺!我曾想過,依妳的年紀,不可能是佟萬生之女,而且妳生前已許了人家……以此推斷,妳與佟萬生該曾是一對夫妻吧?」

說罷,仔細觀察她的反應。如果說原本對自己的猜測還有什麼疑慮的話,此刻看她一臉蒼白愕然的模樣,心中的疑慮也已蒸散如雲煙,再肯定不過了。

「本該是佟家夫人的妳,如今卻是個含冤枉死的女鬼,妳的故事可真曲折啊!現在我對妳的事,倒是有那麼點興趣了。」他清清淡淡地說著,聽不出話裏有幾分認真的意味。

莫桑織垂下眼、咬著唇,一句話也不說,和平時嬌俏爽俐的模樣天差地別。

「我很好奇,妳是因為何故被休離的呢?」他接著往下說,眸光一動,神情帶著幾分深思。

他的話只令得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兩片唇仍是緊緊地閉合著。

視線自她臉上移回,他看著前方繼續往前走,好半晌後,緩緩地道:「妳曾說,願意拿妳的故事換我心底的秘密,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有這樣的興趣?」

聞言,她大驚,偏首愣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主動提起這件事。那時候,她是為了解開他的惡夢之源,而他,是為了什麼?

「別用這種表情看我!」馮雲衣微惱地瞪了她一眼。「今兒個我心情還不錯,覺得妳這提議還挺有趣的,妳可別以為我是別有居心。」神情顯得有那麼點不自在,可語調卻極為冷淡。

莫桑織遲疑地凝視著他,咦……他的臉好象比方才紅了些?

見她不說話,他心裏有些氣惱。這女人怎麼偏偏這時候變遲鈍了8我可告訴妳,我的好心情也許明兒個就沒了,妳自己仔細考慮一下吧!」

說完,不再看她,邁開步伐逕自往前走。他話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了,再多也沒有了。

在衣鋪子裏會合了徐老闆與徐大娘後,由鋪子裏的夥計推著載運布匹的貨車,一行人前往佟家大宅。

抵達佟府,石總管已在門外候著,一看見馮雲衣,立即趨身上前招呼。「馮公子,你可來了!」

訝異石總管脫口的話,馮雲衣特別留意了下他的神色,一向精明沉穩的老管家今天顯得有些慌張無措,見了他彷佛見到了救星似,一臉松了口氣的表情。

「石總管,你看起來好象很苦惱,府裏發生了什麼事嗎?」露出和煦的笑臉,他溫聲問道。

「咦?」他表現得那麼明顯嗎?老管家愣了下,隨後趕緊堆起一臉笑。「沒什麼、沒什麼!都是些尋常瑣事罷了。馮公子,請跟我來吧。」說完,揮手指示下人幫忙搬運車上的布匹,隨後領著一行人進入佟府。

「石總管,您跟著佟老爺許多年了吧?」馮雲衣走在他身後,狀似隨意地同他聊著。「佟老爺真是好福氣,有你這麼個盡職又能幹的總管!」

稱讚的話人人愛聽,那石總管也不例外,雖沒答話,臉上可笑得開心了。

「要將佟府這麼大一座宅子管理妥當可不簡單呢,馮某心裏實在佩服得緊。」又灌了一碗迷湯。「馮某剛買下宅子,不知石總管能否賜教?」

石總管呵呵笑了幾聲。「馮公子太客氣了,我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有些事也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了呢!」話裏不無感歎之意。

「哦?還有什麼事能難得了石總管您?」

石總管歎了一口氣,道:「馮公子,不瞞你說,今兒個夫人正為我家老爺外出至今未回鬧了好大一頓脾氣,我怎麼也安撫不了,所幸實時想起夫人喜歡裁制新衣,跟她提起了馮公子你,這才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喔,原來如此……」馮雲衣淡垂眼睫,漫不經心地道:「佟老爺是個大忙人,出外談生意也很平常,佟夫人應該能體諒才是。」

石總管聞言,尷尬地笑了笑,似有難言之隱。見狀,馮雲衣心裏已了然。自那日在怡紅院遇到佟萬生,他已大致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也難怪佟夫人要大發脾氣。

談話問,一行人來到佟府東邊一座樓閣前,進了門,是一處佈置華麗的小花廳,下人們依照石總管指示將所有布匹堆置桌上後便行離開。

「馮公子,請你們在此稍候,我去請夫人出來。」石總管招呼了聲,隨即轉身走進內廂房。

片刻,一身嫵媚嬌豔的佟夫人,在兩名丫鬟的陪侍下走進花廳。雖已年華不再,可風韻猶存,加上刻意的打扮,仍然豔光照人。

「馮公子,勞煩你了!」勾人的媚眼睇向馮雲衣,淡露一絲挑逗的氣息,說話間,步履款款地朝他走近。

馮雲衣輕皺了下眉。這佟夫人帶給他的感覺和初次見面時相同,儘管如此,他仍欠身揖禮道:「夫人太客氣了,能為您服務是馮某的榮幸。」淡垂的目光不經意地察覺到站在自己身旁的莫桑織正微微地顫抖著。

「馮公子,我想量身訂做幾件新衣,還請你為我介紹幾款出色的料子。」佟夫人嬌媚的嗓音拉回他的神思與目光。

徐老闆聞言,立即滿臉笑地踏步向前,代主子回道:

「佟夫人,不知道您喜歡什麼樣的料子?我們雲霞衣鋪子舉凡綾羅綢緞無一不有,質料上等,色澤鮮豔多樣,桌上這些全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您瞧瞧。」一邊說著,一邊俐落地揀出幾捆華麗亮眼的布匹呈現在佟夫人面前。打理衣鋪子多年,他早練就一眼就能瞧出客戶的喜好,依這佟夫人的穿著與打扮,顯然喜歡豔麗華貴的布料。

果然,佟夫人露出一絲欣喜,眼稍兒瞟向馮雲衣,見他一身俊秀風雅,眉兒忽地一皺,瞬間改變了心意。

「徐老闆,你挑選的這幾款布匹感覺有些俗麗,能不能介紹幾款淡柔雅致的料子?」說著,又走近馮雲衣身旁幾步。「我倒挺喜歡像馮公子這樣出塵飄逸的風格呢!」語音柔媚,眼波流蕩,就不知贊的是人還是衣服。

徐老闆愣了一下,一雙眼兒在佟夫人與自家主子之間來回轉著,很快地便瞭解了整個狀況。唉!又是一個慕少爺美色而來的客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到底是個生意人,徐老闆動作俐落地又挑出幾款質料輕柔、色澤淡雅的布料。「佟夫人您瞧瞧,這幾款布料絕對清雅脫俗。」

只淡淡睨了徐老闆一眼,佟夫人的目光始終黏在馮雲衣身上。「馮公子,我要聽的是你的意見,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呢!」嬌媚的嗓音明顯地帶著討好的意味,一雙手還刻意地搭上他的手臂。

馮雲衣微微皺眉,沒想到這佟夫人如此大膽,房裏尚有其它人在場,她竟無所忌諱地碰觸她,這樣的舉動實在有失其當家主母的身分。

儘管心裏厭惡,溫雅的神情依舊末變,不著痕跡地避開她的手,微笑道:

「徐老闆挑的這幾款布料,皆能彰顯出高貴的氣質和風韻,都很適合夫人您呢!」喜不喜歡對方不重要,生意人最要緊的是一張嘴,不得罪人、不傷和氣是最高指導原則。

聽他這麼說,佟夫人一張臉燦笑如花,受用得緊,掩嘴笑道:「我相信馮公子的話,這幾款布料我都要了,請徐老闆為我各裁做一件衣裳。」

待徐大娘為她量好尺寸後,她便開口趕人。「石總管,我和馮公子還有些事情要談,你先帶徐老闆和徐大娘到前廳坐坐,別忘了奉茶。」

石總管領人離開後,佟夫人又遣下身邊兩名丫鬟,房裏頓時只剩下她與馮雲衣兩人單獨相處。

「馮公子,你知道我為什麼特別留你下來嗎?」姿態婀娜地走到他身旁,纖指搭扣著他的手臂,身子輕若無骨地倚著他:沒了其它不相干的人在場,她的舉動更加大膽了起來。

「馮某駑鈍,不知夫人有何指教?」

他的態度仍是客客氣氣的,垂下的眼瞳卻暗透著一絲諷笑。並非真不知道她留他下來的意圖,只是他倒想看看她會做出什麼事來:更重要的是……瞥了一眼就站在他另一旁的莫桑織,他想看看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自方才進房到現在,他始終留意著她的表情。從她的目光裏,他可以看出她對佟夫人的憤恨之意,可那恨意好似又夾雜著其它複雜的情緒;尤其在發現佟夫人對他有了逾矩的意圖與舉動後,她的表情顯得更加有趣,而他,心情卻因此莫名地大好了起來。

佟夫人故作幽幽地歎息了聲。「馮公子,不瞞你說,妾身在這府裏實在孤單寂寞得很,雖有奴僕伺候,卻無一人可以讓我紆解胸懷,傾訴內心的話。」

「孤單寂寞?夫人,妳有佟老爺呀!」故意裝傻。

「他?哼!」提起這渾人,她就滿肚子氣。「別提他了!成天流連青樓妓院,甚至夜不歸宿,留我獨守空閨,這樣的夫君,還有什麼可戀可求?!」說來也真諷刺,當初費盡心思進了佟家門,還設巧計奪得佟家主母的位置,可到頭來,成了家花的她竟也輸給了外面的野花,教她心裏如何不恨不惱!

暗自抑下心底的氣惱,她隨即又勾唇媚笑,一雙水眸波光瀲灩地閃動著,情意切切地瞅著馮雲衣,又道:

「我與他夫妻情愛已無,終日困守在這座大宅裏,心緒黯淡、生趣漸無……可自從那日見了你,便一日不能或忘……馮公子,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如此大膽直接的表白,馮雲衣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倒是莫桑織的表情比他精采多了。瞧她目瞪口呆、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他真要懷疑那天在妓院裏的她和今日的她是不是同一個人了呢!

忍住笑意,他仍是繼續裝傻。「夫人,妳這話嚴重了。馮某不過是個做買賣營生的小商人。既然夫人這麼賞識,馮某無以為報,以後定當將衣鋪子裏最好的料子留給夫人。」太極手一推,這竿子搭到那竿子去。

「你這人真有趣!」佟夫人掩嘴一笑。「偏要把我的話說到別處去,這裏又沒有別人,你不必這麼迂回。」顯然地,她的解讀下一樣。

「馮某是誠心的,衣鋪子能有佟夫人大力支持,馮某理當有所回報。」

「回報?」佟夫人眉梢微揚,別有意指地道:「馮公子,我方才已經提供你最好的回報方法了。」說著,一隻玉手搭上他胸口,意欲已不言而喻。

馮雲衣皺了皺眉頭。這佟夫人的行徑簡直與青樓女子無異,舉止輕佻放蕩、,既為人婦卻又不守婦道,厭惡之餘,也不禁納悶佟老爺為何會舍莫桑織而就之。

輕撥開她的手,仍是抱持著不得罪人的原則,溫言道:

「夫人莫要折煞馮某了,馮某對夫人與老爺十分敬重,萬不敢有丁點冒犯之意。」語氣溫文客氣,卻自有一股堅持。

佟夫人是聰明人,自然明白他話中拒絕之意,心裏雖然不悅,卻也生起一股征服的強烈念頭。從沒有人能拒絕得了她有心的挑逗,他是第一人。不過,她不會就這麼放棄,愈是得不到的,她愈是想要!而且,愈是具有挑戰性,收穫的成果也愈甜美!

美眸深沉地一垂一揚,唇邊泛起一絲狐媚的笑意,她改弦易轍道:

「馮公子,別說什麼冒犯不冒犯,妾身只是想要有個人陪在身旁說說話、解解悶,馮公子若不嫌棄的話,可否陪我到花園裏走走?」

馮雲衣略微遲疑了下,隨後溫顏笑道:「難得夫人有此雅興,馮某若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夫人,請。」

說罷,欠身讓開,讓佟夫人走在前頭帶路,故意不去看莫桑織那既驚訝又氣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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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9:23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才剛踏出房門,一道人影不知打何處突然冒了出來,自身後緊緊圈住佟夫人的小蠻腰。

「心肝,妳可想死我了!為什麼這麼多天都不來找我?」粗嘎的男子嗓音隨之響起,一張厚唇貪婪地襲擊著佟夫人的香頸,顯然沒瞧見她身後還跟著個人。

男子背對著馮雲衣,身形粗壯結實,從他的衣著看來,該是府裏的長工之類。

眼見這一幕,馮雲衣心裏一點訝異也無。見面兩次,佟夫人是怎樣的女人他已非常了然。看來,這佟夫人比起佟老爺是旗鼓相當,絲毫不遜色!

倒是佟夫人,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種狀況,豔麗的臉龐很是氣惱,心也跟著有些慌了。瞧了一眼馮雲衣,她一邊掙扎著、一邊裝腔斥道:「什麼人!好大的膽子,還不趕快放開我!」

男子低低笑了,笑聲有些淫亂。「老子是誰,妳還聽不出來嗎?」

「你……你胡說什麼,我聽不懂!」這急色鬼,真真要氣死人了!

「別裝了!這裏又沒其它人,老爺子出門喝花酒,少不得在外頭流連一宿,我陷妳寂寞,趕緊放下工作來陪妳,咱們今兒個盡情地大戰三百回合,別只有老爺子一個人在外邊快活!」

男子的話讓她心裏又急又火!被他這麼一鬧,她非但在馮雲衣面前顏面無存,還得想辦法堵住他的嘴巴,更教人懊惱的是,要讓他成為她的入幕之賓恐怕是無法如願了。

「我叫你放開我,你聽到了沒?!」氣急敗壞地又低斥了聲,無奈男子一雙肥手抱得死緊,還嘖嘖有聲地親吻起來,動作極為yin蕩煽情。

眼見眼前的春宮戲大有愈演愈烈之勢,馮雲衣不得不出聲了。「嗯哼……佟夫人,既然妳還有事要忙,馮某先行告退了。」

他一出聲,原本色急的男子登時愣住,而後猛地轉過身與他對視,瞧他不是府裏的人,略顯慌張的臉色瞬即轉為猙獰。「你是誰?在這裏幹什麼?!」

乍見男子的面貌,馮雲衣心神陡地一震!男子一臉橫肉,看來約莫四十多歲,細小的雙眼如蛇鼠般猥瑣陰險,最教人驚心的是,右臉上有一條醜陋的短疤,襯得他的容貌更顯兇惡狠戾……

是他!這張臉,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儘管歲月在那張臉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但他仍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沒想到他竟然躲在這裏!

十多年了,夜夜侵擾他的惡夢從不曾間斷,而罪魁禍首就在他眼前……

不自覺地握緊雙拳,他微微瞇起眼,冷笑道:「原來你躲在這兒礙…」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男子惡狠地擰起兩道粗眉。「格老子的!你這酸書生胡扯什麼!老子幹嘛躲起來?!」確定他不是佟府的人,男子一點顧忌也無。

「哼,這就要問你自己了。」馮雲衣揚唇冷吟,一張俊臉變得陰沈晦暗莫測。;這些年,你可睡得好?手上沾滿鮮血的人,夜裏怕是不得安眠吧?」

男子聞言一愣,隨即推開懷裏的佟夫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惡狠狠地道:「你這小子再胡說八道的話,信不信老子一拳斃了你!」

佟夫人見狀,忙趨上前來,罵道:「你幹什麼?!還不趕快放開人!馮公子是佟府的貴客,他要有了損傷,你我都擔待不起!」

男子哼了一聲,而後悻悻地鬆開手,一雙三角眼仍是惡狠狠地瞪視著馮雲衣。

面對兇狠的注視,馮雲衣不再像多年前那一夜,嚇得心驚膽顫。現在的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弱小無助的七歲孩童,此刻盈滿他心頭的,是滿滿的恨意與復仇之念。

然而,他只是輕鬆如常地拉整了一下衣襟,淡淡地勾唇一笑,道:

「仁兄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你從前是個屠夫,死在你手上的豬鴨牛羊沒有成幹也有上百,我這麼說哪里錯了?瞧你緊張得好象我說你殺了人似。」

說罷,轉而向佟夫人道:「夫人,馮某真的該告辭了,我的夥計還在前頭等著呢。」欠身微一施禮後,轉身就要離開。

「馮公子!」佟夫人神色慌忙地喚住他,欲言又止地:「今天的事……你……」

馮雲衣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她想說什麼。「佟夫人儘管放心,馮某什麼都沒看到。」說完,即邁步向前,不再停留。

身後,男子望著他的背影,臉色一陣青白交錯。這小子到底是誰?竟然知道他以前是個屠夫!自從那件事情後,他便改名換姓輾轉躲至佟府做事,沒有人知曉他過去的事情,他更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過,為什麼剛才那酸書生會這麼清楚?

稍稍放下心的佟夫人收回視線,瞧見男子臉色不大對勁,不由得扭眉問道:「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你認識剛剛那位馮公子嗎?」

「馮公子?」男子瞬即收回視線,轉而瞧向她。「剛才那小子姓馮?」

佟夫人點點頭,走回房內,男子隨後跟進,關上房門。

「他是馮家莊的少爺,剛買下老爺子閒置多年的舊宅,和老爺子也有些生意上的往來。」

姓馮?這麼湊巧?!難不成他是……

哼!如果真是他的話……狹小的眼瞳瞬間閃過一抹殺機。

「喂,你在想什麼?」佟夫人伸手拍了他一記。「我瞧那馮公子話中有話似的……他說你從前是個屠夫,是不是真的啊?」

男子回過神,露出一臉淫笑,摟住她道:「老子從前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讓妳快活。」說著,開始上下其手,惹得她嬌吟連連。

「你……你還說呢!」氣惱地瞪了他一眼,微喘著氣咒駡道:「你這該死的混帳,剛剛差點嚇死我了!幸好是被個外人瞧見,換成是府裏的人,你我都別想過安穩的太平日子了!」

「放心吧,憑妳的本事,就算被府裏的人瞧見了,又能奈妳何?」男子粗嘎地笑道。「想當初老爺子的元配夫人是怎麼栽在妳手裏的,能從一名娼妓變成尊貴的佟家主母,妳哪里是省油的燈了?」

「你哪壺不開提哪壺!」最痛恨被提及過往的佟夫人,瞬間變了臉色,憤憤扭身離開男子的懷抱。「別忘了當初那件事你也有份!」

「別生氣、別生氣,我是在讚美妳呢!」肥手一撈,又將佟夫人給拉回懷裏來。「妳不愛我提那件事,以後我不說就是了。不過,妳可別忘了咱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將來我若出了什麼事,妳可得幫著我點。」

聞言,佟夫人眉心微蹙,靜默了會後,挑眉道:「你會有什麼事?都在佟府裏安穩地過了十多年了,我幫得你還不夠!」

「嘿嘿,這十多年來妳也得了不少『好處』啊!」露出淫邪的笑,一隻手跟著摸上飽滿的胸前。

不知怎地,他的話突然讓她生起一股厭惡的感覺。和馮雲衣一比較,眼前的男人不過是個粗俗的鄙夫,還極有可能是個雙手沾滿血腥的屠夫。可馮雲衣就不同了,她這輩子從沒見過如他這般溫雅俊秀的翩翩美男子,若能得到他的話,可說是此生無憾了。

只可惜……唉!經過死色鬼這麼一鬧,她怕是沒有機會再接近他了。

想到一番盤算全被打亂,她不由得又氣惱了起來,享樂的興致全沒了。伸手拍開男子作怪的手,掙開他的懷抱,冷淡地道:「你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感覺出她態度的轉變,男子微瞇起眼。「妳該不會是看上了姓馮的小子吧?」

「你、你胡扯些什麼!」愕愣了下,她隨即開口斥道。「咱們的事被他撞見了,我得擔心他會不會去向老爺告狀,你還有心思說些有的沒的!」

「怕什麼!」男子邪惡地笑著。「妳若真這麼擔心的話,我可以替妳解決那姓馮的臭小子!」

「解決?什麼意思?」她猛地回頭瞪視他。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方才馮雲衣那些話語的影響,她突然覺得他的表情既陰森又可怕,他該不會是想……

「這妳就不必知道了,現在先陪老子樂一樂吧!」男子邪惡地挑動粗眉,隨後迅速將她一把抱起,走進內廳廂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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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沉著臉回到府邸,馮雲衣一進門便將自己關在房裏。

激動憤恨的情緒尚未平息,他滿腦子都是那惡人的身影。十多年了,衙門早已放棄尋緝,沒想到,原來他藏躲在蘇州城裏,還聰明地選了佟府作為棲身之所,也難怪官爺們始終找他不著。

如今知道惡人落腳之處,他恨不得立即親手刀之,以慰雙親之靈。然而,他心裏也很清楚,佟府非是他可以任意而為之地,要想報仇,得另尋他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始終靜默地陪在一旁的莫桑織,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是掌燈時分,他仍是冷沉著一張臉,動也不動地,她不由得有些擔心。

就在這時候,房門外傳來幾聲輕敲。「少爺,晚膳時間到了,大小姐在前頭等著你一起用飯呢!」阿福在門外喊著。

馮雲衣只是微皺了下眉,頭也沒抬地道:「我不餓,叫大小姐不用等我了。」

「啊引少爺,你不吃飯怎麼行,我--」

「照我的話去做就是了,別再來吵我!」一聲冷喝嚇得門外的阿福趕緊閉上嘴巴,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

房裏隨即又恢復一片安靜,片刻後,莫桑織終於忍不住開口。「馮公子……」

馮雲衣聞聲立刻抬起頭,臉色陰沈森冷,眼底儘是陰霾。「有什麼事嗎?」聲音有如嚴冬冰雪。

「我……」沒見過他這等模樣,她一時有些愣愕。「我……嗯,馮公子,我只是想問你……是否認識劉三?」她清楚記得在佟府裏見了劉三後,他倏然大變的眼神與表情。

「劉三?」他微挑起一眉。

「就是方才你在佟府裏撞見……呃,和佟夫人在一起的那名長工。」那一幕至今仍讓她感到震訝,她萬萬沒想到已成為佟家主母的「她」,會和府裏的長工發生不清不白的關係。

原來那惡人還改名換姓了!冷笑了聲,回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可不叫做劉三。」

「你……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黑瞳瞬間掠過一抹寒光,他緊抿著唇,卻是不語。

「他……便是你惡夢的來源,是不是?」無視他嚇人的臉色,她大著膽問道。

微瞇起眼,注視了她好半晌,他只輕輕哼了一聲,仍是不言不語。

已習慣他陰晴不定的脾性,她並不覺得生氣,只是擔心。「那個劉三……是個可怕的人,不管你有什麼打算,千萬要多加小心!」她感覺得出來他與劉三的對話很不尋常,那劉三的反應也有些怪異,一股不安的感覺自回來的路上便一直在她心頭盤旋著。

「妳是在擔心我?」他終於開口了,眼裏有一絲嘲諷。「還是多想想妳自個兒的事吧,我不知道妳可以跟著我多久,不過,妳總不能一直跟著我吧。我要睡了,別來吵我!」

說完,逕自掌著燈走向屏風後。

「啊?!」莫桑織微愣了愣,她記得他一向不到三更不上床,怎麼今天這麼早就要睡了?她還有話要跟他說呢。

忙跟進內室,見他已脫下外袍躺上床,雙眼也已閉上,原本想說的話不覺又吞了回去。

唉!輕歎了一口氣,她倚著床邊悄悄坐下。他說得一點也沒錯,她不可能一直跟著他,事實上,她的時間所剩不多了,如果再不回到那個身體裏去,非但會害了一名無辜的少女,就連自己,只怕也將成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明明知道她該憂心的是自己的事,可不知怎地,她就是無法不去擔心他。真是古怪哪!原以為自己對男人是不可能再心存一點好感的,也很清楚他是一個性情彆扭又難以相處的人,但她對他卻無一絲一毫的討厭之情,原來,她的心並非如她所相i的死透了……

「唉……」幽幽地又歎了一口氣,她仍繼續坐在床邊不打算離開,只因為心裏擔憂他每晚必受惡夢的襲擾,尤其今晚,她隱約有個預感,那惡夢將比尋常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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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月暗星稀,夜露冷凝。

急促的喘息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更顯清晰。

小男孩不要命地跑著真/心裏的恐懼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幾欲將他吞噬。

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身後的追趕讓他無暇悲痛,與生俱來的本能告訴他,他必須繼續往前跑,努力地逃逃逃,逃出惡鬼般的追殺。

掩身在比他身子更高的草叢裏,他不斷奔跑著,任草葉割傷了他的臉頰,他渾然忘了疼痛的感覺,直至一串粗嘎的低吼傳來,他彷佛才恢復了知覺似,全身緊繃刺痛。

「臭小子!我看你要逃到哪里去!聰明的話,乖乖出來讓老子一刀斃了你,老子會給你個痛快!」粗厲兇殘的嗓音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他的心臟彷佛要跳出胸口了,砰砰砰地幾乎要震聾他的耳朵。儘管快要喘不過氣,但他一點也不敢放慢腳步,反而更加賣力地往前跑,直到一腳踩了個空--

嚇!

馮雲衣一臉冷汗涔涔地自床上驚醒過來,混沌的神智如瞬間散去的濃霧般清晰起來,映進眼簾的是一片黑暗,燭火是何時滅了的?

抬眼往窗外一看,今晚月色全無,暗咬了下牙,他正要摸索起床,卻聽到一串輕微的細響,忽地,室內亮起淡淡的光影。

「你又作惡夢了。」輕柔的女聲響起,幽幽的語氣裏有著一絲憐惜,好似歎息。將點燃的燭火安上燭臺,莫桑織轉身細瞧著他,澄澈的眸心裏清楚地寫著擔憂。「現在才剛過三更……你還好吧?」

他微訝,緩緩起身。「妳在這裏多久了?」

暈黃的光線下,麗顏淡柔一笑。「我一直都在這兒,沒離開過。」

他隨即挑高一道眉。「妳一整晚都待在這兒?嗤!我什麼時候請妳當門神了!」歷經惡夢後的他如往常般,總是情緒不佳,說話習慣帶著刺。

「我……我是想,那個劉三……肯定讓你又作惡夢……」她難得結結巴巴地。「我怕你……怕你……」接下來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微蹙起眉,他抬眼看她,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錯了眼,映著燭光,他彷佛看見她白皙的瞼頰上微微泛紅。

「妳在擔心我?」他低沉地道,譏誚的表情褪去了些,黑棱的眸深幽得讓人看不清楚蘊藏其中的情緒。

莫桑織紅了紅臉。「我……我只是想,你醒來時,身邊有人陪著你……比較妥當。」好奇怪呀,她只是一片好心,怎麼自己卻覺得怪不自在的。

凝注了她好片刻,他輕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低低地道:「我跟妳提的那件事,妳考慮得如何?」

啊?!他突然轉變話題讓她有些反應不過來,一臉迷惑地看著他,傻傻地問:「哪、哪件事?」

「妳不是很想知道我到底作了什麼樣的惡夢嗎?」他的眼神微微一黯。「先說說妳自己的故事吧。」

她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沉默了片刻後,神色黯淡地道:

「其實……我的故事很尋常。你猜得一點也沒錯,我生前確實是佟萬生的妻子……我和他是媒妁之言,一開始,夫妻尚稱恩愛,誰知不過一年,他便迷戀上青樓名妓豔容姑娘,還替她贖了身,迎她進門為妾,今日你所看到的佟夫人便是她。」

原來如此啊!難怪他總覺得佟夫人一身冶蕩氣息,沒想到竟真是出自青樓。

微微蹙眉,他開口問道:「現今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納妓為妾的事更是時有所聞,可為何她能鳩占鵲巢,而妳卻落得含冤自縊的下場?」縱使美色再如何惑人,一般人也不可能將之扶為正室,這道理佟萬生不會不明白。

莫桑織露出一抹苦笑。「進門後,她很得夫君寵愛,並不怎麼把我這個元配夫人放在眼裏;而我,也因為死了心,和夫君的關係愈形冷淡……豈料,一日醒來,卻被誣陷與下人有染,那劉三正是當時誣指作證的人,我百口莫辯,她卻在一旁揚風點火,夫君信她不信我,隔日……便給了我一紙休書……」

「還記得你問過我因何故被休離的嗎?」她抬眼看著他,神情有一絲悲傷自慚。「不貞不潔……背負七出裏淫佚之惡名,我無處可去,娘家是回不得了,我怎忍心讓爹娘蒙受這樣的屈辱?」

「所以妳便投繯自縊?」他接續她的話道。「妳以為死了便一了百了?」

她慚愧地搖了搖頭。「我的死只是惹來更多非議,還連累了我的雙親,令他們抬不起頭來,落得抑鬱而終……」

「這才是妳冤魂不散的原因吧?」他揚眉道,雙眸彷佛能看穿人似地直透她內心。「其實妳並不是一個報復心重的女人,若不是為了妳的爹娘,妳不會這麼多年還在這宅子裏徘徊不去?」這女人就如他當初一眼斷定的,不是狠角色的料;作為一個含冤而死的女鬼,她實在太不稱職了。

聞言,她驚訝地望著他。「你、你怎麼會……會……」她想說的是,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可因為太驚訝了,一時無法把話說完整。

沒理會她訝然的表情,他繼續說道:「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妳想洗刷辱名怕是不可能了。」

他的話讓她眸光一黯,歎息道:「你說得沒錯,要想洗刷我的冤辱是不可能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如果我是妳的話,就直接採取報仇的行動。」他給了一個答案。

「報、報仇?!」她驀地睜大眼睛,這兩個字聽來有些嚇人哪!

「怎麼,妳以為是要去殺人嗎?」看她的表情,他便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不過是替妳出一口怨氣罷了。」瞧她的樣子,哪像個女鬼!

「你……你要替我出怨氣?」莫桑織傻愣住了,他怎麼突然轉了性?

「怎麼?妳不相信?」

她迷惑地搖了搖頭。「我以為……你很討厭我……」

討厭她?打一開始,他確實看她不順眼。她時而端莊有禮,時而輕浮撒潑,攪得他心煩意亂的,可現在……

「妳不必管那麼多!總之,一句話,要或不要?」語氣微惱地。

她遲疑了一會兒後,小聲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你做?」她實在不相信他會無條件幫她,卻遭來他一記狠瞪。

「妳真有本事惹我發火!」他瞇起眼,不悅道。頭一回無條件管閒事卻遭人質疑,這可惡的女鬼簡直太不知好歹了!既然如此,如果他不索求些報酬,還真是虧待自己呢。

二話不說地,他趴躺在床上,朝她招了招手。

莫桑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忙趨前為他按摩。唉!她就說嘛,他怎麼可能無條件幫她。不過,話說回來,她其實一點也不介意,只要能讓他免於惡夢的侵擾,她很樂意天天這麼做。

邊按摩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我的故事已經說完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惡夢呢。」

他沒好氣地回她一句:「我現在沒有心情說了!」遲鈍又不知好歹的笨女鬼,他現在還一肚子火呢!

啊?!莫桑織呆愣了瞬。聽他的口氣好象很不高興,她又哪里惹惱他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腦子裏忽地竄過一個想法,他這人這麼喜怒無常、難以伺候,將來哪家姑娘嫁給了他,恐怕要吃足苦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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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了!少爺果真是中邪了……不不不,應該說是被鬼纏身了!

窗外,刻意等了大半夜的阿福,正一臉驚駭地拿眼對著窗紙上的一個洞口窺視著。

今兒個一入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他便起身來到主子房外守著,為的就是想要印證白天裏那名家丁所說的話。

剛開始,一切都很正常,守到半夜,他忍不住昏昏欲睡了起來,忽然問,一聲濃重的驚喘響起,把他的瞌睡蟲全趕跑了,他整個人警醒過來,伸手朝窗紙戳了一個洞,適巧看見燭火自己莫名地亮了起來。

他心下一驚,又將洞口戳大了些,聽到自家少爺問道:「你在這裏多久了?」他心裏嚇了一跳,以為少爺發現他了。

可說也奇怪,少爺的目光卻不是望著他的方向,而且,他接下來所說的話愈來愈奇怪,像是有人在他房裏似地;到最後,他已十分確定,少爺並不知道他躲在窗外,當然,更不可能是在跟他說話。

這麼一想,他心裏一陣發毛,忍不住抖了一下。照這情形看來,少爺該是被鬼纏身了沒錯,那……可怎麼辦是好?

思索了片刻後,他心中很快有了答案。為今之計,他一定得把這件事向大小姐和姑爺稟明,然後請西街的王道士進府斬妖伏魔。

主意既定,他豪氣萬千地對著暗沉沉的天空撂話:「哼哼,誰都不許傷了我家少爺一根寒毛,就算是鬼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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