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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白玉虹 -【鬼迷心竅(七月鬼當家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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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19:4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翌日,一大早,有人輕敲著房門。

「雲衣,你醒了嗎?」馮霞衣在門外擔憂地喊著,身旁,韋長空輕握住她的手,安撫她的情緒。

聽到房外的叫喚,莫桑織看了一眼仍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馮雲衣,忙放下手邊繡到一半的巾帕,上前道:「馮公子,外面有人在叫你呢。」

見他依然沒有反應,她正想開口再喚一次,房門已咿呀一聲被人推了開來。

等不到房裏的人回答,馮霞衣隨即推門進入,卻看見馮雲衣早已起床換好衣裳,垂眼坐在桌旁沉思,連她進來了都沒反應。

神情擔憂地與夫婿對望一眼,她走至胞弟身邊坐下,輕拍了下他的肩頭。「雲衣,你在想什麼?」

馮雲衣這才回神過來,抬眼笑道:「姊姊,姊夫,找我有事嗎?」

馮霞衣微微皺眉。「你在想什麼事情,想得都發呆了!連我和你姊夫來了,你都沒察覺。」

「沒什麼,只是剛起床,人還有些迷糊罷了。」垂下眼睫,若無其事地帶過,又是溫溫一笑。

「真的沒事?」馮霞衣臉帶懷疑,眼裏透著憂心。「昨晚你沒出來吃晚飯,我擔心你身體不舒服,過來探了你一趟,見你房裏熄了燈,猜想是睡了,今兒個便想再過來看看你。」

「姊姊,我真的沒事,妳別瞎操心。」他柔聲安撫道。

「你叫我怎能不擔心呢?今天一大早,阿福他……」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她趕緊頓住,改而說道:「再過十天就是爹娘的忌日,我怕你……」

提及這個,馮雲衣俊俏的容顏瞬間黯沉了下,低啞道:「十八年有了吧,時間過得真快。」

「是呀,已經十八年了……」馮霞衣感慨地歎了一口氣,而後抬眼憂心地看著他。「雲衣,你聽姊姊的話,放過你自己吧,忘了那一幕可怕兇殘的景象,爹娘不會怪你的!事情都過了這麼多年,兇手怕是永遠也找不著了。」

馮雲衣只是抿唇不語。

見他眉間緊鎖著結,眼神陰鬱,她心疼地接著說:「姊姊不是不想報爹娘的仇,可我更不忍心見你這樣……昨兒個你鐵定又做惡夢了吧?」

這麼多年來,眼見他一直為惡夢所苦,她這做姊姊的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心裏的難過無以言說。對兇手的恨,她其實並不比他少,可她也明白,唯有忘記那件事才能讓他好好的過日子。當年那個驚嚇得彷佛失了魂的小男孩仍清晰如昨地映在她腦海裏,她怎麼也忘不了自己是費了多麼大的力氣才將他的心魂找回來。

對她而言,只要他能好好地、快樂地活著,兇手找不找得到已經不重要了,她相信九泉之下的爹娘也會體諒的。

「姊姊,我都這麼大了,妳無須再為我擔心。」語氣雖柔和,可俊顏卻似罩了一層寒冰,長睫淡垂,掩去眼底的陰暗。

一天不將兇手繩之以法,他就一天無法安眠。好不容易天可憐見,終於讓他找到了兇手,他說什麼也不可能放過那惡人!

「你還是不放棄追索兇手嗎?」馮霞衣緊蹙著眉問。「你搬出馮家莊是為了要我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可你呢?如果兇手永遠也找不到,難道你要一輩子都這麼過?」

馮雲衣緊抿著唇,站起身,背對著她。「我相信兇手伏法的日子不遠了。」低沉地吐出一句。他只能說這麼多了,報仇的事他要自己來。

「雲衣……」馮霞衣還想再勸勸她,眼角餘光卻忽地瞥及一樣物事,靠近窗邊的茶几上,放著一隻圓形繃子,上頭還繃著一塊巾帕,秀眉頓時疑惑地揚起。

她一看便知那是什麼東西,不動聲色地走上前,但見巾帕上繡著一對比翼雙飛的彩鳳,針線還留著,雖尚未完全成形,可不論針法、繡工或色彩的搭配,皆顯露出刺繡之人精巧的手藝。身為馮家莊首屈一指的繡娘,她輕易便可斷定這只巾帕是出自女子之手。

問題是,雲弟的房裏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除了她,他從不讓任何女子進入他的房間,就連打掃都由家丁負責,他的房裏萬不可能出現女子的物事才對。莫非……阿福說的全是真的,這府裏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雲弟?

這樣的事情以前不是沒發生過。說也奇怪,自從雙親被害慘死,他在鬼門關前徘徊了一趟撿回一條命之後,便時常能見常人所不能見者,甚至常常莫名其妙地被冤魂纏上,向他訴苦,擾得他夜裏更加不能安眠:也因此,性子冷淡看似無所畏懼的他,唯一害怕的,便是見鬼。

只不過,他若真遇鬼了,為什麼竟看不出一絲異樣來?以前的他總是避之唯恐不及,還會主動請光明寺的師父為他驅邪。

放下繃子,她試探地問:「雲衣,你住進這老宅子也有月餘了,可有感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忽轉的話題,讓馮雲衣微訝地轉過身。「姊為什麼這麼問?」

馮霞衣笑了笑。「沒什麼,我只是放心不下罷了,聽說這宅子空置了十多年,我擔心又會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找上你。」

「原來姊姊是擔心這個礙…」俊容和暖一笑。「妳仔細瞧瞧,我看起來可有不妥的地方?真被什麼『東西』纏上的話,我怕不早已變了臉色。」

馮霞衣仔細看著他,他的氣色不錯,確實和往常遇邪的模樣不同,難道是阿福看錯了眼?但是……房裏出現不該有的東西又該如何解釋?

疑惑不解之際,始終靜默一旁的韋長空開口了。「霞衣,雲衣都說沒事了,妳就別再擔心,我相信他懂得保護自己。」

「也是,他都這麼大了……」馮霞衣略微鬆開一抹笑o/心裏雖仍是有些擔憂,卻也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

離開馮雲衣的房間後,她抬眼看著自己的丈夫,問道:「你真的認為他沒事?剛才那只繃子你也看到了,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韋長空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也許妳懷疑的沒錯,但是我認為那對雲弟應該不至於造成什麼傷害……」說著,話語微微一頓,沉穩的臉龐若有所思地揚起淺笑,接著又道:「妳有沒有發覺,雲弟他變得和從前不太一樣?」

「不一樣?哪里不一樣了?」馮霞衣疑惑地抬眉。

「那種感覺我也說不上來……」他一向不擅於言詞。

顯然地,他的回答並不能令她滿意,黛眉緊鎖著,她憂心地道:

「不行!我還是覺得不放心,就這麼決定了,等雲衣一出門,馬上讓阿福請西街的王道士過府一趟。」

韋長空直覺不妥,想開口勸阻,卻被一眼看穿他意圖的愛妻搶先了一步道:「你不許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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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劉三是他的殺親仇人礙…

馮霞衣夫婦離開後,莫桑織仍是一臉怔駭地發著呆,澄澈的眼瞳愣愣地瞅著馮雲衣,心思全繞著他打轉。

從方才聽了他們姊弟倆的對話後,她隱隱約約瞭解了一些事情。他之所以對劉三有那麼大的反應,該是兩人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什麼樣的仇恨會讓他事隔十幾年依然念念不忘?推來想去,再加上馮霞衣說的話,也只有父母之仇了。

雖然不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她確定他的惡夢必定與劉三及他的爹娘有關。那時候的他,還只是個小男孩吧……

「妳愣愣地發什麼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冷嘲的嗓音穿透她怔茫的思緒,她眨了眨眼,回神過來。

「那劉三……是你殺父殺母的仇人?」毫不思索地,她一開口便問道。

馮雲衣沒有響應,瞳底一片陰暗,唇角微微扭曲。

他的表情已說明了一切,她不由得歎息道:「難怪你見了他會有那麼大的反應……」隨即,她想起他曾說過那劉三是個屠夫,與馮家根本扯不上關係,為什麼會犯下這等泯滅人性的惡事?

「可劉三不過是個屠夫,怎麼會……」她蹙著眉,兀自喃喃推測思索著。

「怎麼不會?」他抬眼睨著她,勾起一抹冷誚的笑。「人性最是難測,我不妨說個故事給妳聽吧。」他站起身,緩緩走至窗邊,推開窗戶,眼眸微瞇地望著遠處。

半晌,才開始說道:「十八年前,一對經商小成的夫婦帶著幼子前往鄰城向一位長輩祝壽,途經一處小村落,見一婦人抱著才剛滿歲的孩童欲投崖自盡,夫婦倆上前阻止,並問明緣由,原來婦人因愛子身染重病無錢可醫,丈夫又數日未歸,才萌生與子同死之念。這對夫婦好心地贈與銀兩,並替她請來鄰村的大夫,救回孩童一命。那婦人感念夫婦救命之恩,留他們過一夜。不料,傍晚時,婦人許久未歸的丈夫回來了。從兩人對話中,方才明白其夫好吃懶做,且生性嗜賭,雖在市集裏以屠宰牲畜謀生,卻從不曾拿錢回家。夫婦倆不便插手婦人的家務事,便攜著幼子早早歇下,待天一亮,即啟程離開,繼續趕路。」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放在窗臺上的雙手忽地緊握成拳,緊瞇的眼眸寒芒點點。看出他的異樣,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他,神情擔憂地瞅著,她心裏明白,他說的是自己的故事。

「誰知道,他們竟活不過天明……」幽幽地冷笑了聲,他接著往下說:「半夜裏,煞星臨門,那婦人的丈夫起了貪婪之念,想暗中竊取財物,睡夢中的夫婦倆被驚醒,卻也因此遭其痛下殺手,慘死異地……」

「啊!」聽到這裏,莫桑織忍不住驚呼了聲。「那……那個小男孩呢?」

他轉過身望著她,面無表情地道:「那個小男孩因為半夜尿急而逃過了一劫,可他卻親眼看見雙親慘死屠刀之下,還被惡人發現追出了屋外。小男孩不要命地跑著,直到一腳踩了個空,跌下山坳,所幸雜草叢生,沒讓他受到嚴重的傷害,同時也掩住了他的身形不至被惡人發現……足足過了兩天兩夜,他才讓人救起。只不過,那惡人卻早已逃逸無蹤,甚至,連那婦人與孩童也消失不見。」

聽完整個故事,莫桑織心裏十分震駭?他雖說得冷淡尋常,但她可以想見小男孩當時命在旦夕的緊迫情況。親眼目睹慘案發生,又遭惡人追殺跌落山坳不知生死,對於一個小男孩而言,是多麼可怕駭人的一場惡夢礙…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夜夜飽受惡夢之苦,十多年來未曾解脫。

「聽完這個故事,妳有什麼感想?」他忽地抬眼斜睨向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如果妳是那個小男孩,心裏有什麼樣的感覺?」

啊?!她愣了一愣,此刻她唯一的感覺是心疼那小男孩所受的苦,但這顯然不是他要的回答,一時間,她只能沉默。

「還記得妳說過,好心會有好報之類的話嗎?」他嗤笑了一聲。「現在,妳還會這麼認為嗎?」

她先是微愣了下,隨即恍然。她確實曾說過這樣的話,是初次見面時的事,那時候,他的回答是:「誰說行善幫人就一定會有好報?我怕我還沒得到福 報,就先為自己招來禍端。」當時他的表情是陰沈而晦暗的……

霎時,心下一片了然。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總顯得冷漠無情,摘下商人和氣的面具後,總是一臉的冷誚與譏諷;歸根究柢,童年的慘事帶給他的衝擊甚大,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想法。

輕歎了口氣,她幽幽地道:「也不是每個人都這樣的……那劉三是個特例。」

馮雲衣冷哼了聲。「姑且不談他,可那婦人又怎麼說?她親眼目睹自己的丈夫劫財殺人,竟不思阻止,還在命案發生後逃之夭夭,可笑啊可笑,我爹和我娘一片善心竟得來這樣的回報!」

「也許……她只是無能為力,又或者……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她本能地說出自己的看法。一個女人家帶著幼兒,面對兇殘粗暴的丈夫,她能怎麼辦?當下那婦人肯定已嚇壞了,會消失不見也是可以理解的。

「妳說得很有道理。」出乎意料的,他竟同意她的看法,可眼底的譏誚卻更深了幾分。「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種種可能,但不管怎麼樣,她都證明了一件事,人性是自私的,她選擇了自己的苟安而任憑我爹娘含冤慘死。真是諷刺啊,當初她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不要性命,卻在公理正義前反身逃走!」

他的目光重又對上她的,俊俏的臉孔微微扭曲,譏諷地道:「這就是助人的下場,我的爹娘竟是為了這樣的人而死,值得嗎?」

面對他充滿怨恨陰冷的眼神,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心口還湧生一股憐疼的感覺。他的怨深恨也深,受的苦也更深。

好半晌,她才開口道:「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想,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並不後悔自己那麼做……身為人子,你應該明白妳爹娘的為人,很多事不能單以結果而論。」

頓時,一片靜默。

他瞪人的眼光像要吃人,卻不說話,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徑地瞪著她。

「哼!不要說得妳好象很瞭解他們似。」終於,冷冷的聲音響起。「妳以為他們能死得瞑目嗎?」

她靜靜地望著他,忽道:「你的恨,是來自於心疼自己的爹娘吧。」他的心境其實與她相同。:這麼多年來,你可曾夢見過他們向你喊冤?」

見他冷白著臉不置一詞,她心裏已有了答案。「因為不曾,所以你更恨。一這個結,恐怕將劉三繩之以法仍不足以打開。

無聲地又歎了一口氣,她問:「你已經知道兇手躲在何處,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那劉三看起來絕非善類,身上還有一股狠戾之氣,十足是個危險人物,她不由得為他擔心。

他瞇眼瞪了她一記。「這是我的事,不勞妳費心!」語氣很沖,只因她竟能看穿他心裏的恨與不甘。她說得沒錯,十多年來,他不曾夢見過雙親的亡魂,卻偏偏奇異地能見常人所不能見之冤魂向他訴苦喊冤,這也是他懼怕鬼魂的由來。但與其說是害怕,毋寧說是痛恨,那些冤魂全與他無關!

然而,惱怒的同時,心裏的死結卻也奇異地松了開來。以往每想起這段往事,他總憤恨難消,痛苦得無法自拔。可這一刻,因為她的理解,他的心像是獲得了撫慰,找到了救贖的出口。

她皺了皺眉,脫口道:「我只是擔心你……」卻又突地咬唇不語。好奇怪呀,她是怎麼了?心裏擔憂的全是他的事。

「擔心?」馮雲衣抬高一道眉,神情嘲譫地笑望著她。「我以為妳對我並無一絲好感。」

「我……」她咬了咬唇。「一開始,我確實很不喜歡你那無情冷漠的性子,可相處久了,總會有感情的,而且……而且你也不是真的那麼糟,我發現你這人也有優點的,到後來……也不覺得討厭了。」

「不討厭?」他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很滿意。「妳對我的感覺就只是這樣?」實在教人心裏不愉快。

「啊?!」見他臉色不佳,她趕緊又道:「也許還有一點點喜歡吧。」

一點點?才只有一點點?他藏在心裏十多年的癥結只對她一個人坦白,而她就只喜歡他那麼一點點?虧他……虧他……

隨即,他在心裏暗咒了聲,懷疑自己真是中邪了不成?!他幹嘛這麼在意她對他的感覺?她不過是一縷幽魂,難不成他還以為她是個真實存在的女人,他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馮公子,你……在生氣嗎?」見他緊繃著臉,她小小聲問著,猶豫了會,她接著道:「我原以為,自己不可能再對任何男人產生好感,可經過這一段日子的相處,明白你並非真是冷心冷性的人後,我很慶倖自己找上的是你……也因此,馮公子,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閃失。」

她的眼眸清澄無偽,神情真誠懇摯,微蹙的眉眼流露著無可錯辨的擔憂之情,馮雲衣但覺心中驀然一動,她是真的關心他呢!

「妳放心,我自有盤算,現在的我已不是當年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男孩。」

她卻仍然無法放心。「能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嗎?」

他朝她挑眉笑道:「妳這麼想知道?那就跟我來吧。」說著,轉身走向房門。

莫桑織趕緊跟上前。「你要去哪里?」

「佟府。」他頭也不回地答。

「你想做什麼?」她的表情顯得更加擔憂了,/心頭又湧上一股不安的感覺。

他冷笑了聲,一字一字清楚地說:「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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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公子,真是貴客啊,今日怎麼有空前來?」

佟夫人一見到馮雲衣,心下是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他所為何來,昨兒個的事她心裏多少仍有些忌憚;喜的是沒想到他還會登門拜訪。老爺子不在家,他該是為她而來,本以為自己已經全然沒了機會,可現下好象又有了一絲希望。

「夫人,馮某這趟前來,是有些私密話想和妳聊聊。」馮雲衣綻露一抹迷人的笑靨,溫沉的嗓音更帶著幾分魅人的誘惑。

佟夫人眼波瞬地一蕩,唇邊浮起一抹得意的媚笑。她就說嘛,這世間怎麼可能有人抗拒得了她存心的挑勾!

淡垂下眼睫,她做了個手勢,遺下身邊伺候的丫鬟,而後刻意地眨動長睫,姿態嬌媚地睇視著馮雲衣,道:「馮公子,現在已經沒有人干擾我們,你有什麼話儘管直說,妾身一定仔細聽著。」

馮雲衣刻意傾身向前,壓低聲音道:「實不相瞞,夫人,馮某今天是特地來警告妳一聲的。」

「警……警告?」佟夫人臉色微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是想拿昨天的事情威脅她?

「是啊,夫人,本來這件事跟我無關的,可是想起夫人對我禮遇有加,我實在無法置身事外,況且這事還攸關佟家的聲譽哪。」蹙眉凝眼的,好不憂心。

佟夫人倏然一瞇眼,冷聲道:「馮公子,你是什麼意思?我以為昨天的事你我心底已有了默契。」

馮雲衣先是一怔,旋即搖頭笑道:「唉呀,夫人妳誤會了!昨天發生了什麼事馮某什麼也沒看到,妳儘管放心。」

佟夫人愈聽愈胡塗了。「那麼……你所說的警告是指?」

他特地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下四周,才道:「夫人,我指的是昨兒個『恰巧』碰見的那名長工。」

「劉三?」微訝地睜大了眼。「他怎麼了?」

「夫人,妳瞧瞧。」說著,自懷裏取出一張泛黃、略有破損的紙來,攤開後,儼然是宮府通緝要犯的公告畫像。「畫中之人,夫人是不是覺得很眼熟?」

佟夫人仔細一看,臉色漸漸發白起來?畫中之人雖然較年輕,可長相、還有臉上的那道疤……都和一個人十分相像……

「夫人,這畫中之人是不是和貴府裏的長工劉三很像呢?」

「這……這人犯了什麼罪?」僵著笑,佟夫人強自鎮定地問。

「強盜殺人。」眼瞳瀲過一抹寒光,馮雲衣低聲道:「這人叫魯有財,是個屠夫,十八年前犯下一宗竊盜殺人之罪,事後逃逸無蹤,官差追緝了數月無果後,這案子也就這麼不了了之;可十多年來,苦主始終不放棄,還花錢請人四處尋捕,那名苦主與馮家算是熟識,也曾請托幫忙留意,還給了這張畫像……夫人,妳想,貴府裏的劉三與此人可是同一人?」

「這……這應該只是巧合吧!」佟夫人不自在地笑了笑。「天底下相貌相似的人大有人在,不能只憑著一張圖,就斷定劉三是這叫魯有財的殺人犯呀。」

「夫人所言甚是……」話語刻意停頓了下,俊臉佯裝出憂心狀。「只是,馮某不免替夫人擔心,若然劉三真是魯有財,那麼,難保哪一天不會被人發現;屆時,讓外面的人知道佟府曾窩藏殺人要犯,于佟老爺的名聲可是大大有損啊!馮某勸夫人還是小心謹瞋的好。」

被他這麼一說,佟夫人心裏一陣驚恐,還不由得暗暗冒出冷汗。老天爺!那急色鬼該不會真是個殺人犯吧?!

當初,為了取得佟家主母的地位,她不惜與劉三合謀;之後,雖憑著厲害的手腕讓佟萬生不敢娶妾,可依然無法阻止他在外頭尋花問柳。於是,為了借著懷胎以鞏固自己在佟家的地位,她與劉三有了姦情,誰知天不從人願,她的肚皮仍不見任何動靜。所幸,這些年佟萬生在外頭一樣生不出個蛋來,她才安了心,而她和劉三之間也就這麼糾糾纏纏了好幾年……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他會是個殺人犯!這事非同小可,她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

到底是個精明厲害的女人,驚惶的神色隱而不見,還堆上一臉感激的笑。

「馮公子,謝謝你的好意,我會多加留心,這事……還請馮公子暫時不要向他人提起。」

馮雲衣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幽光。「這是當然,馮某不過本著一番好意前來,萬不會做出有損佟老爺名聲的事。此事既已稟明,馮某也該告辭了。」

出了佟府,始終悶不吭聲的莫桑織忍不住擔憂地道:「你這麼做太危險了,難保那劉三不會狗急跳牆,做出對你不利的事。」

馮雲衣瞇起眼,唇角勾起一弧冷笑。「我就是要他狗急跳牆,只有逼他走出佟府,我才有辦法將他逮捕歸案。」

「這就是你說的……引蛇出洞?」一雙秀眉好不憂愁地打著結。「馮公子,你……會武功嗎?」那劉三不但看起來兇狠,身材還挺粗壯,溫文俊秀的他哪里是人家的對手?

「不會。我不是學武的料。」馮雲衣慢條斯理地回答,神情很是悠哉。「不過,姊夫他曾教過我幾招以備防身保命之用,我想,應該足以應付了。」

他故意不告訴她,自從姊姊來了以後,每次出門總有人跟在他身後保護他的事。不知怎地,他挺喜歡她為他擔憂的樣子,那表示她很在乎他,他希望自己在她心裏的份量愈來愈重,而不是她所說的,只是人與人相處久了那種淡淡的感情。

隨即,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莞爾。他是人、她是鬼,怕是永遠也無交集,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生出這麼怪的念頭,難不成他竟希望她就這麼一直跟著他?!想當初,他還恨不得早日甩掉她哩!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我還是覺得不妥。」沒留意到他極為複雜的神色,她仍是憂心忡忡地。「為防萬一,你還是先報官吧。」

收攝神思,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語地,微蹙著眉繼續往前走。

經過街尾一間老廟時,他忽地停下腳步,廟前貼著公告,上頭寫著老廟打算重修,盼望諸位善男信女能共襄盛舉,捐錢修廟。

莫桑織跟著停下來,順著他的眼往前看。見是廟宇,臉色不由得微微發白。他該不會是想進去吧?她雖非害人的惡鬼,可廟宇佛堂之地仍是進不得。

「呃……馮公子……」將目光移回他臉上,見他唇角微勾,笑意隱隱,心情看來頗愉悅,她有些呆怔了下,與他相識至今,她從沒看過他如此放鬆的神情,一時間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妳相信這世間真有神明嗎?」

突來的問話讓她愣了下,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我相信!」她拚命點頭。

馮雲衣頗感驚訝地看著她。「一個含冤而死的女鬼竟然相信神明的存在?」說著,他輕笑出聲。「如果世間真有神的話,難道妳不怨神不靈,讓妳蒙受冤辱而死?」

「話不能這麼說……」她微微蹙眉,彷佛也有些迷惑。「我雖然含冤而死,可不代表那些害人的人就能快樂無憂,也許他們也會心不安,夜裏老睡不好,甚至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活著的人不見得比被他害死的人好受。」

「妳真是天真!」他挑了挑眉,不以為然地評斷了句。

「我不是天真,我只是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只是時候未到!」她不服氣地反駁。

「真是如此的話,妳又何必執意徘徊不去,一心想為自己洗刷辱名?」

「那是因為我……」她咬了咬唇,遲疑了下後,接續道:「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微微蹙起眉頭。

莫桑織動了動唇,最後卻只是搖了搖頭,什麼話也沒說。

「既然妳不說,我也不勉強妳。」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他將目光移至廟門內,淡笑道:「老實告訴妳吧,我是不信鬼神的,這麼多年來,我不曾進過廟宇、拜過佛祖。」

他的聲音微帶一絲嘲諷,她靜靜聽著,明白他心裏的癥結。他的爹娘好心助人卻因而慘死,十多年來兇手仍未伏法,也難怪他忿忿不平,不敬鬼神。

「可是我遇見了妳……」話鋒突地一轉,黑眸沉沉地凝視著她。「也許……這世間真有鬼神,妳認為我該不該捐錢修廟呢?」他笑問。

她微感迷惑地回望他,不明白他這麼問她的用意何在。「捐錢修廟是一件好事。」最後,她仍然回答了,簡單的一句話,已清楚表示她的看法。

「既然妳這麼說,那就聽妳的吧。」說著,人已走進廟裏去。

他的反應令莫桑織頗感意外,她沒想到他會聽她的話,沒借機嘲諷她一番已屬稀奇,竟還真的願意捐錢修廟。

怔愣之際,他已走出廟門。

回到她身邊,他微挑起眉對著她呆愣的臉道:「我是個商人,捐錢也是因為心有所圖……妳猜猜看,我和裏面的菩薩談了什麼條件?」

「啊?!」她的表情更精采了,一對眼兒瞪得大大的。跟菩薩談條件?這人還真是膽大包天。

「你肯定是要弛保佑你能早日抓到劉三,為你父母報仇,對吧?」不用猜也知道答案是什麼。

他揚唇一笑。「妳只猜對了一半。我捐了一萬兩銀票,再多一個請求應該不過分吧?」

「一……一萬兩?!」他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慷慨了?

沒理會她驚異又呆愣的反應,他轉身繼續往前走,一邊緩緩道:「我想,妳是怎麼也猜不著另一個答案的……」

「為什麼你認為我猜不到?」莫桑織趕緊跟上前去,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怪怪的,好似有些迷惑。

馮雲衣停下腳步,定定地瞅著她,彷佛被什麼事情深深困擾著,眉心漸漸糾結,好半晌,方開口道:

「因為……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許下那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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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明知道不可能,為什麼還會生起那樣的念頭?

一路上,馮雲衣都在思索這個問題。方才在廟裏,他幾乎是不自覺地許下了那個可笑的願望。人鬼殊途,這道理他並非不明白,可更教他困惑的是,何時她的存在對他而言變得這麼重要?

他自認是個冷情冷性的人,連伺候他多年、勤快伶俐又盡忠職守、一心討他歡喜的阿福都沒能讓他釋出多少溫情;而她,不過是一名有魂無體的女鬼,很可能下一瞬就煙消雲散,值得他為她多費心思嗎?

然而,當時那個念頭就這麼突然冒了出來,讓他意外且毫無防備,生平頭一次,他真的迷惑了……

以為他還在思索著如何計擒劉三的莫桑織,始終沒開口說半句話,就怕打擾了他的思緒,縱使她心裏對他方才所說的話感到十分好奇與疑惑……像他這麼一個精明理智的人,竟然會許下一個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的願望,真是稀奇哪!

一路默默地跟著他走回馮府,來到大門前,她突地臉色一白,身子猛然搖晃了一下。

仍陷在自己思緒裏的馮雲衣毫無所覺,當他一腳即將跨進門檻時,她忍著痛苦,勉強發出聲音道:「馮……馮公子,請……請你等一等……」

這一聲,喚住了馮雲衣的腳步,回頭一望,見她麗顏慘白、唇瓣緊咬的難受模樣,他驚愣了下,急忙走至她身邊,恰好扶住她搖搖晃晃的身子。

「妳怎麼了?」劍眉緊蹙,語氣也透著一絲憂急,他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我……我很難受……」費力地擠出一句話,隨後再也撐不住地跪跌在地。

馮雲衣見狀,旋即一把抱起她。「妳撐著點,我馬上抱妳回房休息。」他以為是今天日頭過大、陽氣太甚,才導致她發生這樣的情況。

「不……你、你別進去……」她幾乎是氣若遊絲,臉色也漸漸泛青。

「妳別再說話了!」低頭望向她,心驚地發現她彷佛變得透明了,而且,他竟感受不到她絲毫的重量,和幾日前她不小心跌在他身上仍有些微重量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不覺心中一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無暇多想,他迅速抱著她走進大門裏,一名家丁正好從一旁小徑匆匆忙忙走來,一見是他,臉色微變地道:

「少……少爺,你、你回來了呀……」語氣結結巴巴、慌慌張張的。糟糕!他不過離開一會跑去解手,怎麼少爺就回來了?這下可好,怎麼來得及通知大小姐他們!

滿心慌亂的馮雲衣,根本沒留意到家丁的異狀,急忙忙便往裏院走去。

「少爺……」家丁趕忙攔住他。「你……你要不要先到前廳裏休息會兒,我給你泡一壺菊花茶解解暑氣!」邊說著額頭還急冒著汗。

「不必了!」看也沒看他一眼,繞過人,神色焦急地快步往前走。

「少爺……」家丁硬著頭皮又攔上前來。「呃……你、你……」這次卻是再也想不出該用什麼藉口好。

兩次被攔住了去路,馮雲衣憂急成怒,正想開口大罵,腦子卻忽地閃過一道警訊,府裏的下人一向敬他也畏他,萬不可能有膽子攔住他,除非……是有人下令這麼做,唯一的可能便是姊姊了,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要家丁攔著他,不讓他回房的用意何在?

尋思了一會,瞬即,他臉色一白,忙又低頭一望,卻見懷中人兒臉色死灰且泛青,身形又淡了些……難道說姊姊她--

倏然瞇起眼,他狠瞪著家丁,冷著聲音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攔住我,是不打算在馮府裏繼續待下去了嗎?!」

家丁被他這麼一喝,又見他滿臉森冷怒氣,雙腿倏地一軟,忙道:「奴、奴才不敢……是大小姐她……王道士他……」慌得語無倫次了。

「王道士?!」沒想到真讓他給猜中了。

馮雲衣眉間的糾結更深,無暇深思細究,心焦如焚地繞過家丁急急走向後院廂房。

方要踏進拱門,懷裏的莫桑織忽地扯住他的衣袖,虛弱地道:「你在這兒放下我吧,再進去我恐怕……恐怕……」

「我明白!」他立即放下她,神色擔憂地道:「妳一定要撐住!別忘了妳的心願還沒達成。」

她點點頭,忽地閉上眼,隨即一縷青煙自馮雲衣胸襟裏的黑色綢袋飄出,與她結為一體。

睜開眼後,她朝他綻出一抹微弱的笑,道:「記住,你初次見到我的那幅繡畫……千萬不能讓人給燒了,否則……我真的……會魂飛魄散……」說完這些話,已是她的極限。

心知不可再耽擱,馮雲衣立即轉身走進拱門內,走沒幾步,遠遠便瞧見自己房門口擺著香案,案上燃著香燭,中間的香爐正逸散著嫋嫋輕煙。案前,一名頭戴冠帽、身穿道士八卦道袍的男子,右手拿著一柄桃木劍,左手搖鈴,嘴裏念念有辭,似是在念咒語……這人應該就是西街有名的王道士了。

緊抿著唇,他又急又怒地走上前,那王道士正好拿起案上的一樣物事,口中喃喃念咒,並拈起一張符紙貼上;仔細一看,他手裏拿的正是莫桑織的那幅繡畫。馮雲衣心下一驚,急忙喝道:「住手!」

沒料到他會突然出現,原本靜立一旁看著王道士作法的馮霞衣等人,一看見他,臉色頓時一變!

「少、少爺,你……你回來了啊!」阿福率先奔到他面前攔住他。

「走開!連你也要攔住我嗎?」他瞇起眼冷聲道,聲音裏明顯地帶著怒氣。「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雲衣,你先別生這麼大的氣。」馮霞衣也急忙走過來。「姊姊不過是請王道士幫咱們淨宅,驅逐一些不乾淨的『東西』罷了。」

「不乾淨的『東西』?」他沈住氣,將目光移向自己的胞姊。「誰告訴妳我房裏有那種『東西』來著?!」極力控制怒氣的表情顯得緊繃,語氣也不若平常那般溫和平穩。

馮霞衣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和他說話的口氣……他從不曾在她面前表露出這麼強烈的情緒,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阿福見狀,趕緊硬著頭皮承認:「少爺,是我說的,你別怪大小姐。昨兒個夜裏……我親眼看見你自己一個人在房裏嘰哩咕嚕地說著話,還有……那燭火竟然莫名其妙地點燃,所以我、我……」

「所以你就以為我中了邪?!」馮雲衣氣急敗壞地接下話。「誰讓你自作主張、多管閒事來著?!」

說完,怒氣騰騰地推開他,走至王道士面前,一把奪回他手中的繡畫。

「雲衣,你聽姊姊說,王道士確實證明了你房裏有冤魂停留,那幅繡畫正是冤魂的寄身之所,只有燒了它,才能確保你平安無事。」

「姊姊,冤魂于我有害無害,我心裏清楚得很,這件事就讓我自己處理吧!」馮雲衣緩了緩臉色道,說罷,轉而面對王道士,冷冷地祭出逐客令:

「阿福,帶王道士到帳房領錢,順便幫我送他出府。」

那王道士也不生氣,只淡淡道:「這位公子,你已被女鬼迷了心竅。」

聞言,馮霞衣又向前了一步。「雲衣,你聽姊姊的話,讓王道士把事情做完,難道你真要讓個女鬼纏住嗎?」

「姊姊,我有我的想法,況且,她並非惡鬼,也無害我之意。」語氣與神態仍是非常堅持,不容否決。

「陰陽有隔,不管是惡鬼善鬼,這世間本就不是他們該停留之地。馮公子,你如此姑息,豈不亂了天地間的秩序。」王道士不以為然地接口道。

「何謂天地間的秩序?!」馮雲衣冷哼了聲。「你以為收了幾條鬼魂就能維持天地間的秩序嗎?!」不再多說,利眼射向阿福,沉聲道:「阿福,我說的話你沒聽見嗎?!送客!」

「少爺……」阿福躊躇難定,不知如何是好,慌張的眼轉而瞧向馮霞衣。

「我叫你送客你聽不懂嗎!」一聲怒喝隨即又響起,馮雲衣瞇著眼看著他道:「你若不聽我的話,以後也別跟著我了!」

像是給人宣判了死刑,阿福隨即白了一張臉,慌忙道:「少爺,你別生氣、別生氣!阿福這就照你的話做!」說完,即轉向王道士,接著道:「王道士,請你跟我來吧!」

那王道士也不強求,只是搖了搖頭,轉身收拾好法事用具,背起桃木劍,隨著阿福離開內院。

兩人走後,馮雲衣立即舉步走進房裏。

「雲衣……」滿臉憂心的馮霞衣正想跟進去,一隻大掌輕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

韋長空對愛妻搖了搖頭,道:「霞衣,妳就由雲弟去吧,他有他的想法。」

「可是……你也聽見王道士怎麼說了,真有女鬼纏住他呀!」

「妳別緊張。」柔聲安撫著愛妻,一手輕攬住她。「我想,那女鬼對雲弟應是無害,否則依他的性子,還需等我們替他處理嗎?」

馮霞衣仍是緊蹙著眉,似是不贊同他的話。「你沒聽見王道士說他是被鬼迷了心竅嗎?!從前的他,非常排斥鬼魂之類的,可現在他竟然阻止我們替他驅鬼,你不覺得很不尋常嗎?」

「我倒不這麼認為。」韋長空別有想法地笑了笑,意味深長地道:「我想……我們都弄錯了,雲弟排斥的或許不是鬼魂本身,而是鬼魂背後隱藏的某種意涵,這一點,也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還記得我跟妳說過,雲弟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的話嗎?」停頓了會,他繼續說道:「想想看,妳我何時曾見過他像今天這般絲毫不掩怒氣、火冒三丈的緊張模樣?」

馮霞衣微愣了下,思及方才的情景,喃喃道:「是呀……他從不曾用這麼重的口氣對我說話……」身為他唯一的親人,他對她這個姊姊向來十分敬愛且聽話,縱使有什麼事意見相左,他也總是溫和帶笑地向她解說,何曾見他像今日這般動怒?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雲弟的改變該與繡畫中的女子冤魂有關。」向來少言的韋長空繼續說出自己的看法:「妳想,一個女鬼竟能讓雲弟這般重視,這其中必定有原因。」

「還會有什麼原因!」馮霞衣始終在意王道士說的那句話,就怕胞弟真被個女鬼給迷失了心竅。

深知愛妻心裏所想,韋長空執起她的手輕拍了拍,難得開玩笑地道:「就算雲弟真被鬼迷了心竅,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呢。」

馮霞衣皺了皺眉,罵道:「你胡說些什麼!」

韋長空也不反駁,平素剛硬的臉龐,在妻子面前始終漾著一抹溫柔淺笑。「就當是我胡說吧,總之,妳先別窮擔心,就讓咱們靜觀其變,好嗎?」

仰望著夫婿平實沉穩的面容,一如以往地,馮霞衣很快平定下紊亂的心緒。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雲衣的性子看似溫和,實則固執……輕歎了一口氣,她點點頭,頗無奈地道:「就暫且聽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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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房,馮雲衣趕忙將繡畫攤開,迅速扯下符咒,並仔細察視可有損毀之處,確定完好無缺後,心中的憂焚之情才稍獲紆解。

「馮公子,謝謝你。」莫桑織的身影從壁間穿出,臉色仍是有些青白,看似耗去不少真元。

馮雲衣急轉過身,見她完好無恙,才真正放下壓在心口上的一塊重石;方才那一刻,他真怕她就這麼煙消雲散、不復來兮了!

「妳……真的沒事了?」心有餘悸地問了聲,瞧著她的身影仍是有些透明,眉間不覺揪起深褶。

她搖了搖頭,清淺一笑,神情顯得有些疲 憊。「我還好,只是覺得很虛弱……」

話聲未止,他突地一把抱起她走向床榻。「既是如此,妳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吧。」說著,輕輕地將她放下。

他突來的舉動讓她微愣了瞬,而後莞爾一笑。「馮公子,我是鬼非人,休息、睡覺對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也沒什麼用處。」嘴裏雖然這麼說,可她不想辜負他一番好意,仍是依他之意躺在床上。

「可是妳……」猶豫了下,他眼神擔憂地望著她,說不出她身形變淡的事實。

彷佛知他心裏所想,莫桑織趕緊綻露微笑,輕聲道:「方才那名道士的道行不淺,雖然你保住了繡畫,我卻還是不免受到一些影響。不過,你別擔心,過幾天就會回復原來的樣子了。」說完,卻是垂下了眼睫,掩去眸底的閃爍,她……頭一次對人說謊。

「妳……真的不要緊?」他仍是不放心。

「我真的沒事。」再一次向他保證後,她隨即轉移話題道:「方才真是難為你了,我真沒想到你會幫我。」她一直以為,他恨不得早日擺脫她呢。

馮雲衣微顯不自在地撇開眼,故意裝作一臉冷漠地道:「我不是幫妳,而是幫我自己,既然已經答應替妳出一口怨氣,在這件事尚未兌現之前,當然不能讓妳出半點差錯,這攸關我的誠信問題。」

說到最後,自己心裏卻是有些兒惱,惱她的遲鈍,也惱自己的莫名其妙--他何必刻意解釋引耳旁忽地響起王道士所說的話,說他被鬼迷了心竅。?!這是什麼渾話,他馮雲衣豈是那麼容易就被人迷去心竅的!

只是……方才那一刻,當他以為她就要煙消雲散之際o/心裏的焦急恐懼又該如何解說?他什麼時候這麼在乎一個女人了?更正,是一隻女鬼。

他的說辭卻只是換來莫桑織柔柔一笑。

「你這人真彆扭,明明心裏不是那個意思,卻偏偏要那麼說。你放心,我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你是因為喜歡我才幫我。」相處多日,她多少瞭解他的性子,儘管他再如何否認,她已經認定他是個嘴巴壞卻心腸軟的拗男人。

不知怎地,她這些話更令他覺得惱,不禁瞇眼瞪著她道:「妳知道就好!,一口氣很差,充滿賭氣的意味。

她愣了一下,隨後輕輕歎息了聲,道:「馮公子,我好象又惹你生氣了呢!其實,我說這話沒惡意的。」

聽著她柔柔的嗓音,馮雲衣臉色稍霽,卻仍是撇開臉不看她。

莫桑織繼續說道:「說來,咱們也算有緣,既是有緣,該當惜緣……生前的我深居閨中,一個朋友知己也沒有,死後亦無人懷念,你我相處時日雖然不長,我卻希望哪天如果我消失了,你還能記得我。」

馮雲衣愈聽眉頭皺得愈緊。「別說得好象在訣別,妳纏著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刻意冷淡的回話,只因想按捺住心頭突生的鬱悶。

「哎,難得我說出這麼感人的話,你卻來潑我冷水。」她不以為意地笑道。

他仍是板著臉。「妳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我是什麼樣的人妳還不明白嗎!」

「是礙…」她微帶迷惑地緩緩點著頭。「一開始我也以為你是個冷漠無情的人,可後來卻又不完全是那麼一回事……你這人像個謎,很難讓人看得清。」

「也許妳再多纏著我些時候,就能看清楚了。」他微挑著眉半諷道,話中卻另有深意。

「難道你不嫌我煩?」她有些驚訝地問。

「如果嫌妳煩,方才就不會幫妳了。」他的神色看起來有些氣惱,語調卻一徑地保持冷淡。

「也對……」她點了點頭,喃喃道:「只是……我怕我沒那個時間哪!」

她的話令得他心弦驀然一緊,脫出口的卻是:「不要告訴我,妳就只有這麼點本事,說不見就不見了!」故意嘲諷的語氣裏透著一絲緊繃。

聞言,她只是苦笑了下。「我不過是一縷幽魂,哪有什麼本事。那道士說得沒錯,天地間是有秩序的,時候一到,由不得我願不願意,我都得走……」這是她頭一次跟他坦白自己的情況。事實上,從一開始,她就對他一點威脅性也沒有,只是用了一些嚇唬人的手段罷了。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陰陽有隔、人鬼殊途,這道理他都懂,剛開始的時候,他甚至恨不得她即刻消失在他面前,可現在……

驀地,在廟裏許的願望變得迫切起來,在他心裏具體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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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讓她繼續留在他身邊呢?

一連三日,馮雲衣腦子裏想的全是這件事,就連父母之仇也給擱在一旁了。

翻遍所有書籍,唯一尋得的方法只有「還陽」。但世間真有「還陽」這一回事嗎?他仍是無法做下判斷。

房門外,阿福苦苦地守候著。

「少、少爺,我給你泡了一壺茶,你……你讓我進去好嗎?」聲音聽起來可憐兮兮的,充滿哀求的意味。

只可惜,房裏正蹙眉苦思的人,恍若未聞,一點響應也沒有。

嗚嗚……已經三天了,少爺果真對他不理不睬,他該怎麼辦才好?阿福苦著一張臉繼續杵在外頭。

說來說去都怪他自己,就算少爺房裏真有只鬼,那又怎樣!少爺都不怕了,他幹嘛自作聰明,惹得少爺發那麼大脾氣,從此將他摒除門外,不讓他伺候了。現在想起來,他真是懊悔不已呀!

房裏,聽到他哀求的莫桑織,心生不忍地開口道:「馮公子,你就讓他進來吧,他已經求了你三天呢!」

馮雲衣仍是毫無所覺,一邊翻看著案上的書冊,一邊皺眉沉思著。

見狀,她疑惑地起身走近他身邊,瞧他桌上還擺了幾本書,忍不住問:「馮公子,你在看什麼書,看得這麼入迷?」

這一次,他終於有了響應。「沒、沒什麼,有什麼事嗎?」匆匆地將書本合上,一不小心將另外兩本書給掃下了地。

莫桑織隨即蹲下身子幫他拾起。「咦?『廣異志』、『還魂記』……馮公子,你對這類傳奇志怪的故事很有興趣嗎?」瞥見書冊上的題字,她好奇地問。

「沒什麼,只不過隨便看看罷了。」他一臉鎮定地回了句,隨後趕緊接過書本收進櫃子裏。

隨便看看?莫桑織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明明他剛才看得好認真呀……

「嗯哼……方才妳叫我,有什麼事嗎?」

聽到他的問話,她瞬即回神,勸道:「你的僕人阿福站在外面好些時候了,你就讓他進來吧,這三天也夠他受了。」

馮雲衣微挑了下眉。「他差點害得妳魂飛魄散,妳還替他說情?」目光在她身上繞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她的身影仍是有些淡化,並末如她所說的過了幾日就恢復原狀。

「話不能這麼說。你是他的主子,他一心為你著想並沒有錯。」她認真地看著他道。「這些日子我看得很清楚,他對你這主子可說是盡心盡力,十分愛戴,倘若有人要傷害你,我想他一定是第一個擋在你前頭的人。」

「妳倒是滿瞭解他的嘛!」說著,站起身走到窗邊,一眼就瞧見阿福垂著眼好不苦惱地杵在房門外,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

他承認,剛開始他確實很生氣,所以沒怎麼理會他,可這兩天,他的心思全被另一件事縛住了,根本無暇注意到他。

這小子還真傻,就這麼死心眼地一直站在門外!

「嗯哼。」輕咳了聲,他開口道:「你還站在那兒幹什麼?我看那壺茶也涼了,重新沏一壺過來吧。」

一聽到他的聲音,阿福如獲大赦般,喜不自禁地圓睜著眼直盯著他,神情很是激動,好一會兒才有辦法發出聲音道:「是、是,少爺,你等等,我馬上就好、馬上就好!」隨後,圓圓的身材極為俐落地端著茶盤快速離去。

「他真是個忠心的好僕人哪……」莫桑織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窗邊來,一臉莞爾的笑。「他簡直拿你當神伺候了呢!」

「也許是他欠我的吧。」馮雲衣開玩笑地回了句。仔細想想,他這個做主子的雖不至於苛待下人,卻也稱不上是一個體貼的好主子。他一向不喜與人親近,府裏的下人敬他也怕他,唯獨這阿福怎麼也嚇不跑,執意隨侍他身旁,數年來如一日,始終沒變過,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感覺遲鈍呢,還是太過憨傻。

正搖頭哂笑之際,一聲活力十足的呼喊在門外響起:「少爺,熱茶來了!」

「進來吧。」他轉身在茶几旁坐下。

阿福推開門,忙將茶端到他眼前,福氣的圓臉笑得好不開心。「少爺,這茶熱呼呼的,你喝慢點,小心別燙著了!」

馮雲衣接過茶杯,輕吹了吹後,緩緩啜飲了幾口,心裏一邊盤算著今天要做的事。

「阿福,等會兒你陪我到衣鋪子走一趟,我有些事情要同徐叔商量。」放下茶杯,他吩咐道,而後看了一眼莫桑織,又道:「你先到房門外等我吧,我一會兒就來。」

聽見主子要他陪同出門,阿福樂得又是一臉笑。他已經好久沒跟少爺出門了呢!看來,少爺是真的原諒他了。輕快地答應了聲,他喜孜孜地遵照命令行事。

門關上後,馮雲衣立即轉身對莫桑織道:「這一趟妳別跟來。」

「為什麼?」已經準備跟著出門的莫桑織一臉不解地問。

「我帶了阿福就不能再帶著妳,免得發生意外的狀況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給了一個理由,眼光卻是有意無意地回避著她。

「怎麼會呢?」沒發覺他的異樣,她微微皺起眉心,而後突地恍然一笑,道:「原來你是擔心那個啊!我答應你,這趟出門一定安安分分的,絕對不會讓他感覺到一丁點的不對勁,給你惹麻煩。」

「不行!」他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絕。

她愣了下,隨即扭眉問:「為什麼不行?難道我的保證還不夠嗎?」其實,她也並非硬要跟出門不可,只是,這些天她總覺得心裏很不安,擔心他出門會遇上劉三。

「妳……」他的神情也惱了起來。「總之妳別問那麼多,叫妳別跟來就別跟來!」說完,快步走出房門,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他走後,莫桑織愣愣地瞪著房門發呆,隨即暗罵了自己一聲。她幹嘛那麼聽話,她是鬼又不是人,任憑她要跟就跟,他還攔得住她嗎?何況,她實在放心不下他!不再遲疑,她輕飄飄的身影立即穿門而出,追著馮雲衣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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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道觀門外,一道修長的身影駐足了許久,垂眉斂眼的神情似在思索著什麼事情,俊秀的容顏讓經過的路人皆不由得朝他多瞧上了幾眼。

「少爺……」阿福小心翼翼地喚了聲。「咱們……不是要到衣鋪子找徐老闆嗎?怎麼……怎麼……」吞吐了半天,還是沒有勇氣說出自己心底的疑問。

他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呀!前幾日少爺才火冒三丈地將王道士給轟出去,怎麼現在又跑到人家的門口來了?

身後,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莫桑織也一樣感到莫名不解。他帶著阿福來這裏做什麼?不是說要去衣鋪子嗎?

道觀裏進進出出的人不少,他們站在外面也有些時候了,多少引起人家的注意。又過了一會兒,阿福 鼓起勇氣正想再開口詢問時,馮雲衣突地抬起眼望向裏頭,跟著不發一語地跨過門檻,往裏走去。

見狀,阿福趕緊跟上前去。

門外,莫桑織驚訝不已地愣瞪著眼。好奇怪呀!他沒去衣鋪子卻進了道觀,看他的樣子又不像是臨時起意,好似這裏才是他的目的地,莫非……他是故意瞞著她,所以才下讓她跟來?

只是,他專程到這裏來是為了什麼?如果是針對她,那麼早在那一日,他大可不必阻止王道士作法,任由他收了她才是,犯不著多此一舉呀!

從方才便一直苦思不解的她,很想跟進觀裏一采究竟,又苦於有所忌諱而遲遲未有行動,不由得苦惱地緊蹙著眉。

就在這時候,一條看來有些鬼祟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道觀門口一名身形粗壯的男子刻意縮肩弓腰地靠近門邊,來回張望了一會兒後,見無人注意到他,嘴邊浮起一抹獰笑,眼底跟著閃過一抹殺機。

莫桑織定睛一瞧,臉色瞬間刷白!那人……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沒想到他真的如馮雲衣所料地,被逼出佟府了。

顯而易見地,他出府的目的是為了馮雲衣。她心裏不由得慌張起來。見他果真進了道觀,她更是焦急萬分。阿福不認得劉三,根本無從提防,她必須進去警告馮雲衣!只是,道觀裏陽氣甚旺,又有太上老君坐鎮,她這一進去恐怕凶多吉少……

遲疑了一會兒,她沒得選擇地一咬牙,跟在劉三身後進了道觀。

登時,迎面而來強盛的陽氣讓她幾乎支撐不住,她緊鎖住一縷真元,忍著針紮般的刺痛感繼續往前進。

此時,道觀的內室裏,馮雲衣正與王道士面對面靜坐著。

「未知馮公子今日特地上門拜訪,有何見教?」王道士手撫長須,率先開口道,溫沉的面容似是沒將之前不愉快的事情放在心上。

「馮某有一事想請教,還請道人不吝賜教。」馮雲衣拱手一揖,甚是有禮。

「馮公子有何疑難儘管直說,只要是貧道能力範圍之內,必當為公子解疑。」

馮雲衣思索了下,方開口問道:「道人可有聽過『還陽』之事?依道人所見所聞,讓已死之人還魂可否行得通?」

還、還魂?一旁的阿福驀地瞪大了眼,難不成少爺他……他想幫那只女鬼還魂?!乖乖我的媽呀!

王道士似是一點也不驚訝他會有此一問,淡笑道:「還陽一說是確有其事,不過……」

「不過什麼?」難得失去平日的沉著,馮雲衣微顯急切地接口問。

「馮公子,不是任何已死之人都有還陽的條件。」王道士為他詳細解說。「況且,還陽術是一門高深的法術,世上熟習者幾稀矣,此術法還得配合天時、地利與人和,非神怪通異書籍所記載的那般簡單易為。」

「聽你之言,莫非道人並不通曉此術法?」

「就算通曉也無法成事。」王道士撫須微笑,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馮公子該是為了府裏那名冤魂請命而來;只可惜,對方身亡已久,並不具備還陽的條件,縱使強求,也是徒勞無功。」

聞言,馮雲衣眉心緊牛「難道真的一點辦法與可能性都沒有?」

「馮公子,我曾說過,天地間有一定的秩序,若能輕易還陽,這世間豈不大亂。依老道之見,公子該順應天道而為,讓冤魂回歸輪回才是。」王道士語重心長地勸道。

回歸輪回?即是讓莫桑織投胎重新做人吧。那麼……他與她兩人豈不就此斷了聯繫、了無瓜葛?就算日後有緣再相見,也只怕是相見不相識……

思及此,馮雲衣瞳眸一黯,俊秀的臉龐顯得異常沉凝,眉頭也糾結難解,深深的失落感緊緊纏縛住他的心口。

還陽無望礙…那……他的、心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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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20:20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謝過王道士後,馮雲衣與阿福主仆兩人在小道士的帶領下回到正殿。

殿裏正中央供奉著元始天尊與太上老君的神像,信徒們進進出出虔誠禮拜,觀裏香煙嫋嫋,讓人有些看不清楚前路。

此刻,馮雲衣的心情就如同嫋嫋彌漫的青煙,不知歸往何處,只覺茫茫無著落。十多年來,他的人生可說是為了父母的冤仇而活,從不曾、也無法再對其他人事物投注心思的他,也始終認定自己這冷性子是不可能動情的。然而,這世間,愈是不可能的事情卻愈是會發生……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為了一個女人費盡思量、心神不屬,對方甚至還只是一縷魂魄。

虧他還誠心向神明許了願望哪!到頭來,願望終歸只是願望,實現之日註定渺渺無期……

微微晃神的他,渾然不覺一條身影正逐步朝他靠近,蒼茫煙霧裏,只見白光一閃,一把匕首自劉三衣袖裏滑落,跟著握注揚趄,朝馮雲衣突刺而去--

「小心!」莫桑織拼卻全力一喊,纖淡若無的身影飄至馮雲衣身邊,一把推開了他。

緊急的一刻,刀落,撲了個空!

這一推,使得馮雲衣與阿福主仆兩人跌撞在一起,阿福氣唬唬地叫道:「哪個不長眼的傢伙……」話還沒說完,就見眼前刀光一晃,一名身材粗狀的漢子正手持匕首惡狠狠地瞪著他的主子。

只愣了一瞬,阿福隨即放聲哇啦啦大喊:「哇!殺人啦、殺人啦!」

觀裏的信眾聞聲登時驚駭地作鳥獸散,匆忙奪門而出。

「喂喂……別走呀!好歹幫我們去叫官爺來呀!」阿福苦著一張臉急喊。

原本被阿福的叫聲給驚得有些慌的劉三,見人群全散去,惡膽重又升起,舉刀又往馮雲衣撲了過去。

「臭小子,讓你多活了那麼多年,老子今天送你上西天!」

此時的馮雲衣只是心慌地望著撲跌在他身上的莫桑織,她的身影……變得好淡!彷佛下一刻便會隨風而逝,情緒驚癘焦急的他,根本無暇留意自己的安危。

「哇哇……少爺!」阿福急得跳腳,眼看主子竟愣愣地呆立原地,眼看銳利的刀鋒就要招呼到主子身上,不假思索地,他迅速挪動身子擋在馮雲衣身前--

「哎喲!」一聲慘叫響起,驚醒馮雲衣,也驚愣住行兇的劉三。

下一刻,門外沖進兩名武人裝扮的漢子,那劉三見狀趕忙要逃,卻已是來不及,轉眼間已被制伏。

「少爺,您無恙否?」一名漢子急忙過來探視狀況。

「我沒事!」著急地看著被刺倒地的阿福,馮雲衣吩咐道:「你趕緊送阿福去找大夫療傷!」

漢子隨即蹲下身探了一下阿福的傷勢,而後在他身上點了幾處穴道,才背起人走出道觀,另一名漢子則擒著劉三來到他身前。「少爺,這人要怎麼處置?」

馮雲衣瞇起眼,冷聲道:「送官嚴辦!」

「是!」漢子點頭應答,隨即卻又面露猶豫地道:「可是,少爺你……」

「壯士無須擔心,馮公子在這裏很安全。」一道沉穩的聲音適時傳來,但見王道士道袍輕揚地走進大殿,身旁還跟著兩名神色慌張的小道士。想來該是方才的情況嚇壞了小道士,才趕緊入內請出師父。

「嗯,有王道士在你只管放心,先將這人送到官衙裏!」馮雲衣朝他頷首示意,神情看似鎮定,內在卻是心焦如焚。

漢子衡量了一下情況,終於點了點頭,隨後押著劉三離開道觀。

待人走後,馮雲衣再也無法掩飾心焦之情,抬眼瞧向王道士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救救她?!」

那王道士也不驚訝,對小道士們吩咐了幾句後,才道:「馮公子,請跟我來吧。」

沒有絲毫遲疑,馮雲衣抱起莫桑織趕緊跟在他身後。

隨著王道士進入一個樸素的小房間,小心翼翼地將人輕放於床榻上,他神情擔憂地坐在床邊,目光片刻不離,一手緩緩執起莫桑織那已呈半透明的纖細小手:她的眼緊閉著,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心裏更加慌了起來。

「莫桑織,妳醒醒!」他急得直呼起她的名。

過了好片刻,床上的人兒才悠悠地醒過來。睜眼一瞧見馮雲衣,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你……你沒事吧?劉三那惡人……可有傷了你?」氣若遊絲的聲音透著一絲焦急與擔憂。

聞言,馮雲衣心裏一片暖融,喉口卻是狠很抽緊。她都自身難保了,還擔心他的安危8我沒事,倒是妳……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出口似是沒好話,嗓音卻異常地沙啞緊繃。

她勉強笑了笑:「我一直跟著你……看你進了道觀,然後發現劉三他……我心裏著急,顧不得其它……只想進去警告你……」她每說一句便停頓一下,神情顯得非常吃力。「道觀陽氣太旺,又有老君坐鎮……所以我……」

「所以她的魂元才會受到重創。」王道士在一旁替她接續道。「魂體屬陰,陰陽相克,明知不可行,她還強行闖進來,後果可想而知埃」說著,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女鬼不顧自己的死活入觀救人,可見實非惡靈。

「後果?什麼後果?」馮雲衣猛然抬起頭?「王道士,你把話說清楚!」

王道士只是搖了搖頭,別過臉不發一語。

他的反應已足以說明一切,馮雲衣一顆心變得又冷又沉,直墜下寒澹深淵。不是沒想過這一天的到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快……

「妳這只笨鬼……誰讓妳多管閒事了!」氣極惱極卻也慌極的他,忍不住低罵了聲,語氣卻是憐惜得多,責備得少。

忽地,他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死心地道:「不!我相信還有其它辦法!」目光旋即又盯住王道士,眼露希冀地道:「你一定有辦法救她,對不對?」

王道士愛莫能助地搖了搖頭。「馮公子,請恕貧道力有未逮。」

「你是幫不上還是不想幫!」黑眸倏然瞇起,神色陰霾。

王道士並不以為忤,耐心地解說道:「這位姑娘魂魄兩分各歸各位,長此久矣,煙消雲散是遲早之事,何況今日又受此大創。」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總之一句話,你到底幫是不幫?!」馮雲衣完全亂了方寸,怒惱地低喝。

「馮公子……」莫桑織虛弱地喚了一聲。「你別怪他,道爺說得沒錯……誰都幫不了我……」說著,咬了咬唇,神情欲言又止地,猶豫了好半晌,她歎了口氣,繼續道:「馮公子……我老實告訴你吧,我的魂魄並不完整,身形愈來愈淡……終至消泯是遲早的事。」

聞言,馮雲衣胸口又是猛然一抽。「為什麼會這樣?!」

她朝他露出一抹苦笑,道:「事到今日,我不妨全對你說了。當年,我含冤死後,便立即投胎到城裏富戶蒲老爺家裏,只是因為辱名未洗、心有執念,三魂仍留在此地……前些時日,地府裏的姐妹們警告我,閻王給我定了時限,若再不回歸新生之軀,非但我會魂元俱滅,永世不得超生,就連那轉生的蒲家小姐也會受我連累,終生癡傻,不辨人事。」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她看起來更加虛弱了。

蒲家小姐?馮雲衣不覺揪起眉心。一年多前在蒲家的那一幕驀地在他腦海裏閃過,莫非……她指的就是那有個癡傻女兒的蒲員外?!

「原來如此礙…」王道士微笑地歎息了聲。「馮公子,你只管放心吧,這位姑娘有救了。」

一句話,瞬即將馮雲衣的思緒拉回,急急問道:「怎麼個有救法?我該怎麼做?」

「方法很簡單,我想這位姑娘也知道該怎麼做,只要她肯放下心中執念,便能回歸轉生體,重新做人;不過,這事得儘快,遲了對她不利。」

聽了王道±的話,他立即轉眸望向莫桑織,後者面有豫色地低語:「我……我並非不願意,只是……」看著眼前這張失了平時冷靜從容的俊顏,她心底驀地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之情,讓她不由得感到迷惑。

「如果是為了妳含冤受辱一事,妳放心,我答應過替妳出一口冤氣,可前提之下,妳得存活下去才能看見。」他馬上接口道。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我在意的並非這個……」對上一世的怨與恨在這一刻變得輕若鴻毛,只是心頭彷佛另有堊礙,卻又理不出因由。

「既是如此,妳還在猶豫什麼?!」英挺的濃眉頓時打了好幾個結,情急脫口道:「難道妳甘心就這麼煙消雲散,對這世間一點眷戀也無?難道妳不想再見到我?」

一長串的問話,她卻只聽進了最後一句o/心底的某一個角落彷佛有什麼東西被開啟、被牽引了,她愣愣地望著他好一會,然後不知不覺急切地頻點著頭。

「我答應你,只是……現在我的能力有限,需要有人幫我一把。」呈半透明的臉龐轉望向王道士。

一接觸到她哀求的目光,王道士立即了然,撫須笑道:「貧道並非不講道理的人,這個忙我很樂意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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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幾乎是天一亮,馮雲衣便醒了過來。梳洗完畢,換上藍底白紋長衫,腰間束個鑲玉腰帶,整了整衣襟後,隨即走出房外。

清晨,安靜的馮府裏,只見僕人來來去去忙碌的身影:時間還很早,他心裏雖急,卻也知道現在這時候上門拜訪實在很不恰當,只得按捺滿心期待雀躍之情,在花園涼亭裏閑坐等候。

雖說是等候,卻是有些坐不住了呢!三天了,已經過了三天,這三天對他而言真可說是度日如年,「她」……應該醒了吧?見到她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好?她會不會不認得他了?

無數個問題不斷在他腦子裏穿梭來回,一顆心始終無法平靜,恨不得此刻已身在蒲家。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她呵,就不知她是否同他一樣的心情。

正當他坐立不定之際,一道頎長的身影朝他緩緩走了過來。

「雲衣,今日怎麼起得這麼早?」韋長空走進涼亭,也在石桌旁坐下。

聞聲,馮雲衣抬起頭來,笑道:「沒什麼,只是精神好便早起了。」

見他神采奕奕、豐神俊朗的模樣,往日身上那股隱隱的冷誚陰鬱之情已不復見,韋長空不由得替他感到高興。

「也是,昨日那劉三已經認罪,坦承十八年前犯下的血案,你多年來的心願終於達成了,我想,老爺夫人在天之靈一定也感到很欣慰。」

說到這件事,馮雲衣心裏卻是有些疑惑。「真是令人驚訝啊,那惡人一開始還死不認罪,堅稱自己並非魯有財,為什麼後來又肯承認了?」劉三是個狡猾之徒,若無真憑實據,要讓他俯首認罪可比登天還難。

「哼,只怕他不認罪也不行。」韋長空冷笑了聲。「或許是老天有眼吧,聽裏面的差爺說,昨兒個一早,有名婦人進官衙指證那劉三正是當年的魯有財,還將他身上的特徵一一說了出來,經查證,確實與劉三無異。」

聞言,馮雲衣心中倏然一動。「莫非,那婦人是……」

「沒錯,誠如你所猜想的,差爺說,那婦人自稱是魯有財之妻,也是當年血案的目擊者:當時之所以沒出面投案報官,實在是因為太害怕了,又思及兒子尚年幼,不能沒有母親,所以才隱忍至今。」

「真是讓人想不到礙…」心情百感交雜,厘不清是什麼滋味多些。

「據我所知,這十幾年來,那婦人的日子也很不好過,時常受著良心的苛責……」韋長空別有深意地道。「雲弟,現在如果讓你見到了她,你還會對她心存怨恨嗎?」

馮雲衣皺了皺眉,思索片刻後,誠實回答道:「恨可消,但一時之間恐怕怨難平。」頓了一下,他忽地挑高一層看著自己視若親大哥的男人。「聽你話中之意,你好象不只見過那婦人,而且還很瞭解她這些年的情況?」

「我不過是依著人之常情推測罷了。」韋長空微笑地輕輕一撥。

「嗯……」直覺姊夫與姊姊有事情瞞著他,是跟那婦人有關吧。只是此時,他已無心猜測,畢竟惡人已伏法,何況當年婦人也是為了自保,並非罪不可赦,今時出面指證也算是贖了罪,他……是應該完全放下了。

原來心境不同,對事情的看法也就不同。是他變了嗎?

「雲衣,你這次能躲過一劫,全仗阿福忠心護主。」韋長空轉移話題道。「要不是他挺身為你擋了那一刀,後果可真不堪設想啊!」

馮雲衣微微一笑。「是啊,阿福那憨小子就是有一股傻勁。」

在這之前,他怎麼也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為了與己不相干的人,傻得犧牲自己的生命,可阿福與莫桑織卻向他證明了這一點。所幸他們兩人都平安無事,老天算待他不薄,給了他一個看清自己偏執的機會,還慈悲地沒讓任何遺憾的事情發生,為此,他衷心感謝上蒼。

「說來,阿福也算命大,那一刀下手不輕,所幸沒傷及要害。」韋長空接著又說。「已經三天了,大夫說他今天應該會醒過來。」

話才剛說完,就見一名駝著背、彎著腰的中年婦人捧著一碗藥湯自廊下走過。佝僂瘦小的身影看起來有些眼熟……

「那是柳大嬸,馮家莊的廚娘,也是阿福的娘。」韋長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替他解答道。「這三天全是她一人獨力照顧阿福。」

馮雲衣微微皺眉。柳大嬸的出現提醒了他一件事情,這幾天因為掛心莫桑織的事,都忘了自己該當面向她致歉與致謝;每次去探望阿福,總是碰不到她,現下倒是個好機會。沉吟了會,他隨即站起身跨出涼亭。

「你要去哪里?」身後,韋長空問。

「我去看看阿福。」頭也不回地應了聲,沉定的步伐不曾稍停。

來到仆房外,經過窗邊,聽到房裏傳來說話聲,他以為阿福已經醒過來了,探頭一望,原來是背對著他坐在床邊的柳大嬸正對著仍昏迷的阿福喃喃自語著。

「孩子啊,你挨了這一刀娘雖然很心疼,但也感到很欣慰呀!」感慨的話語傳人他耳裏,讓他不由得止住腳步,這時候進房裏去似乎並不恰當。

「娘知道苦了你了,不過這是咱們母子欠馮家的,就算今天你不幸身亡,娘也不會有半句怨言,咱們母子的罪孽是該由咱們自己扛。」

柳大嬸接下來說的話讓他不自禁地蹙起眉頭。馮家對他們母子不過是收留之恩,何來罪孽之說?

「可憐的孩子,你從小沒有爹疼,還得替他背負罪孽……」沙啞的聲音好似哽咽難言。「只能說……這都是命吧!你那狠心無情的爹刺了你一刀,父子天情就此斬斷,你也不欠他什麼了……」

聽到這裏,馮雲衣心中驀然一動,隱約明白了一些事情。

「孩子啊,娘情願永遠欺騙你,也不想讓你知道你有個狠心歹毒的爹!行刑那一日,我會去替你爹處理好身後事,對他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從此以後,咱們母子和他是一點干係也沒有了……」

至此,馮雲衣完全明白了一切事情。柳大嬸與阿福母子倆正是當年那惡人的妻兒。瞬間,他腦海裏迅速閃過一些片段及阿福說過的話……他們母子兩人自願進馮家莊為奴該是為了贖罪吧?

很快地理出前因後果、來龍去脈,馮雲衣但覺心中萬分感慨。當年他的爹娘何其無辜,可今日的阿福又何嘗不無辜?

這時候,他該進去嗎?遲疑了片刻,他終究是沒進房裏去,就讓柳大嬸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好了。如同她所說的,她與阿福同那惡人已經毫無關係了,他們在他心中,就只是單純的柳大嬸與阿福,是馮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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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公子,你來了呀。」蒲員外一看見馮雲衣便熱絡地招呼道,福態的老臉盈滿笑意o/心情看似大好。

也難怪了,自三日前馮雲衣帶來王道士聲稱有辦法治好蒲小姐癡呆之症時,他心裏雖不樂觀,可卻十分感激。待三日後,見獨生愛女醒來後果真如正常人一般無異,不再是癡癡傻傻的模樣,他欣喜欲狂,高興得老淚縱橫o/心裏對馮雲衣的感激也更加深了幾分。

如今,于蒲員外而言,馮雲衣可說是蒲家的大恩人。

「蒲老爺,未知蒲小姐一切可好?」馮雲衣欠身揖禮,看似溫文淡定,可一顆心早已迫不及待,只是強自按捺著。

一提到女兒,蒲員外開心地呵呵大笑,道:「馮公子,老夫真要好好謝謝你呀,我家錦兒像換個人似,正常得不得了,還會喚我爹呢!這全都是馮公子你的功勞啊!」

知「她」一切安好,馮雲衣心中甚喜,忍不住道:「蒲老爺,能否讓我和蒲小姐見上一面?」

「當然、當然!」蒲員外連聲應諾。「錦兒她也說要當面向你致謝呢!」語畢,隨即命下人請小姐出來面見恩人。

片刻後,在丫鬟的陪同下,一身淡紫衣衫的蒲錦兒唇角隱隱含笑地來到馮雲衣和蒲員外面前。

「錦兒啊,這位就是我昨日跟妳提過的馮雲衣馮公子,妳的病多虧他才治好的,妳可得好好謝謝馮公子。」蒲員外忙為女兒介紹道。

蒲錦兒一雙明眸凝向馮雲衣,盈盈一福身,道:「錦兒在此謝過馮公子大恩!」

馮雲衣怔怔地望著她,那熟悉的眉眼是蒲錦兒也是「她」。猶記得那一日偕同王道士來到蒲家的情形。一看見癡呆的蒲小姐,他幾乎是驚愣得呆住了!那蒲家小姐的容貌竟與莫桑織十分酷似,簡直如出一轍,難怪他初見莫桑織時,便有種眼熟之感。

瞧她盈盈水眸睇著自己,神態悠柔美麗,可眼底……看不到一絲對他的熟識;她看著他的眼神,彷佛他只是一個尋常男子,一個對她有恩的尋常男子。

她……該不會是忘了他吧?心裏倏地感到驚慌!若能跟她獨處就好了,也許她只是礙于蒲老爺在場,所以不便與他相認。

這麼一想,心緒寧定了些,繼而拋開顧忌要求道:「蒲老爺,馮某有些話想和小姐單獨談談,還請蒲老爺允肯。」

「說什麼允不允肯,馮公子你太客氣了!」蒲員外一雙老眼轉了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著。「你和小女儘管聊吧,老夫還有點生意上的事情得打理,就讓錦兒代替我好好招呼你吧!」他心裏著實樂得很呢,真是愈看愈相配,好一對郎才女貌啊!

把前廳留給一對璧人,蒲員外先將僕人遣下,隨後跟著離開。

人都走後,馮雲衣再也無法克制,一個箭步走至蒲錦兒身邊。「莫桑織,你還認得我吧?」神情與語氣再難掩緊張之情。

蒲錦兒睜大眼瞧他,而後偏著頭,微微皺眉道:「我不認識什麼莫桑織,我叫蒲錦兒,馮公子你是不是弄錯了?」

聞言,馮雲衣呆了一呆,隨即握住她的手臂,激動道:「妳真的忘了?真的把我給忘了?!」怎麼會這樣?他最擔心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

「馮公子,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清麗的臉蛋寫滿困惑,秀眉也攬得更緊了。

這……老天爺是存心捉弄他嗎?!微微失神地放開她,他心底甚是懊惱,她竟然不記得他,真的把他給忘了!那麼……現在該怎麼辦?誰有辦法讓她想起他,想起一切?

正失神之際,蒲錦兒忽地噗哧一笑。「你的表情真好玩,從認識你到現在,還沒見過你這麼緊張又呆愣的樣子呢!」

馮雲衣又是一愣,望著她帶笑的眼瞳,眸底閃著幾許俏皮……驀地,他臉孔一陣發熱,立刻怒駡道:「妳竟然戲弄我!」這可惡的女人,真真要氣死他了!

她朝他吐了吐舌,一臉無辜地道:「我哪有騙你呀,從今以後,我就是蒲錦兒了,莫桑織已經死了,你也不想我再記得前世的苦和怨吧?」

一句話讓他立即消了氣,心裏卻仍是有點兒惱。「還以為妳已經轉了性,沒想到回魂後,一些鬼德行還是離不了身!」

「怎麼?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嗎?」她噘著唇,微感失望地問。「我還以為你喜歡上我了呢!」

「誰、誰說我喜歡上妳了!」語氣有點狼狽,俊秀的臉龐也有點發紅。「姑娘家自己說這種話,羞也不羞!」神情看起來更惱了,被她這麼一鬧,他原本想說的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唉!原來是我自己自作多情礙…」蒲錦兒歎了口氣,很是失望地。「馮公子,本來我以為自己對男女之間的情愛已淡了心、斷了念,直到那一天看見你為了我……那麼緊張擔憂的模樣,不知怎地o/心裏突然生起一股好捨不得、放不下的感覺;那當下我只想著再見到你,其它事情對我而言好象都變得不重要了。」頓了下,她露出一抹淡笑。「其實,我並不十分清楚這樣的感覺代表什麼,前世我與佟萬生不過是出自於媒妁之言,身為人妻,我必須愛他:然而,我從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的真正感覺……」

隨著話語歇止,她微帶迷惑的眸光緩緩移至他臉上,凝視了他好一會,而後問道:「馮公子,你曾經喜歡過一個人嗎?」

「妳問這個做什麼?」方才她看他的眸光差點讓他心跳停止,可隨後又覺得惱,她到底想說什麼?而他自己又在緊張個什麼勁?一顆心似是有所期待。

「我想,該是不曾吧。」她若有所思地道。「在這之前,你的心思全被父母的冤仇佔據了……但是,我卻覺得被你喜歡上的女子一定會很幸福,因為你雖然不會說好聽的話,脾氣又彆扭,可卻是個實心眼的人。」

脾氣彆扭?她真的這麼認為嗎?唔……那他試著努力改改看就是了。

「馮公子,重生後我有一個心願,希望這輩子可以選擇自己所喜歡的人作為終生伴侶。」她接著又說。

「妳的心願,跟我說做什麼?」這女人到底想說什麼?

「馮公子,我的意思是,你願意讓我喜歡你嗎?」她專注地瞅著她,清澄的眸底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臉上倒是浮上一抹淡紅。「老實說,我好象已經喜歡上你了呢!」

聞言,馮雲衣先是一愣,繼而一臉氣惱地暖瞪著她。「妳……」可惡!她竟然把他要說的話都給說了!還有,什麼叫「好象」?喜歡就喜歡,做什麼加上好象兩個字!他討厭模棱兩可的說法!

「馮公子,你還沒回答我呢。」一雙美目盈盈凝睇著他。

「我要說的話都讓妳說去了,妳還要我說什麼?!」沒好氣地回了句,心裏亦喜亦惱。「況且,妳除了嫁給我,也沒其它選擇了!」一年多前,撞見她衣衫不整的那一幕他可沒忘,現在想起來,一切彷佛冥冥中已註定。

蒲錦兒聽了,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歡我?那方才為什麼……」還要否認呢?最後這幾個字她沒說出口,因為他發紅的俊臉已說明了一切。

隨即她笑開臉來,接道:「馮公子,你脾氣這麼彆扭,還好是遇上了我呢!」雖然還沒想到成婚那一層,不過想想,嫁給他好象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哪!她可是滿腦子「伺候」丈夫的好方法,依他這樣的個性,往後夫妻生活必然樂趣多多。

看著她閃著異樣光采的眼神,馮雲衣心裏突地生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妳在想什麼?」這女人外表看似秀雅端莊,他可沒忘了她偶爾「脫軌」的演出。

「馮公子,我是在想,一個女人該怎麼伺候自己的夫婿。」她毫不隱瞞地回答。「怡紅院的姑娘給了我很大的啟示呢!」

他的反應是立即脹紅了臉,罵道:「妳一個姑娘家卻來說這個,真不知羞!」

「怎麼不知羞了?」蒲錦兒笑道。「這些話我只會對你t個人說,將來成婚了,我要做什麼不知羞的事,也只對你一個人做,夫妻倆關起房門來還有什麼不能說、不能做的?」睜大眼無辜地看著他。

「妳、妳還說!」他惱罵,覺得自己真是栽在她手裏了!可儘管惱,他還是喜歡她呵,不管她是鬼是人,都已牢牢佔據他的心了。

「馮公子,你別生氣呀!」耳旁又傳來她軟柔的嗓音。「相信我,在外人面前,我一定會做一個溫柔端莊又賢淑的好妻子,絕不會讓人笑話你。」

他挑了挑眉,溫柔端莊又賢淑的好妻子?本想開口譏她胡吹大氣,可見她情意滿盈的瞧著自己,含笑的聲音聽來情真意切,胸口不由得一陣暖流激蕩……這女人總是有本事令他又氣又惱,卻也又愛又憐!

且話說回來,要她完全似那模樣他還未必習慣呢!不過這句話他當然不會說出口,難保她不會得寸進尺。

微笑不語地,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與她五指緊緊交纏,心境頭一次感覺這般寧定且喜樂。

望著兩人交握的手,蒲錦兒甜甜一笑。「馮公子,現在你握住了我的手,可是要握一輩子的喲,將來我可不許你放開我再去握其它女子的手。」不同於前世,她勇於說出自己對情感上絕對忠貞的要求。

他微微一笑,知她心結所在,難得柔聲道:「不會有那麼一天,除非是妳放開了我的手。」

聞言,她更加緊緊地握住他,立誓般說道:「不放、不放,我一定牢牢握住!就連夜裏睡覺也握得緊緊的。」

一句話讓馮雲衣又是一陣臉紅!什麼夜裏睡覺的話她也說得出來,他倆又還沒成親,完全沒顧忌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想出口斥她幾句,可手心那溫暖柔軟的貼觸,卻讓他怎麼也罵不出口。

唉!有妻如此,未來真不知是喜還是憂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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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7 03:20:37 |只看該作者
尾聲

晌午過後,一頂轎子在雲霞衣鋪子門前停下,始終緊跟在轎旁的清俊男子立即上前掀開轎簾。

「錦兒,衣鋪子到了。」說著,伸手扶著佳人出轎。

下了轎,蒲錦兒一抬眼便瞧見門前另有一頂轎子,那轎子甚是華麗,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所有。

「裏面有貴客呢,這時候我還是不要進去吧。」她回眸對著他道。都說了她不需要裁制新衣,可偏偏他又極為堅持。

「不要緊,咱們只管進去。」馮雲衣勾唇一笑,半垂的眼眸似是別有意涵地微微閃動著。

無視大街上人來人往,他牽起她的手走進衣鋪子,裏頭的夥計一看見他,趕忙迎上前來。「少爺,您來了……咦?蒲小姐妳也來了。」夥計的眼光頗為怪異地瞅著蒲錦兒,充滿著好奇。

蒲錦兒雖是面帶微笑,可心裏卻滿是困惑。見過阿清兩次,他看她的眼神仍教她心裏覺得納悶,和外頭那些自她「恢復正常」以來皆用奇怪的眼光瞧她的人一樣,總覺得在那好奇的眼光裏,彷佛還夾雜著些許的……畏懼與同情。

「阿清,徐老闆人呢?」

夥計收回視線,看了一眼樓上,趕忙挨上前道:「徐老闆在樓上呢,今日店裏來了個貴客,是傳言中那個『壞女人』呢!」刻意壓低聲音說話,好象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似。

雖然聲音壓得極低,還是讓一旁的蒲錦兒聽見了。壞女人?他嘴裏所說的壞女人指的是誰?

「錦兒,妳在這兒別亂走,我上樓跟貴客打個招呼。」溫聲囑咐了句,隨即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走後,阿清的注意力又全集中在蒲錦兒身上。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哪!癡呆了十七年的蒲家小姐,竟會轉變成這樣一個俏生生、活靈靈的美人,莫非傳言中那個曲折離奇的故事是真的?

這些日子,蘇州城裏人人都在流傳,說這蒲小姐之所以癡呆了十多年,是因為前世的怨未消。據說,前世因為夫婿喜新厭舊,無故將她休離,致使她含怨而終,冤魂始終徘徊舊地不去,即使投了胎,因心仍有執念,所以三魂始終不願回歸新生,導致蒲家小姐癡呆了十七年。所幸經過王道士的幫忙,才讓三魂歸位,蒲小姐這才「清醒」了過來。

雖然這只是街坊間的傳言,不過,聽說消息是從青雲道觀裏那些小師父的嘴裏說出,應該頗具可信度;甚至還有人繪聲繪影地猜測,蒲小姐的前世應是蘇州城內某大戶之妻,一些蜚言流語也因此傳得沸沸揚揚,成了人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而樓上那名「貴客」,即是傳言中最有可能扮演狐狸精角色的佟夫人。據說那佟夫人是佟老爺出外經商時帶回的女人,有人說她出自青樓,手腕與媚功皆一流,將當時正牌的佟夫人給擠下元配位置,雖然,這些也是小道傳言,不過,在佟府裏做事多年的下人倒是私底下偷偷洩露了些,彷佛真有其事?

被夥計的目光瞧得愈發下自在了起來,蒲錦兒只好找話題道:「阿清,你剛才說的『壞女人』指的是誰?」

阿清愣了一愣,又抬頭看了一眼樓上,小聲道:「就是傳言中那個陷害妳的壞女人呀!」

「陷害我?」她有些給搞胡塗了。

「是啊,蒲小姐,咱們城裏的人都很同情妳呢!」阿清一臉誠懇地道。「雖然妳的事情聽起來讓人覺得有些詭異害怕,不過大家還是很替妳抱不平的。」

「啊?」她是愈聽愈迷糊了,正想再開口詢問時,有人下了樓梯。抬頭一望,是馮雲衣,身後還跟著徐老闆,以及一名衣著華麗的中年婦人……

驀地,她的臉色微微一白,那中年美婦不是別人,正是現在的佟夫人。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就這麼呆愣地站著,直到三人完全走下樓梯,來到她面前。

「錦兒,真巧呢,原來樓上的貴客是佟夫人。」馮雲衣俊臉含笑地道,深長的俊眸裏卻隱隱瀲過一抹幽詭的星芒。「難得有機會碰上,來,讓我為妳們引見引見。」

蒲錦兒有些錯愕地看著他,他應該知道自己並不想與那佟夫人見面……驀地,她心裏一陣恍然,他是存心的,這根本不是巧合。

「佟夫人,妳還不曾見過蒲小姐吧?」馮雲衣轉身向佟夫人道:「蒲小姐的繡藝精湛,前些時候夫人妳所挑選的幾款布料,全是出自她的手藝呢!」

聞言,佟夫人臉色微微一變。這幾日蘇州城裏的流言她多少聽聞了些,雖然打從心底並不相信這種事,可卻也免不了感到有些不安,畢竟當年的事並沒多少人知道,就連知情的下人也都教她設法一一封了口,為什麼這件事會在多年後被傳了開來,那流言究竟是從何而來?

「佟夫人?」凝思問,馮雲衣溫文的嗓音傳來,她抬起頭,立即堆超一臉笑。「蒲小姐是吧,這些日子她可成了蘇州城的大紅人了,我當然要認識認識……」語音未歇,馮雲衣已側身站在一旁,笑瞇的眼在瞥及蒲錦兒那張臉時,瞬間圓睜,面色愀變。

「妳……妳……」她不敢相信地直瞪著眼,世間怎麼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情?莫非……莫非流言是真的,這蒲錦兒真是「她」投胎轉生而成的?想起舊宅曾有的不安寧,她渾身倏然顫抖了下,臉色發白,差點站不穩身子,幸虧丫鬟在一旁扶著。

「佟夫人,妳怎麼了?」馮雲衣蹙起眉頭,關心地問,眼底卻無一絲暖意。

「我……」腳步微顫地退了一步,她勉強笑了一笑,道:「馮公子,我……我想起府裏還有些事情,得……得先走了!」說完,即刻拉著丫鬟的手逃命也似地奔出店鋪。

店裏,徐老闆與夥計瞧得一臉目瞪口呆,兩人心裏不約而同地想著:那佟夫人的樣子像是見了鬼似的,莫非傳言是真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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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實在不必這麼做。」

回程兩人共乘一轎,蒲錦兒忍不住開口道。從夥計那裏得知所謂傳言的內容後,她心裏已隱約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過要替妳出一口氣。」馮雲衣淡若無事地回答。「就這麼饒了她,未免也太便宜她了。當年是誰設計陷害妳,我想妳心裏應該很清楚才是,若不是念在她多少促成了妳我的相遇,今日她要受的可就不只這樣了。」

「那些傳言也是你放出去的吧?」她問,而後搖頭哂笑。「也只有你會做這種事了。」

他朝她挑了挑眉。「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故意裝作一臉莫可奈何又有點委屈的表情道:「你這人脾氣不好,挺難伺候的,為人又這麼錙銖必報,將來我嫁給你,怕是沒好日子過呢!」語氣似歎似笑。

「妳知道就好!」難得他不動怒,也不反駁。「將來妳可得對我好些,別老愛惹我生氣。」

他的話卻惹得她噗哧一笑。「哎呀,我怕我做不到呢!」

「怎會做不到?」他皺眉。

「因為我挺愛看你生氣的模樣,怕是上了癮呢!」真的,他生氣的表情比他冷淡溫文的模樣要吸引她多了,她喜歡他毫不掩飾的另一面。

「妳!」他氣結地瞪著她。

「哎呀,你別生氣嘛!」她撒嬌地靠著他,美眸笑盈盈地瞅著他。「頂多我向你保證,萬一真不小心惹你生氣了,我一定會好好安撫你,讓你轉怒為喜,好不好?」

「哼!」他撇過臉,故意不理會她的討好。

哎呀,他好象不相信她的話呢!那……她只好犧牲一點,用行動向他證明她的誠心,隨即伸出一雙小手抱住他的腰身,漫著淡淡茉莉花香的纖細身子與他更加貼緊。

「妳在做什麼?!別忘了該有的禮教!」他的反應像是被人在身上點燃了爆竹,立刻轉過臉怒瞪著她。這女人真不知分寸,他與她尚未成親,兩人同乘一轎已屬不該,她竟然還敢這麼大膽地貼著他。

「我要禮教做什麼?你又不是別人!」注意到他俊臉上浮著一抹淡紅,蒲錦兒展顏燦笑,這人就愛板起臉教訓她哪!

「妳……」緊蹙著眉又要說她幾句,卻猛地遭她紅唇偷襲,軟綿的溫唇吐著蘭香在他唇上摩挲著,沒什麼技巧,卻足以撩撥他的情欲。

他的手握緊又鬆開,強自穩住自己加快的心跳,刻意表現一臉鎮定冷靜、無動於衷的模樣。

半晌,她移開唇,見他面無表情,不禁疑惑地蹙起眉。「咦?怎麼你一點反應也沒有?那天怡紅院裏的姑娘對李員外這麼做時,我瞧他好象喜歡得不得了呀!」好不苦惱地思索著,接著又喃喃自語道:「難道是我做得不對?嗯,或許改天應該再上門……」

話還來不及說完,馮雲衣忽地一把將她扯向前,跟著俯下頭吻住她的嘴,溫舌滑進她的檀口之間,放肆地與她糾纏。

「唔……」蒲錦兒悶哼了聲,原來真正接吻是這樣啊!她幾乎完全忘了。隨即又想起,不是她該主動才是嗎?怎麼角色對換了?

揚睫偷睨了他一眼,嗯……他的怒氣看似消了,既是這樣,是誰主動好象不重要了。

甜笑地閉上眼,她專心地感受他難得的熱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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