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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劉芝妏 -【中古男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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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09:0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中古男人 - 劉芝妏

不會吧!
她只能嫁那些死了老婆、離過婚的男人?
如果違命便落得──
輕則夫妻離異、重則剋夫的下場,
天啊!都快進入千禧年的科技爆炸時代,
他那寶貝女友竟深深迷信卜卦的預言,
為那令人噴血的卦象,她三番兩次逃婚,
就是不肯嫁他這個「全新男人」,
害他這苦守情窯的癡男已不識羞滋味,
無奈,他只好遠至薩伊義診揮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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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09:16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嫁給我好嗎?」

    說這話的何悠作臉上有著醉人的溫柔,眼底漾著似水柔情,掌間呈著一隻炫麗雅致的鑽戒,緊握著她的大手竟有著顯而易見的微顫。他的笑容像朵伴隨著春天而至的薰陽,熱呼呼、暖洋洋,烘著秦紜妹不安的心,蠱惑她猶豫的心。

    這是求婚嗎?

    心中疑惑著他殷殷的詢問,可不爭氣的臉孔已漸酡紅,低俯著臉,不敢望向他被濃烈的情感侵據的臉龐;想逃,偏一雙小手被牢牢地鉗制在他的一雙大手裡,逼得她無法閃逃,只好……悄悄的、偷偷摸摸的,閃著淚光的水眸不由自主地微仰起,癡癡戀戀地凝望向他。

    料不到迎向她羞澀無措的眼神的不是他笑綻了的快樂,而是灼熱強悍又不失溫柔的唇瓣,來不及屏氣,就教他延燒迫人的炙唇覆上,氣息糾纏,久久不散。

    「我會,一輩子都對你好。」

    我相信你。

    「嫁我?」

    當然……不能嫁!

    痛苦地輕逸一聲,翻側過身,秦紜妹仍茫茫地陷在似醒似夢的惡魘中,緊合著眼的面容有著淺淺的掙扎,額際、頸畔透著細汗。

    ……不能呀,她不能嫁給悠作呀……

    ……紜妹,嫁給我好嗎?

    好,當然、我要嫁給……不,不能嫁……不能,不能嫁!

    紜妹、紜妹,嫁給我,嫁給我,好嗎?

    嫁……可是……

    「不——」

    一聲駭人心魂的驚喊,秦紜妹猛地自床上坐起,冷汗潸潸,浸濡在髮際、額上,不知何時被森寒汗水滲濕的睡衣,早已密密地合貼在她打著哆嗦的軀體。

    凌亂細瑣的氣息紊擾迴繞在整個沉暗的房間裡,雙手不知不覺地揪緊身上的被單,她怔忡惆悵的眼呆愣地望著眼前的一片垠黑。

    呵,又做惡夢了!

    想笑,嘴角微微勾揚,卻不料在沉黑的夜幕中,一切似幻,卻又過於真實,一個不防,竟哀哀切切地將隱埋在心底的酸澀給引出,沁涼的淚珠滾落眼眶,濕潤了逐漸木然的心扉。

    噙著淚,偏淚水成珠的顆顆棄守而落,心凝意茫的思緒忽地又浮上了多年前那個卜卦師的話。

    你命中注定得嫁個中古男人……

    什麼是中古男人?

    就是那種訂過婚、離過婚啦、死了老婆的……

    如果我偏不呢?

    輕則夫妻離異,重則剋夫……

    剋夫?!

    緊咬著唇,不讓嗚咽逸出,怎料撲簌簌的淚水卻湧得更凶了,一波一波的,無止無境。

    她不認為自己是個盲目迷信的人,也不愛耳軟聽人道長短,況且,現下都什麼年代了,哪還有這麼多鬼鬼怪怪的事兒好招搖呢?她一再地拿這番話說服自己,可那卜卦師替爺爺、奶奶定論的命盤都一一言中,連預言壽年竟也都相差無幾。事實既定,愈是在心中糾了個結,愈揪愈緊、愈密、愈大;她不怕禍延己身,可是,要她拿悠作的命賭上一賭……她辦不到,辦不到呀。

    紜妹,嫁我好嗎?

    何悠作溫柔的神情又幽幽然地飄晃過她哀慟的眼前,擁被低泣,秦紜妹難過得徹夜不能入眠。

    怎能呢,怎能憑著她的愛戀賭上一賭呢?尤其當籌碼是她愛戀到極點的悠作時,教她怎能含笑出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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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0:0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伊利諾州?芝加哥

    呵,這風吹得人神清氣爽的。

    微仰著臉,秦紜妹長長地吸了口氣,揚抬的眼注視著芝加哥市立醫院的門牌片刻,雀躍的心有著緩緩的熱氣湧起。

    悠作知道了應該也會替她高興吧?

    懷了這麼多年的夢想,努力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日子是挺辛苦的,可是,總算是有代價了;明天,她的身份就完全不一樣了,明天,她就正正式式成為一個消防隊員了。

    明天,就是明天了。

    雖然,她不會歹心肝的期盼明天一整天都大火、小火燒個不斷。雖然,一開始應該就只能在一旁幫忙拉拉水管、做做雜事、跑跑腿,可好歹算得上是即將融入朝思暮想的工作了。《浴火赤子情》那部電影她看了無數遍,次次都哭紅了眼,所以心中也對未來有了一番計劃。

    一個在火場裡穿梭來去的消防隊員!

    而明天開始,可以算是跨進了人生生涯的另一道門檻,接下來的,就看她的表現了。頰上綻著淺淺的笑窩,她快步走進醫院的自動門。滿心只希望悠作是第一個跟她分享這份喜悅的人。

    「紜妹!」

    「噢,嗨。」揚唇朝著迎面而來的Frankie笑了笑,「你下班了?」

    「對呀,瞧你笑咪咪的,怎麼?這麼迫不及待的要找悠作分享喜悅呀?他還在裡頭忙著Case呢。」

    「沒、沒有啦,今天病人很多?」

    「是呀,累得我們快垮了。」他頓了頓,「剛剛送了幾個車禍的傷者進來,應該沒這麼快處理好。」若不是他連撐了近二十個鐘頭,剛下班,還換好了衣裳,這會兒恐怕也得在急診室與開刀房裡兩頭跑,忙得像個陀螺似的。

    「沒關係,我只是找他說幾句話。」這件事,她寧願當面告訴他,可是,又捺不住性子等到天黑他下班時,「他在哪?」

    「還能在哪?」腦袋往開刀房的方向撇了一下,Frankie揚揚手中的背包,「不陪你了,我要趕回去家癱平了。」

    「好,拜拜。」目送Frankie離去的身影,她忽地起了猶豫。

    悠作正忙著呢,她真要在這時候找他嗎?其實,也不是真那麼的急呀,反正是既定的事實,也即將是她日後每一天的工作了,再忍一忍,待他下班時……

    「紜妹?」

    考慮片刻,腳跟都已經掉了頭,偏這時從開刀房走出了個還算熟識的女護士Bobo,眼尖的瞄到猶豫不決的她,先喚回了她的注意力,不待她示意,就已經忙不迭地又將頭探進開刀房。

    「何醫生,你的小甜心來了。」

    小甜心?!

    秦紜妹臉一紅,微張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只能朝Bobo乾笑著,見Bobo匆促地對她眨了眨眼,眼明手快的讓開了身,還拉長手臂替另一個手裡捧著一包血漿及點滴管的同事撐開開刀房的門,她更是猶豫了。

    似乎,他們全都很忙、很忙、很忙哩……

    「他有空嗎?」心有不安,見Bobo又笑望著她,她不禁用口語詢問。

    「有有有,當然有啦。」熱心的Bobo咧開嘴,還給了她一個誇張的歎氣,「基本上,就算是忙破了頭,只要你一出現,何醫生他的心魂早就飛開了,哪還有心思去救人呀!」

    「呃……呵!」回不了嘴,她只能笑著。

    「Bobo,你別欺負她臉皮比你薄。」還沒踱出開刀房,何悠作輕柔的帶笑嗓音就傳進秦紜妹耳裡。

    「是呀是呀,紜妹臉皮是薄了些,但反正沒差呀,她背後可是有個強勁有力的人在撐著腰呢,哪像我,唉,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

    「真的嗎?」見秦紜妹隨著她的話笑得更靦腆,何悠作嘀咕著反擊,「等我明天見著了John,再替你伸伸冤。」

    「John?哈哈,請便。哼!那傢伙他不要我替他撐腰就已經夠讓人偷笑了,我哪還敢巴望他替我出頭呀?」睨見秦紜妹盈著紅意的笑臉,Bobo嘖著聲,「好啦、好啦,我很識趣的,放你們這對愛情鳥去吱吱啾啾,我走人了。」對他扮了個鬼臉,朝秦紜妹擺擺手,又走回開刀房。

    「你唷,人家才說幾句臉就紅成這樣!」何悠作溫柔笑著走向秦紜妹,「一點都藏不了心事。」

    「誰教他們的嘴巴一個比一個刁嘛。」

    「他們是無心的。」

    「嗯。」她當然知道,要不然,每回來醫院找他時,幾次陣仗下來,絕對是臉色發青、發白,哪還可能是羞答答的紅呀!「很忙?」

    「沒關係,剛好告一段落了。」那些縫縫補補的善後工作可以交給實習醫生,「怎麼今天那麼早?」

    「我……」沒見到他時,心急著想快些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可這會兒見他面容有著疲憊的倦累,卻仍是漾著溫柔的淺笑盯望著她,她反倒不知該怎麼開頭,支吾數秒,只能對著他笑彎了眼。

    「有好消息?」

    「嗯。」她急切的嘴才張開,就見開刀房的門又開了,「還是……還是等晚上再說吧。」她是無所謂啦,可悠作還有工作等著他呢!

    「你捺得住?」

    「我……」唉,忍在心裡是很辛苦的事,可是……「沒辦法呀,工作要緊,你忙你的去吧。」

    「你就特地來說這幾個字?」他笑望著她。

    「當然不是,我原本以為你也差不多該下班了。」望了眼他身後開開關關的開刀房門,她輕咬了下唇瓣,「算了啦,我還是先回去好了。」雖然有些失望,可是,救人第一,她真的不希望耽誤了他的工作。

    「紜妹!」他開口喚住她。

    「嗯?」

    「你真的決定忍到晚上才說?」

    「嗯。」是挺勉強的,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既然這樣……」側身飛快地睨了眼身後的動靜,何悠作微忖半秒,忽然朝她走來,一臉心有所圖的賊笑,「跟我來。」

    「悠作?」他要帶她上哪兒呀?

    「噓!」

    「你不用工作了嗎?」

    「要,可是總得讓我喘口氣吧。」攫著她的手,他快步地踱向長廊的盡頭,再一拐,待兩個人進了樓梯下的窄小空間,這才鬆手,笑望著因一時措手不及而微微細喘的心上人。

    「悠作,你拖著我到這裡……唔……」話未及嘴,疑惑的唇就被他飢渴的唇密密覆上。

    窒人炎熱的唇粗率但仍帶溫柔的盡情吸吮著無處可逃也不想逃閃的柔嫩唇瓣,聲聲醉人心扉的嬌吟縈繞在兩人耳畔,催促著情慾一而再地焚燒,直待過度耗損的氣息燃盡。

    輕嚀一聲,秦紜妹勉強撐開眼,卻心悸地望進一雙深邃幽然的柔情黑瞳。

    「想我嗎?」沙啞的嗓音親親密密地問著。

    「嗯。」才說一個字,她就忍不住嗤笑出聲,紅著臉,將臉頰貼上他溫熱的頰,「好肉麻唷!」他們幾乎天天見面耶!

    「肉麻?」他用鼻端頂了頂她的鼻端,情焰雖已燃盡,但忍不住地又是一陣狂吻襲得佳人氣喘吁吁,「你還沒見識到更肉麻的呢!」

    「……噢……悠作……」

    「噓!」

    「嗯哼!」

    完全沉迷在唇舌糾纏的兩人沒有聽到這平空響起的嘲弄,紊亂的氣息在在撩動著彼此體內愈燃愈旺的情焰。

    噢,拜託,他們真當這兒是哪處荒郊野嶺呀?這麼旁若無人的,也不怕蔓延的慾火一時不察地燒燬了整座建築物。啐!不過,也真是教他開了眼界,沒想到向來沉穩內斂的何悠作竟也有這麼熱情洋溢的一面哪!

    相當不識趣的闖入者擰著濃眉,心忖著,撇了撇唇,蠻悍的黑眸翻了翻,眼白曝現了幾秒,連歎著無奈地將雙臂盤在寬闊的胸前,又靜觀了片刻,見那對愛情鳥的情慾動作愈來愈火熱,他終於忍不住又重重地咳著氣。

    再這麼下去,情色的場面鐵定會火辣得教人噴鼻血,而如果不是有要事找悠作談,他才沒這份閒情逸致當那根打散鴛鴦的棒子。

    「咳!」

    渾然忘我的愛情鳥壓根就丟了耳朵,也拋棄了警覺性,似乎連天打雷劈都驚不醒了,更遑論只是那麼重重一哼。

    仰頭沉歎,滿心挫敗的闖入者不自覺地搓著微握的拳頭。去他媽的,枉費他本還想當個識大體的紳士哩,結果……全都是個屁。啐!若不是看在朋友一場的份上,他早就對全醫院廣播,收門票賺外快了。

    「何悠作!」

    沒人理會他。

    腦門一氣,見接連幾招抑著不耐的斯文叫喚全都失了效,他不禁噁心一起,略嫌豐厚的唇畔逸出一朵賊笑,扯咧唇,破天響雷般地吼了句。

    「失火了!」

    「嗄?瞿……瞿北皇?」何悠作的反應相當的迅速,摟著懷中的秦紜妹一旋身,利眸一瞟,幾乎是立即的,就讓他瞧見了弓手撐在樓梯扶手,悠悠哉哉在看著好戲的壯碩男人。

    「呵,真高興你的眼睛跟腦子沒被過於濃旺的情慾給薰茫了。」唇一掀,瞿北皇露出揶揄的奸笑。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簡單,聞著你們這兩隻正在發情的愛情鳥身上所散發的情慾氣味一路尋過來的呀!」性子粗蠻,脫口而出的話也是葷紊不忌得教人臉紅,「拜託你下次別這麼放浪,就算是那話兒快撐爆了褲襠,你也稍微控制一下行嗎?真是的,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地方,真忍不住的話,好歹也可以將她偷渡到男廁去吧?」

    滿肚子的火氣,不吐不快呀,方纔若真讓他們如了願,而他捺著紳士的性子等候在一旁,說不定會禍延至他身上,害他因為看到太多火辣場面而長針眼哩!

    「唉!」

    「怎麼?不對呀,是實話哩。」悠作歎什麼氣哪?

    「有女士在。」對他的嘲弄聳聳肩,何悠作不以為意地輕瞪了他一眼,反正早就習慣了他這人的直來直往,有口無心,聽多了自然就免疫了。只是,紜妹可是第一回遭到這副陣仗,鐵定招架不住。

    「我有眼睛可以看。」瞿北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紜妹瞧,「她是?」

    「秦紜妹。」

    「小姐,對不起啦,要麻煩你們先歇一歇了。」即使是面對初識的女性,瞿北皇的揶揄仍相當的直截了當,「啐,真服了你們的飢渴與旁若無人的勇氣,幸好剛剛沒有閒雜人等在這附近閒晃。」打量的眼神渾然不知何謂識趣,瞿北皇晶亮犀利的直掃著甫被他一棒子擊上,略顯驚魂未定的小母鳥,不自覺的又啐了啐。

    被他這麼一驚擾,反應特快的何悠作雖然是微紅著臉,警戒的眼分秒不浪費地找到了罪魁禍首瞪著,但也只是勉強地移開了唇,擁著懷中佳人的手臂卻沒鬆緩半絲,仍牢牢地將她護擁在溫暖的胸壑裡,盡量不讓她被瞿北皇的利舌所襲。

    但受了驚嚇的小女人可就少了她的男人般沉穩的定力,細喘著氣的臉是沒正面朝瞿北皇瞧來,但他那雙利眼可是瞧得分明,才那麼剎那,性子善感的小女人竟教紅潮給染透了全身。

    「嚇著小姐了?」瞿北皇明知故問。

    「廢話嘛。」何悠作瞪了他一眼說。

    「嘖,悠作,你這是在怪我嘍?可我也覺得挺冤枉的,又不是我支使你們躲到這兒翻雲覆雨的,況且,說來你們還得感謝我呢,多虧了我,你們才能不受外頭那幫閒雜人等的干擾。」

    呵呵,原來棒打鴛鴦這麼有趣,下回……只要他不是被打擾的倒霉鴛鴦,他倒是不介意再當幾次被人嫌憎怨恨的那根死棒子。

    閒雜人等?呵,瞿北皇在說什麼世紀大笑話呀?還扯得臉不紅氣不喘的,何悠作心裡暗歎一聲,重顯沉斂神采的瞳子定定地瞪著他。

    「你不正是?」

    「當然不是,我是善心人士,不算數的。」睨了眼至今仍沒做聲的秦紜妹,瞿北皇表情怪異的上下掃瞄了仍摟抱在一塊兒的兩人,習慣性的又將嘴角一撇,「喂,你們需要多少時間結束?」

    一聲輕吁,滿腔無奈的何悠作差點沒一腳將他給踹到天涯海角。

    雖然糾纏不休的唇舌已分,紊亂急迫的氣息也已慢慢地平緩下來,但他攫們這會兒的姿勢他清楚得很,沒錯,是很曖昧,曖昧得會讓人噴鼻血。而坦白說,向來給人印象皆屬溫文儒雅的他可是一點都不介意讓人瞧見了這一幕。

    可紜妹卻不然!

    她這會兒是因為被瞿北皇不識大體的出現給愣住了,心急著找遮蔽物平緩羞怯,一時之間尚沒有感受到兩人至今仍交纏在一塊的身體,可該死的瞿北皇,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就將她的渾渾噩噩給懾得清晰了。

    「你可以暫時離開一下嗎?」極其禮貌的,何悠作趁秦紜妹還沒會過意來前,先開了口趕人。

    「可以嗎?我是沒問題啦,但,我怕我一離開,你們又捨不得結束了。」壞壞的眼光順便地往何悠作的腰間勾視了一圈,「我挺趕時間的哩。」

    唉!

    「瞿北皇!」極其無奈的,何悠作長吁一聲。

    他承認,自從認識了瞿北皇這號人物後,他就知道自己已經不小心招惹到撇也撇不開的損友了。

    「結束?」喃喃重複著他的話,終於微抬起臉來的秦紜妹疑惑著想發問,焦距才甫定在何悠作又氣又惱又似乎想笑出聲的臉上,卻忽然察覺到那麼點不一樣的地方,循著莫名的直覺往下一瞧……噢,老天爺!

    什麼時候……天哪,她怎麼會……怎麼可能,自己的一雙腿竟然……噢,自己那雙腿是何時盤在悠作的……媽呀,她何時變得這麼放蕩的,她的腿竟然是盤在悠作腰間的。

    眼一閉,她幾乎想一頭撞給它死得徹底。

    「紜妹?」

    「別跟我說話,求求你!」臉埋在他的頸間,她細聲嘟噥著。老天爺,她犯賤啦,這裡幾乎算得上是……大庭廣眾之下耶!

    嗚……哪裡有個大洞讓她鑽進去?

    「別在意,又沒人看見。」何悠作安慰著她說。

    「喂喂喂,你話說清楚來唷,我不是人哪?」瞿北皇出聲抗議著,完全一副不達顧人怨的地步絕不甘心的磊落模樣。

    「瞿北皇,你可以暫時封住嘴巴嗎?」

    「看看嘍。」

    「嗚……」除了跳進洞裡,她決定了,她要在身上綁幾個鐵條,再在口袋裡塞滿石頭,這樣子,她就可以藏在地底,待幾百年後再現世。

    「放心啦,我的舌頭沒那麼空閒。」長氣一歎,瞿北皇強迫自己好言好語的撂下保證。

    沒辦法,算得上是地頭蛇的悠作看起來一副想宰了他、將他剁成肉醬的發狠樣子,而被他幾句話就弄得滿臉通紅的小妞看起來則是想投湖自殺的樣子,為了替自己積積陰德,他決定放他們一馬。

    「他不會傳出去的。」何悠作替他作保。

    「就說了我的舌頭沒那麼空閒嘛。」瞿北皇嘀嘀咕咕的,「還懷疑?」

    悶悶的,秦紜妹斜瞟了瞿北皇一眼,又氣又怨又憤又怒的。

    誰管他的舌頭閒不閒呀,現在這種節骨眼上,她只在乎……完了啦,她純潔無瑕的閨譽這下子全毀於一旦了啦。

    「喂,管管你的女人,我都已經說過不會長舌了,幹麼用那種眼神瞪我?難不成要我簽保證書呀?」

    「瞿北皇,拜託你就少說一句。」瞪了眼雖然在抗議,但卻一臉志得意滿且正竊竊私笑的罪魁禍首,何悠作無奈地搖搖頭,微斂眼,見又重貼近頸畔的嬌媚臉龐更是酡紅誘人,不覺笑意盈心,情不自禁地將唇湊近,戀戀不捨的啄了啄她躲無可躲的灼熱臉龐。

    「別理他的話。」

    「哼!」頭不肯抬,眼眶微紅,在了悟跟悠作的姿勢完全不宜現世時,秦紜妹早就想放鬆盤在何悠作腰上的雙腿,偏沒用的雙腳卻僵得移不開,令她更惱了。悠作講得倒輕鬆,教她別理那個陌生人的揶揄及嘲弄?嗚,她是可以勉力而為啦;可那人明明嘴裡嚷著退兵,偏一雙炯亮黑眸仍是看得津津有味的……天呀,還是乾脆讓她死了先吧!

    「他就是這個性。」拿瞿北皇無可奈何的何悠作帶笑的嗓音輕柔哄著。

    雖然紜妹平時就挺臉皮薄的,但若不是被瞿北皇捉個正著,又連番遭取笑了幾句,稍嫌內向的她還不致「閉俗」成這般。

    「對呀,別太在意我的話,否則你遲早會被我給活活氣死。」瞿北皇好心肝的附議著,但賊兮兮的黑瞳卻大背其道地死瞪著他們至今仍保持著那副無尾熊攀樹般的親密姿勢,忍不住地又嘖了嘖,「也幸好我的腿沒人長,走得慢、閃得遲,要不然不就平白漏失掉這麼棒的情色畫面。」

    「瞿北皇!」這專幫倒忙的傢伙,瞅瞪著他,何悠作的眼中帶著警告,真想一拳揍歪他那張不饒人的大嘴巴。

    「OK,我不說了。」豪邁地將手一揮,瞿北皇這次真的決心放他們一馬了,「她就是你那女人?」

    「嗯。」何悠作點頭點得很心滿意足。

    可秦紜妹聽得就不太順耳了。

    什麼你的女人不女人的!雖然她不介意讓人用這種口氣描述她跟悠作的關係,但偏心裡就是對這話是出自這傢伙口中而覺得有點嘔。這男的言行舉止真不是普通的粗魯跟狂妄,雖然他的外型頗具質優雅致的都會氣息,甚至可以說一瞧就是挺有權有勢的富貴模樣,可是,他以為他是什麼大角色呀?

    扯過何悠作的脖子,她貼上唇,小聲小氣地問:「他是誰?」

    「一個欠人修理的損友,他講話就是這種樣子,你別理他就是。」

    「對呀、對呀,別在意我的話,也別在意我的存在,就當我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們繼續呀,我絕對會做一個最稱職的旁觀者,我保證。」耳尖得像是裝了雷達似的,瞿北皇粗魯地打斷何悠作的安撫,「不過,還是得小心點才是,要不然……嘖嘖,真搞不懂你這一心一意都在滅火的人怎麼還跑來這兒放了把火呢?」

    「什麼火?」她張著一雙疑惑的眼瞅著何悠作問道。

    而且,她確定這話絕對是富有玄機的,要不然,悠作為何笑得這麼奇怪?

    何悠作柔柔笑開了臉,沒有回答她的話,可是,始作俑者卻大發善心的解了她的疑惑。

    「你要答案?」

    「當然。」

    「喏。」將她的眼神帶到兩人相貼的身軀內,瞿北皇要笑不笑地撇撇唇,「瞧見了沒呀?就在你的身前,你的男人都快慾火焚身了呀,懂了嗎?」

    呃……臉一紅,但被何悠作環摟的身子動不了,輕聲嗚咽,她乾脆直接將臉埋進他的頸側,打死也不肯放鬆環繞在他頸上的手臂。

    這下子她全懂了,而且是懂得相當透徹!

    瞿北皇,這個該被萬棒打死的壞胚子,從頭到尾,他都是在耍弄她。

    過分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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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啜了口香醇的咖啡,何悠作憂喜參半的眼戀戀地盯在她臉上。

    連瞎子都可以輕易地看出來,紜妹真的很高興她被錄取了。見她欣喜若狂,他也替她高興,畢竟是她多年來的願望哪,可是……一顆心沉重得讓他的口氣不覺低斂許多。

    「這一行,壓力挺大的。」

    「我知道呀。」一整個晚上她都是笑嘻嘻的,「就跟你們醫生一樣,精神全都擠在臨場的那段時間,你要提醒我的是不是這一點?」

    對。但是,不只這一點哪。

    救人,競賽的對象是與死神爭命,是醫術判斷,是毫不留情的分分秒秒;可是救火,是與死神搏命,除了依舊分秒必爭,當身處在無情的火焰深處時,救人與自救皆是同時並行,所需要的是較常人更強韌、奮鬥不懈的意志力呀。

    他不擔心紜妹沒有旺盛的意志力,他只擔心她過於柔軟、過於易感的心懷哪。

    當現實並不如想像中的一切,當實際進出火場,當眼睜睜地看著大火無情地吞噬一切的人、事、物,當平日所見的色彩全都化為駭人心魂的黑炭……甚至,這也包括了受難者的殘骸,紜妹能承受隨著工作而來的各項壓力嗎?

    「為什麼愁苦著一張臉?」沉浸在快樂裡的她終於察覺到他的眉頭微鎖。

    「啊?」

    「你不替我高興?」

    「當然高興。」這麼多年了,她的快樂,就一定是他的快樂。只不過,今兒個這份快樂頗教人覺得苦澀。

    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女人火裡來、火裡去的拿命奔波?

    呵,即使是為了救人,他也不願紜妹拿命去換。她是他心頭的一塊肉,最重要、最嵌入心扉的深處呀。

    「可是?」

    「你真的決定了?」他問得很謹慎。

    「為什麼不呢?」

    其實,她最崇高的夢想是當個飛行救火員。

    保育林地幾乎已經是各國所致力努力的目標,保留一片青山所需要的時間與人力、物力無法計算,但山林火災常是來得突然,也來得兇猛,往往一燒就是上千、上萬畝的。若再遇強烈的風將餘燼吹起,災難更是難以估計。

    駕駛著裝了數十加侖滅火劑的滅火飛機飛掠災區,在剎那間瞄準火頭,將紅色的滅火劑投擲而下,看著驀然升揚的炙狂火焰由烈轉緩,趨向平息,呵,相信那種感受一定特殊得教人落淚。

    當風止、災滅,大地又恢復往日的生機時,救火員清洗著自個兒的飛機,要不,拎張椅子坐在飛機旁邊曬曬太陽,合眼靜聽,彷彿就這麼與周邊的寧靜氣息共舞在薰人神智的陽光下……唉,美夢呀!

    何悠作看出了她的兀自魂遊,心中第幾千、幾百次的輕歎。

    「你不會開飛機。」幸好。

    「對呀,好可惜噢。」她的想法完全與何悠作相反,她遺憾地搖著頭,「早知如此,剛來美國唸書時就該去學開飛機的,就算日子再苦一點也值得,最起碼也可以累積飛行時數,能離夢想近一點。」

    「既然知道無法實現這個夢想,為何不選另一條路走呢?你不是對社會工作也挺有興趣的?」他盡量不動聲色地苦勸著。

    這是他的奢念,也是他的自私,寧願她選一條比較平順、比較無災無難的康莊大道平平凡凡地走著,也不願見她拿命與死神相搏。

    「就是因為不會開飛機,所以只能說是夢想,無法說是願望呀。」或許,是因為小時候鄰居何伯家的一場火,讓她自那時起便積起了這份心。不知為何,她怕火,卻總想著有朝一日能與它搏上一搏。

    火,是無情又絕命的一項災難,她不笨,也不是英雄主義作祟,但就是不由自主地將它當成了願望,而讓她最巴望的就是能當個從空而降的飛行救火員;若能將興趣與工作結合,那是多麼棒的人生哪!

    可無奈呀,等她學會飛機,再加上一堆該學的拉雜事項,終於能上場時,說不定是個耆耆老者了,屆時別的救火員可能不知道是該先救她這個「老」同事,還是該先救火呢?

    「那,當個普通的消防隊員就是你的願望?」

    「退而求其次嘛。」她不是想當流名千古的英雌,只是希望自己的存在並非驚鴻一瞥,轉眼即逝。

    她希望自己走這一道人世是有價值的!

    而她相信悠作懂她,他該知她的想法的。

    「紜妹,我知道再怎麼艱巨的工作你也能勝任,可是……」再說,怕她心有反彈,所以他頓住口。

    輕咬著唇,秦紜妹望著他,安慰的話遲疑在唇畔。

    她明瞭悠作話中未盡的意思,也清楚地感受他為她擔憂的心,畢竟,她是個女人,竟還妄想在這個相當純粹的男性世界裡拚鬥,可是……「我知道這條路很難走,一定會困難重重,但,不讓自己有機會嘗試就輕言放棄,我一輩子也不會甘心的。」

    「可是……」顯而易見的是,她未來會承受到來自各方面相當大的壓力哪。

    秦紜妹還沒正式走馬上任,他就已經開始揣著忐忑不安的心了。

    「沒什麼可是,悠作,別再試圖遊說我改變心意了,你該明白我的,對不對?」如果不是一心一意立誓當個義勇救人的消防人員,她也不會在勉強念了一年的企管系後,痛下決心轉系呀。

    更何況,家境不算太優渥的自己能出國留學,除了以前唸書時打工、拿獎學金一點一滴所攢下來的私房錢外,還有爸媽他們辛苦了無數年所存下來的血汗錢,這讓她下決定時更加嚴謹。

    而既然跨出了第一步,就沒有不走下去的理由了。

    「唉,看來,你真的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了。」他歎氣。

    「當然,我都已經考取了,也正式接到聘書了,這些都是既定事實了,你總不會叫我在這時候才出爾反爾吧?」

    「不後悔?」

    「不。」狐疑的臉瞪著他,「你真想拐我臨陣脫逃?」

    對,他的確是想極了這麼做,但……「如果我真的這麼想,成功機率有多大呢?」

    「零。」

    「呵,想也知道。」

    就是因為心裡徹徹底底地明白她的執拗與堅持,所以即使一開始他就是滿心的不贊同,也不敢輕易啟齒提出任何可能會引起她丁點反彈的言論。

    寧願……寧願就這麼任由強烈的憂患意識翻騰在胸腔裡,也不敢開口提出半點反對的意見。即使是滿心不願,也只能靜靜地在一旁伴慰著她,隨時給予心愛的女人所需要的信心與支持。

    「我知道你關心我,可是,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別讓我為難,好嗎?」

    移坐到她身邊的沙發上,將她修長的身子拉進懷中,他無限憐惜地在她頰際、耳畔落下無數細吻,除了歎氣和再一次認輸的無奈與支持,他無話可說。

    真的是無奈呀,誰教那年甫自台灣飛來的她,因急性盲腸炎痛得暈倒在路旁,而才剛將車開出醫院停車場的自己就眼尖的瞧見了慘白著臉蛋的她,踩煞車、開車、衝過去抱起她,這些動作全都在下意識裡一口氣完成。

    急匆匆地送她到自己任職的醫院,見到那張不算美麗卻尚稱眉清目秀的東方臉孔冷汗潸潸,偶爾睜著雙昏茫茫的眼瞧瞧他,發白的唇瓣張張合合卻吐不出半個字。自醫學院畢業,也跨過了實習醫生的門檻的他,對這種狀況早已司空見慣,可那天,他卻不由自主地留了下來。

    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他移不開本已打算回家休息的疲憊身子。

    從頭到尾的醫療過程他都在她身旁,寸步不離,甚至,他還堅持地跟著進了開刀房,在一旁盯著Frankie動作熟稔地替她切除了那截盲腸,替她辦妥住院手續,坐在病房等她甦醒,然後……就這麼一天天的將固守多年的感情給陷了下去。

    更慘的是,他竟甘之如飴。

    唉!

    *****

    在大都市裡,醫院的急診室永遠像是個菜市場,人來人往,只除了出現在菜市場的人是手拎著菜籃,而在急診室裡出入的人是這兒包一塊繃帶,那兒綁了條止血帶,但,同樣的喧鬧嘈雜。

    「何醫生?你不是早就下班了?」Bobo拿著幾份病歷資料走進辦公室,嘴角還殘留著方才貪嘴沒有舔乾淨的冰淇淋。

    「嗯。」輕聲應著,他的眼睛沒離開攤在桌上的那份病理報告。

    見他專心著,Bobo也沒煩他,將病歷擱進櫃子裡,搖著碩大的臀部出去了,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將腦袋探進來。

    「何醫生,小甜心是不是真當了消防隊員?」

    「唔,對呀。」一提到秦紜妹,他相當自動自發地抬起頭,凝神聚目的,「怎麼了?」

    「沒什麼呀,剛剛看到新聞報導說南區第七街有火災,似乎挺嚴重的,聽說一大堆警車、消防車都被派調過去那兒,不知道小甜心有沒有被派出勤了。」

    「她才剛上任沒多久。」他喃聲說著,眉峰漸鎖。

    「噢,那小甜心就算是真被派出去,也應該還不至於有什麼危險性啦。」隨口嘟噥著,她又縮回腦袋,走人了。

    沒什麼危險性?

    Bobo這輕描淡寫地隨口說說,卻在何悠作腦海中掀起了濃濃的不安。

    再怎麼樣,一個剛上任還沒超過一個月的菜鳥應該不會被賦予太過危險的重任才是。他這麼安慰著自己,視線重落在報告上,強迫著自己將心緒收回來,紜妹不會有事的。

    可,該死的,Bobo的無心之語像是瞬間便在他腦海中烙上了印。

    似乎挺嚴重的,聽說一大堆警車、消防車都被派調過去……

    如果是個普通的火災,一隻小小的菜鳥當然只能當個跑腿的,可當災情嚴重到任何人手都不能浪費的話,什麼菜鳥、老鳥,只要是隸屬消防隊的一員,全都得衝鋒陷陣了。

    而依紜妹向來求好心切的性子,怕的是即使她明知無法承受,也會抑著退縮的心去盡上全力的。

    這該死的願望,該被捆綁在屋子裡一輩子不讓她出來的紜妹,該死的這一切教人無措的煩擾。

    隔著透明的玻璃,他望著走道盡頭,急診室裡仍舊是忙碌的,人類的苦難在這裡已能觀視到一二,該死的,那場火到底燒得有多猛、多烈呀?

    何悠作有些坐不住了。

    拿起話筒,他撥了秦紜妹駐守的消防隊,聽到的消息讓他更是心口一擰。

    她真的也被派出去了,全員出動!

    「咦?悠作,你怎麼還不走?」手裡拎著一瓶快喝光的礦泉水,身穿著白色醫袍的Frankie眼底浮著剛忙過一ㄊㄨ丫的鬆懈神情晃了進來,見何悠作神情凝重地目視著前方,手裡是緊握著一枝筆,「怎麼了?」

    紜妹應該不會做一些太過冒險的事情吧?

    何悠作的心境起了不安地浮動,明知道既然她選擇了走這條路,當有災情時,她就一定會參與其中,更清楚只要她繼續堅持著這份工作,這種危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在她身邊,他雖都知道,可是偏一顆心完全靜不下來。

    只要她一天不放棄,他就一天止不住胸口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憂患意識。

    「悠作,你在發什麼呆呀?」注意到他的失神,Frankie在離他幾步遠的桌邊停下,微俯下身,觀察了他幾秒,正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喚他回神聊個幾句,就見他忽然站起身,筆一摔,順手拎起椅上的外套就走人了。

    同處一室,他壓根就沒注意到站在一旁像只麻雀般吱吱喳喳的Frankie。

    而Frankie則瞪著一雙疑惑不解的眼瞧著何悠作快步地走向醫院大門。

    「奇怪了,我身上是有氣不成?都還沒碰到他的身體呢,就這麼有效?」

    *****

    秦紜妹怔怔地坐在行人階磚上,不遠處的災場已剩下濃濃的白煙冉冉攀升,零星的火苗不時地冒出,又隨即被流洩的水柱減去。見情況已完全被控制住,她踉蹌著離開現場,跌坐在地,眼底有著怔茫及揮之不去的驚駭。

    方纔,是活生生的人間地獄嗎?

    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遞到她怔視著前方的眼前。

    「來,暖暖心。」

    「隊長?!」呵,他說的極是,熱燙的飲料是暖心,而不是暖身。

    抖顫得厲害的手顫顫地捧住他強塞過來的杯子,緊緊環住,眼裡蓄起了淚,她卻極力地睜大眼,不讓怯懦的淚水有機可趁地湧出濕濡的眼眶,胸口浮著劇烈地顫慟。突然好想、好想見到悠作。

    「還好吧?」人高馬大,長得又極出色的隊長半蹲下身,脫下戴了數個小時的防火頭套,搔了搔三分平頭,關切的眼打量了她蒼白近青色的臉龐。

    火滅了,他開心極了;可秦紜妹的情況讓他挺憂心的。

    「呼——」微吸了吸氣。方才在火場進出時,是吸多了些讓人身體覺得不適的嗆煙。

    「我……我覺得很不舒服。」在她胸口、心裡、四肢百骸,麻麻冷冷的感覺縈繞不去。

    甫加入這個團隊時,她就已經極感激老天爺對她的寬宏大量,隊上的成員都對她極好,而幾近不惑之齡的隊長對她更是照顧有加,無論是因為她是新人,抑或因她是唯一的女性隊員,他們都對她極好。

    她感激在心,更常常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因為運氣好就養成推諉工作的惰性。可是今天……她覺得對不起他們。

    她雖沒失職,卻也非完全稱職。

    「別在意,第一次的臨場經驗總是比較讓人震撼的。」他安慰著她。

    「我……對不起。」吞了口口水,她輕喃。

    的確,第一次,她親眼看見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癱躺在火場各處;第一次,她親耳聽到慘號揪心的求救聲在耳邊迴繞;第一次,她親身處於被大火一寸寸噬啖盡的現場;第一次,她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質疑……能嗎?她真能適應這種無情的工作環境嗎?

    「對不起。」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可是,不由自主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幹麼跟我說對不起?」善解人意的隊長拍拍她的肩,語氣帶著歎息,「你做得很好呀,很多男人剛入行時,都沒你這麼勇敢呢!」半是實話,半是謊言,他低聲嘟噥著。

    「可是,我吐了。」

    「我看見了,那又怎樣?」不說還好,一提,他更是佩服了。

    雖然她是新加入的成員,但因為火焰太猛,一時之間人員的調配又捉襟見肘,而兇猛的火勢是不會等人員全都調齊了才發威的,沒法子,情急之下只好連她也使喚上場了。而將她帶在身邊在火場裡來來去去,就是怕若有個什麼萬一之類的意外事,結果呢,看他瞧見了什麼?

    幾個人終於破門闖入了客廳,他們一眼就瞧見第一具半燒焦的屍體,血肉模糊的,這種駭人至極的場面連他這種司空見慣的老手看了都還會在胃部鬧個幾秒的翻滾,更遑論是滿懷熱血初入現場的小菜鳥。

    而跟在他身側的她當然也將這一幕盡瞧進眼裡,是親眼看著她白了臉,也注意到她在驀然間緊咬著下唇,當時,還以為她眼一翻,就要暈了過去,怎料卻不然。明明是一副就要嘔嘔心肺的崩潰樣,卻強忍著作嘔的情緒,呼吸急促地做完他所交代的每一項工作,待強火消退為縷縷嗆人白煙時,她這才踉踉蹌蹌地衝到外頭去。

    他沒跟出去,但想也知道,她這一出去,除了極力替充塞了廢氣的肺部替換些清淨的新鮮空氣外,就是將滿腔駭怕吐個精光。

    坦白說,她的表現已足以讓他豎起拇指誇聲讚了!

    「我竟然吐了。」她心魂空洞地喃聲道。

    「沒人拍到這一幕。」他試圖哄笑她。

    可是,她恍若未聞,呆呆地捧著冒著熱氣的咖啡,忘了啜上幾口熱飲以暖和不時泛著寒顫的身子,只就這麼怔怔忡忡地空視著前方。

    歎了歎,覺得有些不忍心的隊長微啟唇,正想說些什麼緩和她的悵然若失,就見到前頭快步走來的人影。

    隊長不禁胸口倏然鬆懈。

    「你也看到新聞了?」

    「嗯。」心疼的眼飛快瞟了下至今仍沒察覺到他的存在的秦紜妹,再望向同他一樣有著憂慮神情的隊長,何悠作微勾起唇,「謝謝。」話畢,心神便全投注在陷入失神狀態的女人身上。

    「不客氣。」

    細心的帥氣隊長也不打擾他們,望著微俯著瘦削臉孔的女人,歎氣搖頭,起身離去忙著處理善後。

    緊抿著因憂忡而泛白的唇,何悠作凝望著她的腦頂,半晌,輕喟一聲,他也學她一般就地而坐,寬闊的胸膛偎上她顯見僵凝的背,雙臂揚展,緊緊地將她護在其中,幽然凝重的頰輕貼上她冷汗未褪干的冰冷頰畔。

    身後傳來溫暖且熟悉的氣息讓失魂落魄的她為之一凜,立即地,她放鬆全身的每一寸肌肉,將渾然無措的身子往後貼靠,怯弱且貪婪地汲取著他所傳遞過來的支持與熱量,發白的唇扁了扁,鼻間的酸澀感更深、更濃了。

    「悠作?!」

    「嗯。」

    「我……」

    環著她的身,眼尖地瞧見她手中的杯子就快松落,忙不迭地將大手覆上她輕顫的小手,穩住杯子後將杯沿對上她的口,溫柔帶絲強迫地哄她小口、小口的啜了幾口已變得溫熱的咖啡。

    「我們來不及救他們。」

    他輕歎一聲,「我知道,別想太多了。」

    「火燒得好快,太迅速了,一時之間,我們根本無法衝進去救人。」除了拚命的拉長了一管又一管的水柱,盡量將水灌入火場企圖減降溫度,然後,就只能焦急的在火場外等候著火神疏忽的那一瞬間嘗試闖入。

    剎那間,真的是分秒必爭的驚心動魄的駭人場面。

    「別難過,你們已經盡力了。」

    「是盡了力,可為何仍無法救回他們?」她抽噎著。

    這一切根本不是任何人的錯,她也不是內疚,但,就是止不住那一股又濃又重的無力感打四肢百骸強烈地湧上來。

    那是一條條的人命哪……

    「凡事盡人事聽天命,你太苛待自己了。」他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紜妹向來心善又內向,凡事都不愛向外人傾訴,盡顧著悶進心裡;而今天的場景只是個小小的開端罷了,只要她仍是消防隊的一員,諸如此類的事件會一再上演,然後,壓力會隨著工作所必須面對的生離死別,一天一天的加諸在她脆弱的肩上。

    他不捨呀,怎捨得心愛的她在極度的壓力下度過每一分鐘呢?

    「紜妹,為什麼你不放棄……」

    「唉。」怔忡的她沒有聽進他的話,幽幽歎息,「悠作……我覺得……我覺得眼睛好累呵。」

    是酸疲,是被活生生且觸目驚心的慘狀給震撼的哀戚呀!教她怎能以平常心對待呢?那些原本該是跟她一般有血有肉、能蹦能跳的人類哪!一場火,當他們衝進去時,無數條生命已成了一堆僵硬漆黑的木般炭體。

    無情的火焰,果真是教人膽戰心驚,至今,她猶帶驚悸,但還可以靠偎在心愛男人懷裡,依賴他向來溫柔又沉穩的愛戀緩和心緒的驚悚,可那些罹難者已無法再感受絲毫的喜怒哀樂了。

    眼眶不知何時又已泛紅,她想哭了,而靜靜的,她就這麼倚靠著他淌下兩行涼至心扉的清淚。

    「帶我回家。」

    「我會的。」

    「悠作……」

    「嗯?」

    「你別離開我。」即使明知道她累疲了,該好好地睡上一覺,但經歷了一晚的駭然,她無法忍受悠作不在身邊的想法。

    「我會永遠陪著你的。」溫熱的唇輕吻著她的唇,「紜妹,辭職吧,你這樣子教我看了心好痛。」

    「……什麼?」

    「別再折磨自己了,聽我的話,辭掉這份工作好嗎?」

    來不及聽清楚他發乎心懷的低勸,沒有任何預警,她就這麼暈睡在他的懷裡。

    *****

    「悠作……」

    「嗯?」

    「唉,你沒走?」

    「睡吧。」握著她的手,細細的吻輕落在掌心,「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唔。」她聽話地閉上眼。

    半晌,寂靜的安寧籠罩四周。

    忽地低喟一聲,秦紜妹沒睜開眼,卻似言似喃地輕哼一句。

    「謝謝你。」

    唇畔綻出一朵苦笑,何悠作沒作聲,只是俯下身,在她唇上吻了下。

    相戀多年,無論是激情繞心或是溫言柔語,再怎麼晚,他也很少在紜妹的住處過夜,並非在乎他人的閒言閒語,而是怕自己不定時的工作傳喚聲會擾醒了她的好眠,寧願費時在來來往往的交通上,也不願她三番兩次被吵醒。

    可今晚,他走不開身。

    就算是紜妹尚有神智的開口叫他走,囑他回去休息,就算是明天還得起個大早忙開會、忙看趁,就算天就要塌下來了,他也走不開呀。叫他怎麼放得開心讓她一人孤單單地面對傷感呢?

    即使,她渾然不知他的擔憂而沉沉睡著。

    跟隊長打了聲招呼,何悠作將暈倒在懷裡的她帶回家,輕手輕腳地替她換上舒服的睡衣,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她的臉色依舊慘白,眼瞼緊合的陷入不安的睡眠中。而他的身子貼緊她的身,弓手撐著臉,眼不眨地看著她的睡容。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紜妹的面容竟已現出了憔悴的神色了。

    眉心攏著愈來愈深的憂忡與輕惱,何悠作挪動身子,緊緊、緊緊地摟著因為極度疲憊,也因為驚駭過劇而時有抽搐的心愛女人,不由自主地打胸口長歎出一聲又一聲無奈的心疼。

    從今而後,他擔心的事情終於開始浮現了。

    他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勸服紜妹放棄這個才剛實現卻壓力重重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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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0:3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今天過得還順利吧?」見秦紜妹神情略顯呆滯的只顧著撥弄碗中的飯粒,像在數著數兒,卻很少將食物送進日裡,他皺起眉。

    最近,她瘦得挺快的,太快了。

    「嗯。」在他若有所思地注視下,她強打起精神,「還不錯呀,雖然有兩起火災,可是幸好不大,都在我們的控制中。」

    「是嗎?」

    「我很好。」她知道悠作在擔心她,可是,她沒事呀,不是嗎?

    最起碼,她至今仍未曾受到丁點傷害。如果撇開偶爾會目睹有人傷亡的震撼不算,她的確很好呀。

    只要腦海中的思維不那麼常去思想、去回憶,她幾乎可以說是無病無痛的。

    「今天的菜你不喜歡?」

    「不會呀。」她隨意夾起一筷子食物,沒有細瞧,就將它放進口中咀嚼,下意識地擰著眉心,卻沒多加感受口中食物的味道。

    「那是咖哩雞!」

    「什麼?」抬眼,她疑惑地望著他。

    「那是咖哩雞。」擱下筷子,他耐心地再說一次,「你向來不怎麼喜歡吃咖哩雞。」而且,她夾的是他碗裡的咖哩雞。

    「啊!」嘖嘖舌,她這才感受到充塞在嘴裡的味道。難怪老覺得怪怪的,原來是因為不對味。

    何悠作已經自動自發地抽了張面紙遞給她。

    「你什麼時候開始會在吃飯時分神了?」他在時,她已是如此,當他不在她身邊時……他不敢讓自己去想像。

    「又不是常會有的情形。」將嘴裡嚼碎的食物吐到紙上,不敢望向他,她避重就輕的說。

    「可是,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的。」

    「噢。」這是實話,她無言以對。

    「紜妹,何苦呢?」

    「我……我還想再給自己一段時間。」悠作的用意她懂,但,她不死心,真的是不甘心哪,多年的努力呀,她不相信自己無法克服那一幕幕椎心駭魂的生離死別。

    不是看得多就會麻木了嗎?不是一忙碌就會專注而不去注意太多別的事情嗎?不是只要習慣後,一切就會司空見慣了嗎?她可以的,因為現在才初接觸,所以還沒完全適應,但,以後只要不讓自己多心、多想、多瞧、多念,她可以的,她一定要堅持下去。

    「為什麼那麼執拗呢?你明明就不適應這項工作。」不只是消防隊員,基本上,只要是類似這種生離死別的工作,她都該死的不適合。

    曾經,她不過是到老人院去當了一天的義工,一天,才一天而已,可當他晚上見到她時,那雙哭紅、哭腫的眼就讓他心痛了整晚。

    「我才工作不到半年。」

    「可是這半年來,你變了多少,你自己清楚嗎?」不到半年?她愈是跟自己抗爭,他的心愈是不捨、不忍,也愈是氣惱。

    「有嗎?」下意識地望向自己的手臂……唉,她好像真是又瘦了一點。

    「看到了嗎?」他也瞧見她的眼光落向,「人家減肥是一公斤一、兩萬元,你減肥還有薪水可以拿呢!」不想這麼尖酸刻薄的,可是,她的水泥腦子任他怎麼敲都敲不醒。他真的是惱了。

    「這……這只是過渡期罷了。」

    「睜眼說瞎話。」

    「真的,我還算能適應這份工作。」

    「還算能適應?」

    「對……對呀,只要……只要再給我一段時間。」

    「為什麼這麼強求自己呢?」

    「不,我可以的,我可以撐得過去的。」緊握著手中的筷子,她望著他,眼中有著哀求,「不算強求,不能說是強求,盼了那麼久,如果現在就放棄,那我……」微咬唇,她說不下去。

    放棄了這條路,未來,她該怎麼走?

    何悠作太過瞭解她沒說出口的掙扎,他全都明白。

    「你可以嫁給我呀!」

    「我……我會嫁給你的。」

    「什麼時候?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還是,等我躺進了棺材,你再以死相伴?」

    她心一驚,「你為什麼詛咒自己?」連只是隨口地提一提,她都不能接受悠作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念頭。

    明知道命運是掌控在各人手上,明知道那卜卦師並不是神,並不能事事料中,明知道悠作對她的寵愛已夠讓任何人讚佩,但……她就是不敢賭,不願賭。

    「你心疼我?」

    「我當然心疼你。」何悠作的質疑很傷她的心。

    「那就嫁給我。」

    「噢……」

    「是呀,噢……」長歎,他乾聲笑著,「除了嫁給我這件事,你堅持一切的原則。不,你連這事都很堅持。」

    「悠作!」

    「不是嗎?以前你唸書時,學費不足,你可以咬緊牙根去接一個又一個的兼差工作,將自己的身體摧殘至盡,卻怎麼也不接受我提出要資助你一些金錢的建議。你生病、躺在醫院,也不管我有多替你擔憂,我有多捨不得,只要眼睛一睜開來,點滴管一拔,便偷偷地爬窗去上課、去打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就是不肯讓我幫你,就是要枉顧我對你的擔心,甚至……你的父母都因為接到我們的喜訊而趕來芝加哥幾次了,你有數過嗎?」

    「我……」

    「你大概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吧?」次次,何悠作都對自己的癡心嘲笑不已,可次次,仍舊是死心塌地地守在她身邊,惱怒她的盲目迷信,更憤慨自己的勘不破情關,「你可以不在意,可是,我不能。愛了你那麼多年,也發佈了那麼多次喜訊,結果呢,我真是沒用,竟沒有一次能成功地牽著你的手走過那條該死的紅地毯!」

    「我……我真的是不想……」

    「不想怎樣?不想剋死我?」

    「這你都知道,為什麼還……」

    「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教堂前放了我好幾次鴿子。」他壓根就不在乎,拜她所賜,他三番兩次成為別人口中的話柄,甚至是笑柄。無妨,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他何悠作被自己心愛的女人拋棄了無數次,幾乎已構得上習慣成自然了,但,無所謂,旁人的言行舉止他全都不放在眼裡。

    她的退縮才是他所在意的。

    嘴裡不說,並不代表愛她的心就只有氣惱,沒有傷痛。紜妹大概不知道,她每退縮一次,他的心就多了道傷痕。次數一多,胸口的痛楚會麻痺,但並不代表就會消失或司空見慣哪!

    「對……對不起。」她囁嚅低語。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如果,幾句對不起就能改變事實的話,我寧願說這話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他強迫自己將緊握的雙拳盤放在胸前,不讓它們漫天揮動。因為,即使是惱極了,仍不願一時的心焦嚇到她丁點,「我說過幾千、幾萬次了,不管那見鬼的卜卦師究竟說了什麼話,我不在意,你聽清楚了,我完全不在意。」

    「問題是……」

    「我完全不在意。」明知說出口也會成了廢話,但他仍再一次強調。

    可是,她在意呀!瞪著他,秦紜妹的唇動了動,卻始終沒將心中的話再次重申。該說什麼呢?只要一提到這事,平時溫文儒雅的悠作就會惱起了性子,但,是誰勾起的心結呢?是她的錯,怨不得他的重話。

    「嫁給我真的是那麼困難又痛苦的一件事嗎?」

    「不。」

    「那你為何不給我一次機會去證明那個該死的卜卦師所占卜的是個錯誤呢?」

    「不!」她的回答直接又略帶驚駭。

    證明?攸關悠作的生死命運,叫她放手一搏?即使是讓悠作無法見諒,她也不允許自己拿他的性命作為賭注。

    絕不!

    「不?回答得這麼斬釘截鐵,你是怕我驗證了那人的話?」即使口氣雲淡風清,但淡淡的不悅仍隨著話而逸進她的耳裡。

    「別說這種話。」他氣,她心懷愧疚;他惱,她心有憐疼;但每當他用這種嘲弄又帶著惱怒的口氣挑出她所害怕的事實,她的心也在揪痛。

    萬一一語成識……怕,她怕呀,怕死了真那麼靈驗!

    「人生苦短,為什麼你那麼執迷不悟?」

    「我……」

    「嫁給我。」何悠作感性的握緊她的手,深邃悠然的黑眸緊鎖著她,「你該相信我的,對不?讓我照顧你,讓我好好地疼惜你一輩子。」即使沒有結婚證書這張紙,對紜妹的心依然沒變,可是,就是希望能得到她明明白白的允諾。

    允諾會與他攜手走完一生一世的決心。

    這些年來,紜妹的優、缺點他都愛,但就是不愛她什麼事都往心裡擱的悲觀性子,希望時時看著她笑,但不希望見到她盈盈笑靨中卻隱藏著憂心忡忡的苦澀。

    「悠作,你……你別逼我。」

    「別逼你?」干哼一聲,「你講得好像我是逼婚的惡霸似的。」其實,若真逼婚就能有功效,他也寧願一試。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種意思。」

    「我明知道?」堅持的心不到一秒便化為灰燼。無奈呀,只要她的眉心一擰,再怎麼忿忿不平的心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軟化成一灘柔柔的情意,「可以,你不想談,我們便不談這個話題,但,把工作辭了。」

    「什麼?!」

    「聽我的話,把工作辭了。」

    「我……」明知道依悠作疼惜她的程度,這句話是遲早會出現的,可卻料不到這麼早,「悠作!」

    「我愛你,只要是你所想要的,我都二話不說的在你身後支持你的決定,可是,我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你三番兩次地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冒險?」輕吭出氣,她潤了潤乾澀的唇瓣,「其實這麼說也不全然是正確,我覺……咳咳,我知道最近我的確是太過鞭策自己,可是,我保證以後會克制一些,而且,只要是出勤時,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的,再加上隊上的同事都對我很好,我覺得……呃,還有隊長,你也見過他啦,他真的很照顧我。」所以,她不願輕言放棄上天賜予她的這個機會。

    「隊長?」忽地,一抹質疑閃過他思潮洶湧的腦子裡。

    曾見過紜妹的上司幾次,外表看來三十郎當的出色男人,所謂出色,並不是指他的外型。雖然,他的外貌的確很誘惑女人的視覺。除了長相,他的沉穩幹練也是教人豎起大拇指來誇讚的。

    「如果碰到出勤的時候,他都盡量不讓我走在最前線,他人真的很好。」遇到好的上司是她的運氣,也是一種福氣。

    或許,這也是她為何至今仍能抱持著堅持與勇氣的原因之一。既然隊長都能在各方面多給予她幾分的關心,那她也須更加盡力才行。就算是前途堪憂……坦白說,她對自己所謂的前途是完全沒有半點信心,可好歹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她不能因為壓力過重就怠惰了自己該盡的責任。

    「別告訴我,教你猶豫的因素是因為你們隊長!」

    隊長?「拜託,我的去留關他什麼事呀?」她不喜歡作口中所隱含的意味。

    「工作上的接觸常讓人有份不知不覺的越軌感覺。」

    「你曾對醫院裡的護士小姐產生感情?」她反問一句。

    「你明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我的心全都繫在你身上了。」一陣濃濃的挫敗感襲上胸口,他伸指揉捏著眉心間驀然泛起的煩躁,「對不起,我的思緒亂了,你別理會我的胡言亂語。」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切都是為了我。」她低喃。

    是因為她的執拗,才會造成悠作的情緒紛亂,她覺得有愧,可是,真的不知該如何抉擇。

    就此放棄?

    還是繼續堅持下去?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就順從我這一次呢?」傾身向前,他伸出溫暖的大手輕摀住她的頰,悵然的眼睛盯著她不放,「你真忍心見我成天都為你的安危揪著顆惶恐的心?」

    「我……」

    「嗯?」他用眼光鼓勵她做出教兩人肩上壓力都可以鬆懈的明智決定。

    「呃……我希望再努力幾個月。」

    撫在她臉頰的大手僵凝了數秒,倏地,他鬆開手,眼瞼低垂,教她無法讀出他的想法。

    「你仍然堅持要繼續這種玩命的生活?」他苦笑。

    為了一個卜卦師莫名其妙的占卜結論,她雖口口聲聲愛他,卻三番兩次取消了他費盡心思所籌備的婚禮;為了實現因為《浴火赤子情》那部該被禁演的電影所帶來的衝擊而許下的願望,她努力數年,如今,願望成真,卻也讓她一天天的沉陷在偌大的壓力裡。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但無論如何軟硬兼施,說破了嘴,她依然漠視他愈來愈忐忑的心情,繼續著出生入死的工作。

    有時,真的很疑惑自己在紜妹心中的份量究竟有沒有像她口中所說得那麼重。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希望……」

    「好了,你別再說了。」低歎著,他微晃著頭制止她的解釋。

    夠了!

    她當然可以恣意而為,誰敢阻止,誰有那麼大的魅力可以勸制她這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定。

    「悠作?」

    「我出去走走。」望著桌上幾乎完全沒碰的飯菜,他喟然輕歎,「這些給你收了,晚上早點休息。」

    「你待會兒回不回來?」她試探地著,「我煮好咖啡等你?」

    「不了。」

    「你生氣了……」

    「沒有。」

    明明就已經是臭垮著張臉了,還味著良心說他沒生氣。抿著唇,她不敢開口強留他,怕會更引出他顯而易見的低氣壓。

    躁悶的黑眸微一溜轉,不禁歎了歎。她不必開口,光只是見她臉上又浮現出怯懦儒的憂慮神情,他的氣已然退淨了大半。

    「我沒生氣,只是覺得煩。」

    「煩?」瘦削的臉一垮,秦紜妹的情緒更加沮喪了,「對我?」

    「不是……唉,你別多心,我沒事。」

    自己真的沒事嗎?經過她身邊時,見她微俯著臉,下唇已經被她咬出了一條深痕,何悠作仰天長吁著氣,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撫著她慘遭凌虐的唇,在她可憐兮兮地抬起下頷瞧向他時,抑不住心憐地傾下身,柔柔的在她唇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我沒事,真的。」

    *****

    沒事?搖搖頭,何悠作歎聲連連,騙誰呀,真沒事的話,他就不會枉顧紜妹滿臉憂傷,狠著心腸掉頭走人了。但,連心情煩得都不知道糾了幾個結,還能味著良心說些見鬼的好話來安慰她,就是見不得她教感傷侵了心。

    看來,再這麼陪著紜妹死拗活拖下去,他的功力八成可以達到睜眼說瞎話的崇高境界了。

    走出秦紜妹住處時,何悠作坐上了車,焦煩的眼直盯著前方,連歎氣都懶,直接將車開上了路。一開始也只是單純地駕著車子緩慢地兜在車河裡東晃西繞的,駑鈍的腦子啥都想,也啥都不想,操控著方向盤的手逐漸僵凝冷麻,他沒理會,直到那個頂眼熟的霓虹燈映入了他的眼。

    曾經,跟紜妹到這兒消磨過不少的時間。

    既然恰巧經過這兒,既然這會兒心情糟到不能再糟了,那就進去買醉吧。雖不見得能一醉解千愁,但說不定能讓鬱悶至極的思緒麻痺幾個小時吧!

    下了車,他心事重重地走進一家酒吧,而且,坐不到十分鐘,他已經將侍者送上來的第二杯酒給一飲而盡了。

    但,他完全沒去在意。

    「嘿!」

    有個似熟非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低歎一聲,何悠作沒浪費精神回頭去瞧瞧來者何人,顰著眉峰,他朝恰巧往這兒望來的酒保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子。酒,他需要更多的酒!

    「怎麼了,幹麼喝得這麼凶?」一隻強勁有力的大手平空伸過來壓下他揮著空杯討酒喝的手。

    「哼!」惡狠狠的陰鷙眼神斜瞟過去,何悠作下意識地咬著牙床。

    啐,是哪個多管閒事的傢伙?想送上門來找死呀!

    「哇,這麼大火氣呀!」隨著低沉嗓子的調侃,一大杯已喝了幾口的冰啤酒先擱上桌,來人動作流暢地跨出長腿,從旁邊勾了張椅子,身影在椅上落定,「還要不要再來幾杯降降火氣?」

    「要,當然要,可是我還有……呃……」擰緊沉斂著濃濃憂煩愁慮的濃眉,他瞪著自己手上不知何時被喝空的杯子,渾然忘卻不過是幾秒鐘前,他才揮著手中的空杯子朝酒保討酒喝,「咦,我的酒呢?」剛剛,明明就還有大半杯的澄色液體在杯子裡的呀?

    奇怪,誰這麼沒格地偷喝他的酒?

    「呵呵,沒想到你真的醉了。」遠遠瞧見他時,見他那略顯呆滯的溫文動作,還以為他只是微醺哩!

    「醉?誰醉了?」

    「你呀。唉,給他來杯解酒的飲料。」見酒保在另一頭忙,來人眼明手快地攔下一個經過身邊的侍者,才回頭,不自覺地笑歎一聲,對著開始搖頭晃腦的醉酒分子嘟噥了幾句。見何悠作竟不死心地伸過手想搶他的酒,他輕笑一聲,長臂一展,敏捷地救回了自己的酒,「別貪杯,這杯是我的,你的待會兒就來了。」

    「是嗎?」漫不經心的應著,何悠作不死心的茫眼仍盯著桌上那一杯黃澄澄的沁涼啤酒。

    「何悠作!」

    半天,沒人應聲。

    弓著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來人微顰著眉,眼中帶著探索的神情打量他數秒,忽地開了口,語氣帶著同情。

    「看來你又失敗了?」

    「失敗?」即使是神智帶著空茫茫的暈眩,何悠作仍一愣,「什麼失敗?」

    「說服秦紜妹離職。」

    「紜妹……」一提到她,怎麼醉酒醺心,他也可以立即恢復個七八成神魂,「你是什麼鬼?呃,是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才剛來沒多久。」嘖,他向來同情失意人,所以他原諒何悠作方纔的失態,善良的沒借題發揮,見何悠作表情怔忡地盯著酒保剛推到身前的飲料,他有些失笑,「喝吧,我幫你叫的。」

    「我不能再喝了。」心知肚明,他今天是喝得過量了。

    也該打住借酒澆愁的念頭了,今晚幸好是讓紜妹的上司撞見而已,若這消息傳進紜妹耳朵裡,她鐵定又開始自責了。

    「解酒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隊長語帶感歎,「你跟秦紜妹是怎麼了?為什麼搞得這麼淒淒慘慘的?」

    「啐!她呀,她有個會讓人氣死了的牛腦袋!」低喃嘀咕,何悠作乾聲笑著。

    淒淒慘慘?呵,他還真會形容。只不過,嘖,自己這會兒的神態模樣真有這麼不堪入眼。

    「女人不都是這樣?平常都是溫柔得跟只波斯貓似的,但其實卻暗藏著顆固執得跟龜殼一樣的硬腦袋,繼續多用點心就是了。」隊長替何悠作打著氣。

    「多用點心?!」他歎得比隊長還艱澀。

    還不算用心嗎?老天,他的心都快用光、用盡了,若心神耗損過劇時,他不怕傷到自己,只擔心哪天會對紜妹脫口說出會傷了她的隻字片語。

    「其實,她的膽識算是很不錯了。」平心而論,她能撐到現在沒崩潰,他都覺得頗教人佩服。

    「我知道。」

    「可是,坦白說,她的確不怎麼適合這項工作。」

    沒有半絲遲疑,何悠作深表贊同地猛點著頭。

    隊長所說的至理名言他舉雙手附議,慘得是,紜妹那顆善感又執拗的腦袋……

    如果有誰能敲醒她的理智,他願意為那人做牛做馬呀!

    「連你也沒法子……」

    「沒法子?」何悠作暈茫的腦子捕捉到這三個字。

    「原本還以為不出三個月,她就會放棄了,就算不是自動的,也會被你給勸服了,可沒想到……」睇睨了他怔茫瞧來的眼,說話向來直接的隊長聳了聳肩,「我還以為她愛你。」

    「她是愛我呀!」怔忡的眼盯上了杯沿沁著細細水珠的冰啤酒,何悠作近乎自言自語著,「可是,她對工作的執著教人無可奈何。」

    「也對。」

    「該死的女人!」

    「對、對、對,你說得沒錯,她們的思想邏輯的確讓人傷透了腦筋。」隊長心有慼慼的嘖嘖舌,「既然這樣……」他忽然舉高手中的杯子,「為我們這些任重而道遠的男人乾杯吧!」

    「乾杯!」

    兩隻杯子互碰了下杯中有酒,聲響稍沉,兩人不約而同地互觀了眼,他們又歎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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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0:5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好難過!

    撫著冰涼的額頭,秦紜妹艱辛地睜開眼瞼,未眨眼,就感受到一股灼熱烈陽灑進屋內的乾燥感覺。

    天亮了嗎?

    心情沉甸甸的,像陰天。她下意識地聚合著酸疲中帶著刺痛的眼眸,想逃開逐漸在全身漫開的痛楚,卻不料此舉更令她感受到陣陣劈著閃電的雷雨閃爍在心坎、在肝肺、在四肢百骸……心潮低落,連討人厭的病菌也趕來湊熱鬧,一口細氣甫歎出唇際,整個胸腔倏地浮起一股熱氣燒灼著,抬手欲撫住紛亂難忍的胸口,這才赫然發覺手抬不起來、腳使不上力,連思緒都暈眩得幾乎轉不過來了。

    生病了,她生病了,是老天爺給她的懲罰嗎?懲罰她明知不可為、不該為,卻偏還要固執下去了。

    電話鈴聲響起,她的心裡顫起了輕悸。

    是悠作嗎?

    忽然,好想聽聽他的聲音,想見見他的人,想偎進他懷裡汲取向來支撐她所有動力的力量來源……不知不覺,單只想到他,眼眶就泛著酸意。

    這兩天不知道是湊巧還是悠作的餘怒未褪,雖然他依舊是一天一通電話,可兩天卻沒時間可以見個面、吃頓飯什麼的,教她還能怎麼想呢。

    悠作一定還在生她的氣!

    「早呀。」隊長的聲音爽朗得像股暖流,在她心力盡瘁的胸口緩緩漾散,「你睡過頭了?」

    「隊長?!」她輕喃,氣若游絲的。

    不是悠作。扁扁嘴,她勉強地將哽咽吞回肚裡,不想瞞騙自己,但,真的是有些失望,心緒在剎那之間更是低落了。

    「還能聽出我的聲音,這代表你應該沒睡傻了。」他哈哈笑了兩聲,「怎樣,看天氣好,想蹺班哪?」

    沒想到向來忠於工作的秦紜妹竟然遲到了,還遲到了整整一個鐘頭。一早上都沒見到她那瘦伶伶的身影也沒接到她請假的電話,這實在是不太像她平時的行徑。他身為她的上司,關心一下是必要且理所當然的。

    畢竟,人家小倆口前兩天才出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別真是鬧出了什麼事情來才好。

    「我……」她先歎了歎,「對不起。」

    「幹麼一開口就跟我說對……咦?秦紜妹你怎麼了?」心思雖然不算細敏,但好歹也聽得出睡意惺忪的語調與要死不活的語調有所差異。

    「我……呃……」胃在翻滾,她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忍下那股體內的騷動,「我今天想請假。」

    「你生病了?」

    「嗯。」

    生病了?「怎麼會這樣呢,看醫生沒?」

    「還沒。」

    「是不是自己沒辦法去醫院?」不愧是遇事沉穩又訓練有素的隊長,才三言兩語,就立即捉到了重點,「可以忍嗎?我找個人接你去醫院。」聽聲音似乎不怎麼樂觀,還是,乾脆直接叫救護車算了。

    「不必了。」先細喘幾聲,她強提著氣,「我自己可以處理。」

    「真的沒問題嗎?」嘖,這麼倔強不求人的性子,不知道是何悠作的幸?抑或是他的不幸哪!

    「謝謝你,真的沒什麼大礙,或許,再躺一下就好多了。」雖然難受,也知道自己還是該去看醫生較妥當,但身為消防隊員之一,她相當清楚,若沒事發生,大伙都還可以窩在隊上處理、準備些器材,但只要一有火災,常是一整隊的人都出動了還不見得夠人手。

    她不想平白浪費隊上的人力資源。

    「真的沒問題?」隊長聽出了她的堅決與強忍的氣弱。

    「嗯。」她好想哭。

    怎麼會沒問題呢?她現在連哭都沒什麼力氣了。

    「那好吧,你再躺一會兒,有什麼事情立刻聯絡我們。」這執拗的女人,真拿她沒轍。

    「好……」

    一擱下話筒,連氣都來不及喘,強忍著全身肌肉的嚴重不適,她拼了命地衝進洗手間,沒幾分鐘,竟就在廁所里拉肚子拉得整個人虛脫得站不直身。怔坐在馬桶上,待神智稍清醒,她才勉強拖著冷汗潸潸的身子倒回床上。

    真的不行了,她該上醫院去的。再躺一下、只要再躺一下下,等到持續不斷在翻攪的肚子稍微舒服一些,就換套乾爽的衣服,叫輛計程車去醫院……呃,臉一白,她微縮著身,想止住胃部的不適。

    該死,肚子就已經很不舒服了,偏難過得在收縮的胃又趕這時機來參一腳,翻翻滾滾地扯著她的難受。很努力的,她鼓盡餘力努力的往喉嚨裡吞著口水,一口接一口……呃,完了!

    同樣的慘狀再度發生,她捂著嘴,急急忙忙地衝回洗手間,來不及將垃圾桶扯到身前,俯趴在馬桶上,嘴才張開,一大堆穢物就傾瀉而出,差點沒將她整個胸腔的器官給吐進一堆穢水裡。

    這一番上吐下瀉整得她兩眼慌茫,連扯面紙拭嘴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低抽著氣,她無力地滑坐在光潔的地磚上,全身虛脫地靠向牆,哀哀慼慼的淚水不請自來,惹得她更是傷心。

    不行了,真的是難過透頂了,除了身體、還有心,嗚……悠作,你在哪裡?

    *****

    未睜眼,就已經感受到自手中傳來的溫暖,有人握住她的手,似乎,握得有好一時間了。因為手背發暖、手心發燙、源源不絕的恍若身處天堂,教她捨不得將眼瞼張開。

    「別貪睡了,快醒過來。」低沉微啞的嗓音淺淺的、柔柔的,一如聲音的主人般讓人心醉神迷。

    輕吁著,秦紜妹細細的感受著被何悠作照拂的感覺,久久、久久都不願美夢被輕易驚醒。

    「紜妹?」憂傷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與催促。

    噢喔,被發現了。

    「我好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呵,果真是悠作在守著她。

    「你也知道這一點哪!」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吻,他嘲弄著,「現在身體覺得怎麼樣?」

    「我是怎麼了?」還以為她這會兒準是躺在醫院裡,沒想到睜眼所見到的,是悠作房裡的擺設。

    「重感冒、腸炎,還有嚴重的壓力過大。」後頭那句是他以她男朋友的身份所加上去的診斷。

    「這麼慘哪?」她的心情卻難得的好。

    未睜開眼,就感覺到悠作的力量與溫暖自交纏緊握的雙手傳遞進心坎,一睜開眼就看見面露憂忡的悠作緊張地望著自己,感覺上,席捲了全身的病痛已經好了一大半。

    心愛的悠作,溫柔體貼又善解人意的悠作,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哪輩子修來的好緣,但真的很慶幸這些年來身旁始終有他這個無微不至的守護神。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何悠作的口氣可不怎麼好。

    至今,緊繃的情緒仍滿滿地充斥在他的週身,揮不去、散不開,折騰著他不安的心。

    接到隊長電話,他已經夠吃驚了。在趕到紜妹住處時,一顆心上上下下惶得他以為心臟準備要罷工了,然後一進屋就看見她倒在洗手間,已經暈了過去,老天,她以為,他的心臟像她一樣好?

    「你還在生我的氣?」

    「對,我在生氣。」沒好氣地嘟噥著,見她臉一垮,他在瞬間便棄械投降了,「我是氣你完全不懂得照顧自己,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實在是心疼她已經瘦得像只被一層皮膚包裹的骨架子,弱不禁風的教人時時刻刻都替她捏把冷汗。

    「大概是昨天吃了些不對勁的食物。」

    「你明知道我不是指這件事。」

    他氣沒消。至少,還沒有完全消褪,怯懦地瞅著他,半晌,見他凝然沉重的神情仍持續著,雖然瞪著她的視線裡已經沒什麼火氣了,忽然,她將兩人環握的手拉到胸前,緊緊地壓在跳躍著忐忑與不安的心口上。

    「紜妹?」

    「我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可是,悠作的怨嗔,無論是沉默或是措詞強烈,都一樣教她難過不已。

    「我是說真的,你不想那麼早結婚,可以,但,最起碼別讓我成天為你的安危憂煩。」

    「我知道我讓你擔心了。」

    「既然你知道,那為什麼不做些可以叫我放心的決定呢?」他的神色與詞言都挺沉重的。

    「別這樣!」

    「不然該怎樣?白癡都可以看得出來你並不適合這份工作,為什麼你還要死撐著?辭掉工作並不會讓你陷入不忠、不義的地步;嫁給我也不會如何的水深火熱吧?為什麼每次一觸及這兩個話題,你就一副我正在逼你上吊的為難樣?」

    「我……悠作……你……我並不願意……其實……」嘴一抿,原本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絕不哭出來的淚水完全不聽使喚,才一吸氣,就紛紛滾下青白色的臉頰,「再給我一段時間考慮好嗎?」

    「婚姻還是工作?」他盡逼著她允諾。

    「悠作!」

    淚水自她眼眶中湧出,卻彷彿滴滴流入了他哀聲歎氣的心窩裡,利眸一柔,他情不自禁地帶過她的手,輕輕地在手背上吻了吻。

    「算啦,是我不好,別哭了,或許,我真地逼你逼得太緊了。」最近,一大堆事情都壓在一塊兒冒出來,擾得他的心緒特別容易起毛躁。

    「不,你沒有,我知道你全都是為我好,你是對的。」

    「那你為什麼不……你的病還沒好,別想這些事情惹煩憂了。」要想,也得待她的身體好多了再說。

    反正,他有得是時間與耐心。

    「即使我可能一輩子也無法克服自己的心緒?」

    「你會嗎?」

    「我……不會吧?」她的話帶著明顯的不確定與遲疑。

    不會吧?!

    何悠作突然好心酸,但見著感情內斂的她怯怯懦懦地睇視著自己,長時間累積下來的信心與勇氣又冒了出來。

    「你知道我對自己的什麼地方最驕傲?」

    「是什麼?」

    「百折不撓的意志力。」含淚的水眸盯著他,瞧得他不由自主地將唇蓋上她惹人心憐的眼瞼上,「這幾天先住在這兒吧。」

    「啊?」

    見她迷惑地望自己,他喟然一笑,「你的身體那麼差,不趁這次機會狠狠的補一補怎麼行呢?」再任她這麼瘦下去,別說是刮颱風,就是隨隨便便一個噴嚏也能輕而易舉地就將她給吹跑了。

    若能利用紜妹住在這裡的時間做足了心理誘勸,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她不但會辭了他想到就微惱的工作,還會讓她咧了嘴地點頭嫁他哩。

    *****

    「紜妹?」

    沒聽到預料中的清脆嗓音,何悠作動作輕緩地帶上大門,才旋身,正預備再喊一聲,那陣淅瀝嘩啦的水流聲就傳進了他耳裡。

    早該知道這丫頭准還在浴室蘑菇哩!

    將鑰匙放在門邊的几上,捏了捏因忙了一整天而顯得僵硬的脖子,瞟了眼牆上的鐘,本想再喊一、兩聲,但走進臥房見到秦紜妹隨手擱在床上的衣服,他頓起遲疑,緩緩的,唇畔綻出若有所思的淺笑。

    或許,他也該先洗個澡再出去吃飯。

    放輕腳步追尋著流水淙淙的誘惑,沿路走去,他不慌不忙地抽開腰際的皮帶,一顆一顆解開襯衫的扣子,麻質的西裝褲早在皮帶離身時就已經被遺棄在地上了,當手觸到浴室的門把時,他已是一絲不掛,胸口流竄的氣息逐漸急促,唇畔的笑容雖柔,卻也有著迫不及待的興奮。

    仰起臉承受著湍急水流的衝擊感,悠然自得的像只在享受驕陽的癩皮狗,秦紜妹沒有發現到門被輕輕拉開。

    浴室裡,水氣漾盈,隱約尚可瞥見沐浴中的她白淨誘人的身軀,何悠作眼睛一亮,胸口的情慾在瞬間攀升到極點,微憋起氣,他惡作劇的悄聲欺身上前,輕柔卻突兀地自她身後環住她,將濡熱的溫暖唇瓣貼上她小巧的耳垂。

    「介不介意我的加入?」

    「啊!」倒抽了口氣,她驚駭的嘴微張,冷不防地便灌進了一口水,冰冰冷冷的嗆在喉嚨,她咳了幾聲,「悠作?」

    「難不成你在等別人?」聲中帶笑,他騰出一隻手輕拍著她的背,「怎麼,嚇了你一跳?」

    「廢話嘛,我還以為是哪隻狼膽子那麼大,敢闖進你家哩!」半帶埋怨的嬌嗔透過水簾分外勾得人心魂蕩漾。

    「對不起啦,我只想給你個驚喜。」

    「驚喜?哼,驚嚇還差不多。」即使在冷水中,自他軀體所傳來的溫暖依然不減,「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沒聽到你應聲,只好加入你嘍。」低頭啜了啜她唇上的水珠,他輕笑。「神魂沒被我嚇跑吧?」

    「你說呢?」

    「我希望是沒有。」

    「如果有呢?」他要賠她呀!

    「那麼……我當然是義不容辭的替你壓壓驚嘍。」

    「壓壓驚?」

    「嗯。」忽地轉過她的身,兩人胸貼胸的,「這樣如何?」笑望著秦紜妹猛然微窒的神情,含著笑意的黑眸陡然變得深幽黝亮,體內源源湧現的慾望一波波地衝擊著全身的每一處神經。

    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迫不及待,而透過兩人相貼的體魄,他知道紜妹也清楚的感受到他的渴求了。

    「我……我覺得……」語未盡,她的臉蛋全紅透了。

    兩副光裸的身軀像爬籐植物般糾纏,佇立在蓮蓬頭下,水雖冷,卻滅不去彼此間愈來愈熱切的熱情,透明的水流灑向何悠作的髮梢,濺起粒粒水珠,澎湃的水柱流過他寬闊的肩膀,再溢向她的肩,微打個小圈,帶著氤氳的曖昧自她渾圓的胸脯滑溜而下,順著相合的雙腿腿際淌流在光潔的地磚上。

    人前悠作是個舉止沉穩且內斂的溫文男子,但任誰也料不到他有這麼狂野的一面。她不是第一次沉浸在激情慾望中,但回回都被他的一舉一動給擾得心魂俱醉,渾然忘卻一切,一心一意只願與他共同追尋情愛的身心合一。

    悠作他是個完全挑不出缺點的好情人,無論是精神上或是生理上。他懂得取、懂得求、懂得誘她在各方面配合他的需索,可是,他更懂得給!

    「你不滿意?」

    「我……」

    「那,這樣呢?」他的手突然插入兩人之間,強悍但不失溫柔地捧住她感覺愈來愈敏銳的酥胸。

    「噢,悠作!」憋著氣息,腳軟得撐不住全身的重量,她將乏力的身子倒在他身上,自私的瓜分著他源源不絕的渾厚力量。

    不滿意?呵,他是在說笑嗎?只要他的手輕貼到她身上,她整個人就已經開始融化了,更遑論他此刻的眼神與氣息多麼的灼熱擾人哪!

    「每當你用這種口氣叫我的名字時,我就想將你給一口吞進肚子裡。」就像是超級有效的催情劑,只要紜妹望著他的眼神變得迷茫,嬌喘吁吁的將自己貼向他,他的性致就更勃發了。

    「真……是這樣嗎?」情慾侵心又襲身,不過是幾個字,她說得斷斷續續。

    「你說呢?」

    雙手牢牢地捧住她的臀,微使力,何悠作將她的身子整個抬起緊貼住自己,跨步向前,讓懷中的纖背貼上了漾著水氣的牆壁,聽見她發出猝不及防的一聲輕呼,他倏然輕笑地俯首覆上她的臉,以唇封緘,修長的雙腿微弓,強而有力的熱情猛然傳遞進她體內……

    *****

    良久之後,甫經慾海洗禮過的愛情鳥擁抱著彼此,臉上帶著熱情未褪盡的愉悅,蜷縮在乾燥且舒服的溫暖被窩裡。

    「悠作?」

    「嗯?」斜側身,他瞄著她,見那紅潤誘人的唇瓣正待張啟,捺不住心中蠱惑,微一傾首,狠狠地吸吮著那兩片濕濡的紅唇。

    「悠作!」待他終於肯鬆開她的唇,她輕瞪了他一眼,呼吸急速,飢渴萬分的讓嚴重缺氧的肺部補充大量的新鮮空氣。

    「誰教你用那種口氣叫我!」

    「你……」算啦,別再在這個話題打轉,因為輸的準是自己,「咦,你不是在餐廳訂了位子?」

    「你還記得這事呀?」他揶揄著她,沒忘記用打趣的眼神提醒她。是因為誰的蘑菇性子,才會惹出某人體內的狼性?

    「當然。」頓了頓,她好奇問道,「你不餓嗎?」

    「你餓了?」

    「是有一點。」微詫地抬眼瞧他,「你不會覺得餓?」超人哪他!

    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但眼底的竊笑卻洩露了他的心有所求。

    「經你這麼一提醒,我倒發覺自己又餓了。」

    「那我們要不要起床弄點東西……噢!」她發覺自己的身子又被他壓在身下了,而且,疊在身上的身體好熱、好燙、好……亢奮,「悠作?」他不會是又想要了吧?

    「恐怕,我們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吃東西了。」

    「為什麼?」她不該問的,但,話就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因為,現在還有件比吃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們做。」

    不問也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眼眸一轉,才吸了口氣,方才消耗過劇的體力還來不及完全恢復,又讓他溫柔的愛撫引出了無力抗拒的情緒激盪,不一會兒,細碎的輕喘又充斥在情慾泛流的愛之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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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1:0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我不要去啦!」

    將拒絕嘟噥在唇邊,秦紜妹飛快地瞟了眼半掩的房門,輕咬著下唇,兀自悶著張粉臉的賴坐在舒適的大沙發上。

    「什麼?」才剛自房間走出來的何悠作沒聽清楚她的話。

    「你自己去參加餐會好嗎?」下意識地朝他望去,就再也移不開眼,黯沉了許久的眼眸終於閃爍起些許的亮彩。

    不管有沒有刻意裝扮,她的悠作都好帥喲!

    「你不想去?」

    「嗯,我覺得整個人懶懶的,沒什麼情緒。」

    「身體不舒服?」輕顰眉,他走向她,擔憂的黑眸緊張地審視著她,「是不是今天出勤,太累了?」紜妹的身體還沒完全調養妥當,起碼,在他眼中,她該再繼續休息個一年半載,甚至是一輩子的。

    偏他該死的拗不過她的堅持,只能眼巴巴地見她又回到工作崗位上做牛做馬,暗自心疼不已。

    「不是,只是覺得沒什麼精神。」

    「既然是精神不濟,就更應該出去走走散散心呀。」他勸哄著,「你不願意陪伴我嗎?我們好幾天沒一塊兒吃晚飯了耶。」

    「我也想呀,可是,整個餐會的成員幾乎全都任職醫界,雖然我認識其中一些人,但,我老聽不懂你們在說些什麼,很悶的。」寧願看一整個晚上的電視節目,她也不想去當木頭人。

    「別擔心,我會陪著你呀。」

    「可是,這樣不太好吧?」

    她知道他事事都一定會先想到她的感受,以她為主,可正因為這樣,她才更沒勁兒去當花瓶。

    悠作有他該去處理的一些交際應酬,偶爾的幾次參與讓她察覺,即使是場最簡單不過的飯局,也常是伴著最新的醫學報告進行的,雖然與會者皆不介意,但置身其中的她卻老覺得不太自在。

    本來嘛,有她這個門外漢坐在身邊,八成會讓他分心,說不定還會產生綁手綁腳的感覺,她不想讓這種情形發生。

    「怎麼啦?」感覺到她的鬱悶,他低下頭,鼻梢輕頂了頂她小巧的鼻頭,「我喜歡有你在身邊的感覺,你該知道。」

    「可是我就是不想去啦!」今天晚上真的是沒情緒出去拋頭露面的,即使,她也的確很想跟悠作膩在一塊兒。

    「紜妹!」他不死心。

    「你自己去好不好?」

    「不好,我才不要放棄可以跟你相處的時間。」若不是先前瞿北皇死拖著他,要他發誓一定會在餐會上露臉,他也沒那麼起勁去吃這頓飯。

    雖然明知道那傢伙是存心要讓他多與即將出發的醫療小組成員接觸,以圖能說服他改變主意共襄盛舉,但他也無法拒絕。因為彼此都心知肚明,若不是他心繫紜妹,捨不得離開她片刻,他也絕對會是其中一員的。

    跟一大票人吱吱喳喳吃著山珍海味,還不如跟紜妹窩在家裡吃泡麵,相看兩相戀來得有意思多了。

    「我會等你回來的。」這幾天她都住在悠作這兒,她都快將這裡當成是自己的家了。

    「不行。」

    「那你想怎麼樣嘛?」

    「一起去嘍。」

    「陪你去吃頓飯順便當幾個小時的木頭人?你不覺得挺浪費我的時間跟精力?別忘了,是你自己說我的身體還需要多多休養才行的噢!」她拿他這兩天叨念的話來堵他的嘴,「嘖,你別再囉哩巴唆了啦。」皺了皺鼻子,她突然推開他纏上來的手臂,站起身,「就這麼決定了,別來吵我。」

    「你上哪兒?」

    「別奢望!我是要去廁所,不是去換衣服。」

    「紜妹!」

    輕瞪著他挫敗的臉,她忽然扮了個鬼臉,微聳肩,做了個將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眼珠子滴溜溜地兜了一圈。呵,這種平和中達成協議的感覺真好。

    可憐兮兮地跟在她身後,見她跨進了廁所,明知道他就在後頭,卻連瞧都沒瞧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關上門,他大歎一聲。

    「紜妹,你真的不改變主意?」

    「就說別奢望了嘛。」坐在馬桶上,她瞪著前方翻白眼。

    「你真忍心放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度過這個晚上?」他改採哀兵政策。

    「我當然不希望。」

    「既然如此……」

    「可是我不想要浪費無謂的寶貴時間去當木頭人。」她嘀嘀咕咕的,聲音恰巧大得可以讓杵在門外的何悠作聽得一清二楚。

    「如果真是這樣,在我眼中,你也是根最教人心動的木頭人。」

    「拍馬屁沒用的啦。」

    「那,你想我怎麼做?」受不了對著門做溝通,他乾脆拉開門,直闖進去,雙手盤胸的瞪著正在如廁的秦紜妹。

    「悠作?!」她大驚失色。

    「去不去?」

    「不!」秦紜妹斬釘截鐵地搖頭拒絕,想狠狠地給他一頓好罵,可卻忽地輕笑出聲,「我在上廁所耶。」她提醒著他所遺忘的禮貌。

    真是好笑,沒想到向來紳士的悠作竟也會有這麼孩子氣的舉止。

    何悠作盯著她微漾著笑靨的嬌容,又愛又惱,半晌,見她似乎完全當他是個透明人般,一時之間,他無計可施,驀地輕吁了聲,乾脆豁出去了,長腿一跨,直接坐在她大腿上,鼻尖相觸,大眼瞪小眼的。

    「你做什麼?」教他的動作給懾怔了,她倒吸了口氣。

    「你說呢?」

    「我不知道。」啼笑皆非,她知道自己又篤定輸了這一場對峙,「快點起來啦,你那麼重,壓得我的腿都快斷掉了啦。」

    「先說好。」

    「你起來再說。」

    「先說好!」他堅持著。

    「悠作?」

    「你的腿還沒麻嗎?」

    「好啦、好啦。」白了他一眼,她朝他咧著潔白的牙。啐,賴皮鬼一個!

    「是你親口答應的噢!」

    「是是是,是我親口答應你的,哼,你還真好意思說哩,再不答應,恐怕我就得去排隊領殘障手冊了!」嘟噥著,她推了推他的胸膛,「我都已經屈服於閣下的威脅伎倆了,那你總該退場,讓我打點一下自己吧?」

    「就算你蓬頭垢面地出席餐會,在我眼中仍舊是最美的女人。」

    「何先生,你現在嘴巴那麼甜沒用,太晚了。」她沒好氣地哼著聲,「你小心哪天被我報復!」

    「嘖,你捨得呀。」輕笑著,何悠作瞧著她仍有不甘的神情,掩不住志得意滿的愉悅,俯首狠狠吻得她嬌喘吁吁。

    「你到底還要不要去吃那頓飯啦?」當他總算鬆開她時,她顧不得罵人,先急喘幾口氣再說。

    「要,當然要。」見她紅腫著唇,何悠作再爽笑數聲,終於甘心撤兵走人了,「我在客廳等你。」

    不在客廳等,難不成他要盯著她上完廁所,再親自幫她換衣服呀?

    心裡嘀嘀咕咕,秦紜妹愈想愈不甘,看著他正欲閃身而出的臀部,不假思索的便一拳擊上去。

    「心情舒服點沒?」將整個身體退出門外,他沒有踱離,卻反而將腦袋探進來,深邃的黑眸閃閃發亮地盯著她笑。

    「怎麼,你願意再進來讓我踹一腳?」

    「唷,最毒婦人心,真嚇死我了!」他的腦袋消失在門外,帶笑的餘音裊裊縈繞耳畔。

    *****

    餐會的尾聲,大部分的與會者都散了,拗不過瞿北皇的堅持與原梓的高昂興致,四個人移坐到餐廳附屬的咖啡座,繼續嚼舌根。

    「其實,你也夠讓人佩服的了。」她看著何悠作說。

    「怎麼說?」瞿北皇睜大閃著興味的眸光循話而來,「原梓,你是眼睛瞎了不成,他哪一點教人佩服?」

    「你們想想嘛,人家羊咩咩是逐水草而居,而悠作他呢,是逐秦紜妹而居,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她搬到哪……嘖嘖,他就跟著移居過去,何悠作,真有你的!」她盯著他笑得賊兮兮的。

    微愣,何悠作但笑不語。

    從來不曾想過自己不經心卻皆發自內心深處的作為竟那麼的顯而易見,原來他真那麼離不開紜妹了!

    可偏那女人死拗著性子,寧願聽信那見鬼的卜卦師短短數言,也不願給他們一個機會尋求幸福的終生。等呀等的,遲早有天他的耐性終於告罄,使出了搶婚、逼婚之類的強硬伎倆,早早教她認命從了他。

    「也對呀,悠作你真是沒用,這麼輕易就栽在女人手上。」還一栽就是幾年的黃金歲月,雖然是將人家拐上了床,但從不曾順利地將人家給拐進紅地毯的另一端,想想,還真是丟男人的臉。

    「哎呀,你懂什麼,這就叫情深意重嘛。」生存在現實生活裡,但仍保持著浪漫幻想的原梓早在八百年前就一面倒的偏到秦紜妹那兒去了。

    都是女人,不站她那一邊怎說得過去呀!

    「情深意重?」瞿北皇略顯粗厚的大嘴一撇,「狗屎!」

    「呵呵,瞿大老闆,你不知道中國的老祖宗曾說過這麼一句話嗎?世事無常呀,凡事最好還是別那麼鐵齒。」哀聲歎氣兼搖頭晃腦,瞧著自洗手間走出來的秦紜妹,原梓煞有其事地湊上臉,壓低嗓門,「小心現世報哪!」

    「現世報?你是在說何悠作嗎?」瞿北皇故意將矛頭撇離自己。

    「你們在說什麼現世報?」秦紜妹耳尖的聽到這三個字,不知怎地,心頭抽起一陣恐慌與濃濃的不祥感。

    現世報?

    這是老天爺對她所發出的警訊嗎?藉著瞿北皇的嘴來說出,警戒她別因與悠作愈來愈濃烈的感情而昏了頭,誤許承諾?

    「他們只是在胡扯些有的沒的。」

    「對呀,你別聽瞿北皇那些發癲的話。咦,對了,悠作你到底是考慮好沒?」見何悠作擺明了不希望繼續原本的話題,原梓從善如流地勾出第二話題,這也是她今天之所以也會參加餐會的主要原因。

    雖然醫療小組已有兩位外科醫生同行,並不是非何悠作不可,但,他是個人才,醫術高明又有醫德,這種人才不多加利用會對不起造物主的。與其拍些醫生在進行手術的照片,她寧願有機會可以捕捉醫者本身的親和力。

    她相信悠作具有這種無形的魅力。

    「什麼事?」瞿北皇大聲嘀咕。

    原梓這不要命的笨女人,竟敢說他發癲了,若不是今兒個心情不錯,不想跟個女人一般見識,否則鐵定跟她沒完沒了。

    「還什麼事呢,不就醫療小組的事。」

    「是呀,你不提我倒差點忘了,喂,你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男人哪,怎麼考慮個事情那麼拖泥帶水的,究竟是去不去?」瞿北皇恍然大悟地叨念著何悠作。

    「呃……」眼角飛快地朝秦紜妹臉上轉了一圈,見她朝他望來,眼神迷濛且不安,何悠作微擰起眉,「再說啦。」他還沒跟她提起這件事情呢。

    「什麼再說不說的,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幹麼那麼拖拉!」

    「喂,瞿大老闆,你也別咄咄逼人嘛,到底悠作的情形跟你不同,實在也是需要多一些時間考慮。」原梓眼尖,瞧出了小倆口間隱約流現的緊張與遲疑,反倒有些後悔自己的多嘴與愚蠢。

    瞧這情形,似乎不是討論這件事情的最佳場合。

    「不都是單身漢一個,哪有什麼情形不同?」

    「啐,誰像你呀!」大老粗一個,沒瞧見人家的女朋友聽了後,臉色變得沉鬱教人心疼不已,別說是悠作,連她瞧在眼裡都覺得挺捨不得的哩。

    平心而論,誰捨得跟親密愛人分隔兩地呀,而且一別就是一整年哩。即使是因為行善助人,但,事實就是事實,爭辯不得的。換了她,不到一年,她就絕對會跟那沒良心的男人說莎喲娜啦嘍。

    「我又怎地?」

    「依你的性子研判,準是從小就爺爺不疼,姥姥不愛。」

    「奇怪,我惹到你了?」

    「沒。」

    「那你咒我做什麼?」

    「我高興呀!」原梓朝他笑咧了嘴,眼中的促狹熠熠發亮,「這個理由您大老闆接受嗎?」

    「啐!」

    「呵呵,看起來你挺不滿意我的噢?」

    「廢話一堆。」瞿北皇滿腔不滿化為一記大白眼,「閉上嘴,乖乖喝你的咖啡,這會兒還可以讓你有吃有喝的,等去了那邊,你就等著剝樹皮吃好了。」

    「不會那麼慘吧?」

    「或許。」瞿北皇惡狠狠地朝原梓瞪去。

    這女人若蠢到再隨意惹惱他,不必等到她親臨現場去感受那兒的貧疾,待會兒,他就掛個電話給醫療小組的組長加上一條限令,不准任何人提供食物給原梓這該被禁足的女人吃。

    「你也要去?」悠悠地,秦紜插進話來。

    「對呀,我是隨團的攝影師加助理加……」

    「打雜的。」瞿北皇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沒見過這麼愛湊熱鬧的女人,明明沒她的事,還硬就是要湊上一腳。」若不是看在瞿、原兩家是世交,原梓算得上是他從小就看著她長大的,也知道她還算有幾分本事,要不然,她滾一邊涼快去!

    「這你就錯嘍,我這是散播愛心耶。」

    愛心?瞿北皇不屑地想著。

    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鬥著嘴,秦紜妹的心情一點一滴地擰了起來,幽幽的將眼神投注始終凝望著她的何悠作,四目相對,她無聲地問著他。

    那,你呢?

    *****

    置身在嘈雜的環境數個小時,一上車,難得安寧的空間柔化了他的憂忡,斜瞟了眼兀自顰眉深鎖,不知在想什麼的秦紜妹,他輕吁著。

    「在想什麼?」

    「嗯,你……」

    「你想問我醫療小組的事情?」

    「你看出來了?」她知道自己向來沒有隱瞞情緒的本事,更遑論在他眼前遮瞞他,「你想去?」

    「是曾經考慮過。」何悠作很坦白地說道。

    若不是實在捨不下她,當瞿北皇第一次向他提起這項義診行動時,他會義無反顧的貢獻出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幫助那些人。

    「那麼?」悠作仍在考慮,細細的輕駭與哆嗦自她全身泛起。

    「你希望我去嗎?」他反問。

    「理智上,我覺得你會去,我也鼓勵你去,可是……我不希望你去。」

    「捨不得我?」

    「當然嘛。」見他說來輕鬆,她的情緒更糟了,「可是,我知道自己沒權利干涉你的任何決定。」

    「你可以點頭嫁給我,這樣,你就可以明正言順地阻止我去。」

    她一愣,忽地有些輕惱。

    「你這是威脅還是交換條件?」

    「錯了,你別想歪,這既不是威脅也不是交換條件,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陳述,你心知肚明的。」他平和地說。

    的確,若她是他的妻,他的一切決定她就有權利可以參與,就可以明正言順且理直氣壯地阻止他去;可她更清楚,只要一許下了承諾,這可能會有的後果……不,她無法承擔這個萬一!

    就算是她自私,雖然滿心無奈,但,寧願就這麼與悠作拖拉下去,長長久久,只希望能見他永遠完好的伴在她身邊,也不願輕易嘗試這種或然率不詳的賭注。

    「怎麼,你是不是很慎重的在考慮了?」

    「嫁給你?」

    「要不還有別的嗎?」濃眉倏揚,他伸手覆上她不安拉扯的手,「難道你不想跟我共度一生?」

    「我也想呀,但那份命……」

    「拜託。」猛地將手縮回,他用力的一拳捶向方向盤,極其挫敗,「我拜託你別再扯到那什麼該死的卦象好嗎?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那東西是死的,是個未知數,可是,我們還活著!」

    「你別生氣嘛。」

    「我為什麼不能生氣?我愛的女人竟然蠢到讓一張紙來操縱生命,你說,我能有什麼反應?」冷嗤一聲,「如果,它斷定我只剩下三、兩天能活,你是不是就肯立刻嫁給我了?」

    「悠作,你別將兩件事情混為一談,我真的不願意……我真的好怕……」會不會就是因為她至今都沒嫁給他,所以,他才倖存著?

    他清楚得很,雖然他總是被她的執拗給氣得又惱又怒,但即使沒那張結婚證書,彼此心中的愛戀依舊濃烈,可他就是嚥不下那口悶氣。

    與天爭運,向那張木木死死的卦象爭回愛人。這是他偶爾會掛在嘴邊的兩句氣話,她感動,卻更感驚懼。

    「怕我真的被你給剋死了?」他沒好氣地打斷她的話,「我都敢拿命去搏了,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就因為是你的命,所以我才不願意輕易冒險。」小聲小氣,她委屈的為自己辯護。

    常常,還寧願那份卦象上批注的短命對象是她,而不是心愛的他,若果真如此,她絕無異議的立即點頭答應嫁給他。

    車內的氣氛僵凝半晌,寂靜的夜裡,人車漸歇,何悠作向來溫俊的臉龐黯沉著淺淺的不悅。心中有郁、有悶、有氣、有惱更有著無可奈何與悵然的深愛,輕喟著,不自覺地將腳下的油門踩得更重。

    「我……我想回我住的地方。」她囁嚅著說。

    只要事情一牽扯到那份卦象,悠作就會發怒,就會心情低落;而只要他的臉色一沉下來,她就不由自主的覺得心虛。真的是心虛,胸口總有一股是自己對不起他的感覺悄悄地湧了上來。

    對於一個男人無怨無悔地為她付出一切,心中的感動無法言喻,可她卻被心中那份莫名的恐懼給束縛,不肯放心地與他攜手並肩來面對命運,雖是為了愛,但她的頑固屢屢傷了他的心,她知道,所以心裡更是愧疚。

    「不准!」

    「但,你今天心情不好……」

    「你怕我怎樣?對你動粗?」

    「別說氣話好嗎?」見他動怒,她的心更疼,「今天晚上我們都不好受。」她心裡還在想著醫療小組的事情。

    會不會,悠作一氣之下真的就此離她而去?

    「既然知道大家都不好受,就不要再說些會讓我生氣的事情。」早已經習慣在紜妹身邊打轉,尤其她這陣子又都住在他那兒,這會兒她莫名的要求要回住處,他的心裡有著恐慌。

    「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需要空間。」

    「你要空間?」她這突兀的要求讓他的怒火消斂不少,「可以,待會兒回到家,我會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你載我回家好不好?求你!」

    「為什麼突然又想回那兒?」遲疑數秒,他悄聲問,「是不是我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老忘了她的心緒極易感傷,他方纔的話會不會太重了?

    「沒有,不是因為你的話,而是,我覺得我得靜下心來想一想。」

    「想?」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嗯。」

    最近,悠作的情緒愈來愈不穩了,逼她許下承諾的動作也較往日頻繁,雖知多半也是因為她的工作而導致他的憂慮情緒倍增,但,她覺得自己也該好好的想一想。真的是需要徹徹底底地面對懸著在心中多年的魔魘。否則……不知為何,她就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送我回去好嗎?」

    不好。可是,他能拒絕嗎?淡然苦笑,何悠作放鬆了踩著油門的腳,情不自禁地伸手將猝不及防的她整個人拉到身前,狠狠的將唇印上她微訝的唇瓣。

    「悠作?!」

    「知道嗎?你的話讓我開始覺得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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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1:25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紜妹會不會是在鬧彆扭?

    心,煩煩亂亂地糾結了一整天;人,紛紛擾擾地忙碌了一整天。悶煩著臉,身心俱疲的何悠作緩緩地踱向停車場,漫不輕心的眼遠眺著懸掛在天邊的絢爛夕陽,一個不小心的又教躁憂給染上了心,歎了歎。

    不該讓她獨自鎖起心來想東想西的。

    結果呢,他昧著良心,自以為開明的任她堅持獨處的下場就是,她竟可以忙得讓他有足足兩天見不到她的人,連想聽她的聲音還得藉著電話答錄機的聲音以解相思之苦。

    這下子可好啦,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關起門來想些什麼,找不到她,當然就更捉不到她的思緒朝哪兒伸展,托天之幸,這兩天沒聽到什麼太大樁的火災事件,但也因此而更讓他心生不滿了。

    既然沒聽到太嚴重的天災人禍,這就代表她不該形影無蹤的。連著兩個晚上都沒個音訊,電話也沒人接,屋子裡空蕩蕩、黑漆漆的,難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擔心、有多緊張她會胡思亂想?

    他忍夠了,今天,是該將她找出來,是該清清她那水泥腦袋的時候了。

    想得太過專心,連開車上路,眼睛盯著前方的馬路,思緒卻已經不知神遊到哪方天地,木著眼,他習慣性地將方向盤朝右兜轉,朝著秦紜妹的住處的方向彎去,車頭才打直,就見旁邊竄出一輛車子。

    不好!

    心神一驚,他驀然回神,眼明手快地抓緊手中的方向盤急轉,堪堪地避過了來車的衝擊,雖然腳下已經急踩煞車,可是卻來不及拉回彎得過死的車頭。氣息一凜,眼睜睜地看著整輛車載著自己橫掠過路旁的一排磚牆,瞬間,乒乒乓乓的聲音伴隨著尖銳的煞車聲刺破路人們的耳膜。

    牆塌過半後,打滑衝撞的車子這才終於停住。

    斜臥在駕駛座上,何悠作腦袋呆怔茫然,挫敗的黑眸在被破磚牆給卡住的車頭與自己的身上游移。憑經驗,他知道自己命大,無啥大礙,可雖然並無生命危險卻不代表沒病沒傷,這會兒他的身體被安全氣囊擠成一團,大喊吃不消的胸腔差點沒因瞬間缺氧而變得干扁,微咬牙,他忍不住地輕逸出淺淺郁氣來。

    嘖……嗤,好痛!

    「先生,你還好吧?」跑得最快的熱心人士頂著車窗玻璃緊張地問,陌生的臉孔緊貼在玻璃上呈現出因過於擠壓而變形的醜鼻頭。

    好,他很好,只要想辦法將他弄出這輛鬼車子裡,他就很好。甚至,他還可以保證能以高分貝的肺活量吟唱詩歌呢!面露苦笑,他勉力的小幅度揚揚手。

    「我們立刻救你出來。」

    天哪,他們要採取急救程序的第一步了。感謝主,感謝老天爺,等他脫身後,他要好好地摟抱這個聲音的主人,「呃!」好痛!

    「對不起,對不起,太用力了。」

    「沒……沒關係。」白著張臉,透過齒縫,何悠作拚命地往肚子裡吸氣。

    剛剛的話收回,等他脫身後,他要好好地給這個聲音的主人幾拳,再施以援手,讓他知道什麼才是正確且妥當的急救方式。該死的,就算是急著救人,也沒必要使這麼大勁兒吧?

    這傢伙究竟是在救人還是加重他的傷勢呀?他是被夾在安全氣囊與座椅之間,不是被卡在座椅底下,原本,就只是幾處淤傷及擦傷的,但該死的,被這傢伙這麼一救,他可憐的手臂八成脫臼了。

    剎那間,救助者的手全都兜著他的身軀打轉,七手八腳的,不多時,他被抬出車子,輕輕地平放在地上。

    長長地吸了口氣,以期能補足肺部的缺氧狀態。呼——總算是得見天日了。仰首望去,何悠作微怔,倏地浮起了感激的淺笑。

    幾張陌生卻寫滿關切的臉孔懸晃在他的身體上方,大家的視線全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很痛是嗎?」有人察覺了他咬牙切齒的痛苦表情。

    「嗯。」抬起仍可自由移動的手,他艱辛卻迅速的在自己身上摸索、檢查,然後才細細地鬆了口氣。

    他沒猜錯,身上的幾處傷勢還不算太嚴重,最嚴重的是方才被某個性急地大老粗給拉得脫臼的手臂。

    「再忍一忍,應該已經有人叫救護車了。」

    「唔,謝謝你們。」

    「別客氣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熱心人士的聲音被甫竄進來的女人給截斷。

    「哇塞,怎麼會是你?」女人吃驚地問道。

    誰呀,這聲音挺熟悉的……「原梓?!」

    「不錯、不錯,還聽得出我的聲音,認得出我是誰就代表你沒有腦震盪。」笑嘻嘻的,她逕自在他身旁蹲了下來,「剛剛就覺得那輛車子挺眼熟的,還道是自己認錯車呢,沒想到還真是你哩!」晶亮的眼忙不迭地在他身上來回巡視,眼中的緊張神色悄悄地斂去大半。

    「你!」翻了翻眼,他真想就這麼暈死過去。

    誰不好撞見,竟讓這女人看見了這一幕,這下子,唉,後遺症無窮了。

    「不會吧,怎麼翻起白眼了?你看起來不像是快氣絕身亡的人嘛。」就算是看出了他的無奈,她依然故我的揶揄著他的不幸,還悠哉恣意地繼續張合著愈說愈起勁的嘴皮子,「不過,這話又兜回來說,怪哉,我還以為你向來就是個優良駕駛,就算偶爾會飆飆車吧,也應該是絕對不可能會搞出這種糗事來的,誰知道竟然……嘖嘖嘖,瞧你這模樣真是讓人同情,我見猶憐哪!」

    幸好他心愛的秦紜妹沒當眼瞧見現場,否則,大夥兒都不知道該先救誰才好!

    「你說完了沒?」即使這個被她叨叨唸唸的倒霉鬼是自己,何悠作仍只能苦笑連連,壓根動不了氣。

    就算一時片刻死不了,他也還得保留任何一絲珍貴的體力。因為,若原梓沒出現,他敢擔保自己應該很快就能受到妥善的醫療照料,可她卻就這麼硬生生的冒了出來,呵,他今天真的是很倒霉。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了。」原梓偷睨了他一眼,見他似乎還沒動氣,「幸好你沒有被壓得粉身碎骨,也沒搞成那種教人看了就吐血的悲慘下場,但,沒關係啦,好裹家在你的不幸恰巧被熱心助人的我看見了,你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有我在,你就安心地等著進醫院吧。」

    胸口一窒,何悠作本就調節未妥的氣息不由的變得急促。

    她這……這是什麼話呀?!

    那個年輕女人身形矯健地一躍,蹲跪在傷者身邊嘀嘀咕咕的,神情還算平和,大概是熟識的人吧?幾個方才熱心助人的路人互望了望,輕揚了揚下頷,不約而同的預備要轉身離開,卻又同時停下了腳步,眼睛瞪得死大。

    只見那漂亮的年輕女人停下喳呼半晌的嘴皮子,教人詫異地伸手往身後的背包裡掏去,摸來摸去,不知道在找什麼東西。

    她要做什麼?

    何悠作也很好奇,可是,較旁觀者的好奇比起來,他的心緒更加複雜。

    畢竟,他識得她呀,原梓這女人……唉,算他倒霉,是他不幸哪!

    「請問……」

    「嗯?」右耳進、左耳出,原梓盡顧著忙自己的事情。

    她又不是個沒腦子的傻蛋,事情的輕重緩急,她怎會分辨不出來呢,遇到這種要人命的大事,趕忙送傷者就醫是不二法則,她清楚得很,也知道人命關天,可是千萬開不得玩笑的。

    一開始,她也是急匆匆地預備要送他去醫院的。見他全身是血、花花、紅紅、青青、紫紫的傷是個……是個讓人想哭的車禍傷者哪,嘖,就不知道她瞧進眼裡有多擔憂,生怕他會不會有個什麼萬一的。她真的好怕呀,真的怕她是那個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的人,再怎麼說,要送、要哭、要捶胸頓足也該是秦紜妹才是,怎會是她這個外人呢?

    但橫豎救護車還沒到,想想自己雖不是醫生,但好歹也曾陪一、兩個義診的醫療小組上山下海,相處的時間多了、久了,多多少少一些狀況還能辨識,於是她不自禁地就自告奮勇的權充起蒙古大夫,存心拉著他碎嘴了幾分鐘,凝著緊張的視線又再三的在他身上瞄來掃去,這才心松情懈地發現,他雖然身上有多處傷口鮮血淋漓,卻也都只是擦傷居多,然後是明顯的挫傷。幾分鐘過了,也不見他的瞳孔有任何異狀,而且即使是一張無奈而慘白的臉,卻仍是有問有答,這豈不是擺明了他福大命大嗎?既然如此,那她當然是不能浪費這麼好的機會呀。

    「嗯!真是個好機會。」她喃喃自語。

    「什麼機會?」胸口微窒,何悠作恨自己竟那麼沒腦筋的脫口問出這般愚蠢的問題。

    「呃,沒什麼啦。」心虛地朝他一笑,終於,她自破舊的大背包裡掏出了隨身攜帶的相機。

    「你不送我去醫院?」看她的架式……他的心涼了一大半,臉色更見淒慘。

    不會吧,這沒天良的女人不會是想乘機揩油吧?

    「要呀。」

    「那……」

    「等一等。」

    等?他都已被好心的路人給弄出了那輛車,現下,還需要等什麼?若沒聯絡救護車,他們還是可以招輛計程車將他送到醫院去的呀。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但,身上的傷口揪著陣陣的熱痛,教人覺得挺不舒服的哩!真恨,剛剛怎麼不撞嚴重一點呢,若是如此,這粗線條的女人也不會泯滅天良地盡顧著完成她自以為是工作。

    「別急、別急,再忍一忍,我馬上就好了。」笑咪咪的,她嘀咕著,然後,下一個動作卻教人跌破了眼鏡,她飛快地剝下相機鏡頭的蓋子,旁若無人地對著幾分鐘前才被好心地移躺在地上的何悠作拍起照來了。

    別急?!腦門一窒,何悠作差點就暈死過去。

    幾雙揣著疑惑的眼見情況不對,又開始聚攏過來,捲起袖子準備將可憐的傷者送到醫院去。

    「喂喂喂,請你們還不要碰他。」才捕捉到幾個頗有慘狀的鏡頭,一見有人插手,原梓慌忙朝他們揮揮手。

    「可是他受傷了。」有人終於看不慣她的冷血開了口。

    「我知道呀,沒問題的啦。」

    「沒問題?」

    「對呀、對呀,沒問題的啦,你們放心,他是我的朋友,我待會兒就送他去醫院,親自盯著他受到妥善的照料。」她對著幾個熱心的路人拍胸脯,「我不會讓他死掉的,我保證。」

    「是嗎?」路人們還是質疑的口吻。

    「我保證。」見自己的保證沒有產生多大的效用,精靈的眼珠子一轉,瞧見了死賴在地上的何悠作,忙又蹲下身,不客氣地伸手推了推靜躺在地上的他,「唉,你也開開金口好不好?」

    「要我幫你過關?」他沒好氣地冷哼著。

    「當然、當然,麻煩你啦。」飛瞟了圍得更近的熱心人士,她朝他誇張的磨磨牙,「拜託你、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開開口啦,你再不開金口,說不定待會兒要坐上救護車的人是我不是你耶。」

    「你活該。」

    「是是,我活該,可是,我的罪過應該還不至於悲慘到被人亂拳打死的地步吧,快啦,你沒看到他們的拳頭已經在蠢蠢欲動了?」

    明明就挺怕死,還偏惡向膽邊生,真服了這女人了。

    無可奈何,何悠作伸手扶住自己脫臼的手,依著她的扶持勉強坐起身,朝圍在身邊的幾個熱心人士笑了笑。

    「我沒事,謝謝你們的幫忙。」

    「你確定?」見他還能自行坐起,熱心人士們總算願意退開了些。

    方纔,熱心人士們真的是預備強押著原梓退後,以盡快送這傷者到醫院療傷的。

    「嗯,謝謝,這位小姐待會兒會送我去……」

    「醫院!我一定會親自送他去醫院。」忙不迭的伸手撫胸,仰首環視著他們,原梓笑著,一臉的誠懇與無辜,「我剛剛就已經保證過了。」是他們不信,不是她沒這份心哪。

    真是的,她就真的這麼不讓人信任嗎?

    頓時,心中漾起了愁雲慘霧。原梓的眼眶酸了酸。八成,是她的愛心做得還不夠,這會兒才會被人看得扁扁的。

    「好啦,別裝了,看戲的人都走了。」

    「呵呵呵。」何悠作這男人真沒同情心,她剛剛真的是很難過耶,「謝謝你救我一命。」路人一散,威脅一退,她立即又重撐起手中的相機,依著心中所構思的畫面迅速的探身上前取景。

    「卡、卡、卡!」一連三響。

    「我上相嗎?」啼笑皆非地問,何悠作連搖頭都懶了。

    真不該開口替她說話的,就讓那群熱心人士將這泯滅天良地女人給一腳踹到天邊去,免得看了礙眼;嘖,後悔呀,方才真的是應該這麼做的,管那頗為偏疼她的瞿北皇知情後會不會一氣之下砍死自己。

    「普普通通啦。」談話間,她又按了兩次快門,「別吸氣,對,對,眉頭皺緊一點。」手指頭忙著按下快門,她仍不忘做著技術指導。

    沒法子,要達到十足十的效果,表情就得要逼真一點。

    「我得坦白告訴你,你這是白忙了,這種照片恐怕勒索不到我的父母。」

    「附議。」她朝他眨了眨眼,賊兮兮地微笑著,「可是,我勒索他們做什麼,又不是缺錢。」

    「那?你是窮極無聊嘍?」若她敢點頭,他就絕對要立刻揚起開始發麻的腳來狠狠踹她幾腳。

    「不,我要勒索的人是你,不關他們的事。他們上了年紀,我怕會受不了太大的驚嚇。」瞧,她多有良心哪,就是見不得老人家受苦、受怕的。

    「我?」

    「對。等我照片洗好後,再送給你欣賞。」

    「謝啦。」翻了翻無奈至極的白眼,他問:「能不能請問一下,你是何居心?」

    「我的用意可深遠了,你想想嘛,當你見到自己慘不忍睹的傷狀後就會感歎,然後就會開始聯想,想想外頭有多少體弱多病的人需要你伸出援手去救他們。」

    「噢——」拉長聲音,他有氣無力地瞪著她。

    原來,她安的是這種心。

    「你真的決定了不去?」原梓按快門的手停了下來,她盯著他問得很直接。

    「我還在考慮。」

    「因為秦紜妹?需不需要我去跟她聊一聊?」

    「不許你找上她!」不是怕紜妹誤會,而是怕她難過。

    這一去,起碼得耗上一年的時間,光只是想到分離之苦,他就已經挺難忍受了,善感的她必定更難受。

    「怎麼著?口氣那麼大,是不是我找上她的話,你就要跟我翻臉、跟我拼老命?」哼了哼,她沒好氣的發出咕噥,突然盯上他蓄意擱在腿上的手臂,「放心啦,我還沒有不擇手段成這樣。」

    「是嗎?」他似笑非笑的眼瞟著她手中的照相機,「如果,你完成了你的目的,那可以送我到醫院去了嗎?我的傷口真的很痛。」

    原梓迅速地自地上一躍而起,滿臉的抱歉。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都忘了這回事了。」見他尚能清醒地跟她哈啦,她真的快忘了他這會兒還是個可憐兮兮的傷者。

    她忘了?!

    天哪,何悠作眼一翻,要不是渾身狼狽,而且全身酸痛得像是被抽了骨,他恨不得就這麼推開她,自個兒攔輛車去醫院算了。

    幸好傷勢不嚴重,要不然,等這嚴重脫線的女人記起他是病人時,恐怕就得直接送往太平間了!

    *****

    *****

    *****

    真是的!笨哪她!

    壓根就忘了得跟悠作要秦紜妹住處的電話,這會兒他又被推進急診室去療傷順便接回脫臼的手臂,再找他也挺難的……正煩惱著該不該掉頭回去花費精力挖出情報時,她忽然瞧見了走廊盡頭處的消防栓箱,腦中靈光一閃。

    對噢,她幹麼浪費時間與體力像白癡一樣走來走去呀,撥個電話到消防隊,就算是人不在,也應該問得出丁點線索來吧!

    嘻嘻,她怎麼那麼聰明哪!

    明眸滴溜溜一轉,隨便找了張椅子擱下背包,等不及將袋口全拉開,悶頭就又往快成了百寶袋的背包掏去,左掏右找,總算是揪出了小巧玲瓏的行動電話,迅速地撥了查號台的電話。

    她是沒有秦紜妹住處的電話,但,管他三七二十一,往她工作的地方始找,總會有個著落吧?

    *****

    *****

    *****

    眼淚汪汪,秦紜妹微張著嘴巴緊盯著何悠作,焦急緊張的視線在他全身上下掃了無數回,心疼得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原梓通知你的?」想也知道,除了那女人,沒人知道這事。

    「怎麼會這樣?」

    「沒事的。」何悠作安慰道。

    「這樣叫沒事?」淚水撲簌簌地滑下沒了血色的白頰,唇瓣微顫,她的心亂成一團。

    沒事?她眼沒瞎,怎會看不出來呢?電話中,原梓很詳實地跟她說了事情的經過,心直口快的原梓並未試圖掩飾病情,而悠作看來也的確是相當的清醒,雖有著倦意,但黑眸中的神采依然清澄有神,可是,原梓忘了告訴她,悠作的外傷也這麼教人觸目心驚。

    那暴露在外的幾處傷痕清晰可見,即使是已經處理妥善,但在她心慌意亂地檢視下,他浮腫的嘴唇、青紫且泛著血絲的半邊面頰、頷下、頸側的點點血跡竟更顯刺目,教人悚心。

    傷成這樣,叫沒事?

    嘴一扁,秦紜妹不相信自己的聲帶能擠出隻字片語,凝望著他,淚水止不住,滴滴滾落蒼白的頰,濕濡了純棉的T恤上衣。

    「真的沒事。」抬手,他示意她湊近一些。方纔她踉踉蹌蹌地推門而入,明明急慌了,但閃著水氣的淚眸一觸及他身上的傷,硬生生地滯住了腳步,眼露迷茫,紊亂的氣息再再寫明了她惶然懼怕的驚慌情緒,「過來。」他輕喚著她。

    「我……」她怕,怕眼前能說會動的悠作只是她的夢,是假的,是老天爺噁心所擺弄的一個虛幻。

    「來。」見她遲疑,他輕喟著,「我很好,真的沒事了。」

    「悠作?!」

    「我已經好幾天沒抱著你了。」唉,嚇到她了。該死的原梓,他只不過是忘了吩咐她別四處說去,結果呢,一轉身,她竟就忙不迭地當起廣播電台了,而且還第一個就聯絡紜妹,「我好想抱抱你。」

    「悠作?」她直衝進他懷裡,將臉埋在那透著安全與溫暖的胸膛。

    輕哼一聲,明知道急慌了的紜妹一定會有那麼剎那間忘了控制力道,但他不躲不避,緊緊地擁著她的身子,舒緩地歎出幾天來埋在胸口的沉鬱。

    才兩天,但竟恍如一輩子般的久遠,他想念她。

    「我……接到原梓的電話時……噢,悠作,怎麼會這樣呢?」哽咽的話斷斷續續,叫人聽了更加不捨。

    「沒什麼,我只不過是一時的分神罷了。」隨著解釋,細碎的輕吻安撫的落在她的額際、唇上。

    「分神?」這個理由比什麼都教她難以置信,做事向來穩紮穩打的悠作竟會分神?

    「呃,別再扯這個話題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了,也難怪紜妹的神情這麼怪異,「你這兩天都上哪兒去了?」這才是他所關心的重點。

    「我?」

    「現下這病房裡除了你,就是我,你以為我在問誰?」想到這兩天的憂心忡忡,忍不住地朝她瞪去。

    秦紜妹被他瞪得有點莫名其妙。

    「這兩天我不是在隊上就是窩在家裡睡大頭覺呀。」

    「騙人。」弓起指頭,他輕輕地朝她額上敲了一記,「你何時退化成豬了?沒聽到電話鈴聲嗎?」連著兩個晚上,他都差點沒將她家的電話線給燒斷了,而她還敢睜眼說瞎話的說她窩在家裡睡大頭覺?!

    「怎麼會呢,除了隊上,我就只有……呵,這兩天我臨時調值夜班。」她沒好氣地嘟噥著,「我想,你一定都是晚上撥過來的,對不對?」瞧他一副準備要捉姦的憤慨樣研判,她的推斷準是八九不離十。

    「你沒說!」他語帶指控。

    「拜託,我剛剛就說了,是臨時的嘛。」委屈地噘了噘唇,「我曾經試著聯絡你,但你的行動電話老是不通。」他以為只有他想著她?她也很想他耶,兩天沒聯絡,還以為她的要求惹惱了他了。

    「沒電了。」他面不改色地解釋著。

    不想告訴她,那天她開口要求他給她一個空間,說要一個人靜靜地想一想時,他的心情惶然不安到了極點,結果一個不小心就失手將行動電話給摔出窗外,至今都還沒想到該去補個新的呢。

    「怎麼會呢,你從來就不曾忽略過這種事情的呀?」曾以為即使是天垮了下來,悠作永遠也有備分計劃哩。

    「咳咳咳,這種小事就別再去提它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像這種丟盡了臉的糗事就不必再去提它了,現下,有更值得他關注的事情佔據了他的腦細胞,「這兩天過得好不好?」

    「不好。」她的話裡有著後悔。

    不好?他眉一顰,「你又在虐待自己的身體了?」

    「不是這個緣故,是因為,我好想你。」

    她的話在他心中掀起了悸蕩,眼微瞇,感動與愉悅的微笑綻放在他的眼底、眉梢。

    「知道嗎,我也好想你,成天就只是想著你。」雖是依然如往常般做著自己的分內工作,但一顆心卻已不在胸口壓陣了。

    「真的嗎?」他沒放棄她?

    「騙你的是小狗。」溫柔的手輕輕畫過她笑中帶淚的粉嫩臉頰,「想出了什麼結論沒?」

    「嗄?」

    「你不是有什麼事情要想一想?」

    「呵呵,是呀。」他不提,她倒是真忘了這事。重新偎進他懷裡,竊聲笑著,不乖的手指頭悄悄地探進他的衣服裡,蛇般地攀著他溫熱的體膚一寸一寸的爬行,「我想了好多、好多。」

    瞬間,他的心臟緊縮成一團,卜通卜通,愈跳愈緩。她的言行舉止告訴他別急著擔憂,可是不擔心才怪,他的心都揪成可憐的麻花辮了。

    「要不要告訴我?」喑□的聲音有點難辨,可她全都聽過了耳朵裡。

    「告訴你……才怪。」

    「紜妹!」他半求半威脅地瞪著她。

    「改天再一五一十的跟你說嘛,你現在是病人,我真的不希望讓別的事情來影響你的心情。」頑皮地眨眨眼,她露出嬌憨的嗔笑,「最近是不是病人太多、太累了?你看起來很憔悴。」

    「會讓我的情緒受到干擾的人只有你。」

    「你的意思,我是罪魁禍首了?」

    「你自己說呢?」他仍不放棄哄她招供。

    「當然不可能是我嘍。」見他臉又板起,她將唇湊近他的唇,怯生生的笑道,「今天暫時先放過我好嗎?你現在身上帶傷,我真的不想你為了這些事情傷神,別亂猜疑,等你健健康康地回到家,我會告訴你我都想了些什麼。」

    「沒騙我?」

    她一臉誠懇地舉起左手貼放在胸口,以示證明。

    「小鬼,把你的右手舉起來。」不愧是外科醫生,眼珠子一溜,眼尖地瞧到了她投機取巧的鬼主意。她以為他的眼是瞎的?哼,早就瞧見她的右手正偷偷摸摸地掰起兩指打著叉叉呢,「還說不會瞞我。」

    「嘻,就知道騙不過你。」懷著歉意地吻了吻他,她在床畔坐直身,被他緊握的手反捏了捏他溫熱的大手,「我這兩天真的都很乖,下了班哪兒也沒去,頂多就是撥了幾通越洋電話跟家裡聯絡罷了。」

    「你……」罷了,她不肯說,現在再逼供也沒用。只能改天再慢慢地哄出她的話來,「他們還好吧?」

    「很好。」

    「是嗎?」他冷歎一聲。

    秦伯伯他們當然很好,因為除了他,沒人會這麼死心塌地地任由自己栽在一個女人手裡。數年如一日,而且,無怨無悔!

    「不相信我呀?」笑著,她卻又忽然發出輕歎,「好吧,有機會你再自己求證好了。」

    「親自印證你的話?啐,不會是得等到下輩子吧?」他的興致不高。

    他巴不得明天就能見到秦伯伯他們,因為,他們會長途跋涉的飛來芝加哥,絕對跟女兒的婚事脫不了關係。

    可是……算了,他還是少作白日夢了。

    「嘻嘻。」聽他的口氣,好酸澀、好委屈兮兮的哦。

    「好端端的,幹麼笑得這麼賊?」

    「你管我!」微揚起眉,見他張口欲言,她伸指止住他的唇,「噓,折騰了這麼久,你也該休息了。」

    「那你呢?」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他才接好的手臂,俯身吻了又吻,「隊長答應放我幾天假,我會在這裡陪著你。」她保證地說。

    而且,若無意外的話,等爸媽到了以後,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陪他更久、更久、久到……呵,情不自禁地,她又偷偷綻開羞澀的愉悅笑容。

    她會陪著他的,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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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1:4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再這麼住下去,她真的要當這是自個兒的家了。偷睨了自得其樂的何悠作一眼,秦紜妹微啟的唇畔漾出一朵羞笑。

    再這麼住下去,她一定會開始習慣將這裡當自個兒的家。盡顧著沉浸在自己的想像畫面,何悠作的笑容依然溫和,但卻隱約現出一抹柔情四溢的拙相。

    呵呵,像個呆瓜。再瞟了他一眼,秦紜妹的微笑加深,幸福盈心。老天爺竟將這個好的一個呆瓜送到她身邊與她相伴,這輩子,她已算是不枉此生了。

    「你還可以嗎?」

    「沒問題。」

    「如果累了就要說噢,我的床鋪可以借你躺。」明天上午他有個手術要做,她可不希望他那雙極其寶貝的手受虐過度,到時候僵化了,動也不能動,這就不怎麼好了,畢竟人命關天哪。

    「我才沒這麼嬌弱呢。」疾傾過身,他迅速地狠狠吻了她一記,見措手不及的她怔住了心神,紅潮泛頰,這才心滿意足的坐回去。

    「你還可以嗎?」他反問。

    「啊?」

    「如果累了就要說噢,我的懷抱可以借你躺。」他借話問話。

    「你……喂,別拉那個線頭。」眼尖地見他的手臂微移,她輕言帶笑的制止了他無心的蠢動。早知道說不贏他,還不如聰明一點,早早轉移話題,要不然,十個紅彩染缸都不夠她用。

    「毛衣會散掉?」

    「不是散掉,是可能會糾結成一團。」

    「噢。」他隨口問,「這件毛衣是替誰織的?」

    這年頭大概已經找不太到像紜妹這麼崇尚家事自己來的女人了。會洗手做羹湯早就不怎麼稀奇,但她還親自裁縫衣物,親手織毛衣。相識以來,每年生日,她都會親手織一件毛衣送他。

    「還有誰。」

    「給我的?」微驚,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疑惑的眼直望進她眼裡,欣喜的見到其中有著讓人心口甜滋滋的依戀。還以為是替秦伯伯或秦媽媽添新衣哩,卻沒料到原來是給自己的,「我的生日還沒到。」

    「這不是生日禮物。」

    「不是?!」不必她開口,默契極佳的他已經自動將代替卷線架子的雙手左移右晃的配合她的拉扯。

    「誰規定我織的毛衣只能當做生日禮物?」

    這倒也是,「那這是什麼禮物?」

    「還不一定。」

    這是什麼答案?還不一定?她這麼說是代表,雖然一開始是打著送他的名號動手勾織,可是,還沒完成之前尚有變數?

    略帶不滿的眉間打了個淺結,本想追問,但見她含笑的眸子,他氣餒的收了話,乖乖的專注在卷線的工作上。看紜妹一臉的神秘兮兮,今兒個晚上八成是逼不出真相來。

    頓時,室內的氣氛靜了半晌。

    「悠作,你今年幾歲了?」突然,她輕言道。

    習慣性地將落在線圈外頭的幾撮毛線卷塞進滾好的毛球裡,掄著毛線的手微頓,他丟了個不解的眼神給她。

    不會吧,紜妹忘了他的年紀了?

    「你幾歲了?」她又再問一次。

    「你忘了?」如果,紜妹真敢連這種小事也忘了的話……黑眸半瞇,他瞪著她瞧,喉嚨口癢癢的,有一股開罵的衝動在胸膛裡鼓著騷動。

    他發誓,若她真的忘記了他究竟多大歲數,就算會將她罵哭,他也絕不輕饒她的輕忽。即使是可能被她笑謔為小心眼的男人也認了,因為,他就是嚥不下這口見鬼的窩囊氣。

    「沒忘,可是,我要你自己回答嘛。」極少試試撒嬌的滋味,但,嬌嗔的話就這麼自然地脫口而出,看得出來悠作雖然肚裡仍在犯嘀咕,但挺受用的。可是,她的臉更紅了,熱熱燙燙的捲著些許燥悶的無措。

    「三十四歲。」慵懶的嗓音仍舊摻著不滿,「你最好別是嫌我老。」

    「我才不敢嫌呢,但……呵呵,的確算得上是一把年紀了噢!」她兀自點點頭,閃著羞光的眼眸左瞄右瞟就是不敢移向他,「也該是結婚的時候了吧?」

    「早八百年前就該是……」遲疑數秒,驀然,他眼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驚異光采,「紜妹,你是說?」

    「沒,我什麼都沒說。」她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眨巴眨巴的,「什麼?我說了什麼了嗎?」

    「有!」

    「噢?」

    「你明明有說結婚兩個字。」自忖還沒老到眼花耳背的程度,他敢拿性命打賭,這女人剛剛丟了個炸彈。

    「是嗎?我怎麼沒什麼印象呢?」她還想賴。

    「紜妹!」壓沉嗓音,他不滿地死瞪著她。

    「真的不是我說的,是我媽媽說的啦,她說高齡生產對母親跟孩子似乎都不是很好。」雖然她才二十六歲,可在老一輩人的眼中,已算得上是晚婚族的一員了。

    「紜妹……」

    「你覺得呢?」小聲小氣,她紅著臉問,心臟卜通卜通擂起了激狂的波濤。

    「你問我,我覺得?」心跳在瞬間停歇、罷工、休止躍動,他的臉都白了,啞著嗓音,他牢牢地瞪視著她怯生生的羞澀臉蛋,「你是在開我玩笑?這是在開我玩笑嗎?我先跟你聲明,我今天的幽默感嚴重不足,開不起這種玩笑的。」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如果是,的確很難讓人發笑。」

    「那,你說呢?」

    「我說?」左一聲你覺得,右一聲你說呢,紜妹她這究竟是該死的什麼意思?

    「如果……其實,媽的話也是有她的道理在,所以……你說……好嗎?」秦紜妹問得更忐忑了。怎辦,他的反應全不在她的預料之中,這……這下子,她該怎麼再說下去呀。

    總不能直截了當的告訴他,她經過這幾天的思索終於徹徹底底地頓悟了,鐵了心的下定決心要嫁給他。

    一整個晚上心情緊繃著,向他求婚的話都已經在唇畔溫著熱度了,可就是開不了口,羞人哪。但能拖到什麼時候呢?爸媽他們都已經預備在這幾天動身飛來芝加哥了,難不成真要等到爸爸來時,再由他這個女方的家長開口問男主角你願不願意娶我女兒呀?

    何悠作盡顧著瞪她,沒有吭氣。因為太過瞭解,他知道紜妹這會兒一定緊張得半死,若非有層皮囊阻隔,鐵定可以看見她的心臟癱軟在胸腔裡。可是,他無法勉強自己擠出隻字片語,凝然的灼熱視線中有著教人捉摸不定的狂情熾愛。

    好嗎?

    她竟敢這麼問他!

    「悠作?」他為什麼不開口說話?一個字、兩個字,甚至冷哼個一聲,隨便怎樣都行,只要讓她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就好了。

    「我有沒有聽錯?紜妹,你真的願意嫁我了?」

    「嗯。」忙不迭地點著頭,她忽然憋起氣,「悠作,你還願意娶我嗎?」

    輕喊一聲,眼中泛起了點點激光,何悠作丟開手中捲了一整個晚上的毛球,沖躍上前將她一把纏擁進懷中。

    「還?你說呢?」笑得開懷,他連打趣揶揄的聲音都微顫著,「不會是我最近的表現退步了吧,瞧你問得這麼沒有信心。喏,為了能得到你心甘情願的一句『我願意』,我不已經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了?」

    「哪有那麼久?」

    「你沒瞧見,我的鬍子都快白了?」

    「嘻嘻。」湊上前,她愛戀地在他下頷密密碎吻著,細緻低柔的嗓音帶著歉意,「你會不會怨我?」

    「怨你?」輕笑,見她怯生生的將微掀的眼瞼瞟向他,情不自禁,他俯首將唇印上了她的眼瞼,「不,我才捨不得怨你呢,只要你願意將自己交給我,再多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他終於等到她的主動示意了,不是嗎?

    *****

    窗外,星光燦爛。

    難得一個兩人都沒有外務煩擾的寂靜夜晚,挑了部情節緊湊的動作片,何悠作斜窩在舒服的大沙發裡,而秦紜妹像只酒足飯飽的小貓咪似的窩在他身上,他們四手交纏貼放在她的腹部,偶爾,他漫不經心地以指腹輕畫著她掀露在衣裳外的小肚臍。

    一圈、兩圈、再一圈……感受到懷中的身子每每在指腹滑掠時輕顫了顫,下意識地挑揚唇角,何悠作頑皮的指頭又輕輕的一圈、兩圈、再一圈……週而復始著。

    兩隻眼眸的焦距都落在電視螢幕上,專心,又彷彿心不在焉,可卻又分外的感受到彼此體溫的熨燙,暖烘烘、熱呼呼的,自相貼的微溫肌膚直透進四肢百骸。

    「秦伯伯他們什麼時候到?」

    「後天下午。」

    「這麼慢。」他輕吁一聲。嘖,真希望他們是搭噴射機,而不是慢吞吞又肥嘟嘟的龐大客機。

    「嫌棄呀?我們家旅館的規模雖然不大,總還是得先安頓好才安心呀。」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安排好一切飛過來住個幾天,她已經很感動父母親的有心了。

    「我怎敢嫌棄呀,只是你不覺得如果能再早個幾天會更圓滿嗎?」

    「不會呀。」

    「嘖,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知道還說!」嘻,活該他碰了個小小的軟釘子。

    「我只是開始迫不及待了。」未得到她的允諾,他還可以捺著心情等,一旦她答應了,他的情緒也隨之攀升到極點。

    「你忙得過來嗎?」

    「為什麼這樣問?」

    「最近你太辛苦了。」在他懷中微轉身,面對面,她心疼的眸中輕漾愛意凝望著那張雖充滿喜悅但仍難掩憔悴的斯文臉龐。

    每個人都說,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可瞧瞧她這個新娘多偷懶哪,婚禮,是悠作一手籌備的,除了試婚紗,他不讓她勞累到半絲心神;每個細節全都是他在交涉、打點、勞心勞力的,她只要安安心心地等著當新娘子就行了。

    能得到他這般好的終身伴侶,是她的幸,也是她的福分,上天何其厚愛她,此生此世,她已心滿意足了。

    「只要能得到完完全全的你,這些根本不算什麼。」撥順微掩住那雙星眸的髮絲,他柔聲說著,喜滋滋的炯黑瞳眸中有著算計的竊笑,「如果你真覺得過意不去,只要多給我生幾個孩子……」

    天哪,她沒聽錯吧?幾?幾個孩子!

    「好貪心哪,你當我是母豬呀。」微噘著嘴,她賞他一記白眼。快樂的嬌嗔眼色替她討到了一個纏綿的激情熱吻,「這麼多孩子要生到什麼時候?」可是要足足一輩子那麼久。

    她喜愛與他生生世世永遠相伴的念頭,但,成年成月都得挺著顆累人的大肚子嘖,敬謝不敏!

    「不好嗎?這樣我們身邊就永遠都可以有孩子的聲音了,熱熱鬧鬧的。」他愛極了甜甜蜜蜜的兩人世界,但也想要吵吵擾擾的吱喳家族,只要有她在其中的生活,他全都貪心地想要一一實現。

    「話是沒錯,可是,嘖,幾個孩子的媽?幾個耶!」講呀講的,她忍不住笑了出來,「真無法想像當我們一家子出去時,那畫面……」

    「六個兒子,六個女兒,很棒吧!」

    「什麼?」她瞪大了眼。

    「啊,不會吧,我沒說過嗎?」無辜地朝她眨著迷人的眼睫毛,他嘖了嘖舌,「我一直想要擁有一個大家庭。」

    當初會有幸見世,得感謝貪玩又極愛自由的父母親沒狠下心拿掉他,不過,即使有了兒子,生活過得優渥又享受的他們仍不願放棄自由的生活,幼年時,何悠作面對的是一個又一個的保姆,稍長,就是搬到對學生還算照料妥善的寄宿學校。

    因為是獨子,所以一直以來他就只是一個人,自己一個人。雖然他自小就羨慕那些家中有兄弟姊妹相伴度過童年的朋友,可是孤單的生活他並不畏懼,然後,他遇見了紜妹,生命中的缺口自此變得圓滿、無憾。

    有了想愛、願意付出愛的人後,他的心變了,覺得對生命產生了貪婪的情緒,愛紜妹似乎是那麼自然的事情,想一輩子守護在她身邊,更渴望能與她共同生育、養育下一代。

    是人,難免貪心,所以,他依著自己的心一點一滴地跟心上人索討他所渴望的生活。一群吱吱喳喳的小蘿蔔頭,一群讓人心煩意躁地又捨不得打、捨不得罵的小蘿蔔頭,他們的生命裡有他、有紜妹的影子。

    「大家庭?!」她瞠目結舌,「你開玩笑吧?」

    「才不。」他一臉的肯定。

    才不?悠作竟然一口直定答案?「你說真的假的?」秦紜妹訝異不已。

    「要我發誓?」他笑瞪著她。

    天,連發誓這兩個字都用上了,這豈不是代表他是認真的。老天爺,多恐怖的家庭計劃呀!

    「呃,咳咳,悠作,我知道你喜歡孩子,可是,十二個未免太多了一點吧?」又不是想上金氏世界紀錄,這麼拼做什麼?十二個?嗤,等生完,她大概也該躺進棺材裡去了。

    「怎麼會呢,就算是一年生一個,只要十二年就可以OK了。」

    「十二年?」她快暈了。

    「怕?」他黑黝黝的眸子柔情似水,「別擔心,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陪?哼,就算到時候他心甘情願地被綁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噓寒問暖的感動死所有的人,她也不依。

    「不成、不成,最多只能有六個。」沒得商量,這是她的最後讓步了。

    「成交!」

    見他賊兮兮地微笑,她這才頓悟。

    「你耍我的!」

    「有嗎?我只是建議罷了,都還沒定案呢,是你自己急呼呼的一口咬定要生六個的噢,不能出爾反爾。」話題涉及孩子,他的情緒就更High了。

    「你設計我!」不敢置信,她傻愣愣地瞪著他。

    「如果真是設計,你怨我嗎?」

    「我……」挫敗又氣惱,除了猛拋白眼外加三聲無奈,她能拿他怎辦?總不能拿槍斃了他吧,「就你最奸詐了啦。」

    「永不放棄。你忘了我的座右銘了嗎?」

    「可是,這種事情也不必太堅持吧。」

    「這麼委屈呀?」笑笑,他問得不是太憂心,「你不會是反悔了吧?」

    有了紜妹的承諾,他的情緒大好;再加上如今愈來愈順暢的婚後生活溝通理念,呵呵,他們的未來真的是一片美好的景色。

    「我哪敢呀!」嘟噥著不滿,她顰著眉,「真的要生六個?」

    「要不就十二個?」

    「夠了、夠了,算我敗給你,你別再往上加數目字啦。」

    「別再拿白眼球送我當禮物了,你今天已經送得夠多了,小心眼球抽筋哪。」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見她被自個兒惹得嘀嘀咕咕,他依然不改愉悅心境,「你預備什麼時候遞辭呈?」

    「遞辭呈……」倏地止住了嘴邊的咕噥,她怔望著他。

    「嗯,結了婚,生兒育女的事就有得你忙了。」

    「可是,還不用那麼早吧?」她的心還在掙扎,「畢竟,孩子都還沒著落呢。」

    「你仍捨不得工作?」

    「也不是這樣子,只是,成天窩在家裡很無聊的。」不喜歡這種無所事事的頹廢生活,想來就教人頭皮發麻。

    「就算不工作,生活還是可以很多元化的。」

    「讓我再考慮一下好嗎?」

    她知道自己前世修得好緣,這輩子能覓著一個愛她至極又足以提供衣食無虞的男人,但,她的心就是拿不定主意,惶惶然然地像是在迷霧中摸索著,卻怎麼也找不出任何前程似錦的光明路徑。

    凝望著她閃爍遲疑的猶豫神態,何悠作沒再試圖逼迫她的答案,因為不捨得見她愁眉鎖目,但就是覺得胸口又開始漾著微惱。

    *****

    決定了,當紜妹走過長長的紅地毯將一生交給他的那天開始,他就要以讓她懷孕為首要目標。

    几上的鍾悠然地跨過十二點的界線,邁向一個簇新的時日。

    秦紜妹熟稔地卸下戴了一整天的隱形眼鏡,甫踏出浴室,她好笑又無奈的瞪著賴躺在她床上的男人。

    「悠作,你先回去睡覺嘛。」

    「嗯。」他還是捨不得走。

    明天,只要過了明天,紜妹就真的是他的人,他的妻子了。名正言順的,是法律所認同的終身伴侶。

    睡?呵呵,他根本就高興得睡不著。

    「明天如果你有一雙熊貓眼,我就不嫁嘍。」她恐嚇他。

    「放心,我精神好得很。」

    「但我需要睡眠,很需要、很需要。」見他仍笑瞇了眼的癡望著她,心口的地方酥酥熱熱地柔成一片情波蕩漾,「要不這樣吧,如果你真的睡不著,就約瞿北皇出來喝個一杯或是狂歡一夜呀。」

    想也知道悠作他快樂得很,但也知道他為什麼死賴在這裡不走的原因。該是怕她又重蹈覆轍悔婚了吧?!要不然,他也不會堅決地婉拒了瞿北皇提議要替他舉辦告別單身派對的計劃,只想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陪她窩在家裡。但坦白說,他愈是快樂洋溢,愈是無怨無悔地付出一切,她的壓力就更大了。

    若萬一……強壓下全身微泛的哆嘻嗦,她暗自吞了幾口口水。不會的,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我喜歡膩在你身邊。」被未來的老婆開口趕人了,他依然笑容不減。

    「但我要睡覺了。」

    「你累了?」

    「嗯,好累、好累噢。」她誇張地大歎一聲,「你沒瞧見嗎?我可憐的眼皮都差點撐不開了。」其實她今天開始請婚假,壓根也沒做什麼事情,但光就這麼陪著他跑東跑西的當個拖油瓶,整個人就快垮了似的,真難以想像一手統籌整個婚禮的悠作是靠什麼東西提神。

    施打興奮劑?還是吸食安非他命?

    「我可以唱催眠曲幫助你睡眠。」

    「也順便哄我爸媽他們睡覺?」

    「噢。」他忘了秦伯伯他們為了參加女兒的婚禮,昨天傍晚就已經飛抵芝加哥,這會兒夫婦倆是睡在隔壁的客房裡,「我留下來沒關係吧?」輕咳了咳,他狀似不經心地探問著。

    「關係可大了哩,別忘了,我是個乖女兒。」就算爸媽知道他們的關係已非比尋常,但名不正、言不順的,還是避諱一些好。

    「是這樣的嗎?」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秦伯伯他們會很中意他這個女婿,「他們應該不會介意吧?」如果可以,他想親自押著紜妹上禮堂。

    先前幾次,她就是在最後一刻才淚漣漣地將整個人縮藏在牆角,拚死也不肯如他的願,讓人又氣又惱又心疼;這一回……說實在的,即使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他的心情還是有些忐忑。

    「他們不會,可是我會呀。快回去休息啦,明天還要忙一整天,我們得要有充沛的體力才行呀。」

    「好吧。」微豫,他沉聲問道:「紜妹,你沒問題嗎?」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知道我愛你,我會竭盡所能的讓你快樂,相信我,嗯?!」輕輕在她唇上啄吻,他戀戀不捨地起身走人。

    「悠作!」心知他為何這麼凝然正經地說這番話,哽咽的乾澀喉頭勉力的吞嚥著些余的口水,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只能怔忡地目送著他離去,傷感的眼眶在瞬間聚起紅潮,汪汪成湖。

    心口好酸、好疼,焦灼發澀的眸子被滾滾熱淚熾燙著,細細地灸刺著她的眼。

    她的錯,都是她的錯,無法嗔怪悠作的不甚信任,因為他的不確定是源自她的一再食言所造成的,那麼沉穩練達的一個男人哪……呵,傻悠作,難道他還不明白嗎?她早就跟自己立了誓,這輩子是非他不嫁,非他不嫁了。就算那份卦象的預言始終盤旋在心裡揮之不去,可是,她是嫁定了他。

    非他不可呀!

    悠作愛她,她也愛悠作,相愛的兩人原就應該相守至終、至老、至死、至天荒地老、至永生永世的呀。

    她一定要嫁給悠作,一定、一定、一定,她要嫁給心愛至極的悠作,要……她要嫁給至愛的悠作……

    沉沉靜靜的冷夜,萬物俱寂,几上的鐘面,體型瘦長的秒針走得疾速,一步一步地催著漫遊似的分針追趕慢如蝸牛的時針。看似平靜悄然的臥室裡,卻翻滾著慌茫紊亂的擾人暗波。

    秦紜妹睡得很不安穩,像是被一圈圈看不見的魔繭給困縛住了,怎麼也掙不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雖未睜眼,意識卻像是朦朧恍惚地披了層薄霧,可是,隱隱約約卻自腦海中浮起一個透明不清的人影。

    是誰?

    誰在那裡靜望著她?

    下意識的憋起了細碎凌散的熱燙氣息,她極力想瞧清那人的臉,卻發覺自己是在白費力氣,正歎著氣,就見那人忽地劃過薄薄茫霧朝她逼近,像邪惡嗜血的駭人惡魔、更似夜叉、又恍若是有著博愛精神的神明,雖飄移得緩慢,卻也是幽幽來到她眼前,手執張似熟非熟的紅色紙張,一臉同情地朝她揮動那張不起眼,卻教人心驚膽戰的紅色紙張。

    那紅色紙張多眼熟呀,眼熟到一瞧到它,就忍不住就心驚膽戰,忍不住就打胸口泛起了恐懼。在她錯愕的盯視下,紅色的紙張緩緩飄揚,隨風搖擺、騰空,然後幻化成一副頎長的俊俏身影……

    「悠作?!」側過臉,秦紜妹痛苦地低喊著。

    「你要他死嗎?」一道聲響從黑暗中傳來。

    「不!」她驚恐萬分地喊著。

    「你愛他嗎?」

    「我愛他,我當然愛他!」

    「可是,你這麼做是在害他,是在謀害他的命啊。」

    「我沒有,我愛他,我要他長命百歲,我只是想嫁他,只是想就這麼平平凡凡的跟他度過餘生的每一天罷了。」她哀求著說。

    「不會有餘生的每一天。」

    「為什麼?」她不死心地追問。

    「你難道還不知道嗎?」

    「為什麼?為什麼呢?」

    「因為,你會剋死他的,你忘了我的話了嗎?」陰陰緲緲的深沉嗓子在她耳邊浮蕩,忽遠忽近、忽清晰忽隱約,卻不啻像道疾閃的晴天霹靂,重重地擊碎了她心中最軟弱的那一層顧忌。

    「你會剋夫,你會害死他的……」

    「不!」

    駭人的驚呼倏然拔揚,秦紜妹呼吸急切灼熱,但沒來得及醒來,兀自扭動的身軀不斷掙扎著,像是在極短的時間便沉陷在更焦躁不安的夢魘惡緒中。

    「阿妹?阿妹?」

    誰?是誰在叫她,是誰在叫……

    「阿妹?」這回,聲音更大了一些,「你怎麼了?醒醒哪,是作惡夢嗎?」

    阿妹,是誰這麼叫她?慌茫的神智逐漸滲進了冰冷的清晰,吃力地想睜開眼,但,徒勞無力。

    「阿妹,你醒醒哪。」老邁的聲音更顯焦急。

    終於,發慌的急促喚叫聲及無數個力道不輕的巴掌震醒了糾困在夢魘裡的她。

    「媽?!」秦紜妹吃力地睜開眼問道。

    「是呀,媽在這裡,你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叫得這麼恐怖?」秦媽媽心疼的摟著女兒的身子,赫然發現她竟全身都濕透了,「又作惡夢了?」

    「我……我沒事。」她回得很無力。

    是惡夢嗎?真是惡夢?可那夢境好真、好真,真實得讓她差點就傷心欲絕了。

    夢中的悠作,白著臉、僵著身子、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的……人氣!

    「怎麼悶聲不響的就哭了呢?是不是跟悠作吵嘴了?」秦媽媽關心地看著她問。

    吵嘴?秦紜妹扁著嘴,用力地搖著頭。有時倒寧願悠作是那強橫蠻悍到極點的人,那麼,她就不會被深埋在心裡的魔魘及多年來的愧疚給一而再的折磨了。

    不是吵嘴了那就是……唉,「阿妹,明……不,是今天,再過幾個小時你就要嫁人了,別再想著那些有的沒的。」後悔讓卜卦師替女兒卜了個卦,更後悔的是,竟還讓女兒就在旁邊親耳聽進這些結論。

    雖然深知女兒的性子向來就死心眼,但卻沒料到,多年來何家那小伙子體貼入微的行徑竟沒能消褪女兒心中的憂慮。

    「媽,我知道。」

    「別想太多,有些事情是看人怎麼做,命運這種事不是一張紙就能論定的。」秦媽媽諄諄勸哄。

    「嗯,我已經沒事了。」抬起酸疲的眼,她望著擔憂溢心的母親,再移視至杵在門邊,同樣有副憂忡神情的父親,她輕喟著,心中有愧、眼眶泛淚,「你們去睡吧。」

    「還是讓你媽陪著你……」

    「不必了啦,我真的已經沒事了,你們別擔心,快去睡吧。」擾得上了年紀的父母親半夜不能眠,又是她的過錯一樁。

    「阿妹!」

    「我要睡了。」作勢躺回床上,身子微打著輕懼的哆嗦,她下意識的拉攏披覆在身上的被單,「晚安。」

    寂寥的眼怔然,聽著憂心忡忡的父母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隔壁房裡,怔茫的眼緩緩地凝望向窗外的一輪明月,心生膽怯地看著一點一滴復見初朗的白晝世界……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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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1:5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靜靜地站在禮堂的門前,對著長達禮堂壇前的紅色地毯視而不見,神情木然的何悠作全副心神完完全全地沉甸至死寂。

    氣憤?難堪?傷心?悲哀?還是該仰天大笑個幾聲,他何悠作又再一次的被新娘放鴿子了!

    身一轉,才走幾步,秦家夫婦相偕蹣跚踱近他,臉上有著掩不住歉意的憔悴。

    「我會沒事的。」不待他們開口,他先道。

    是誰說習慣成自然?沒想到他何悠作竟會在自己的婚姻大事印驗了這句話。只不過,習慣真會成了自然嗎?可是,胸口的痛卻一次比一次更劇、更烈、更傷心。

    「悠作,我們……對不起。」秦家夫婦遲疑的聲音蘊著濃濃的愧疚及心疼。

    若不是三番兩次出了意外,悠作早就是他們的女婿了。讓為人父母沒得嫌、沒得挑、沒得數落的好女婿呀。

    「秦伯伯,她呢?」心已傷盡,他沒有太多的精力去安撫同樣傷感的他們。

    「還能在哪裡!」想也知道悠作口中的她是誰,「昨天晚上,她又作惡夢了。」

    明知道是女兒三番兩次的出爾反爾重重地傷了人家,心中除了對悠作感到抱歉外,還有著對女兒的心疼。親眼看著飽受驚駭的女兒冷汗淋漓的自惡夢中清醒,這感覺也一樣難受。

    同樣是有情人,悠作是被狠狠地傷了心,可阿妹的心裡也不好受呀!

    「又是這個原因!」

    「悠作!」

    「什麼話都別說。」冷寂的打斷秦媽媽的輕歎,他凜著心神仰視天際。

    聽到她又作惡夢了,他心憐又疼惜她的苦楚,但,這一刻,老天,有那麼幾秒的時間,他的胸口竟然浮起了淺淺的恨意。

    恨她三番兩次的臨陣退縮,恨她完全漠視他對她的珍愛,恨她恐懼那份該死的卦象比對他的愛還要深。恨,真的是有了恨。從不知道除了始終堅持對紜妹的深愛外,他還會有這麼強烈的意識衝動,剎那間,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即使是得祭上強悍的蠻力,也要逼迫她完成她自己的允諾。

    就算是搶婚,就算是逼嫁,只要能成功地讓她在老天爺及眾人的見識下真實的成為他的人、他的妻,就算是勝之不武,他也想冒險一試了。

    *****

    當他循言找上她時,胸口曾經磐踞的念頭又竄出來騷動他的意志力。若不是蜷縮在屋角的那個瘦弱的身軀著實引人心疼不已,他差點就躍身上前,橫抱了她就轉身走人,去實現自己的計劃了。

    「悠作?」哭得一片蒼白的臉蛋埋在並弓的膝蓋裡,聽見腳步聲響,她開口輕喚。

    何悠作沒有吭氣,他不想。因為,心中仍蓄著濃濃的怨憤。

    「對不起。」

    對不起?他輕哼一聲,「你這是真心的嗎?」不想嘲諷的,但,他抑不住澎湃在胸口的衝動。

    「我……我不知道自己……我真的不是……對不起、對不起!」千言萬語,只能化成聲聲歉意。

    「對不起?我不想再聽到這三個字!」

    「可是,我真的是……對不起!」

    「知道嗎?我開始憎恨聽到你說這三個字了。」

    「我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可原諒,但是,昨天晚上我又作惡夢了,你氣我是應該的。」像她這種行事反覆不定的女人,是不值得人原諒的。但,她就是無法讓自己放鬆心懷、釋然地跨出這一步,「一想到那份卦象上……」

    「對,那份卦象。」她不提及,他還可以抑制自己的怒火,偏她又該死的提起這事,就恍若是在火上狠狠地又澆了一桶汽油,燒得他理智俱喪,「中古男人、中古男人,他要你找個中古男人,我不是嗎?」

    「悠作,我……」

    見她揚抬起淚漣漣的白頰,模樣實在惹人愛憐,可這次他真的是火了,旺燃的怒氣瞬時不由分說地攀著了個縫隙狂噴而出。

    「對呀,我不就是你命中注定的那個男人?」他氣得聲調都變了,變得低沉、沙啞、還有著難抑的心痛黯然,「那該被千刀萬剮的傢伙說你剋夫,那又怎樣?我相信我的命夠硬,硬得你怎麼克都克不死;說你注定要嫁給曾許過婚諾的男人,我不就是嗎?你摸著良心想想,我被你否決過幾次?我們的婚禮被你回決了幾次?」

    「悠作?」眼淚汪汪的眸子凝望他,久久無法言語。

    能說什麼,任何一個男人受到這種傷害早已拂袖而去,而悠作依然留在她身邊呵護著,可她竟傷害了心愛至極的男人無數次。

    能說什麼?至今她還能說什麼呢?萬般皆是她的錯呀。

    「不能怪你的,或許,真是我太過強求了。」幽幽地,他忽然開口。

    「你為什麼這麼說?」他口氣中的萬念俱灰教她心生恐懼,「悠作?」

    即便是氣極,悠作也不曾用這種挫敗口吻、這種灰心喪志的神態面對她,心一緊,她不禁急了、慌了。

    「你想知道為什麼?好,我可以告訴你,很坦白、很誠實地告訴你,因為我已經厭煩了再這麼週而復始的與你心中的惡魘奮戰。」何悠作深感氣挫的伸手抹著灰敗的臉孔,「事情,該有個了結了。」

    「了結?」

    「對,我已經厭煩再這麼糾纏下去了。」

    「悠作,你在說什麼?」他說什麼?他已經厭煩了?!「你別嚇我呀。」

    嚇她?呵,如果嚇嚇她,自己就能得償所願……「別哭了。」就是見不得她像是要灑光了全身水液般的慟哭,滴滴淚水像條鎖鏈,串起他的依戀不捨,糾結著他猶豫難決的彷徨意念。

    如果,只是嚇嚇她,她便能破除魔魘,那倒是可以一試……

    「你為什麼突然這麼說?」淚水止不住,她心口更是惶然不安到了極點。

    「因為我也需要好好的想一想。」情不自禁的伸手拭去她流洩不止的淚水,他輕歎,「徹徹底底的想一想。」

    想?!

    低抽了口氣,秦紜妹被驀然襲上的恐慌擊得無力撐持,身子一軟,哭倒在眼明手快傾身上前扶住她的何悠作懷裡;而他一如以往,沒有因胸口未褪的氣憤而推開她,但,撫拍著她因哭泣而細細聳動的肩膀的大手有了漫不經心的遲疑。

    該怎麼做呢?耳邊傳來紜妹不停歇的嗚咽,他心中已悄然有了個底。

    *****

    「你決定了?」瞿北皇微驚。

    「嗯。」淡淡的點頭,何悠作的臉上有抹義無反顧的神情。

    隨意一瞥,瞿北皇忽地撇起嘴。

    「你知道的,我壓根就沒想過一定要逼你走這一趟,想不想去都是隨你意願,我只是出錢資助這個醫療小組而已。」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你這是在逃避!」如果真是這樣,他可不贊成好友採取這種方式應對。

    「逃避!」微愣,瞧見瞿北皇那雙炯炯的利眸緊瞪著他,不覺一歎,「或許吧!但是,我想靜一靜。」

    「沒那麼嚴重吧,得靜個一整年?」這一去,最起碼也得停在那個偏僻的鬼地方窩個一年半載的,這傢伙捺得住相思之苦嗎?他可不信。

    朋友一場,他不希望到時悠作會後悔了。

    「我不會中途繞跑的。」心細的何悠作察覺了瞿北皇的為難。

    一年,給自己一年的時間療傷,也給紜妹一年的時間想個清楚,希望她能了悟自己在她生命中的份量。

    「你會突然決定跟著去,真的是因為她又逃婚了?」

    「那只是個引子。」

    總不能說因為他愛她,所以,他可以再三讓她用這種方式磨滅他心底的愛戀。無論怎般銅牆鐵壁的愛情,也禁不起三番兩次的測試與拒絕。尤其,給予他這項打擊的人不是別人,竟是自己深愛的女人,他更嘔了。

    「引子?」瞿北皇恍然大悟地迭迭點頭,「我就說嘛,被個女人連放了幾次鴿子,怎麼還有男人可以這般寬宏大量,坦白招來,其實你心裡是挺在意這件事的,對不對?」

    「對於被放鴿子?不。你忘了我愛她,不管她再怎麼臨陣退縮,我都可以等的,可是,我真的是挺在意她竟然不敢相信我。」

    「瞧你滿口愛呀愛的,也不覺得噁心。」闊嘴一撇,瞿北皇一臉的受不了。

    「我已經夠煩的了,你就別在那兒說風涼話了。」瞥見瞿北皇竟聳聳肩,一副就算是窮盡地老天荒也絕不可能發生的神態,何悠作不禁放狠眸中的瞪視,「等著好了,遲早會輪到你的。」

    「喝,你這是在詛咒我嗎?」

    「能遇到一個可以生死與共的伴侶是上天所恩賜,哪像你說的這麼恐怖。」

    「啐,真服了你,也只有你這蠢蛋會盡信那種情呀愛的無聊玩意兒。」瞿北皇仍舊是不以為然地將嘴一撇,「言歸正傳,既然不幸身為你推心置腹的老朋友,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你這個決定挺危險的。」若萬一弄巧成拙,悠作這死心眼的傢伙不就要開始面對敲木魚的後半輩子了。

    「不管一年、兩年,我的心不會變的。」他有這個把握。

    「那,她呢?」

    「紜妹……」

    「你不怕在這段時間裡,她的寂寞芳心被人趁隙闖入?」

    「她不會。」何悠作依然是把握十足的篤定,「況且,我只能孤注一擲了。」

    「這麼慘?」

    「你才知道我的立場有多艱辛困難哪。」想想,真的是覺得悲哀到了極點,多年的癡心對待竟然敵不過一張薄薄的紙,「唉,希望是以喜劇收場。」

    真的,真的是已經黔驢技窮了,現下,除了拿時間、距離與她的執拗一拼外,再無他法了。

    *****

    鑰匙扭動,「卡嗒!」一聲,鎖開了,但何悠作搭在喇叭鎖上的大手起了遲疑,沒有立即走進去,但也沒縮回手,猶豫中,奮力疾壓下腦海中甫浮現的不忍與不捨,他長長地往胸口吸足氣息。

    骰子已經擲出去了,他是誓在必行。

    揣著沉重的心情踏進客廳,身後的大門才輕輕合上,他已經瞧見了坐在沙發上瞪著電視螢幕,但眼神卻是呆滯無神的秦紜妹;她心神恍惚的愣坐著,壓根就沒留意到有人進來了。

    何悠作也沒出聲喚醒她的失神,就這麼靜靜地杵在門邊,心中百感交集。

    初下決定時,他的心境是義無反顧的堅定,可這會兒見著了失魂落魄的她,剎那間,竟有著強烈的退縮念頭。

    真的要走嗎?他的心起了質疑。或許,就這麼死心塌地地繼續守在紜妹身邊,相信總有一天,她一定會悟透命運是掌控在自己手中,不再盲信他人的三言兩語,也不再盲循著那張該死的卦象的指示,癡等著那莫名其妙的真命天子。

    中古男人?!

    啐,想到就有氣!

    「悠作?」被輕輕幽幽的歎息揪回些許神魂,眼眸流轉,不覺訝見於站在門口發怔的人,「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一會兒。」

    「呃,我不知道你今天要來。」她的腦子仍有點呆茫茫的。

    自發生那件事後,這兩天,他們全都以電話聯繫,未曾見面。想他,卻又怕見到他,可不知為何,突然見他出現在眼前,紛亂茫然的腦筋忽然閃過一絲寒顫,懵懂中,有些駭怕面對即將面對的所有訊息。

    只因知他甚深,雖然悠作未開口,但她隱約能猜出,他今天是有所目的而來,不是為了責罵她,而是他有事情要說。

    屬於女人纖細的第六感告訴她,悠作做了個決定,他預備要告訴她,而這個決定,她一定會不喜歡,相當、相當地排斥。

    「我們兩天沒見面了。」

    「是呀。」還以為,起碼要再過兩個星期,悠作才能容忍再見到她這張總是讓他傷心的臉孔。

    「還好嗎?」

    「嗯。」她略顯慌亂地忙著找話題聊,「真不巧,我爸他們出去了耶。」

    「我知道。」悶聲應道,他的心情開始變得陰鷙、郁惱。

    何時,他們之間的對談變得如此陌生、如此疏離了?何悠作滿心感慨。

    「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他們不在家?」

    「因為是我安排他們出去用餐的。」緩步上前,他半蹲跪在她眼前,溫熱的手捧起她的臉蛋,細細地凝望著她的每一寸肌膚,眼底有著濃烈的捨不得,「我希望今晚能跟你單獨相處。」

    「悠作,你是怎麼了?」他的話依然是溫和如昔,對她的態度也依然是柔情款款,但,她覺得不安了。

    因為他的眼光讓她覺得駭然!

    「我愛你。」老天爺,教他怎捨得離開她呢?

    心愛至極的紜妹哪,這些年來,她一直是盤踞在胸口的唯一,甚至是在此刻,對她的愛竟未消褪半分。

    可是,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生命的前半輩子,他努力地為著自己的未來而努力,生命的後半輩子,他希望能贏得心中唯一的愛永遠留在身邊,長長久久。

    「悠作,」他沉默得愈久,歎的氣愈深,她的胸口就愈加揪緊、惶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呵,他的紜妹永遠是這麼敏感。

    「的確是有事。」

    「你說呀!」

    「我答應加入醫療小組了。」

    醫療小組?參加醫療小組?腦子有那麼一秒鐘的僵凝,然後,瞬間引爆,炸得她渾渾噩噩地像是被抽淨了魂魄,卻又依然清晰地聽進了他的宣告。

    「昨天,我跟瞿北皇碰面,也聊過了,我決定加入。」

    「可是,你說過你不會去的。」因為心慌,她問得結舌。

    他說,他已經答應要加入醫療小組,這也代表,他要離開她了,是嗎?

    「我改變主意了。」就像你一樣。可是,這種挾槍帶棒的傷人話他說不出口,即使是心中曾盈滿怨憤。

    「為什麼?」她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

    「因為,我需要時間冷靜一下;因為,你需要空間思考一下;因為,我覺得我們應該給彼此一個機會好好的想個徹底。」

    「想?想些什麼?」他的話,他的神態,再再都讓人覺得心寒,她心一凜,驚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的意思是要……」

    悠作這番舉動是想要分手?因為她的再次悔婚。

    因為她的再次悔婚,所以他累了、倦了、不想再堅持下去了,所以他決定要將感情撤離;因為面對她,他說不出這麼殘忍的決定,所以,他決定用時間跟距離來沖淡兩人之間的過往雲煙?

    「不,我什麼意思都沒有。」

    真是這樣嗎?望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神,她驀然膽怯,瘖啞著嗓子,淺淺淡淡的嗚咽滲了進去。

    「為什麼呢?」噙著水氣的淚眸有著教人不忍地哀求,「是不是因為我又悔婚?你是不是決定不理我了?」

    「不,不是。」不理她?恐怕連下輩子他都做不到這般絕決,她怎能這麼想呢。

    「我愛你,可是你的恐懼一直梗在我們之間,除非……」

    「再給我時間,我會克服的,我一定會克服的。」她不假思索地舉手貼向他的胸,急切地迭聲保證。

    低歎著,何悠作啞然無語。

    心中的魔魘,她需要時間克服;要她辭去危臉性極高的工作,她也需要時間克服,可是,誰能給他信心去等待她的克服呢?

    他已經等待了那麼多年,如今,他看破了,也決定賭了這一把,若不狠下心來撒下重藥,焉知紜妹會不會有做出決定的那一天。

    「我相信你總有破除魔魘的一天。」他很誠心地說。

    「那你……」

    「我只去一年。」

    「一年……」呆怔的眼凝望著他感傷卻堅決的沉鬱黑眸,她傻愣愣地重複著他的話。

    「對,醫療小組在一年的時間裡可能選擇兩、三個地方落腳,我會跟著他們的行程走,別難過,我只去一年。」

    一年?呵,悠作他怎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在他眼中不過是區區一年,可在她眼中卻恍如一輩子呀。

    「為什麼?」

    「因為醫療小組裡有個外科醫生臨時沒法子參與這次的義診,而我可以提供這項技術,我可以去幫助一些需要我幫助的人。」他回答得很溫和。相當、相當的合理又不慍不怒的。

    但聽在秦紜妹耳中,不啻是項宣告世界毀滅的決定。

    太知道悠作的個性了,他是個行事沉練的男人,當他做下決定,就代表事情已再無轉圓的餘地。因為他們需要他,所以他要離開她;因為她不需要他,所以,他決定放棄總不聽勸的她。

    「你真的要離開我了?」

    「不,不是離開。」

    「這樣還不算是離開?」想笑,唇畔一綻,卻忽地勾出了鼻端醞釀的酸燙熱淚。「這樣還不算嗎?那怎樣才算呢?」她不笨,不會非得要他一字一句親口說出絕裂的話才知分曉。

    是她先負了他,不能怪他撤回情愛。

    「紜妹,別讓我走不開好嗎?」她一哭,他就沒轍了。可是,重藥已下,他不希望臨陣脫逃而功虧一簣。

    為了能得到紜妹的真心允諾,他現在必須捨得,否則……

    「是嗎?」如今的她,還有絲毫能力讓他走不開嗎?

    「對,我保證,一年而已,不過就一年的時間而已。」他試著拉回自己逐漸消退的決心,「很快的,一眨眼就過了。」

    「對呀,只有一年。」

    「我會常常捎訊息給你的。」

    「好。」望著他,秦紜妹的心中掀起了一波波苦澀的酸淚,卻聽話的強忍著淚,不想哭得讓他走不開。

    但,他不會捎訊息給她的!

    不知由哪兒來的篤定念頭穩穩的攀上她的胸口,盤踞不去。這一走,悠作恐怕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無消無息了。

    *****

    原梓等在門外好久、好久了。

    腕間的表面差點沒被她不耐的視線燒出兩個小洞來,即使如此,她仍然強捺著心躁繼續窩著。會這麼有耐心地等在一個幾乎算得上是陌生女人的門前幾個小時,不為別的,只為了能想親耳聽見教她疑惑的一個答案。

    她一直以為,如果世界上有人能向她證明什麼叫做永生永世的愛戀,除了何悠作跟秦紜妹外,再無他人了。

    可是她今天早上卻聽到了一個教人跌破眼鏡的消息。她的眼鏡沒跌破,可是卻因驚詫而不小心的一腳踏空,滾落了好幾層的階梯。

    何悠作竟然答應要加入巡迴義診的醫療小組,他竟然答應了?來不及歡聲,腦海中立即浮現出第一個念頭,他要去非洲,那,秦紜妹呢?她該怎麼辦?

    不必浪費腦汁去揣測東西南北,她立刻就能斷言,他們之間一定出了很要不得的大事。

    「再這麼等下去,我就快成了望夫石,嘖,這晚歸的女人終於捨得回家了。」胸口的嘀咕在看到蹣跚走近的人影時化為一陣輕吁。

    雖然早上沒來得及衝去找何悠作求證,可是,這會兒讓她瞧見了秦紜妹的模樣,那副憔悴、無神、又茫然的悵忡神態,再再都只證明了一件事。

    他們之間真的有事發生了!

    「咦?」

    「嗨。」打聲招呼,原梓朝她笑得既天真又無辜,「還記得我嗎?」

    「你是原梓。」這麼出類拔萃的女人她怎麼可能忘得了呢?閒蕩了一天,雖已是精疲力竭,但秦紜妹仍勉強擠出一個淺笑給她,「你等很久了?」真巧,爸媽他們今天剛好約了個老朋友聚聚,所以沒人在家。

    「你知道我在這裡是為了等你?」原梓微驚。

    「應該不難猜。」開了鎖,秦紜妹忽地垂首輕歎一聲,「這公寓是我自個兒租的,除了等我,你還有別的企圖嗎?」

    「對噢。」她真笨,連這麼簡單的推理也夠讓自己讚佩不已,「別怪我嘮叨,那麼晚了,一個女孩子獨自在街上遛達似乎不太理智,你也知道的,芝加哥的治安向來就挺教人緊張的。」

    「我……」

    「你心情悶嘛,我很清楚呀。」

    「是呀,我去外頭散散心。」推開門,秦紜妹朝她淡然苦笑,「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

    「不了。謝謝。」她只是來打探答案,並非存心來作客的,「我跟你說幾句話就要走了。」

    先前能這麼有耐心地在門外耗掉那麼一大段時間,是因為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將手邊排定的工作都往後挪了,待會兒等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就要飛車趕工夫了。

    「有事找我?」

    「還不是何悠作的事情。」原梓向來不愛玩拐彎抹角的手段,既然等到了人,當然就問得直截了當了,「會心情煩悶,這就代表你不想要他走,既然那麼捨不得他走,為什麼不留住他?」

    何悠作是個好朋友,而自從見過秦紜妹後,她對秦紜妹印象也不差,真的是很羨慕他們之間的情愛,若真是出了事,她會很難過、很難過的。愛情這玩意兒玄得很,她雖不曾沉浸在其中,倒也知曉其中奧妙。情關難過呀,古早人不是留了句話給後輩子孫以示警惕嗎?

    她確信他們彼此之間還有著愛,但,再怎麼樣的濃情蜜意也很難通過時間與距離的雙重考驗,更遑論是因為糾了心結而暫時分開的,怕只怕,這個「暫時」相當容易就變成了「永遠」!

    真的是替他們之間的「曾經有過」感到深切的難過與心疼。如果,他們能繼續「天長地久」那該有多好。

    「我相信只要你開口,他應該會留下來的。」

    「會嗎?」聽到原梓直截了當的疑問,她悵然若失,「我還能嗎?他連曾對我說過的承諾都暗自顛覆了,留住他?我配嗎?我有這個權利嗎?」尤其,她今天才知道讓她更加傷心的詳情。

    這一切悠作真的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因為,就在她被沉甸甸的愧疚給擊得幾近無法獨自承擔時,他已經處理好一切了。所有該辦理、該交代、該叮嚀囑咐的事情,他全都已經辦妥。

    然後,才處理她的事。

    就像是最常見到的肥皂劇般,當向來敦厚忠實的先生有了外遇,最後一個知道的永遠是那個愚蠢而不自知的老婆。她不是悠作的老婆,可是,她是所有人當中,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人。

    心在抽搐,陣陣的哀慟翻攪著夠沉痛的情緒。一整天,她可以當做沒看到那些人眼中的憐憫與同情,也可以強捺下聽到消息後驚惶失措的無助心緒,可是,她在意他竟然是進行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時,這才告知她這件事。

    這是為什麼?在知道了悠作所沒有告訴她的一切細節後,她一次又一次的問著自己。為了什麼?是為了懲罰她又再一次的毀棄自己的承諾?為了報復她又再一次的讓他成為別人口中的笑柄?為了已厭煩這段擾他甚久的愛情,卻不肯也不願當著她的面將曾經有過的山盟海誓重歸為零?

    「什麼意思?你沒權利留住他,那誰才有權利呀!」她完全不贊同秦紜妹的自艾自怨。

    是嗎?原梓她憑的是什麼?竟可以說得這麼的理直氣壯?微斂垂著濕濡的眼簾,秦紜妹怔望著自己仍握在門把上的手。

    「其實還是可以挽回,你只要約他出來……」

    「不,不可能了。原梓,謝謝你的關心,但,悠作他已經做了決定,而我尊重他的決定。」不為別的,只因為,他一直對她是這麼樣的好,若他真決定要放棄這段感情,縱使是傷心欲絕,她也不想再去為難他。

    是她欠他的情,所以,他決心要走,她就必須要讓他無牽無掛地走得輕鬆。

    「你為什麼這麼說?」

    「對不起,我好累了。」幽幽歎息,秦紜妹平視著她,垂塌的瘦削肩膀恍若有千斤重、萬斤擔般的沉重。

    「唉,算了、算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的事情也只有你們自己才可以解決。」她來,為的就是要聽到秦紜妹的親口回答,而如今,她得到了完全不滿意的答案,雖然更惱了,可是,她能怎麼辦哪,總不能將何悠作綁在秦紜妹身邊,不許他們分開吧,「不妨礙你休息,我走了。」瀟灑的揚揚手,她掉頭走人。

    「原梓。」突然,秦紜妹開口叫住原梓。

    「嗯?」

    「你也是成員之一?」

    「對呀。」不解地朝她瞪大了眼,「有什麼事?」

    「替我……不,就算是站在朋友的立場吧,請你多照顧悠作。」

    「放心,他是醫生,自己可以照料自己的啦。」原梓不以為然地輕哼了哼,「倒是你,你自個兒才要好好的留意身體健康。」才幾天沒見,就見她又瘦得像具骷髏,真搞不懂何悠作怎麼走得安心哪。

    這男人呀,一變了心意,當真是無情無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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