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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劉芝妏 -【中古男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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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2:1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何悠作的出國手續辦得相當快,也或許是秦紜妹知道得過晚,不到兩個星期,他就走了。

    臨走,他找到了坐在消防車上發呆的秦紜妹。消防車是停在火場不遠處的路旁,而他們才剛把一場火給滅了。兩死、兩傷,一個幸福的家庭就這麼缺了個口,永遠都補不齊了。

    一坐一立的兩人相對而視,縱然心中有著千言萬語,卻是教沉寂給撲上了身,久久,除了始終用深情的目光緊緊將對方的身影嵌進眼底,除了沉重啞然的聲聲保重外,再無其他贅言。

    悠作,真的就這麼走了,相戀數年,只留下一句保重。

    呵,保重!

    沒錯,她的確是需要很多的祝福,因為他才走沒幾天,她已經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活力,恍惚茫然得無所適從,從不知生活竟可以過得如此沉重,這幾天,她活得好辛苦。

    日日夜夜,只想著已然遠離的他。

    「嘿,你還好吧?」喘著氣在她身旁坐下,隊長依例又遞了杯咖啡給她。

    「謝謝。」感激地接過來,隱隱約約,眼淚又浸濡了眼眶。

    「別太內疚,每個人都會遇到這種措手不及的狀況。」他安慰道。

    「可是,我嚴重分神了。」輕喃著,她緊抿唇瓣。雖然心中浮淚,但此時此刻,卻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驚心動魄的那一幕至今仍在她眼前浮晃,揮之不去。儘管心神茫然,但她仍被震懾、仍被胸口的駭然緊緊揪得惶恐心慌。不到半個小時之前,她差一點就被祝融給奪去了性命,幸虧跟在一旁的同事眼明手快地扯過她的手臂,拉起她的身子,沒讓她被燒燬的木製地板給陷落到地下室,否則,不死也篤定半條命丟了。

    感謝機敏的同事,這回算她命大,可是下回呢?

    沒有人能永遠這麼幸運的!

    在這種與火神爭命的時候,她竟還神魂不定,人在火場,心卻遠揚,這種行徑不但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也輕忽了一塊兒衝進火場的同事性命,雖然他們未曾拿責備的眼光瞧她,反而迭聲地安撫著驚惶未定的她,可是,她的心有著濃濃的歉意。

    「其實,他們都很擔心你。」

    「對不起,竟然讓大家都為我煩心了,我只是以為我可以……」話浮在唇,卻難以續言。

    真的曾以為只要一天天的過去了,時間的拉長足以讓她安頓好自己的傷心,最起碼,別再這麼行屍走肉的過日子、平白讓身邊的人替她憂心。真的是以為自己可以辦到,怎知道依然好難、好難呀。

    心中的傷痛沒有結痂,反倒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地擴大難忍的痛楚。

    「呃……紜妹,你要不要休息個一段時間?」隊長悄聲問道。漫不經心的口氣裡帶著些許的不忍。

    知道她近來情場失意,所以才會像縷遊魂,成天失魂落魄不知所為,若這會兒再勸她放下工作,她的人生目標全失,挺殘忍的,可是,她再這麼過度地鞭策自己的身心,對她也是件不智的行為。

    「休息?」她茫聲附應他的建議。

    「最近你的壓力或許太大了,而你不自知?」

    「休息?」

    「嗯,考慮一下吧,休個假,找點樂子玩玩,讓自己的心情放鬆一下,別老將精神繃得緊緊的,對身體不好。」

    是嗎?

    她真的已經將自己逼到極限了?

    隊長沒有別的意思,純粹只因為關心她的狀況,她心知肚明,但,她的身心俱疲真的這麼明顯?明顯到連隊長都看不過去說話了?

    回到家,婉拒了父母親邀約出外共餐的主意,努力地清醒渾沌的腦子,秦紜妹花了一整個晚上將隊長的建議想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她遞了辭呈。

    「為什麼想辭職?」隊長一愣。

    他只建議她休假罷了,可沒想要她完全的結束這份工作呀。雖然私心裡也認為她完全不適合這項極具危險性的工作,但,她真能接受夢想破碎的事實嗎?

    「我不適合這份工作。」苦笑一聲,她坦然面對隊長的質疑,「其實,我早該這麼做的,我已經任性太久,該是看清事實的時候了。」

    「你已經決定了?」

    「嗯。」

    「以後呢,你有什麼計劃?」這句話,是以朋友的身份問的。

    他知道悠作已經不在芝加哥了,因為悠作離開時,曾找他談過,希望身為隊長的他能稍分些心神留心、照料秦紜妹,他答應了。

    但沒料到的是,悠作之前努力了那麼久的時間,都沒能讓她打消執意固守在工作崗位的念頭,但待他心情沉重的離開了以後,秦紜妹竟然決定辭職了。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離開這裡吧。」

    「離開這裡?」這倒是他沒料到的答案。他以為即使悠作已經離開,但她仍會在這裡等悠作回來,「你打算上哪兒?」

    「回家。」

    「你……你預備回台灣?」

    「是呀,好久沒回去了,也不知道台灣這一、兩年來變了多少。」咋晚,她將決定告訴爸媽,他們臉上鬆了一口氣的釋然神情讓她差點又失聲哭了出來。

    老天,她的任性、她的執迷不悟到底讓多少人為她擔憂駭怕呀?

    「還回不回來?」

    「不一定。」

    「那……悠作他知道嗎?」

    「我沒有他的消息。」她幽幽說著。

    「沒有他的消息,怎麼會……」這又是一個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答案。搔搔腦勺,隊長溫聲哄道,「呃,或許是因為才剛到一個地方落腳,什麼都還摸不著頭緒,所以才會暫時斷了聯絡。」

    「或許吧!」她悵然的淺笑著,縱然是百感交集,但事已至今,她也已經不想再去怨恨任何事了。

    都是命,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想想,也真是諷刺,悠作還癡心守護在她身邊時,不知軟硬兼施的想了多少計策,哀求了幾千、幾萬次,她都沒有辭職,結果,距他下了個令她心碎斷腸的決定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竟也做了這個他曾百般勸哄卻依然無效的決定。

    一切,全都是命哪,或許,她跟他果真是不該成為一對戀人。

    *****

    離開芝加哥,離開秦紜妹,不到一個星期,何悠作徹底地發現自己做錯了一個決定。

    怎會以為拉開距離,放遠時間,他就可以靜靜地療傷,就可以在遙遠的地方等待紜妹的勃然了悟呢?

    老天,他竟愚蠢無知到以為自己可以做到這一點!

    來到中非洲這兒,事事都是由零開始,展開醫療行程,教育他們醫療常識,攀山越嶺移向下一處落腳的村落,什麼都忙,尤其是被相思侵佔的心緒更忙碌了。忙著想她、忙著關心他不在她身邊時她的一切,忙著……在距她十萬八千里遠的地方他一天比一天的更愛著她。

    位處於薩伊的邊陲地帶,交通相當的不便利,別說郵件,連通個電訊都還得等上老半天,再加上剛到這兒的第一天,就發生了幾起少數民族因隙交鋒的流血事件,他忙著救人、忙著避難、忙著在叢林裡鑽進翻出……離開芝加哥時,他曾允諾紜妹會常與她聯絡的,看來,這個誓言要跳票了。

    不知道紜妹在始終沒收到他捎去的隻字片語後,心裡是怎麼想的,他挺擔心。

    連夢中都清楚記得,離開的前一天,與紜妹的相對無語,她憔悴慘白又恍惚無神的神色夜夜都在他睡不安穩的夢境裡挑動他的思念,勾起他的心憐。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很傷她的心,但他仍執意要走。

    雖然自始至終,她沒試圖開口阻止他的決定,但,他知道她受的打擊不下於他。她的神情是那麼的淒愴又無助,他心疼,卻不肯給予她安慰,狠著心的忽視她眼中的悲慼哀求,逕自繼續著他自以為是的計劃。

    可如今,他後悔了。真的很後悔。生平第一次,他祈望時間能夠倒轉,若能讓他再有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再做出這麼愚昧到極點的決定。

    向來溫和的黑眸染上霧氣,抬起濕濡的眼睫,他凝望著湛藍無垠的夜空。

    不知道紜妹今晚是不是也同他一般,仰望著天,兩雙眼眸同賞一輪皎潔明月,同樣揣著傷感的心,靜靜地思念著彼此?

    老天,他好想她呵。

    好想、好想!

    *****

    「你沒替我聯絡到她?」

    好不容易將原梓給盼回來了。一身汗水灰塵的她花了五天的時間在城裡補齊貨源,沒來得及讚揚她幾句,只急著想知道托她辦的事情究竟如何,可一聽到她的答案,何悠作的雙手突然在身側緊握成拳。

    「我真的試過了。」偷偷地望著他的兩隻大拳頭,原梓不動聲色地悄然往後退了幾寸。

    好恐怖,原來何悠作也有暴力傾向呀,不避遠一點,真開打的話,她那幾招三腳貓的功夫鐵定不是他的對手。

    「真的嗎?那她上哪兒去了?」

    「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呀。」問她?嗤,笑死人了,她又不是FBI,哪知道隔了十萬八千里遠的某個人行蹤?

    「怎麼會?」他不接受這種答案。

    紜妹又不是一陣風,也不是外星人,怎麼可能會無端端地就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是真的呀,我想盡辦法都沒能找到她。」悶悶地舔著差不多已經化成奶昔的冰淇淋,原梓的眉眼壓得低沉沉的。

    氣人,他以為任務沒達成她的心情就很好呀,累了這麼多天全沒代價,她也很郁卒哩。沒良心的壞傢伙竟還握著兩個大拳頭嚇她,真是冤枉人!她真的是已經盡心盡力的去找出秦紜妹來了,可誰知道秦紜妹在悠作離開後沒幾天就遞了辭呈,然後走得不知去向,拜託,這麼湊巧的決定能怪她這個無辜的臨時徵信員嗎?

    就說男人這種動物行事及思維全沒個准,啐,看吧,眼前准又是一個衣冠禽獸的壞胚子。等著瞧,如果真讓她找到了秦紜妹,一定要力勸秦紜妹將何悠作這個快進化成衣冠禽獸的傢伙給三振出局。

    現在看來,瞿北皇那傢伙還比何悠作好上一截,起碼瞿北皇一看就知道是個崇尚暴力的好戰分子,不像他,外表溫和又善解人意,其實骨子裡卻是暗藏狠勁。

    「消防隊那裡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對呀,她已經離職了好一段時間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你可以找到她住的地方呀。」他仍不死心。

    知道紜妹竟然辭職了,心中的興奮沒超過一秒,就被她的消失無蹤給擾得心慌意亂。

    「我有呀。」原梓委屈地嘟起嘴,「我一到薩伊,見到第一具電話筒,就開始找她,拼了命的想跟她取得聯繫,可是,連Call她兩、三天,電話始終沒人接,留言也沒下文,我也沒辦法呀。」

    「你……」

    「等等,等等,你別惱我,這一切又不是我造成的。」見他氣急敗壞地像是要卯起來發飆,她眼珠子一瞪,言詞犀利地直刺他痛處,「該懺悔的人又不是我,你幹麼凶我?」朋友有愁、有氣、有惱,她有義務偶爾當當垃圾桶或是受氣包,這是常識;可是,這段路程來回奔波,她累都累死了,哪還有精力陪他過招呀。

    恨恨地瞪著她,良久,何悠作像只被洩了氣的氣球般,挫敗地垂下幾天來緊繃的肩膀。

    「的確。」方纔,他是過度的慌了理智了,「抱歉。」

    原梓說得沒錯,她已經盡力了。他該感激她耗盡心力幫他這個忙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柳眉一挑,她厭煩的瞪著手中味道盡失的冰淇淋,「惡,真難吃。」流落在異鄉最教人無法忍受的一點就是食物了。

    「等回到芝加哥,我請你吃到撐死。」不需費心便看出她的渴求,他歎著氣,「算是賠罪。」

    「謝啦。」猶豫半秒,她小聲小氣地問:「喂,你想,秦紜妹她會躲到哪裡去?」

    「躲?」他一愣。

    這個名詞挺聳動的,忽地就將他的心揪起痛意。

    「我花了幾天都沒找到她,不是躲是什麼?」沒好氣地見他聞言又露出一臉的悵然,她嘖了嘖唇,「好啦,算我言之過及,你別胡思亂想,說真的,你覺得她會跑到哪兒去療傷?」

    「回家吧。」療傷?沒想到原梓的感覺神經還沒麻木嘛。

    「回家?你是說,她可能回台灣了?」

    「嗯,我離開時,她父母人還在芝加哥,或許,她跟著他們一塊兒回去了。」依紜妹的個性,若真辭了工作,這是最大的可能性。

    「你是覺得她回家了呀,嘖,這也好。」

    「怎麼說?」

    「起碼有家人陪著她、照顧她,你不也比較安心。」

    「你說的倒也沒錯。」原梓的話總算稍稍讓他胸口的煩慮消褪些許。

    「喂,你別怪我雞婆多管閒事,想不想告訴我,你們之間究竟是出了什麼事?」雖然很想能從秦紜妹口中知道真相,畢竟都是女人,說起話來應該會較貼心。可是,她跟秦紜妹又沒熟到促膝長談的地步,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何悠作解惑了。

    「什麼事都沒有。」

    「少來了,如果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你會好端端地改變主意?」之前他明明就已經拒絕瞿北皇了,他以為她不知道呀,「是不是因為她又悔婚?」

    「唉。」

    「別歎氣了,我要聽事實的真相。」她沒什麼同情心的催促著他吐出心聲,「是不是啦?」

    「那也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我要她肯面對自己的心結。」

    「你是說,她不愛你?」

    「別問這種蠢問題好嗎?」黑眸倏黯,他拒答這種未經大腦思考過的笨問題。

    「還是,你沒跟她說過你愛她?」不可能吧,何悠作對秦紜妹的感情明顯到連瞎子都知道。

    「你認為呢?」睨了好奇的原梓一眼,他輕幽地又歎起氣來,「只差沒有照三餐對她說這句話,我的心早已經赤裸裸地呈放在她前面了。」

    他的話,她相信,但心中的疑惑卻加深了。

    「而她還是三番兩次的悔婚,死都不肯辭職?」

    「嘔人吧!」

    的確。可是,會不會秦紜妹也有著她自己的想法呢?原梓很公正的暗忖。像自個兒所從事的攝影工作,若在城市裡,危險性就挺低的,可是她偏極愛上山下海的攝取特殊鏡頭,相較之下,危險性當然就提高了不少。現下她是沒親愛的另一半在耳邊囉唆,但,光是來自家人的關注就已經夠讓她覺得備受壓力了。

    「那,現在連秦紜妹的下落都成了問號,你是不是決定要放棄?」她語帶關切及好奇。

    望著她略顯狼狽的疲累臉龐,再眺望著遠處的深峻山巔,他忽然在唇畔勾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

    「不。」

    「不?!」她狐疑地看著他。

    「我愛她。」驀然悟通,即使紜妹心中有魔,但他仍無法棄她而去,「等這裡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會飛回去找她。」

    「喝!」原梓揚起驚詫的眼,「你聽說了?」不會吧?一回來就被他纏著追問秦紜妹的事,她差點都忘了跟他提起這事,而能確定的是,應該沒有別的人知道呀?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聽說什麼?」他反問。

    「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

    「別雞同鴨講了,你究竟又暗坎了什麼消息?」

    「哪有!」嘟嘟噥噥,她不滿地瞪著他,「是瞿北皇傳了個消息,說過些時候有個人會過來接你的工作啦。」

    「這麼快呀。」

    「原來,你真的知道了!」

    「記不記得上個星期Sam因為家裡出了事而匆匆地趕回去?我托他知會瞿北皇,叫他盡快另外找個人來接替我的工作。」才多久時間,他一連毀諾兩次,嘖,看來以後他的信用要大打折扣了。

    「你早就決定要回去了?」

    「嗯。」那麼久的時間都沒能與紜妹聯絡上,他心難安,除非讓他親眼看到她安然無恙,否則就算是繼續待在這裡,遲早也是會出問題的。

    「唉,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她邊歎邊說。

    實在是不想貶低自個兒水準的說出這麼落井下石的風涼話,可是……啐,沒意思嘛,若他那時別這麼意氣用事亂做決定,這會兒不就能跟秦紜妹恩恩愛愛的膩在芝加哥打情罵俏。

    真沒采!害她還為了他們的勞雁分飛偷偷地哭過一回哩,現下看來,她的淚水是白流了,想想還真是划不來。

    「是呀,我已經後悔了。」他坦白著自己的心境。

    「喂,如果你找到了她,而她卻……」

    「沒有如果!」斬釘截鐵,他矢口否決她的質疑,「這輩子,她注定要跟我糾纏在一起。」

    「噢,悠作。」感動地吸了吸突然泛酸的鼻子,她表示支持地上前輕輕擁著他的腰,「你一定要將她給找回來。」

    「我會的。」他回摟著她,「而且,說什麼我都不會再離開她了。」

    仰望著他在瞬間轉換的高昂情緒,原梓扁了扁嘴。討厭啦,她又有股想替他們哭一哭的衝動了啦。

    他們的未來竟可以以喜劇收場,多讓人感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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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31 00:12:25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苗栗公館

    下了公館交流道,車行的半個小時,過了一個叫做汶水的小縝,有條往左側山區的岔路寫著通往虎山溫泉的方向。彎進岔路直駛向前,又半個小時,在靠近山腳的路旁,有棟不怎麼起眼,但佔地頗為寬敞的三合院造型的屋舍,大門的側邊豎立了塊溫泉旅館的木製招牌。

    三合院旁有幾落屋舍看得出是近幾年才翻修過的,半新的瓦屋襯著大自然的山光水色,靠近主廳的後方被巧妙的以竹籬圍起了幾處供住宿的客人泡湯的溫泉水塘,隱密性夠,卻又與週遭的環境融為一體,讓人瞧了就覺得通體舒暢。

    但,另一側約兩落屋舍就讓人瞧得觸目心驚。

    屋頂是整個露了個空,門窗盡毀,自外頭可清楚地看到空蕩蕩的屋內漾著冷寂,磚牆都被煙灰薰染成駭人的墨黑,放眼望去,曾受祝融侵害的慘狀一目瞭然。

    這兩天,天氣都是會擾得人情緒低落的陰冷濕寒,成日霧氣茫茫的,上門投宿的客人自然也是寥寥無幾。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接近,秦媽媽擱下手中拭著碗盤的乾淨抹布,探頭出去。

    「阿妹!」

    「嗯。」

    「一個下午沒見到你,你是不是又跑到……喝,怎麼衣服濕成這樣呀?」顰著眉,她扔下手中的抹布,一把將女兒扯到身前,雙手忙碌地撥著她的濕發,「下雨了,你也不知道找個地方避一避?」

    「什麼時候下雨了?」全身像剛泡過水,濕答答的,雖聽到母親語帶心疼的數落,可她的神情仍然懵懂得讓人心酸。

    「阿妹,你……唉,別說那麼多了,快點去洗個澡,換掉這身濕衣服。」能再說什麼?女兒的失魂落魄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一點效用都沒有,她已經沒轍了。

    「噢。」她幽幽地踱向自己的房間。

    自從屋側那兩落權充住家的屋舍被燒得只剩個黑鴉鴉的空殼後,他們一家就暫時先搬到旅館後側的這落居住。

    「阿妹。」秦媽媽歎著氣的聲音自後頭傳來。

    「嗯?」

    「浴室不在那裡。」

    「噢。」半轉過身,她乖順地依言走近屋後的浴室,驀地,她頓住腳,有些猶豫地望著自己的房間。

    「怎麼了?」

    「我還沒拿換洗的衣服。」

    「衣服我待會兒再拿進去給你,你快點先去洗個熱水澡,免得又著涼了。」前兩天才染上重感冒的人,吊點滴、吃藥、折騰了幾天,這會兒病都還沒好,又偷偷溜出去外頭閒晃,真是的。

    「噢。」半清醒之際,她猶不忘輕扯著微顫的嗓音,「媽,謝謝你。」

    「謝什麼謝,我是你媽,不多照顧著你一點怎麼行。」

    「說的也是。」幽幽地順著母親的話語回應,她怔了半秒,下意識地撫著右頰,似乎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剛剛的最後一個動作是要做什麼。

    「去洗澡。」秦媽媽細心地提示她。

    「對呵,我得先去洗個熱水澡。」

    「你這孩子,別老是這麼恍恍惚惚的,連掉了錢都不知道撿。」

    「媽,你忘了我現在是個沒有工作的窮光蛋,哪還有錢可以掉呀。」心魂缺了一方,好大的一個洞,空空的,涼冰冰的,卻涓涓滴滴感受到痛楚。可是,母親的憂心她仍清楚的看在眼裡,「你跟爸爸別老是擔心我,我很好。」

    「知道我們擔心你,就快點打起精神來。」

    「是。」強擠出一朵微笑給母親,她這才旋身離去。

    但眼清目明的秦媽媽卻在女兒轉身之際,清楚的看到女兒在斂去了笑容之後,女兒臉上的滄涼有多讓人心疼。

    望著遊魂似的女兒聽話的走進浴室,秦媽媽緩緩地走向女兒的房間,暗暗地拭去眼角的淚水。

    難不成,女兒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

    森冷陰凜的綿綿細雨只持續了兩天,第三天,天氣放晴,偷了幾天懶的太陽公公終於肯跑出來騷包了。

    一大早,秦媽媽就忙進忙出的查視著客房的林林總總。

    今天會有幾組早在幾個星期前就已經預約了的客人要住宿,不快些將準備工作做好,待客人來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手裡抱著一疊剛烘好的枕頭巾,她一跨出廳門,就被人擋了下來。

    「誰呀?」瞧清楚了是誰在擋路,她整個人呆住了,「悠作?!」

    「秦媽媽。」先放下手中的行李,他上前輕輕地摟著她略顯傴僂的身子。連帶著將那疊枕頭巾也給抱進了懷,「這些日子好嗎?你看來瘦了好多。」也憔悴了許多,他在心裡添上一句。

    「悠作!」她仍不敢置信。

    「是,是我。」

    「我來找紜妹的。」一絲緊張的神情閃進他誠懇的眼裡,「她呢?」

    「她出去了。」

    「是出去玩還是……咦,那是怎麼回事?!」他看到了被燒成焦黑的空屋。

    「火災。」

    見秦媽媽倏地黯淡的神情,他喉頭驀然哽住。

    火災?!

    「怎麼發生的?」不會是……望著秦媽媽哀傷的臉,他強迫自己問出口,「紜妹她還好吧?」

    「她……唉,要怎麼說才好呢?她一回來就開始病了,心情不好再加上山風冷凜,我們回到這裡的第二天,她就垮下來了。成天染病,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好不容易等她的身體好些了,整個人便開始變得有些恍惚……」

    「然後呢?」見她分明是還有話要說,他不想聽,但還是緊咬著牙根追問,「秦媽媽,然後呢?」

    「從美國回來後,她就不太說話,也不知道她究竟都在想些什麼,整天就像個沒頭神似的自己一個人在附近閒逛,不吃不喝的,身子就這麼弱了下來,那天,我見她睡著了,便想燉些補品給她補身子,結果……唉,都是我的錯……」她哽咽著,久久無法再說下去。

    她回想到那一幕,心中的驚駭依舊清晰,恐懼仍重重地壓在胸口。

    「秦媽媽,紜妹是怎麼了?究竟是出了什麼事?」一把攫住她的雙臂,何悠作心更急了。

    「風大,門沒關好,結果報紙飛了起來,爐火也被吹了起來,牆角本來就放著幾桶汽油,就這樣全都卷在一塊兒燒著了,火勢一下子就大得嚇人,我來不及衝回房間去背她出來……」她說得眼眶泛紅。

    「紜妹那時還在屋子裡?」

    「悠作,是我害了阿妹那孩子。」那段時間是累了點,以致在煮東西時竟然打起了瞌睡,所以才會……是她害了女兒。

    「情況……」他頓住話,緊閉住眼,喉頭隨著倏然緊縮的心臟上上下下的溜動著,好半晌,才又幽聲輕問:「紜妹她的傷很嚴重?」

    如果,老天爺願意憐憫他的一片真心,他寧願付出所有來換回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即使是要做一命換一命,他也甘願。

    老天,這一切的苦難不該是由紜妹承受的。

    「幸好這孩子雖然整天茫神茫神的,但警覺性還有一點,聽到我在外頭大喊大叫地就被驚醒了,可是在逃出來的時候……」

    何悠作沒作聲,淒切的酸澀熱燙了心眼,他已經完全被這個消息給震懾住了。

    「都是我的疏忽,如果那時候我沒睡著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的。」出事至今,她的自責只增不減。

    「她傷得很嚴重?」

    「唉,要怎麼說嚴重不嚴重。她受過訓,知道在面對熊熊大火時該怎樣將災害減到最低,這是幸運。但是風太大,火勢太猛,屋子燒得實在是太快,一眨眼工夫,整個屋子都紅透了,她勉強逃到大廳就被塌下來的樑柱給壓到了,等我們衝進去將她救出來時,她已經被嗆暈了,但是,總算是將命給撿回來了。」

    「紜妹呢?」他要親眼看她。他必須。否則,哀戚的心無法平復。

    「你要見她?」

    「對。」

    端詳著他,片刻,秦媽媽沉聲歎氣。

    「因為那場火,阿妹她的右臉頰被灼疤了,傷痕一直延伸到頸子,就算可以植皮,也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雖然沒有感染到別的併發症,可是她的呼吸器官跟肺功能也因為吸入太多的濃煙而受到影響,這段日子以來,她的身體狀況一直沒有好轉,說不定,她的身子就這樣一直弱下去,這樣子,你還想見她嗎?」平鋪直述,秦媽媽沒有半絲欺瞞。

    悠作這小伙子會飛來台灣,應該代表他對阿妹仍是有心。但,如果他知道阿妹她遭火灼傷卻無法面對呢?

    不成、不成,寧願在他們還沒見到面之前先讓他知道詳情,由他自個兒做選擇,是留下呢?還是及早回頭!

    身為人母,她是有著私心,與其讓他們見到面後,他可能會有的嫌惡表情再重創女兒脆弱的心一回,還不如就這麼打消他再續前緣的念頭。

    「紜妹她在哪裡?」

    「什麼?」

    「就算她因為那場火而成了鐘樓怪人,甚至不良於行,我也絕不放棄她。」他直視著她的眼,態度堅定。

    「悠作!」

    「我要見她。」

    *****

    當何悠作出現在秦紜妹眼前時,她的驚愕更甚於母親,驀然癱軟的身子仰靠向身後的樹幹,慢慢地滑到地上。

    「見到我真那麼驚訝?」幾個大步,他已經在她身前蹲下,輕顫的雙手不由分說的撫上了她蒼白的臉頰,溫和的黑眸陡然沉鬱。

    當逐漸僵凝的指腹觸及她那半邊臉頰上覆蓋的彈性繃帶時,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退縮與恐懼。

    「悠作?」怔怔的,她凝望著蹲在身前的人,淚眼婆娑,「你怎麼來了?」

    紜妹的嗓音較以往沙啞,又是因為那場火嗎?心驀地一酸,他忍不住以溫熱的拇指輕拭著那兩片細細抖顫的唇瓣,許久,輕聲低喃。

    「我來找回私逃的愛人。」

    「愛人?」她的話有著濃濃的不敢置信。

    他仍對她有情?悠作真是為了她來的?

    「沒良心的女人,我以為你會等我回來。」

    「我以為,你不會要我等的。」她的聲音發顫。

    她想等的,可是,她不敢等,怕等到的是令人心碎的絕情。而結果也如她所料,留下一句保重,第二天上了飛機,他就走得瀟灑無憾,連一點訊息都沒有施捨給一天比一天更心慌意亂的她。

    「小傻瓜,我不是說過了,我只去一年。」

    「你也說過,會跟我聯絡的。」

    「呵,看來我的信用真的是破產了。」心疼她清冷的淚珠滾出眼眶,於是眼明手快的以指拭淨水意,不讓它濕濡了頰際那片極需保持乾爽潔淨的棉墊,「不是藉口,但到了那裡才發現我們真的像是置身在荒郊野嶺。」

    「是嗎?你真的有試圖跟我聯絡?」

    「不計任何代價。」見她淚眼汪汪,他誇張地歎了口氣,「你可以跟原梓求證。」他沒忘了還欠她一客冰淇淋大餐。

    原梓那女人絕對不會對他客氣的,說不定,她到時候還會呼朋引伴,狠狠地拗他這一頓。

    「不用了。」他說有,而她相信他的話。悠作不會騙人的,起碼,他從來不曾拿話誆過她,「你怎麼回來了,一年到了嗎?」

    「還沒。」

    「那你為什麼……」

    「因為,一踏上那塊土地我就後悔了,是我笨,笨到竟以為自己可以忍受離開你這麼遠、這麼久。」傾身向她,他小心翼翼地將唇覆上她帶著淺淺藥物氣味的唇,「我想你。好想、好想。」

    他的溫唇一如以往般柔情款款,可卻小心地避開了她的傷處,一寸一寸地將她未覆上棉墊的肌膚添上熱氣。

    緊咬住下唇,她不允許自己回應他的索吻。即使怔茫多日的神智已經因為他的親吻而逐漸清晰,可她仍強迫自己拒抗他的熱情。

    「你想我嗎?」

    想,想得她心都痛了,可是她不能這麼自私。

    「你看清楚我了嗎?」她不答反問。

    容貌尚屬清妍時,她執著於心中的惡魘,始終不敢將不幸的預言延至到他身上,而如今的她容貌已毀又怎麼貪戀他善心之下所殘餘的丁點愛戀呢。

    「當然,我依然眼清目明,而你也沒瞎。」隨話,他吻了吻她的眼瞼。

    他緊接著說:「沒聾。」他輕咬了下她的耳垂,「沒啞。」輕輕地,他覆上了她的唇,熱切但不失輕柔地吸吮著她略顯乾涸的唇,「你想說什麼?就算你已經瞎了、聾了、啞了,我都不會再離開你了。」

    「可是……」

    「我愛你,不論你變成怎樣,我都愛你。」微使勁,他將她的身子攬往懷中,「同樣的錯,我絕不會再犯第二次。」

    「你別再這麼傻了好嗎?」

    「別浪費唇舌了,你該知道我的座右銘呀,永不放棄,記得嗎?」拉回她欲掙扎的身子,雙臂一展,牢牢地將她鉗制在懷中,「我的耐性你該清楚得很,這次,我等你對自己有信心。」

    「何必呢。」她輕歎。

    女為悅己者容,她深知這點。而女人的信心絕大多數是來自己的外貌,可如今,她算是破了相,能不能恢復往日容貌都還是個未知數呢。若非掛念著疼她、愛她的父母,在甦醒過來的那一天,她就對未來全然絕瞭望。

    她欽佩海倫凱勒,可是,她叫秦紜妹,不叫海倫凱勒,自己沒有她的那份勇氣去面對接下來的生命。

    「還那麼執拗?紜妹,你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了。」輕言哄著,漾著淺笑的臉上有著和煦如風的溫柔,「記得嗎?」

    「那又如何?」

    「讓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迷茫的眼越過他怔忡地望著前方,忽然,她笑了,笑得淒愴又教人心憐,「可是,我已經不想再跟任何人重新開始了。」尤其是他。

    她的命還在,或許她是天生命韌。可是,展現在她眼前的路還有著重重的挫折,她都沒有把握自己能有否有毅力走下去了,更遑論是曾經耽誤了他那麼多年,如今,該徹徹底底的放他自由了。

    再這麼自私地牽絆著他的情愛,她覺得心中有著愧意,覺得對不起他。

    悠作值得比她更好的人陪他、伴他。

    「你不想離開這裡?」

    「嗯。」她輕聲應著,哀傷的眼不敢望向他。

    他沉默著,久久、久久。

    「悠作,別執著於我,這輩子,算是我欠了你,如果……」

    「我瞭解了。」凝望著她低俯的臉龐,驀然,他輕抬起她的下頷,柔柔的在她唇上留下最後一吻,「你別再說了,我都瞭解了。」就在話將盡時,他鬆開掌中的握力,伸舌潤了潤她已然艷紅的唇,「其實,人生的路還很長呢。」他突然俯向她的耳畔,悄聲說道。

    「悠作?」

    「我走了。」淡然一笑,如她所願的,他站起身朝著來時路離去。

    就在秦紜妹熱淚盈眶的凝視下,他再次地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

    人生的路還很長呢。

    這句話像句詛咒,又像個看不見的繩箍,牢牢地糾結著她的心魂不定。

    一天、兩天,當時間慢吞吞地蠶食著她悲慼盈心的思念時,而悠作依然沒捎來隻字片語,她強迫自己徹底的死了心。

    這樣最好,對她,對悠作,這種結局堪稱是最圓滿了。呵,就這樣了吧!

    於是她再度放棄了等待的心,依然過著魂不附體的日子,而這天,神情清朗的何悠作又再度出現在她眼前。

    「悠作?!」不待滿面微笑的他開口,發燙的淚水已然滑落臉龐。

    「見到我真那麼驚訝?」笑著,他重複著曾說過的話。

    「你怎麼又來了?」

    「因為我那任性的愛人不肯跟我回芝加哥,所以,我只好又來了。」口氣雖無奈,但眼中的神采閃閃發亮。

    「噢,悠作。」

    「記不記得我曾說過了每當你用這種口氣叫我的名字時,我就想將你給一口吞進肚子裡。」嘖了嘖,他歎著氣,「我再問你一次,你只願意留在這兒養傷?」

    她點點頭,不敢相信自己的喉頭能擠出話來。

    暫時,她傷痕纍纍的身體及疲憊的心需要一處遠離喧囂、極其安寧的地方窩著,她會克服身心方面的障礙,這是遲早的事。但,不是現在,不是最近。

    「那好,這裡應該還缺個醫生吧?」

    心猛然驚詫,她抬眼望向他。他的意思是想……眼一眨,熱淚潸潸滑落。

    「你……其實,你這又何必呢?」

    「這輩子,我只認定你,不管我們的婚禮回鍋多少次,不管你需要多久的時間平復身心的傷痛,我都會在你身邊。當你願意披上白紗的那一天,站在你身邊的,就只能是我。」

    「我?!」

    「對,就只能是你。」

    「悠作!」

    「別急著立刻回答我,我等你。」輕輕地,他撫上她罩著棉墊的臉頰,「不論需要多久的時間,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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