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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Twentine -【打火機與公主裙.長明燈】《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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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4 23:59:39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打火機與公主裙.長明燈 作者:Twentine

【內容簡介】:

  我有我的國王

  我是他不二之臣

  我願為他搖旗吶喊

  也願為他戰死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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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00:3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威尼斯。

  至少田修竹是這麼認為的。

  那年他受邀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一個與卡塞爾文獻展和聖保羅雙年展並成為“世界三大藝術展”的藝術嘉年華盛會。

  展會吸引了幾十萬的參觀者,很多都是來看熱鬧的游客。在人數最多的時候,幾個重要的參觀點被堵得水泄不通。參觀者裡有很多學生,藝術院校學生占據絕大多數,也有些無所事事來閑逛的……

  她就是其中之一。

  他能這樣判斷,是因為他觀察了很久。當時他跟兩名策展人在咖啡廳裡閑聊,他並不是很感興趣關於銷售佣金的話題,飲著咖啡,退出討論。這時,外面路過幾個游客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們很明顯是學生。四個女孩子,三個都是金發碧眼的歐美人,所以顯得剩下那個黑頭發的格外引人注意。她們正在擠入人群,看那幅威尼斯美術館的鎮館之寶《暴風雨》,此畫外出展覽的次數極少,所有人都想一睹尊榮,幾個女孩根本沒有擠進去。

  她踮起腳,發現還是看不到,很快就放棄了。她開始鼓搗自己的平板電腦,並很快入了神,專注得連同伴隨著人流走了都沒有注意到。

  她對藝術完全不感興趣——這是第一個照面時,他得出的結論。

  可是下午,當他再次遇到她,她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那是在他的畫前。

  他為這次展覽創作了一套系列油畫,一共五幅,他試圖用色彩來表現人的五感,需要參觀者一幅一幅看過去來體會創作意圖。可她卻只站在最後一幅前,而且她也不看畫,一直盯著右下角的標簽發呆。如果只是看幾眼就算了,她足足看了二十幾分鐘,久到他都想上去直接告訴她這畫到底該怎麼看了。

  可惜他被別人叫走了。

  第三次見面,是在展會結束後。

  他勞累一天,推掉所有的晚餐邀請,放空大腦漫步在街頭。走了許久,他漸漸察覺有人一直在跟著他。也許是夜色太過溫柔,他並沒有產生緊張的情緒,他回頭,看到了那張說熟悉不熟悉,說陌生不陌生的臉。

  她在他身後,晚燈照在她的臉頰上,讓她的皮膚看起來細膩透亮,眼睛也像閃著光一樣。

  “有事嗎?”他自然而然說了母語,他從她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氣息。

  她張了張嘴,有點猶豫地說:“請問你是……田修竹嗎?”

  從她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讓他感覺很奇妙。

  “你認識我?”

  “真是你!呃……認識,不……也不算認識,我以前……”她看起來有點緊張,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或許覺得場合不太合適,最後只道了一句,“我很喜歡你的畫。”

  他挑眉。

  “哦?你連喬爾喬內的《暴風雨》都不感興趣,竟然會喜歡我的畫。”

  她茫然看著他,“啊?”

  這玩笑對她來說太深奧了,田修竹輕咳兩聲,略作掩飾。

  “那個……貿然打擾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說……就是想說你的畫太棒了,我先走了。”她說完,衝他低了低頭,轉身離去。

  她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

  什麼藍呢?好像是湖藍,還是鈷藍?亦或者是普藍?他看不清楚了,她徹底融進了夜色。

  這畫面有點美,田修竹非常文藝地想起了喬治•桑的《威尼斯之夜》。

  ——“在那明淨的夜晚,湖面水平如鏡,連星星的倒影也不會有絲毫的顫動。四周一片蔚藍,寧靜,真是水天一色,使人仿佛進入綺麗的夢境,一切清澈而透明。”

  他覺得,他之所以會追上她,詢問她的名字,邀請她同進晚餐,都是這夜催促的。

  *

  他們成為了朋友。

  過程有點匪夷所思,也有點順理成章。

  他們相識的第二年,田修竹來美國舉辦畫展,他找朱韻出來讓她盡地主之誼帶他到處轉一轉。結果出來兩天,朱韻在總統山下都不忘悶頭寫程序。田修竹十分不滿。

  “你就這麼敷衍天才畫家?”自從朱韻這麼叫過他一次後,他經常用此詞自嘲。

  “沒沒,很快就好了。”

  “你這樣會暈過去的。”

  “不會。”

  “不信算了,我的預言一向准。”

  兩天後,朱韻真的差點栽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下,田修竹終於有理由把她的電腦抽走了。不管她如何跳腳,他始終不還,直到她返回學校。

  後來因為簽約畫廊的原因,田修竹要在美國停留很久,他將住址選在朱韻學校附近。

  隨著見面的越發頻繁,田修竹越來越覺得朱韻的生活很成問題。她所有的課業都在第一時間完成,一周的工作量三天就做完,空余的時間也不休息。

  她的成績優秀到將學業整整壓縮了兩年,可她永遠像是根繃緊的弦,仿佛休息一天都是犯罪。

  “你在急什麼?”田修竹不止一次這樣問,朱韻總是回答不出。

  “你很焦慮。”田修竹老神在在地評價。

  朱韻給自己找理由。“我們這個專業都是這樣的。”

  “別人沒有做到暈過去。”

  “是意外……我那天沒吃東西。”

  “你這樣會吃不消的。”

  朱韻不信,“我在國內大學的時候比現在辛苦多了,什麼事都沒有。”

  田修竹聳聳肩,還是那句話。

  “不信算了,我的預言一向准。”

  二十四歲,人剛剛開始強壯的年齡,所有年輕人都在肆意燃燒生命,他們簡直覺得自己長生不老,誰會相信自己會吃不消?

  時間公平地給了所有人答案。

  長期的用腦過度,加上熬夜和整日對著電腦,朱韻憔悴得很快。她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失眠、心悸、冒冷汗、內分泌紊亂……她整個身體系統都爛掉了。

  “你比我們剛認識時老了十歲。”某次田修竹從國內過來,見到朱韻時說。

  這話給了朱韻巨大的打擊,大概不管什麼樣的女人,都怕自己老得快。

  田修竹抓住機會邀她去度假。

  他們去了法國,田修竹的父母定居在那。朱韻在得知要見他父母時,嚇得險些從車上跳下去。田修竹拉住她,“冷靜點,你要這麼跳了會給我的身心造成嚴重的傷害。”

  “為什麼要去你家?”朱韻問。

  田修竹理所當然道:“省住宿費啊。”

  “你差這點錢?”

  田修竹淡笑不語。

  田修竹在家裡排行老二,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哥哥是設計師,妹妹搞攝影,家裡藝術氛圍濃厚。

  朱韻到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他們熱情地歡迎了朱韻的到來,只是熱情有點過了頭,搞得朱韻十分緊張。

  不光如此,或許是嗅出什麼味道,全家人背地裡都對田修竹擠眉弄眼,弄到最後不止朱韻,連田修竹自己都坐立難安起來。

  “這真是始料未及。”他滿頭虛汗地說。

  他們只住了一晚就連夜逃了。

  之後他們又走了很多地方。

  他們去了科爾馬,領略充滿阿爾薩斯風情的童話場景,然後又去了十五公裡外的裡克威爾,看安寧如畫的葡萄園。還有高崖上的紅土小鎮,和阿爾卑斯山下最美的陽台……

  他們最後去了巴黎市郊著名的吉維尼鎮。

  “莫奈在此終老一生。”田修竹對朱韻介紹說,“他四十幾歲乘火車經過這裡,被深深吸引,買了一座房子定居下來。他酷愛園藝,這裡都是他改造的。”

  花園占地差不多一公頃,種滿了花草樹木,這還有一座水池,池子裡橫跨了幾座綠色的小橋,橋旁是垂柳和花叢,站在橋上向下看,池水碧綠,躺滿了睡蓮。

  就連朱韻這種不關心藝術的人也聽聞過莫奈《睡蓮》的大名。

  田修竹拉著她站到一個位置,他站在她身後。

  “告訴你個秘密怎麼樣?”

  “不用。”

  “給點面子啊。”

  朱韻笑了,田修竹指著腳下的土地說:“《睡蓮》組圖裡,有一幅就是在這畫的。”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

  “你不信我?好吧,跟你說實話,是我看到的。”田修竹神秘兮兮地說,“雖然景物不一樣了,但光還在。我之前就站在我們現在這個位置,當時我就看著那片湖水發呆,然後忽然有一瞬間,這裡的光影跟那幅畫重合了。”他看著朱韻,眼眸晶亮。“你能相信麼,就那麼一瞬間,所有的色彩都重合了,跟那幅畫一模一樣。”

  朱韻不懂藝術。

  “有那麼神?不是發呆太久出幻覺了?”

  田修竹輕哼,抬手掐了掐她的臉蛋。

  這個動作讓他們兩人都頓住了。

  莫奈花園沒有風,時光在這是是停止的,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停頓了多久。

  “我有男朋友。”她說。

  “那又怎麼樣?”

  朱韻抬頭,田修竹笑著說:“膽子大點啊。”

  “什麼?”

  朱韻有點混亂。

  田修竹低聲說:“我猜你們感情不是很好。”

  “為什麼?”

  “我從沒聽你提過他,你生活裡一點他的影子也沒有。”

  “那是有原因的。”

  “哦,那得是相當充分的原因才行了。”他半彎腰,追逐她躲避的視線。“充分到他可以完全不管你這樣損耗身體,也可以從不去看望你。”

  朱韻沒說話。

  田修竹抱著手臂。“我一直覺得你太勉強自己。你總是很著急,好像迫不及待想把時間過完。但生活是用來體會的,不是用來消耗的。世界那麼美好,沒有人必須過得很辛苦。你把自己圈住了。”

  朱韻說不出話,田修竹的目光一秒都沒有離開她。

  “我喜歡你。”他表白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好意思,臉色微紅。朱韻沒有答復,他也不在意,溫聲細語道:“你喜不喜歡我都沒關系,但有一點你必須知道,人是自由的。”

  她的頭埋得更深了,深到他再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環抱住她。

  這裡太寧靜,靜到連回憶都變成一種打擾。

  田修竹撫摸她柔軟的長發,無聲安慰。偶爾一刻他想到,如果很多年前,莫奈真的在這個位置勾勒他心中的睡蓮,那他落筆一定跟他現在一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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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00:51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朱韻第一次跟田修竹提及李峋是回國的前一晚,田修竹主動問起的。

  那年她碩士畢業,家人都希望她可以留在國外,但朱韻沒有同意。在連續幾個月的洗腦下,不怎麼了解計算機行業的父母終於相信國內的機會更多,發展更好。

  朱韻訂完機票,打算請田修竹吃頓飯,一方面告別,一方面表達感謝。誰知在餐廳裡,田修竹竟若無其事地表示自己明天會一起走。

  “你也走?為什麼?”

  “國內機會更多,發展更好。”

  “……”朱韻放下刀叉,“田修竹。”

  她的神情很認真,認真到田修竹不得不停止切牛排。他擦擦手,又清了清嗓子。

  “我想回去。”

  朱韻又要說什麼,田修竹搶先一步。

  “跟你一起。”

  他的創作正值巔峰期,事業蒸蒸日上,這個時候回國,理由不言而喻。

  “田修竹,我……”

  “你有男朋友了。”田修竹笑著說,“你說過兩百遍了。”

  朱韻捏著高腳酒杯,田修竹重新回去切牛排,不經意問:“我跟他比怎麼樣?”

  “不是一個類型。”

  “都是男人。”

  朱韻抬眼,餐廳的燭光晃得玻璃杯晶瑩閃爍。田修竹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臉很小,比一般的東方人起伏更分明,又不至於太過。他還有雙很漂亮的茶色眼睛,雖然平日裡有點神神叨叨,但真的很溫柔。

  朱韻實話實說,“你比他好。”

  田修竹似乎覺得朱韻在說假話。

  “真的。”朱韻看著餐盤光潔的邊緣,低聲道,“其實仔細想想,他大部分時間都挺混蛋的。”

  “那小部分呢?”

  朱韻無奈道:“你總問他干什麼?”

  “不想聊聊?”田修竹用餐布擦擦嘴。他剛吃完東西,嘴唇很紅,顯得皮膚更加白嫩,配著那表情,看起來精致極了。

  田修竹給她倒了點紅酒,半開玩笑地說:“明天我們就回去了,有故事最好留在異國他鄉,這樣回家就是新的開始了。”

  田修竹叫服務生撤走所有餐具,只留兩支酒杯,他雙臂疊在桌面上,就像個學生一樣,認認真真聽她的話。

  那年朱韻二十六歲,出國五年多,沒有李峋的日子已經比有李峋的日子多出很多了。

  那也是朱韻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將過去的事講給別人聽。

  出乎她的意料,整個講述過程她一滴眼淚也沒掉,這跟之前完全不同。她清楚記得剛剛出國的時候,她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想,一想就難受,一個人躲進夜裡流淚。那時她沒有朋友,也很少跟其他人溝通,她缺乏自我開導的能力,只能拼了命地學習,找無數事情充實自己,就算累到連筆都握不住了還是不肯歇。

  她總固執地認為,他還在受罪,她就沒有資格活得輕松。就像田修竹所言,她把自己圈住了。

  但最後讓她解脫的並不是田修竹。她不能單純地將一切推到他身上,將自己的變化簡單解釋為一個溫柔男人字字珠璣的勸解。

  是時間。

  世界上最慈悲,也最無情的時間。它甚至什麼都不需要做,單單存在,就足以戰勝一切。

  此時回顧,其實這五年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件,她只是普普通通的過日子,看太陽升了又落,人群聚了又散,野草荒了又長。

  不知不覺中,她不再夜不成眠,不再起疹,也不再大把大把掉頭發。再想起他的名字時,她不再流眼淚,有時甚至還會笑出來。只是那笑容始終難以持久,剛彎起嘴角就用盡了力氣,像極了當年校園裡眨眼凋零的白玉蘭。

  那晚她與田修竹一直留到餐廳打烊,朱韻講得口干舌燥,意識混亂。

  酒喝多,導致第二天朱韻睡過了,她火急火燎地趕到機場,終於在最後一刻趕上班機。

  田修竹跟她身邊的人換了座位,他給她帶了眼罩,朱韻蒙住眼睛昏頭大睡,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

  朱韻留學期間也回國過很多次,可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感觸這麼深。

  她真的決定徹徹底底留在這片土地了。

  母親開車接她,回程是朱韻駕駛,雖然時間很晚了,可母親太久沒有見到她,一路上有說不完的話。

  “前幾天跟你江姨通過電話,你小哥哥拿了綠卡了。”

  “是嘛。”

  提起王宇軒,母親忍不住嘆氣。“當初你剛出去的時候,人家對你那麼好。”

  朱韻撇嘴,母親挑明說:“我看你們倆挺合適,我跟你江姨那邊都心知肚明的,結果你倒好,你就不拿人家當回事。”

  “我根本沒想這些。”

  “該想了,人到什麼年齡做該做什麼事,學生時代就要好好念書,畢業了就要找工作組織家庭。我就覺得王宇軒不錯,從小關系就好,誰知道你——”

  “我跟他太熟了,做生意還不宰熟客呢。”

  “這跟做生意能一樣嗎?你知不知道現在社會多復雜,找個知根知底的多困難。”母親靠在椅子裡,神色端正。“我以前就看出來了,王宇軒一直對你有意思。”

  朱韻無奈,“我們不合適。”

  “你連個機會都不給人家怎麼知道合不合適?”

  “哎呦,他現在都結婚了。”

  這話終於給母親的嘴堵上了,這是條死路,任憑母親再不甘心也毫無辦法。

  王宇軒的話題終於結束,就在朱韻打算喘口氣的時候,母親又開口了。

  “跟你一起出來的那個男的是誰?”

  “……”

  朱韻簡直要下跪了,她從沒跟父母提過田修竹,為的就是避免母親的窮追猛打,他們下飛機的時候朱韻還特地讓田修竹晚一步出來。

  朱韻試圖裝傻。

  “哪個男的?”

  “就是你把什麼東西還他的那個。”

  朱韻想起來了,臨出來的時候,她發現田修竹借給她的眼罩還揣在兜裡,掏出來還他,整個過程兩秒鐘不到,而且他們還擠在擁堵的人群中,這都被看到了。

  母親追問道:“誰啊?你在美國的同學?我看小伙子挺精神的。”

  “不是同學,一個朋友。”

  “哪的朋友?”

  “國外認識的。”

  “不是學校的同學?是不是社會上——”

  “不是。”朱韻無奈道,“人家是正經畫家,你上網搜搜,牛得很。”

  “畫家?”

  母親似乎有點奇怪,不過她皺了一路的眉頭此刻終於松了點,“藝術家啊,你怎麼認識的?”

  朱韻說:“之前跟同學去意大利的時候,在一個展覽上認識的。”

  母親靠回車椅,喃喃道:“畫家……”她不知想起什麼,忽然笑起來。“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參加過美術班,老師教畫兔子,結果你畫出來像蛾子一樣,把身邊的女孩嚇哭了。”

  “啊?”

  “啊什麼,你給人家嚇哭了自己還生氣,之後的課說什麼都不去了。”

  “不會吧……”朱韻完全想不起來了。

  “怎麼不會,你小時候脾氣大得很。”母親越說笑意越濃,看著窗外,完全陷入回憶,捂著嘴悶笑,“怎麼會畫得那麼像蛾子呢。”

  天色已暗,高速路上車不多,朱韻稍稍超速,遠光燈照得夜色蒼茫安靜。

  田修竹在得知自己被朱韻母親發現的時候,很快登門拜訪。

  他選在周末的一清早,按門鈴時朱韻剛睡醒,蓬頭垢面光腳開門,看到西裝筆挺的田修竹,反應了好一會。

  “你干什麼?”她沒睡醒,聲音有些啞。

  他眼睛都帶著笑,一身正裝硬是穿出了休閑範,周身仿佛散發著清茶的香味。

  “你叫我來的,說好了七點。”

  “我說的是晚上七點。”

  田修竹眼睛圓了一點,還是帶著笑。

  “這樣啊。”

  “……”你故意的吧。

  “朱韻?”

  母親醒得早,習慣出門散步,回來的時候剛好看見田修竹,瞬間眼前一亮。

  “這位是田先生吧。”

  田修竹衝母親行禮,“您叫我田修竹就行了。”

  朱韻打了個哈欠。

  母親為了驗證朱韻的話,之前特地在網上查過田修竹的情況,對其本來就有好感。如今真人出現在眼前,年輕干淨談吐得體,活力之中透著儒雅,又帶著點小小的羞澀……尤其旁邊還襯托一個邋遢的朱韻,田修竹簡直就像裹了一層聖光一樣。

  朱韻知道母親滿意田修竹,不過她的滿意程度還讓朱韻小小驚訝了一下。

  母親似乎徹徹底底忘了王宇軒這個人,田修竹走後的一個星期裡,她一直對他贊不絕口。

  朱韻回憶了一下田修竹跟母親的交談過程,覺得雖然田修竹彬彬有禮,可其實並不擅長哄人說話,尤其是面對長輩,十分靦腆,還容易臉紅。

  “至於麼……”朱韻窩在沙發裡。“我沒覺得他有你說得那麼好啊。”

  “喲,”母親端著茶杯,戲謔道,“是你會看人還是我會看人?”

  朱韻不說話了。

  “這孩子很聰明,才華橫溢。”

  “這倒是。”畢竟天才畫家。

  “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性格很好,我猜他肯定不是獨生子,家裡有兄弟姐妹。”

  這朱韻有點驚訝了。“你怎麼知道,網上報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

  “……”

  “所以我才一直說你不會看人。”母親淡淡道,“我還知道他不僅有兄弟姐妹,還跟他們相處得很好。其實這孩子有很強的個性,不過他更多時候是體貼別人,這種體貼出身不好的人是裝不出來的。”

  朱韻抱著枕頭看電視,不置一詞。

  母親從容不迫地喝了口茶,最後說:“他自己有本事,又明白事理,還有個和睦的家庭,這些綜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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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01:0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朱韻沒有馬上找工作。

  可能是被田修竹傳染了,她在掙錢方面完全不著急,回國之後連續半個月沐浴在祖國慵懶的陽光中,吃飽了睡,睡醒了吃。

  養了半個月的豬後,她才不緊不慢地打包行李,准備動身。

  她要回那個熟悉的城市了。

  父母也贊成,首要原因是他們不想讓朱韻離家太遠,朱光益覺得朱韻的大學在那裡讀,對那很熟悉。而母親的私心則是田修竹也在那座城市,朱韻臨走前她還特地叮囑讓她跟人家好好相處。

  火車站近幾年翻修過三次,規模將近從前的兩倍。朱韻記得她念大學的時候,火車站和汽車站是緊鄰的,而今為了方便整頓管理,分散人流,汽車站早已搬離了附近。火車站裡的設施也一年比一年完善,去年這通了高鐵,以前幾個小時的路程現在只需要四十幾分鐘。

  時代變化得太快了。

  朱韻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租了套房子,然後著手工作的事。找工作對朱韻來說並不事,不吹牛的說,她的實力可以應聘大多IT公司。母親一直想讓她去國有企業,覺得這樣工作也更穩定些,但朱韻沒同意,一直自己單干。

  就這麼又度過了近一年的時間。

  因為時間較自由,朱韻可以在生活裡安排很多其他事。在某個夏末,她去拜訪了一位老朋友。

  整片華夏大地上,能被朱韻成為“老朋友”的一只手就數的過來,想想也悲催。

  朱韻驅車來到市中心一片高檔別墅區,這裡安保嚴格,她被堵在外面,打了足足七個電話才將睡夢中的任迪叫起來。

  任迪大三的時候離開校園,帶著幾個樂隊成員走南闖北東飄西蕩,沉澱了兩年後,由她作詞作曲的一首《輕紅》唱遍大江南北,樂隊也由此曲命名,一直火到現在。

  朱韻來到任迪的別墅,一腳踏入,瞬間皺緊鼻子,整個房子像災後現場一樣,散發著一股怪味。任迪經常外出,行李箱就堆在門口,髒衣服扔得到處都是,茶幾上是吃剩下的外賣盒,還有成堆成堆的空酒瓶。

  朱韻衝樓上喊:“任迪?”

  沒動靜。

  她又叫了兩聲,“任迪?”

  “喊什麼喊。”

  朱韻回頭,看見任迪從廚房晃出來,披頭散發,上身套著寬松白襯衫,下身只穿了條內褲,光著腳在大理石地上吧嗒吧嗒地走。她從冰箱旁抽了瓶啤酒,灌了大半瓶才勉強把眼睛睜開。

  “你這都不拉窗簾的?”朱韻環視一圈,明明大清早,屋裡一點光都沒有。

  任迪懶懶嗯了一聲。

  趁著任迪醒覺的功夫,朱韻把會客區整理了一下,期間房子裡安靜得可怕。這棟別墅少說也近五百平,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到。

  朱韻回頭問:“樂隊其他人呢?”

  任迪冷笑一聲,“不知道。”

  她一瓶酒下肚,好像還覺得不過癮,又去拿了一瓶。

  “別喝了。”朱韻說。

  任迪反應有點慢,朱韻直接過去拿走酒瓶。任迪身上酒味很重,應該昨晚就喝了不少,她一雙微醺的眼睛看著朱韻,大概是朱韻的神色過於嚴肅,她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朱韻無奈。

  她想起之前,她出國剛兩年的時候,奶奶八十大壽,她回國慶祝。那時任迪的樂隊剛火起來,演出不斷,但她還是抽出一天時間跟朱韻見面。

  當日任迪很累,她幾天沒有好好休息,朱韻將見面的地點臨時換成了酒店,她們並排躺在床上,誰都睡不著。過了一陣朱韻不自覺地哼了一首曲子,任迪笑了。

  “你喜歡這首歌?”

  “喜歡啊。”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它取這個名字麼?”

  “知道啊。”

  任迪扭過頭看她。

  當年圖書館的天台上,朱韻忙著寫代碼罵李峋,任迪在一旁高貴冷艷地彈吉他,她們度過了無數個輕紅色的黃昏。這是後來為數不多能讓朱韻想起就會心一笑的畫面。

  任迪看了她一眼就轉回頭,兩人一起盯著天花板。那酒店很高級,牆壁上貼著淺色的印花壁紙,頭頂的水晶燈晃得人想流眼淚。

  那次見面,任迪雖然看起來很辛苦,但遠沒有現在這樣疲憊。

  “是金城麼?”朱韻試著問。

  金城是小六子的本名。當年那個被李峋戲稱“小妞兒”的人,現在是輕紅樂隊人氣最高的成員。時代變得很快,不知從何時起,金城這種長相陰柔雌雄莫辯的人占據了大眾的審美。

  任迪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冷淡,沒了酒,她便點了支煙。

  任迪離開學校那年就跟金城在一起了,這出乎了大多數人的意料。任迪很傲,有時她那股勁上來比李峋還讓人頭疼,大家都不相信那個瘦弱的金城能追到她,可他們就那麼在一起了。

  “你們也六年了吧。”朱韻算了算,“挺久了。”

  任迪抽著煙,不帶任何情緒地說:“人是會變的。”她笑著問朱韻,“你說這世上不能‘同甘’的人多,還是不能‘共苦’的人多?”

  “都很多。一直過得好,忽然不好了就會出問題。如果一直過得很苦,忽然變好了也容易出問題。”

  “沒錯。”任迪輕描淡寫地一笑。“任何感情都扛不住時間和變化。”

  “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太上火,看開點。”朱韻說。

  “喲,現在都輪到你來開導我了?”任迪把煙直接捻滅在桌子上,扯了扯嘴角。“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想開點。”

  “你怎麼跟一老太太似的。”任迪忍不住道,“你以前不這樣啊,現在怎麼越來越往付一卓發展了。”

  朱韻:“你別罵人啊。”

  如果說這些年朱韻的“老朋友”裡,誰過得最好,恐怕只有付一卓了。

  六年下來,這位拉丁巨人不出意料還是沒有固定舞伴,但他也不愁,在城西自己開了個舞蹈班,專教小朋友跳舞。

  朱韻曾經去過一次,舞蹈班開設在一個很普通的小區裡,不過他品味高,裝修很講究,朱韻去的那次正好趕上表演,昂貴的進口地板上坐了一堆家庭主婦,看著自己的小孩在前面一頓狂扭。

  說起來,任迪能跟付一卓認識,也是朱韻的“功勞”。

  當年付一卓費了死勁終於大學畢業,被他爸抓回去經商,後來他偷偷跑出來,到這邊開了個分文錢都掙不到的舞蹈班。只不過他自理能力差,剛開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從何入手,他在這又沒熟人,只能求助朱韻。

  當時朱韻正在美利堅披星戴月點燈熬油,就把這件事托給任迪了。

  “傻逼。”

  ——這是當年任迪初見付一卓的時候給出的評價。

  幾年過去,她的評價改了。

  “厲害,”任迪又從煙盒裡取了根煙,懶懶地說,“我見他的次數也不多,但他幾乎沒變化,次次都那樣。這年頭能讓自己開心是最大的本事……要喝酒麼?”

  “別喝了,你都喝多少了。”

  “別拿你的酒量跟我比。”

  朱韻白她一眼,起身想去拉窗簾,被任迪吼住。

  “別!”

  “為什麼?”

  “晃眼睛。”

  任迪常年晝伏夜出,皮膚慘白,而且她總化妝,眼睛周圍顏色像是滲進去了一樣,永遠黑黑的。

  朱韻說:“你知道這屋子加上你等同於什麼嗎?”

  任迪躺在沙發裡,一雙光潔的長腿隨意疊著,“什麼?”

  “墓地。”

  任迪慵懶地笑。

  “什麼毛病……”朱韻到底沒有拉開窗簾,她琢磨著怎麼樣才能讓屋裡多點人氣,想了一圈把電視打開了。

  結果瞬間後悔。

  電視正播放娛樂新聞,一家游戲公司的高層大婚,對像正是給他們游戲代言的女明星。

  這件事最近炒得很熱,一來是這位女星從前私生活混亂,緋聞不斷,二來這家公司有多款游戲涉嫌剽竊國外經典大作,為了撈錢毫無下限,圈裡名聲很臭。現在這兩個“強強聯合”的消息一出,馬上引起眾多關注。

  不過不管大家罵也好損也罷,因為這件事,公司馬上准備上線的新游戲已經得到了充分的曝光,利弊大小,誰也說不清楚。

  朱韻盯著畫面中央意氣風發的男人,轉頭看任迪。

  “酒呢,有多少都拿出來吧。”

  任迪翻她一眼,起身拿酒,悠哉道:“高見鴻是慘了。”

  “怎麼?”

  “那女的我認識。”任迪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吸血鬼一只,以前勾搭過我們鍵盤手,沒成功。高見鴻看女人的眼光不行啊。”

  朱韻看回電視,剛剛的新聞已經過去了,她愣了一會神,直到任迪把酒杯塞到她手裡。

  如果說這些年來,有什麼事是她無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好的,恐怕就是應對這家公司。

  那是她的一塊心病,甚至比李峋還要嚴重。因為至少李峋的事是有結果的,他的時間凝住了。而這家公司不同,它頂著“L&P”的牌子不停變化著,每一次變化都攪動著朱韻的神經。

  朱韻和任迪喝得酩酊大醉,一覺睡到太陽西沉。朱韻好久沒有喝得這麼醉,胃裡不舒服,在洗手間大吐特吐。洗手間沒有拉簾,她一抬眼看到外面,天色像她的臉一樣,通紅發燙。

  血色的火燒雲綿延十幾裡,市中心最繁華的區域,一幢大樓傲然挺立。樓門口豎著巨大廣告屏,上面正在播放該公司馬上要上線的游戲資料片。

  一輛出租車停在公司門口,車上下來個男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他單肩背著行李袋,也是黑的,整個人像抹不開的霧。

  正是下班時間,來往路人行色匆匆。

  男人站在那幢大樓門口駐足半晌,緩緩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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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01:1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吉力公司一樓。

  空調將大廳吹得冰冷無比,前台兩名女接待一邊整理手頭的東西,一邊偷偷往旁邊看。

  走廊右側有一面宣傳牆,上面掛著公司近幾年發布的項目,還有公司領導參加的重要活動照片。

  那個男人站在宣傳牆前。

  他剛來前台詢問的時候給兩個接待員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個子很高,通身黑色,衣服質地偏硬,整個人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削出來的,搭著那雙沉默的眼睛,給人一股說不出的生僻感。

  可她們還是忍不住看他。

  電話響起,一名接待員接通,小聲說:“高總……哎,好的,我知道了。”放下電話,她起身對宣傳牆前面的男人說,“先生,您可以上去了,高總在六樓會議室。”

  那人轉過身,一語不發往電梯走。

  中央空調開得低,不止一樓大廳,整棟樓都是冷冰冰的。

  從電梯出來,正對面就是一間開闊的會議廳,外面的玻璃門擦得一塵不染,裡面是條端正的長桌,周圍一圈真皮座椅,角落裡擺著兩盆修剪好的植物,是房間唯一的暖色。

  會議室裡有三個人,兩人站著一人坐著。察覺門口來人,三人一起看過來,坐著那人只看了一秒,便接著跟下屬交代工作,說了十幾分鐘,兩名下屬帶著筆記離開。

  人都走光,高見鴻終於抿了口茶,抬頭,看向門口那人。

  “好久不見啊,李峋。”

  *

  田修竹來接朱韻的時候看到一個詭異的場面,兩個酩酊大醉的女人交疊著躺在沙發裡,任迪襯衫扣子解開,近乎赤裸,手摟在朱韻的腰上,呼呼大睡。

  “真不愧是搖滾歌手。”田修竹感嘆。

  朱韻被任迪擠在裡面,任迪大長腿勾著她,田修竹試著拉任迪的腳踝讓她松開,被任迪睡夢之中狠蹬了一腳。

  朱韻被這腳踹醒了,她尚有點理智,艱難地爬起來。

  “你怎麼進來的?”

  田修竹無奈:“安保好也不能不關門啊。”

  朱韻迷迷糊糊,“……沒關門?”

  田修竹把朱韻拉起來,朱韻腳下不穩,他單手架著她,從撿起地上的一件落滿灰塵的薄外套,順手蓋在任迪腿上。

  “你們這聚會真熱鬧。”

  田修竹給朱韻裝車,她在車上醒過來,頭暈目眩,盯著車窗看了好一會,才沙啞地問:“去哪?”田修竹回答她:“畫室。”

  田修竹的畫室是很早年前買下來的,在美術館旁邊一條小巷裡,幽深清靜,像一塊遠離喧囂都市的孤島,他在國內的大部分工作是在這裡完成的。

  朱韻記得第一次去他畫室的時候,屋裡東西太多,看得她眼花繚亂,轉了幾圈下來,其實更多記住的是畫室的味道。那是一種獨特的味道,混著木料、畫布、松節油,還有主人本身的氣味。

  田修竹回到畫室便圍上卡其色的圍裙,站在一面巨大的畫布前調顏色。

  朱韻看著畫布上的底稿。“你畫了一半出去的?”

  “是啊。”

  “你早說你在畫畫啊,我自己也能回去。”

  田修竹笑了,“你自己能不能走出門都是問題。”

  朱韻坐在書桌旁醒酒,隨手幫他整理起東西來,她無意間從縫隙中抽出一本陳舊的英文雜志,封面就是田修竹。

  她翻開報道的那一頁,內容她太熟悉了。這就是當初在學校時,柳思思讓她翻譯的那篇文章。

  朱韻有些恍惚。

  *

  六樓。

  偌大的會議室裡,只有高見鴻和李峋兩人面對面坐著。

  高見鴻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銀邊眼鏡,他比以前瘦了些,下頜的棱角更加成熟收斂。不知是屋裡的色調太冷,還是中央空調開得太低,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白。

  “什麼時候出來的?”他淡淡地問。

  “幾天前。”李峋說。

  “減刑了?”

  “嗯。”

  高見鴻點點頭,他手輕輕地波動茶盞的杯蓋,瓷器摩擦的聲音跟當下環境相匹配,也是冷的。

  高見鴻隨口問:“過得怎麼樣?”

  李峋沒答。

  高見鴻說:“既然出來了就好好生活,別再犯以前的錯。”他瞥了李峋一眼,“今後有什麼打算?”

  李峋還是沒答。

  高見鴻也不在意,他扣上杯蓋,兩手交疊放到桌面上,就像是在給員工開會一樣。

  “我等下還有事,就不跟你聊沒用的了,咱們開門見山說吧。李峋,出來了就正經過日子,別想些有的沒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沉默一點點蔓延。

  應該是不習慣的緣故,高見鴻想,這棟樓裡沒人敢不回復他的問話,他不習慣這樣,所以手心才會冒出這麼多的汗。

  半晌,李峋終於開口。這是他這一整晚第一次主動說話,他問高見鴻:“你結婚了?”

  高見鴻一愣,順著李峋的目光看到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收回手,靠回椅子。

  “嗯,剛結不久。”

  李峋點點頭。

  “恭喜。”

  說完,他拎起地上的行李袋,准備離開。

  就在這時,會議室外走進一個人,神色焦急,還沒進門就開始催促。

  “高見鴻你磨蹭什麼呢!八點要去華江大酒店聚會,你准備完了嗎?”

  來人眉頭緊皺,大步流星,跟要出去的李峋碰了個正面。

  兩人都停住了。

  這麼多年過去,方志靖的額頭還是那麼寬大,濃眉之上,顳骨生長得更為突出,豎在額頭兩側,顯出幾分凶相。

  方志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干瞪著眼睛,嘴巴都忘了閉上。

  一片沉寂中,李峋緩緩轉頭,他看向皮椅裡的高見鴻,像是要確認什麼。

  高見鴻依舊安寧地坐在皮椅裡,他們四目相對,卻總看不真切。

  六年,稱不上滄海桑田,但也不是眨眼一瞬。時間如同面前這張長桌,規整堅硬,將人分隔在兩邊。

  李峋什麼都沒說,從方志靖身邊走過。

  人都走沒影了,方志靖還是目瞪口呆,高見鴻冷笑一聲。

  “嚇傻了?”

  方志靖這才回神,他緊緊看著高見鴻。

  “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幾天前。”

  高見鴻被剛剛一幕驚得聲線都顫起來了。

  “怎麼這時候就出來了?”

  “減刑了。”

  “這才幾年!怎麼減了這麼多?!”

  高見鴻看著他,緩緩道:“六年了。”

  “那——”

  “方志靖,”高見鴻嗤笑道,“你至於怕成這樣麼?”

  方志靖左眼裝著義眼,平日看不出來什麼,只有像現在這樣狠狠瞪人的時候,才能感覺出兩只眼睛有所不同。

  “你就一點不擔心?”

  “我擔心什麼?”

  方志靖咬牙切齒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再清楚不過了!”

  不管方志靖多跳腳,高見鴻還是一副悠閑的樣子,他一邊玩著茶杯一邊說:“我知道你怕什麼。不過這個行業更新換代有多快你也應該清楚,他在裡面關了那麼久,足夠把所有東西都洗沒了。”

  方志靖說:“沒了還能再學。”

  “呦,看不出來啊。”高見鴻驚訝道,“你對老仇人這麼有信心。”

  “我沒跟你開玩笑!”方志靖大聲說,“公司現在處在最關鍵的時候,絕對不能出一點差錯,李峋這人睚眥必報,他——”

  “那就讓他來啊!”高見鴻忽然拔高聲音,他將茶盞往桌上狠狠一扣,水灑了一桌。

  他豁然起身,指著周圍。

  “方志靖,你看看這裡。你看看這棟樓,看看你手下這些人,看看自己掌握著多少資源!你再看他,他現在還有什麼,你別告訴我就算這樣你還是不敢跟他決勝負!”

  外面來了個員工,看著兩個老板這樣吵,戰戰兢兢不敢上前。方志靖注意到,不耐煩地吼著:“什麼事!”

  員工彎著腰,小心翼翼說:“高總,方總,車已經到了,再不走要晚了……”

  方志靖這才想起等會還有聚會,他對員工說:“我們馬上到。”

  高見鴻站在窗邊低聲說:“我頭疼,不去了。”

  方志靖沉氣,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腳步回頭。

  “高見鴻,你不用對我冷嘲熱諷,你要真像自己想的那麼光明正大,現在也不會跟我一起共事。咱們現在在一條船上,現在公司裡多少人虎視眈眈,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再節外生枝,你有功夫懷念過去還不如想想怎麼處理事情。”

  他說完揚長而去,剩下高見鴻一人,站在玻璃窗前凝望夜色。

  比起沒有星光的天上,世間華燈溢彩,一片繁華。可或許是因為有層厚厚的玻璃擋住,高見鴻總覺得這繁華有些虛幻,像罩著一層迷霧般,遠不如李峋剛剛的神色清晰。

  想起李峋最後回頭時的眼神,高見鴻的頭頓時疼起來。他閉上眼,緊緊壓著太陽穴,許久許久,也沒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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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17-4-5 00:01:2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李峋站在繁華的街口。

  車流像條金色巨龍,盤踞在夜色中,一眼望不到頭。

  “怎麼樣?”角落裡走來一個男人,看著年紀不大,身材干瘦矮小,眼睛有點鼓,稍稍轉動便透出一股賊氣。

  李峋沒有回話,侯寧又說:“看你這表情也知道了,我早就跟你說過,你還不信。走吧,先去吃飯,我要餓死了。”

  這條街的盡頭有一家小面館,此時生意興隆,店內爆滿,桌子擺到了人行道上。

  面館是夫妻檔,經營多年,老板脖子上挎著手巾,在店門口的大鐵鍋裡煮面,老板娘則忙著上菜收錢,不亦樂乎。

  現在剛好晚八點半,附近的上班族加完班到這吃飯,桌桌的主題都是對工作和老板的抱怨。

  相較起來,李峋這桌格外的安靜。

  桌上兩碗牛肉面已經上齊,可李峋並沒有動筷子,他抽著一支煙,看著路上的行人和車流。

  侯寧吃了半碗,開始擺弄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他飛快敲擊鍵盤。

  “這就是你之前要做的那家公司?剛剛我已經查過了,現在規模很大嘛。”他沒抬頭,對李峋說,“不過名聲太臭了,網上全是罵聲。”

  李峋沒吭聲,還是看著遠處。

  侯寧從電腦裡抬起頭,盯了他幾秒,扣上筆記本說:“李峋,你跟我走吧。”

  李峋緩緩轉頭,侯寧看著他說:“你剛見過你的老同學了吧,看你這樣也知道他們什麼態度了。你不能怪人家,全世界都是這樣,當年我第一次進去,出來時我爸媽都不認我了,就因為我欠了那麼點債。”

  侯寧冷笑一聲,他長得格外瘦弱,一笑臉上扯出不少褶皺,配著那雙鼓眼睛,活像只猴子。

  侯寧敲敲懷裡的電腦,“可他們不知道,那麼點錢我隨便動動手指就賺到了。”

  李峋目光冰冷。

  侯寧向前探身,“李峋,錢怎樣都是賺的,你以為你那老同學的錢就賺得干淨了?他要真那麼干淨怎麼會被這麼多人罵。所謂朋友都是放屁的,叫得越歡出賣起來就越狠。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人得向前看,我們離開這裡,去國外,以後誰也別想抓住我們,我們會有花不完的錢。”

  李峋一直沒有回答他,他遠遠望著一個方向。侯寧回頭,看到影影綽綽的夜街盡頭,吉力公司的大樓還亮著。因為是新建不久的大樓,所以它看起來比周圍的樓更氣派。

  李峋的神情更加陰郁了,他把煙狠狠掐滅在桌上,起身往外走,侯寧哎了一聲收起電腦追他。

  侯寧肢體不太協調,走路的時候還好,跑起來就突顯出怪異來。他還不到李峋胸口,體型也像營養不良一樣,瘦小枯干毫不起眼,連初中生看起來都比他強壯。

  “你想做什麼?你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我可以幫你!”

  李峋個子高,步伐大,很快侯寧跟著就費勁了,他追了幾步沒追上,氣喘吁吁地衝著那道黑色的背影大吼。

  “李峋!”

  李峋腳步不停,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一輛跑車停在別墅區門口。

  夜色已深,小區內的路燈統一調暗,不過依舊映出火焰般的通紅車身。

  這是金城今年買的第二輛跑車,如果算上之前的,他現在一共有七輛跑車,其中五輛都是紅的。

  其實金城並不喜歡紅色,但他買第一輛跑車的時候,正趕上《輕紅》單曲刷爆各類榜單,他在經紀人的要求下挑了紅車應景。粉絲將紅色當成他的本命色,將他形容成火焰一般的男人,這麼多年下來,他竟然也順理成章地覺得紅色才是自己的最愛。

  “我走了。”任迪從副駕駛位醒來,解開安全帶准備下車,金城攬過她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嘴唇分開,任迪皺眉。

  “喝這麼多?”

  “你喝得比我多。”

  “但我沒開車。”

  金城無所謂道:“都這個點了還有誰查,就算查出來又怎麼樣,讓公關去做嘛。”

  任迪懶得理他,金城抱住她耍賴,在她耳邊廝磨,“……哪有搖滾樂隊不酗酒的?”

  任迪又累又煩,推開金城。

  “我回去了。”

  金城接下來還有聚會,開車離開。

  任迪沒有馬上回家,她在門口點了一支煙。

  剛剛入秋,天氣還很悶,任迪想解開領口透氣,可喝得太多手總抖,幾次都失敗了,她煩躁得直接將扣子扯斷。

  煙灰在撕扯中落下,燙了手,任迪低聲罵了一句。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看到前方樹影裡走出來一個人。

  任迪看見那抹影子,緩緩放下煙。她用十秒鐘的時間判斷了這是現實還是酒後的幻覺,最後慢慢睜大眼睛。

  李峋來到路燈下,任迪看得更真切了,她煙扔到地上,揉了揉干澀的頭發,發泄一般跺了下腳,又狠狠罵了句——

  “操!”

  夜風吹來,她心口似乎舒坦了一點。她回身開門,衝李峋招手。

  “進來說。”

  她踹開門口擋路的障礙物,走到冰箱門口翻酒。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她問。

  “不久前。”

  任迪做音樂,對聲音格外敏感,她聽出李峋的嗓音比起從前陰沉了很多。任迪心緒復雜,仰頭灌了幾口酒,重新打量他。

  “你沒怎麼變。”她說。

  李峋笑了,對這句話不作任何評價。

  任迪問:“你見過朱韻了麼?”

  李峋正點煙,火苗一燃一滅,抬起頭,淡淡道:“沒,不想見。”

  任迪皺眉。

  李峋吐出煙霧。

  “找你是為別的事。”

  任迪默然。

  其實剛剛她說謊了,李峋不是沒怎麼變,他變太多了,整個人像夜一樣冷,連嘴邊那點淡淡的笑都透著森森寒意。

  她垂頭,看到酒瓶上映出自己變形的臉龐。可能她在李峋眼裡也變了很多,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相似的人,肆意張揚,自私又混賬。

  所以他們之間也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你知道高見鴻的事了。”任迪平靜地說。

  李峋聳聳肩,默認。

  果然是這樣,她一猜便准。任迪將酒放到一邊,覺得有點好笑。“你出來後,先去找的高見鴻?”

  李峋嗯了一聲,直接將煙灰彈到地板上。

  任迪沉默了一會,眼神瞥開,冷漠道:“我跟他沒什麼聯系,他的事都是我聽說的。剛畢業的時候他和方志靖的游戲項目撞上,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拉到一起做了。他們公司早年被人告過,後來不了了之。”她頓了頓,補充道,“朱韻試過一些方法,但她那時在國外,離得太遠了。”

  李峋靠在牆壁上,半低著頭抽煙。

  任迪說:“我給朱韻打個電話吧。”

  李峋笑道:“我不是來敘舊的。”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磨出來的。

  李峋直起身,將煙捻滅。

  “當初在酒吧裡說的話還記得麼?”

  他這一句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任迪聽完,他指的是哪天、哪個酒吧、哪句話,瞬間浮現在她眼前。他贊助過她的樂隊,那晚她承諾將來盈利後按分成給他錢。

  任迪說:“你想要錢?”

  “嗯。”

  任迪頓了頓,再次確認,“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要錢?”

  李峋抬眼看她。六年過去,他的身型徹底成熟,高大頎長,骨骼就像尖銳的刺刀,收鋒在體內。

  “對。”他說。

  任迪問:“你想做什麼?”

  李峋:“不用你管。”

  任迪默然地看著他。他貌似隨意地站在那裡,表面輕描淡寫,實則暗藏瘋狂。任迪太了解他了,他出獄後都沒有見朱韻,第一個去的地方就是那家公司。他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那公司曾是他全部的心血和未來,現在卻被仇人掌控著。

  任迪皺眉道:“李峋,你冷靜一點。”

  李峋笑了,“哦,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冷靜了?”

  他拒人千裡之外。

  任迪剛剛舒坦一點,現在又堵住了,而且比剛剛還煩躁。她一口氣把一瓶酒喝光,空酒瓶落到大理石廚台上,力道沒掌握好,咣當一聲。

  “李峋,你少跟我來這套!”

  酒力一湧,任迪語氣也衝了起來。

  “當初你給那姓方的打瞎,逞一時意氣,又不聯系律師,又不讓人幫忙,坐六年牢,又禁止一切人員探監。你只顧自己面子,想過其他人沒?現在出來了,二話不說又要去作死,你要錢干什麼,想買凶殺人?”

  李峋不語,任迪指著他道:“行,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告訴你你這次最好是能跟他們同歸於盡,也省得打擾朱韻的幸福生活了。”

  李峋在聽前面的時候一直面無表情,直到最後一句,他神色終於冷了下來。

  任迪看他變臉,異常爽。

  “不信?”

  李峋冷冷看著她。

  任迪分毫不讓地對視,半晌李峋扯了扯嘴角。

  “說完了?”

  “沒。”

  任迪揚起下巴,站到李峋面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李峋,這句話我很早就想對你說了——你他媽就是一自私的混蛋。”

  她說得李峋嘴角弧度更大了。

  “這回說完了?”

  任迪轉身回到冰箱旁,又抽了瓶酒出來。

  “樂隊錢不歸我管,我私人的錢都存在金城那裡,你要多少報個數,明天我給你取現金。”

  任迪背對著李峋開酒,酒瓶打開,聽到後面的關門聲。她轉過頭,李峋已經不在了,只有茶幾上留了一張薄薄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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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發表於 2017-4-5 00:01:4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事後回想,他們再次見面的時機並不是很好。

  ……豈止是不好,簡直糟糕透頂。

  朱韻後半夜接到任迪電話,說有事要她幫忙,讓她聯系田修竹幫樂隊看一下專輯封面的設計稿。時間太晚,朱韻睡意朦朧間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結果第二天一早,任迪又打來電話。

  任迪很少主動打電話給別人,朱韻以為她真的很著急,二話不說將田修竹拉出畫室。

  然後,她在那見到了李峋。

  准確來說,她並沒有“見到”他,所以才說這時機糟糕透頂。

  任迪把見面地點約在一家咖啡廳,當時朱韻就已經奇怪,輕紅樂隊現在大紅大紫,平時大街上都不能隨意露面,怎麼會明目張膽約在咖啡廳。但當時朱韻並沒有想太多。

  咖啡廳人流充足,朱韻跟田修竹坐在靠窗最顯眼的地方等任迪。田修竹一身休閑裝,坐在藤葉圍繞的椅子裡,像他筆下的畫一樣干淨清爽。

  當時李峋就在五米之外的那桌坐著。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

  李峋離開咖啡廳的時候,朱韻看到門口一閃即逝的黑影。但直到那時,她依舊沒有認出那是誰。她接著與田修竹聊天,可聊著聊著,腦海中總是重復閃過剛剛的畫面。

  每閃一次,畫面就更清晰一點,她漸漸聽不到田修竹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震驚地發現那道背影最終竟能清晰到與記憶重合。

  她心裡碰碰跳,仍不敢相信。

  “怎麼了?”田修竹看出她不對勁。

  朱韻起身往外追,路上人來人往,卻再沒有那麼凌厲的身影。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瘦小的男人來到她身邊,用戲弄的語氣問道:“找李峋啊?”

  朱韻聽到這個名字,感到霎時的眩暈。

  一切都被證實了。

  李峋。

  這些年,她曾無數次念及這個名字,但每每都只是叫一個虛影,從來沒指望過回應,她也習慣了這樣。而這一刻不同了,她腦海中浮現出這兩個字,那個人的臉孔和身形瞬間明朗,好像下一秒就有人出來應聲。

  朱韻手心發熱,她看著面前男人。

  “你是誰,李峋在哪?”

  侯寧語氣帶刺,“你連人都認不出,還問他在哪。”

  田修竹從咖啡廳出來,來到朱韻身邊。有他在,侯寧的氣勢稍弱了點,可依舊是冷嘲熱諷。

  “我們是來拿錢的,誰知道他那些老朋友一個比一個虛偽,不給就算了,還找……”他將朱韻和田修竹打量一番,話不說完,冷哼一聲。

  朱韻明白是任迪安排了這一切,她沒時間去考慮她的意圖,又問侯寧說:“李峋在哪?”

  “他在哪用不著你管,我就是替他不平,專門回來罵你們這些狗的。”侯寧說完,轉身離開。

  朱韻在街道上發怔,田修竹的手輕輕落在她肩頭。

  她猛然清醒,幾步追上侯寧。侯寧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高跟鞋聲,他轉頭,被一把抓住領口。侯寧反射性地叫了起來,朱韻不顧周圍人的眼光,扯著他往咖啡廳後面的小巷子裡走。

  侯寧完全沒有想到朱韻會這麼直接,他瘦小枯干,比朱韻尚且矮一頭,而且她下手太用力,他被她拎著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朱韻給侯寧扯到角落裡,狠狠推到牆上,緊逼兩步,凝視著他。

  “我再問你一次,李峋在哪?”她盯著他的眼睛,“還有,你是誰?”

  她一句一句地問,侯寧越發緊張起來。

  不過是短短的一段路程,這個女人的神情跟剛剛已經全然不同了。從陽光普照的街道,到冰冷陰暗的小巷,她也是這樣變化的。在起初的慌亂和感傷過去後,朱韻的目光變得冷靜起來,自上而下審視著他,也判斷著他。

  侯寧沒有辦法招架這種神態,他習慣於躲在暗處,躲在屏幕後面,他所有的情緒都不能端上台面。

  就在侯寧腿腳發軟的時候,朱韻聽到身後有人說——

  “松手。”

  那感覺很奇妙,朱韻心想,這麼多年下來,她一直覺得自己應該算是別人嘴裡強勢的女人。她成績優異,從國外回來一直沒有找公司,起初是因為她想多嘗試一下國內的項目,好為自己的目標做基礎,後來則演變成懶得聽從任何人的安排,她習慣了自由。

  可這一切,都在聽到“松手”兩字時煙消雲散了。

  朱韻松開手,侯寧趕緊跑到李峋身後。

  她回頭。就是剛剛那身黑色的衣服,高挑的身材,漆黑的發,黑發讓他的棱角更分明。他臉上留下了一點歲月的痕跡,但是不多,乍一眼變化很大,可細一看,哪裡都是從前的樣子,只是棱角被打磨得更鋒利了。

  李峋雙手插著兜,微仰下巴看著她,這姿態讓她喉嚨發緊。

  侯寧拉著李峋衣服,想盡快離開這裡,巷口站著田修竹。

  朱韻張了張嘴,第一下沒叫出他的名字,她低聲說:“……來這邊說。”

  李峋跟她走向巷子最深處,外面就剩下侯寧和田修竹。侯寧還是緊張,剛剛他圖爽,罵他們是狗,女人尚且那麼恐怖,何況男人……

  “他就是李峋?”

  侯寧一哆嗦,後感覺田修竹的聲音比起朱韻溫柔多了。他側頭,田修竹看著裡面兩個人,輕笑了一聲。

  “簡直跟她形容的一模一樣。”

  昨夜下了雨,地上泥濘不堪,青黑色的牆壁上也滲出水珠。

  巷子寬度不到三米,不通車,路也比較舊,坑坑窪窪。路邊停靠著幾輛自行車,也不知放了多久,胎都沒氣了,雜草從地底頑強地抽出頭來。

  吧唧。

  草被朱韻的高跟鞋踩癟了。

  她停住腳步,看著李峋。

  “你出來多久了?”她問。

  “不久。”

  “怎麼沒找我?”

  李峋輕笑。

  朱韻有點莫名的緊張。“是任迪叫我來的,你們也是她叫來的麼,剛剛那人說你們是來拿錢的,你們打算做什麼?”

  他還是沒回答,朱韻也覺得這見面太過突如其來,她小聲問:“你等會有空麼?”

  “沒。”

  李峋漫不經心地拒絕,他似乎覺得這短暫的見面已經夠了,想走,但朱韻刻意擋住了路,他走不了。

  “讓開。”他說。

  朱韻沒退,她問他說:“剛那人是做什麼的,我看他不像正經人。”

  李峋樂了,“那你看我像正經人麼?”他臉上帶著笑,極其疏離。他用眼神無聲劃開一道界限,不給朱韻提及過去的機會。

  朱韻覺得有些焦躁,她低聲問:“你現在住哪?”

  “城西。”

  朱韻眼睛一亮,馬上說:“你哥也在那邊。”

  李峋沒有說話。

  朱韻說:“他自己開了個舞蹈班,教小孩子跳舞,就在——”

  “朱韻,”李峋打斷她,“大家都趕時間,別聊沒用的了。”

  朱韻說:“我不趕時間。”

  李峋挑眉,他離得這麼近,視線是徹頭徹尾的居高臨下。他往前半步,神色諷刺,“你不急不代表別人也不急。”

  這個距離,他們之間和兩邊的巷壁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空間,他的聲音就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翻轉環繞,從四面八方滲透進她的身體。

  趁著短暫的愣神,李峋繞過她走出巷子,融進街道的人群中。

  侯寧打算去追他,被從後趕來的朱韻拉住。

  朱韻說:“怎麼聯系你們,你們住哪?”

  “你少管。”

  “你們有什麼打算?”

  侯寧一邊抱怨李峋為什麼不等他一會,一邊敷衍朱韻。

  “我們有什麼打算跟你有什麼關系?”

  朱韻微微躬身,與侯寧面對面對視。侯寧發現朱韻的眼睛很清澈,很漂亮,也很光明。

  “你們是在牢裡認識的?”她問。

  侯寧哼道:“是又怎樣。”

  “我感覺你蠢蠢欲動。”朱韻說,“我不知道你想干什麼,但我警告你,別打他的主意。”

  侯寧一直是個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極度恐懼社會,缺乏與人交往的能力,另一方面他又十分自負,尤其是在這個時代,他有高超的電腦技術,他經常感覺自己像個刺客,躲在角落毫不起眼,可是能給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致命一擊,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

  但角落畢竟是角落。

  陽光一照,裡面所有的垃圾和廢物,全部原形畢露。

  “你不要覺得自己很了解他。”侯寧冷冷道,“他早就不是你熟悉的那個人了,我們被浪費太長時間。這整條街上比我們厲害的人有幾個,可我們現在什麼樣。你不用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鼓勵別人重新開始,坐牢的又不是你們。我們自然有自己弄錢的方式,用不著——哎!”

  侯寧說到一半,再次被朱韻推到牆上。田修竹過來拉住她的手,小聲說:“冷靜點。”

  朱韻眼眶發紅,極力壓著自己情緒。

  “別拿自己跟他比,憑你也配?”

  如果不是田修竹拉著,朱韻恐怕已經掐住他的脖子了,她指尖鋒利,抵在侯寧下巴上,一字一句道:“有一點你要清楚,他是坐了牢,但他跟‘壞人’半點邊都沾不上。”

  侯寧被那神情震懾住,喃喃抵抗:“……那是從前,你又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想。”

  朱韻不跟他廢話,她在他身上粗魯地翻出手機,打通上面唯一的聯系人。

  對方懶懶地喂了一聲,朱韻開門見山。

  “你還記得你以前要做的事麼?”

  靜了幾秒,李峋掛斷電話。

  侯寧回神,奪回手機,衝朱韻吼道:“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剛才不還是認都沒認出他!”他猛地撞開朱韻,又泄憤似地撞了田修竹一下,衝出巷子。

  朱韻手掐著腰,深呼吸。

  她聞到泥土的味道,雨後的地表味道很重,她奇怪自己現在才察覺。

  田修竹低聲說:“走吧。”

  侯寧悶頭跑了半條街,終於看到靠在路邊樹下抽煙的李峋。他跑得肺都要吐出來了,蹲在李峋身邊呼哧呼哧地喘氣。

  “你也不等我!”他抱怨道,“那女的凶得跟母夜叉一樣!”

  李峋不說話,侯寧抬頭看他,“你走這麼快該不會也是因為怕她吧。”

  李峋冷眼看他,侯寧忽然又興奮起來,從懷裡掏出兩個皮夾。

  “你看,那對狗男女的錢包,我臨走前弄來的!”

  “……”

  李峋叼著煙,無言地抬頭看樹冠。

  見過朱韻,他比平日話更少了。

  “那唱歌的不給我們錢也沒事。想搞垮公司難度有點大,不過單獨搞垮兩個人很簡單。”侯寧賊笑著說,“我有無數辦法套他們的錢!要不干脆買一贈一,把他們親戚朋友的也一塊順來。我給你想了個好點子,咱們把他們的錢搞到手後全買成狗糧寄回給他們家,你覺得——誒?”

  侯寧說得興致勃勃,忽然停住,視線落在手中朱韻的錢包上。

  車裡,田修竹提醒副駕駛的朱韻系安全帶。

  “你們聊什麼了?”田修竹發動汽車。

  “沒什麼,他什麼都不肯說。”

  田修竹將車從地下車庫開到路面上,光晃得兩人眯了眯眼。

  “他不信任我。”朱韻說,“我沒認出他,而且我跟你在一起,他覺得我背叛了他。”

  “那不算沒認出。”田修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緩,“你不知道他出來了,也不知道他今天會來,是他們鑽牛角尖。至於我們,難道他讓你六年不能跟任何男人聊天吃飯?哪有這個道理。”

  朱韻看著窗外,低聲說:“以前我剛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拿他跟其他男人作比較都是一種背叛。”

  田修竹靜靜開車。

  朱韻:“可這麼長時間過去了……”

  田修竹說道:“六年很久,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不是任何人的錯。況且你們那個時候太年輕了,分分秒秒都覺得是一輩子。”

  他趁路況較好,轉頭,深深地看著朱韻。

  “這種事情別人說什麼都沒用,只有自己才清楚,你覺得自己背叛他了麼?”

  *

  侯寧驚訝地看著手裡的錢夾。

  “這是你?”

  在朱韻錢夾最裡面的一層,他翻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在一間稍顯空蕩的會議廳裡,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生正站在台上當眾發言。

  照片像素極低,看不清男生的臉,只有一頭金發在暗淡的圖片中亮得驚人,讓人輕易感受到男孩的年輕氣盛和野心勃勃。

  李峋拿過照片。

  這照片很舊了,但保存得干淨,剛剛侯寧的髒手蹭到上面,是這六年來唯一的污漬。

  不。

  他頓了頓。

  不止六年吧。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來著。

  李峋一手拿著照片,一手夾著煙。他忘了抽,就像忘了照片裡那個意氣風發的人是誰一樣。

  八年,還是九年。

  小半截煙落地,他空出手掐住自己的鼻梁。

  那家公司叫什麼來著……

  時間太可怕了。

  一陣風吹過,樹上落下葉子,手裡的照片也松動了,他反射性捏緊。

  路上行駛的車輛裡,朱韻望著窗外落葉,進行了認真而漫長的思索。

  她不得不承認,六年過去,她已然忘記了很多情情愛愛的細節。唯有他們一起奮鬥過的那些日夜,還有他曾點亮卻沒來得及走的那條路,始終牢牢刻在她的腦海裡,宛如石骨,在時間造就的廢墟之上拔地參天,固若金湯。

  時間不可避免地磨平了很多東西,只留一點精粹到海枯石爛。朱韻並不清楚這六年牢獄帶給李峋怎樣的變化,她唯一知道一點,那就是時至今日,只要他指明一個方向,她仍肯毫不猶豫放棄一切,為之破釜沉舟,孤注一擲。

  “背叛”究竟要如何定義,朱韻自己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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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發表於 2017-4-5 00:01: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媽的,小賊。”

  兩個小時後,朱韻和田修竹發現錢包不見了。當時他們剛好吃完飯,服務生手持賬單來結賬。

  “先生,女士,請問是現金還是刷卡。”

  田修竹靠在椅子裡神游太虛,朱韻衝服務生笑笑,“再上份甜品,我們還要再坐一會。”

  服務生離開,田修竹感嘆,“真厲害啊,撞一下就能偷走,拍電影一樣。”

  “你還佩服起他了?”

  “反正裡面也沒多少錢。對了,你的證件在錢包裡麼,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留一下。”

  “田修竹,他偷了我們錢包。”朱韻特地咬住‘偷’這個字眼。“你怎麼像東西忘在朋友家了一樣?”

  田修竹努努嘴道:“那報警抓他們?”

  朱韻頓住。

  田修竹笑道:“所以嘛,算了吧。”

  手機響起,朱韻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聯系人,瞬間從座位上彈起來,到一旁僻靜的角落接電話。

  “任迪。”

  “嗯?”

  “你到底怎麼想的?”朱韻捏著手機,“李峋出來你至少跟我提一句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們見面的時候他——”

  “他怎麼樣?”任迪不慌不忙地問,“有沒有氣死?”

  “……”

  任迪咯咯笑,“就是我故意的,怎麼著。”

  朱韻:“為什麼?”

  任迪:“看他不爽。”

  這理由真是充分得讓人無法反駁。

  “你不覺得很奇怪麼?”任迪反問道,“你跟他什麼關系,或者說你們之前什麼關系,為什麼他出來的消息需要我告訴你?”

  朱韻靜了靜,問:“他什麼時候見的你?”

  “昨晚,他剛出來沒多久,第一個去的是高見鴻那,估計是見到姓方的受刺激了,馬上就跑來找我要錢。話說回來,你看他那張臉了麼?”

  “什麼?”

  “好像天上天下全宇宙都欠他的一樣。誰欠他,誰他媽也不欠他。”任迪漠然點煙。

  “你當初樂隊是靠他資助……”

  朱韻發誓她只是“偶爾”想到,“隨口”一提,誰知任迪瞬間就炸了。

  “你這是在怪我了?”

  朱韻立馬澄清,“沒,絕對沒。”

  “那你什麼意思?”

  朱韻發現自己在兩個人面前只有認慫的份,一個是李峋,一個是任迪,至始至終,從未改變。

  “我就是,”朱韻編不出理由,只能實話實說,“……我就是有點開心。”

  “什麼?”

  一天下來,所有的跌宕起伏慢慢歸於平靜。朱韻終於意識到,在那些無奈的百轉千回和物是人非下,還掩藏著一件最普通卻最應該被關注被慶祝的事情,那就是他自由了。

  早了兩年,兩年時間或許對於別人不算什麼,但對於李峋來說,變數太大了。

  任迪:“你就不生氣?”

  朱韻:“生什麼氣?”

  任迪:“他出來也沒打算找你,還這個態度。”

  朱韻說:“他本來就這樣,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自大,貪婪,破壞力極強。就像個強盜,總要最先保證自己的手裡有足夠多的東西,在此之前,他對什麼都沒興趣。

  “你換個角度想,”朱韻勸任迪,“他能這樣也說明他不會一蹶不振。”

  任迪哈哈大笑。

  “我他媽就算相信他跟方志靖結親家了,我也不信他會一蹶不振。”

  有些人跟有些詞生來無緣。

  燒殺搶掠,風卷殘雲,要麼侵略,要麼死。

  說不好是對是錯,但他一貫這樣。

  “對了,”朱韻想起一件事,提醒任迪說,“你先不要給他錢,他身邊跟著一個獄裡認識的,我覺得那人有問題,我怕他再衝動。”

  “你怎麼覺得沒有用,問題是他怎麼想,他要干什麼誰能攔住。”任迪冷冷道,“這麼一看,那畜生好像也有點沒變的地方。”

  “沒事的。”朱韻靠在餐廳一塵不染的大理石牆面上,“他剛知道方志靖的事情,情緒很容易激動,只要冷靜下來就好了,給他一點時間。”

  *

  “還不吃飯?”

  侯寧跨坐在凳子上,衝洗手間嚷道:“一天都沒吃了,去吃飯吧。”

  洗手間門打開,李峋赤著上身出來,坐到窗台邊擦臉。

  這是他們臨時租的房子,從窗子往外看,對面樓頂堆著廢棄家具,還有盤得亂七八糟的電線。下午六點半,天邊是稠膩的濃黃,余暉透過陳舊的木窗,在李峋的背上映出黑色的十字影。

  他頭上蓋著一條白色毛巾,看不到臉孔,水珠順著身體的輪廓滑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漬。

  “去吃飯吧。”侯寧說。

  李峋將毛巾扔到一邊,“你自己吃,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李峋沒有回答,他起身,頭發還沒有完全擦干,一縷一縷支著,看起來異常頑固。

  “去哪啊?”侯寧又問一遍。

  李峋套上體恤,走到門口隨手拿起鞋櫃上的黑色棒球帽往頭上一扣,這讓他的臉孔更看不清楚了。

  李峋推門而去,侯寧衝那背影喊:“到底去哪啊?”

  李峋打了輛出租車,四十幾分鐘後,車拐進城西一個普通住宅區。

  小區裡亮著路燈,種著花和楊樹,草叢裡不時躍過一兩只野貓。院子裡有打牌的老人,還有散步的夫妻,最中央最亮的地方有群打鬧的小孩,叫喊聲很大,可不會讓人心煩。

  李峋認了一下最近的樓的門牌號,然後低著頭順著小路往裡走,沒過一會,視線裡多了一個展架。

  李峋抬頭,看到展架裡面印著一個男人的宣傳照,男人穿著包臀褲大V領,身段扭得激情無限。照片是等身高的,李峋微微仰頭,他很久沒有見到需要他用這種角度看的人了。

  院子門半開著,李峋走進去,院子鋪著一條石板小路,兩邊是明顯經過修建的草坪和松樹。再往裡是一段台階,台階上面有一扇關閉的木門,連著一間小陽台。屋裡拉著簾,什麼都看不到。

  李峋看著那扇門,掏出煙。

  他剛要點著,門碰地一下開了。李峋心裡一跳,抬眼,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姑娘從裡面露出頭,她看到李峋,冷不防嚎了一嗓子,劃破長夜。

  “春麗小姐,都說了不要開門,到時候進蚊子你又來怪我。”

  男人嗓音磁性,不急不緩,那名“春麗小姐”尖叫著要跑,被一只大手拉住。

  “還沒下課你往哪跑?”

  隨著聲音漸漸清晰,一個英俊的男人從屋裡走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襯衫,領口敞開,隱隱露出健壯的胸肌,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包裹著修長結實的雙腿。

  他單手將春麗小姐抱起來,春麗小姐又開始嚎笑,指向院子裡的那個人。

  付一卓轉頭。

  最近的路燈在門口展架後面三米的地方,光芒走到這裡已經微乎其微,那人整個沉在黑影裡。

  “春麗小姐。”付一卓視線落在那頂棒球帽上,跟肩頭的女孩小聲打商量。“你把那人的帽子摘下來給我,明天我給你買娃娃怎麼樣?”

  春麗小姐精神起來,付一卓給她放到地上,春麗小姐大大方方來到李峋面前。她的身高勉強到李峋襠部,一手拉著他的褲腰帶,另一只手使勁往上探,連胸都夠不到。

  李峋紋絲不動。

  春麗小姐仰著頭,跟棒球帽下默然的視線對上,漸漸眼淚汪汪。

  “給我帽子。”小女孩聲音稚嫩委屈。

  李峋手裡還夾著剛剛沒點的煙,他垂眸看了她一會,終於收起煙,摘了帽子給她。

  春麗小姐興高采烈地將帽子拿給付一卓。付一卓攬過她,看著院子裡的人,低聲說:“春麗小姐,你看那個人。”

  春麗小姐扭頭,付一卓接著問:“你覺得他帥嗎?”

  春麗小姐盯著李峋的臉,紅著臉點頭。

  付一卓也笑了,“我們倆眼光很像,進去吧。”

  春麗小姐傻笑著衝回教室。

  “還有你,進來。”付一卓衝李峋道,李峋猶豫了兩秒,邁開腳步。

  舞蹈教室面積不算大,地上鋪著整潔光滑的地板,牆上掛著一面大鏡子,上面亂七八糟貼著好多照片,還有女孩子喜歡的飾品。此時教室裡還有四五個小孩,鬧成一團,根本沒人跳舞。

  付一卓帶李峋來到窗台邊,這裡堆著一摞練功墊,付一卓指著墊子。

  “坐。”

  他自己坐到一個小板凳上,因為體型實在高大,大腿部位繃得快要裂開一樣。

  “出來多久了?”

  李峋輕笑。

  “怎麼每個人的開場白都一樣。”

  付一卓:“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們。”

  李峋沉默。

  付一卓:“有點變樣了,讓我仔細看看。”

  李峋的視線落在面前的地板上,付一卓彎腰注視,看了一會,說:“沒變,還那樣。”

  那邊小朋友打鬧得太凶,酸奶灑到地上,付一卓哭喪著臉。

  “哎喲我這地板哦……”

  他起身去後面的小房間拿出拖布和手紙,蹲在地上把酸奶擦干淨,春麗小姐趁機吃豆腐,抱著他不撒手。可惜她手太短,付一卓的背像棵粗壯的大樹一樣,她根本抱不住,付一卓一站起來她就掉下去了。

  付一卓回到板凳上。

  “為什麼到這開舞蹈班?”李峋低聲問。

  “你問的是為什麼開舞蹈班,還是為什麼到這?”付一卓看向李峋,李峋移開視線。

  “開舞蹈班是因為我喜歡,至於到這……”付一卓笑了笑,“也是因為我喜歡。”

  李峋道:“盈利麼?”

  “你說呢。”付一卓悲慘地說,“慘不忍睹,要喝西北風了!”

  又是一陣沉默。

  付一卓:“不過我對未來一點都不擔心。”

  李峋看向他,付一卓靠到背後的鏡子上,靜靜地看著李峋,問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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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發表於 2017-4-5 00:02:0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李峋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肩膀落下了一道凌厲的彎度,看起來頑固又疲倦,可從他的神情裡,又什麼異常都看不出。

  他從前就是這樣,付一卓心想,看似不近人情,其實卻很能給人安全感。他很牢靠,只要他擋在前面,其他人就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從不在乎吃苦受累,也從不抱怨,即便命運真的不公平。

  付一卓有點心酸。

  “峋。”

  付一卓長著一雙不錯的眼睛,不扯淡的時候深邃又堅毅,他對李峋說:“你身邊還有人在。”

  李峋默默看著他。付一卓聲音沉穩道:“雖然不多,但都是很厲害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什麼事都自己來。”

  李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付一卓靠近他,語氣強硬。

  “你是我弟弟,你得聽我的勸。”

  弟弟……

  這詞讓人聯想起很多事,李峋低下頭。

  幾米開外,小朋友一個追著一個,又打又鬧。

  孩子們正處在最無憂無慮的年齡,聲音稚嫩,充滿希望,仿佛多搶一塊老師的外國巧克力就是世上最大的快樂。

  他褲兜裡揣著一張已經皺得不像樣的照片。

  有人留了它七八年還完好無損,可到他手裡七八天都存不住。他不擅長保留這些脆弱的物件,就像他不擅長應對那些柔軟的情感。

  地板濕了。

  付一卓默不作聲拿起棒球帽,蓋到他頭上。

  李峋的忍耐力很強,所以他流眼淚,格外讓人心碎。

  李峋按住帽子,頭埋得越來越深。他想忍住的不止是眼淚,還有腦海中不斷閃現的,那段一去不回的金色年華。

  “我總是在做自己的事……”李峋聲音低啞,“我以為我走得很快,其實什麼都晚一步,等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我媽是這樣,李藍是,還有其他人,我永遠只能得到一個自我安慰的結果。”

  李峋抬起頭,眼底發紅,咬牙道:“你知道麼,我在那家公司見到高見鴻和方志靖,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才能弄死他們倆,尤其是高見鴻!”

  “峋……”

  “可我始終想不到合適的辦法,”李峋搖頭,“我知道他有理由恨我。”

  褲兜裡那張照片上,也有高見鴻的一角身影。

  “他曾經很信任我,”李峋淡淡道,“他們都曾很信任我。高見鴻剛開始並不想跟我干,是朱韻費很大力氣拉他來的。但我從來沒關注他們之間是怎麼溝通的,說實話我不在乎。”說到這,李峋笑了。“任迪說得對,我是個混蛋。”

  “我不同意。”付一卓皺眉道,“你確實一意孤行,也犯了錯,但事情發生都是有原因的,單純怪罪一個人不公平。”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李峋起身,高大的身材時生出一股無形的壓迫力,他目視前方,聲音冷漠陰狠。“我不管他們怎麼恨我,該是我的東西一件也不能少,那家公司不能有姓方的在。”

  付一卓說:“你打算怎麼做?”

  “讓他滾。”

  “他會滾嗎?”

  “不會沒關系,” 李峋瞥了付一卓一眼。“我可以教他。”

  這一眼,一切都回來了。

  付一卓坐在小馬扎上,像個小學生一樣維持著仰視的姿態。

  昨天任迪給他打電話,破口大罵了一個多小時,這對極少打電話的任迪來說十分難得。付一卓紳士風度,不管任迪再怎麼罵,他都好聲好氣地哄著,他一直在對任迪說,李峋不可能會變。

  時間會磨平一些人的棱角,也會淬煉一些人的靈魂。

  付一卓舒心地往後面的大鏡子上一靠,望著天棚感嘆:“六年,一晃就過來了。哎,你看哥這些年是不是完全沒變化,還是那麼帥?”

  李峋沒理他,低頭點了一支煙,付一卓瞬間踹了他一腳。

  “教室禁煙!”

  屋裡還有兩三個小朋友在玩耍,李峋不耐煩收起。

  付一卓好心規勸,“你少抽一點吧,對身體不好,你看弟妹都戒煙了,人還是要多聽勸。”

  一陣玄妙的沉默。

  付一卓對上李峋的眼神,感覺氣氛不太對勁。

  “那個,峋,弟妹那邊——”

  “我回去了。”沒等付一卓說完,李峋開口打斷。

  付一卓震驚,“這麼早?”

  “有事。”

  “你才出來幾天?”付一卓皺眉,“你怎麼總有事?”

  李峋頭也不回走到門口,付一卓趕緊追上他,李峋推開門,外面夜色已深。

  付一卓道:“都這個時間了啊,是時候去找下弟妹了。”

  “……”

  “去嗎?我開車送你。”

  李峋沉聲,“別跟我提她,我沒功夫想她。”

  “等你有功夫想的時候就晚了。”

  付一卓借著濃深的夜色,刻意忽略了李峋眼神中的警告,語重心長說:“峋,你看你又任性了。”

  李峋危險地眯起眼睛。

  付一卓問:“你就不想知道弟妹身邊那個男的是誰?”

  “不想。”

  付一卓欠欠地說:“你不想我也要告訴你。”

  李峋狠狠咬牙,大步離開院子。付一卓在後面寸步不離。李峋身高腿長,付一卓更高更長,追起來輕輕松松,還有聊天的閑余。

  “他是個畫家,叫田修竹。”

  李峋的腳步猛然停住,付一卓差點撞上去。

  李峋低聲。

  “叫什麼?”

  “田修竹,是叫這個吧,我記得應該是……”

  李峋是個不喜歡回憶過去的人,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大概是因為兒時的記憶裡很少有能稱之為“快樂”的東西在,所以他只向前看,快刀斬亂麻,摒棄一切他覺得不必要的東西。

  所以他的生命經常是脫節的。

  以前離開那個家的時候,他想放棄李藍;後來高考結束了,他想放棄付一卓;如今從監獄出來,他也打算放棄那段校園生活——

  直到他看到那張照片。

  那時他滿腦子裡充斥著吉力公司的事,分不出絲毫精力去想其他。但那照片威力太巨大了,它將他和過去徹底連在了一起。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回憶了。

  他驚訝自己對記憶的掌控力,他發現其實他誰也忘不了,他的大腦皮層清晰地存儲著那些看似被遺忘的細節,他甚至記得第一次幫付一卓代考時,數學試卷最後一道題的答案是什麼。

  所以他當然也記得田修竹是誰。

  他記得朱韻第一次幫柳思思寫的英語作業,記得她去中醫館時的偶遇,也記得他們在美術館三樓七號展廳看到的那幅畫,還有她提起“天才畫家”時的神情。

  該死的照片。

  “……峋,峋?”

  李峋回神,冷冷地看著付一卓,沉聲說:“以後別跟我提她的事。”

  付一卓凝神幾許,臉上的表情忽然端正起來,他對李峋說:“事業問題你是高手,我就不幫倒忙了,但是感情問題,說實話你太幼稚了。”

  李峋又要走,付一卓這回直接擋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懷疑弟妹跟那畫家在一起了,你問過嗎?”

  “問她?”李峋直接笑出來,“你讓我去問她這些?”

  “……”

  或許是那笑容著實有些恐怖,付一卓換了個角度切入。

  “你對待感情太偏執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

  夜很寧靜,暗處有小蟲子不時嗡鳴,細微躁動。

  付一卓退後半步,手掐著腰,極少地在李峋面前露出“哥哥”的姿態。

  “峋,如果說從小到大有什麼是我絕對不會從你身上學的,那就是對待女人的方式。”

  李峋側過頭不看他,付一卓說:“你太缺乏風度。”

  李峋冷笑。

  付一卓面不改色地說:“女人是這世上最嬌貴的花,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影響色澤,她們心血熬得比男人快很多。”

  李峋手插兜,看向一旁,完全聽不進去。

  付一卓嚴肅道:“你要知道,你當初沒有給任何人機會,你只為自己做下決定。所以你不知道那段時間裡別人都是怎麼度過的。”

  李峋嘴唇抿成一條線。

  付一卓:“如果大家六年來都沉浸在你的事裡,早就油盡燈枯了。”

  李峋死死抿唇,倔得就像一根扳不彎的鋼條。

  他腦中浮現出咖啡廳裡的畫面。

  朱韻進店的一瞬間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因為她是“朱韻”,在認出她之前,他先判斷出她是整個店裡最美的女人。

  她處在最好的年齡,有最美的笑容,自信陽光,氣質高雅。她的皮膚光滑飽滿,皮膚也像剛抽出的嫩芽一樣,閃著光芒。

  付一卓苦笑道:“我記得你小時候數學學得最好,最擅長擺弄機器,到最後人也變得條條框框說一不二。可人不是機器,人心也不是算術題,不能簡單加減。”

  他看著李峋,又說:“朱韻本來可以留在國外,可她畢業就回國了,回到這座城市,在你們大學附近租了房子,一年了一直單干沒有找公司。雖然她本人從來沒有說過什麼,但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總覺得她潛意識裡是在等什麼,你覺得呢?”

  李峋半低著頭,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臉孔。

  付一卓:“我不知道她還愛不愛你,但有一點我知道……如果你現在有什麼目標的話,她會是全世界最不計代價也最有能力幫到你的人。”他靜了靜,最後說:“所以如果她真的來幫你了,別為難人,也別那麼偏執,感情不是電腦,只懂0和1,你也該成熟點了。”

  又是一陣沉默。

  李峋轉眼看付一卓。

  “計算機不懂0和1。”

  “?”

  “它只接受這兩種輸入是因為數字電路只能接受0和1。”

  “……”

  “數字電路只能接受0和1是因為非線性電子元件只有兩個非線性區。”

  “……”

  付一卓凝視李峋半晌,拍拍他肩膀。

  “今天就到這了,你先走吧,有空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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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02:1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朱韻並不知道李峋和付一卓的見面,她還在擔心李峋跟任迪要錢的事情。

  李峋出獄這半個月,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攪成一鍋漿糊,黏黏稠稠,和不開也甩不掉。

  不過好在她在蹭了一身漿糊的情況下還能保持著一顆清醒的頭腦。

  思路是明確的,對於吉力公司,李峋絕不會善罷甘休。

  “那家公司挺大吧,他剛出來就有這麼多精力去思考這些了?”田修竹問道。

  朱韻癱在沙發裡。

  “他對上心的事情有用不完的精力。”

  “沒人有用不完的精力,執著只能強撐一陣。”

  朱韻搖頭,“你不了解他。”她安靜了一會,從沙發裡爬起來,“我得出門一趟。”

  “去哪?”

  “吉力公司。”

  朱韻第一次知道方志靖進了吉力公司的那天,正是她暈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的前一晚。

  那時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破罐子破摔了,也本以為過去的事情已經到頭了,不可能更可怕了,可事實證明生活就是無底的痛苦和諷刺。

  朱韻質問過高見鴻,不止一次,可從沒有結果。

  方志靖在得知朱韻聯系過高見鴻後,特地在過年的時候給朱韻母親送大禮,不是為了緩和與朱韻的關系,而是想讓她在母親對他的稱贊聲中更加痛苦不堪。

  久而久之,這成了朱韻的心魔。

  甚至她回國之後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如何才能把心口這根刺拔了。

  可她想到頭破血流都想不出好辦法,她有實力可以去任何一家IT公司就職,可這沒什麼用,就算公司之間有競爭關系,也只是針對產品和項目,並不能撼動什麼。

  她也有過創立公司的想法,可一想到這都是為了私仇,她就怎麼也下定不了決心招聘員工。

  “你還不夠壞。”在朱韻自顧自糾結的時候,田修竹對她說,“很多事不是實力強就能做到,人的性格占據很大一部分。你太軟了,膽小。”

  朱韻不想承認,田修竹笑著說:“這是天性,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現在膽小的朱韻再次來到吉力公司,她向公司前台詢問,被告知高總需要預約才能見面。

  朱韻說:“你告訴他是老同學。”

  前台打量朱韻。

  這女人很漂亮,穿著一身通勤裝,修身的中長款白色小西服,挎著一個精致的黑皮包。見她儀容得體,前台接待也較為客氣,跟高見鴻通完話,對朱韻說:“請您稍等,高總馬上就下來了。”

  這時外面開來一輛車,剛好停在公司正門外。那裡是禁停區,可保安看了車牌後,就全當做沒看見的樣子。

  車上下來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細碎蓬松的波浪頭,大大的墨鏡直接遮住了半張臉,她穿著高跟鞋,咚咚咚頗有節奏地進了大廳,身後保安跟過來。

  “吳小姐,車還沒熄火。”

  吳真隨口道:“不用熄,來接人的,馬上走了。”她徑直來到前台,高貴冷艷地發問,“高見鴻呢?”

  前台慌張回答道:“高總在樓上開會,馬上就——”還沒等她說完,吳真已經扭頭往電梯去了。

  朱韻站在旁邊,吳真路過時兩個女人對視了一輪。

  吳真體型跟朱韻相仿,姿態豐盈。因為做藝人的緣故,她皮膚保養得好,只是妝化得太濃,全都蓋住了,慘白的臉色下,嘴唇紅得像沾了血。

  “吳小姐!”前台後面叫她,吳真沒有理會。等電梯門關上,前台才露出一個鄙夷的神態,都被朱韻看在眼裡。

  一層一共兩架電梯,吳真那個門剛關上,旁邊的電梯就到了。高見鴻從電梯裡出來,一眼看到朱韻。

  他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著,朱韻有些記不清楚了。

  “稀客啊。”高見鴻笑著走過來,“平時請都請不到,今天怎麼上門來了。”

  旁邊的前台小心翼翼說:“高總,吳小姐來了,剛上去找你了。”

  高見鴻轉頭,看到大門口停著的藍色寶馬,眉頭不經意地一蹙。

  保安察言觀色,連忙跑過來。

  高見鴻低聲道:“不是告訴你門口不能停車。”

  保安有苦說不出,“是吳小姐非要……”

  高見鴻:“去催後勤,把門口的路樁抓緊弄好。”

  保安:“是是。”

  高見鴻又看到電梯,剛剛上去的那架已經從六樓往下走了。“跟我過來。”他領著朱韻往樓道裡走,順便告訴前台,“讓她等我一會。”

  高見鴻跟朱韻來到安全通道,他將門關上,世界霎時安靜。

  樓道裡有股潮氣,儲物的小隔間沒有關緊,裡面露出兩把拖布。儲物間門口堆著幾個踩憋的紙殼箱,以前似乎是裝顯示屏的。

  “咱們長話短說吧。”朱韻先開口。

  “好啊。”高見鴻神態輕松,“想說什麼,說吧。”

  “你見過李峋了?”

  “見過。”高見鴻扯著嘴角,跟朱韻開起玩笑。“看來你在他心裡地位不行啊,他出來第一個見的人是我,吃醋沒?”

  “高見鴻。”

  “不如我來猜猜吧,你打算說什麼。”高見鴻手插在西服褲裡,擰著眉頭深思了一會。“想讓我把方志靖趕出去?如果是這個就省省吧,我們倆公司職位同級別,誰也趕不走誰。不過想讓我給李峋弄回公司的話,倒還有點可能,你讓他來應聘看看啊。”

  朱韻神色不變看著他,高見鴻的臉漸漸冷下來。

  高見鴻的手機震起,他看都不看直接掛斷。

  “老婆的電話?”朱韻說,“回去吧。”

  高見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你到底要說什麼?”

  “沒什麼可說的了。” 朱韻往外走,“是我的錯,已經六年了還這麼天真。”

  朱韻已經擰動門把,高見鴻又把門狠狠推上了。朱韻回頭,高見鴻站得很近,銀邊眼鏡後的目光寒意逼人。

  “你怕我們起爭端?”高見鴻冷冷道,“現在跟大學時期可不一樣了,我們都不是學生了,真刀真槍拼起來,肯定要有人要頭破血流,你覺得那個人會是誰?”

  朱韻不回答,高見鴻平靜地給出答案。

  “是他。”

  朱韻嘴唇緊抿。

  “我承認他是個天才,但這個時代沒有那麼簡單。”高見鴻說著,忽然改口,“不,哪個時代都沒有那麼簡單,不然他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你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什麼?”

  朱韻依舊沒有回答,高見鴻說:“我說過,我承認他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但也僅僅如此,他走不遠。”

  朱韻凝視著他。

  朱韻眼睛形狀很漂亮,眼白是干淨的乳白色,沒有一絲雜質,襯得黑眼珠更為晶亮,就像帶著雪霜的葡萄,讓對方可以輕易從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她好像要將高見鴻徹底看透一樣,輕聲說:“本來不會是這種結果,你應該知道。”

  高見鴻的手機又震起來,他不耐煩地再一次掛斷。

  “你跟以前一模一樣,不給任何人機會,永遠無條件站在他那邊。”高見鴻反諷道。

  “我們說的是兩回事。”

  “哪兩回事了。”

  朱韻拋開所有遮遮掩掩,狠狠念出那三個字——

  “方志靖!”她盯著高見鴻,“你知道李峋跟方志靖之間發生過什麼吧,其他所有事我們都可以先放下,你怎麼能跟方志靖在一起?”

  朱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這家公司是怎麼來的,當初我們倆雖然走了,但投資的錢並沒有給你切斷!”

  高見鴻不屑一顧道:“哦,兩百萬,給我個賬號我下午就打給你,就當善款救濟老同學了。”

  “高見鴻!” 朱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眼睛紅了,這樣才顯出幾分女人的樣子,不像剛剛冰山一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高見鴻只是冷笑。

  朱韻看著他,“你找誰搭檔不好非得是他,你就這麼恨李峋,你這跟直接往他身上插刀有什麼區別?”

  這問題她不止一次問過他,她是真的渴望高見鴻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回答。

  可高見鴻每次都是理所當然地站在那。

  她還保有最後一絲期待,“你別再跟他一起做事了。”

  高見鴻沉默了一陣,驀然笑了。

  “朱韻,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高見鴻彎下腰,與朱韻四目相對,“從李峋第一眼在公司見到我和方志靖的那一刻起,這場仗就必打無疑了。現在就算我放過他,他也不會放過我。”

  “你根本不了解他。”朱韻低聲說,“李峋是狠,但他不絕情,不然他也不會進監獄。”

  高見鴻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絕不絕情已經不重要了。” 他直起身,推開門,卻沒有邁出去。“朱韻,實話告訴你,從大學時期我就一直期待著這一天。我很慶幸我跟他的這場較量是在離開學校後,這樣就免於小打小鬧了。”

  朱韻沒有說話,高見鴻的手機再次震動,這回他沒有掛斷。他聲音緩和了很多,最後對朱韻道:“這場較量的結果一定會很慘烈,到時你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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