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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世子妃種田去】《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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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28:0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3
世子妃種田去 作者:千尋

這年頭好人通通沒好報,老天爺,禰要不要這麼不靠譜啊?!
遠的也不提了,就說她吧,一場車禍穿越來大周朝,連當個郡主都不安生,
打小在京城當人質,為了爹爹叛亂那天,她得做好隨時被貶為百姓的準備,
一雙手不僅要務農、炮製草藥還得會下廚,哪裡像個大家閨秀呀?
為求保命,連婚事都不由人,十四歲就嫁給了順王世子顧譽豐那莽漢,
說起來這顧家人也不是啥好東西,素有“賣妻、賣子”求榮的黑歷史,
嫁人只是權宜之計,她可沒打算耗一輩子,因此她立即求了一紙和離書,
可惜事與願違,顧譽豐被親爹“賣了”被迫娶她,不是該恨她入骨嗎?
怎知他少爺一句落水撞到頭失憶了,就把和離一事給抹得一乾二淨!
唉,她可還盤算著離緣後到北疆開啟新人生,掙個“稼”妝滿坑谷呢,
豈料卻被那吃貨世子爺看上了她的好廚藝,這下脫不開身,實在苦惱,
而這事兒說來也怪,聽說顧家最有名的吃貨是已逝的嫡長子顧檠豐呀,
她的名義丈夫卻沒事偏要模仿人家,連喜好、才學、性情都維妙維肖……
欸……難道老天又玩笑開大啦,竟來了個穿越女遇到重生男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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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發表的文章內容豐富,無私分享造福眾人,像極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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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28:2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新婚和離書
   
    暮色漸漸遊入,喜房內,逐地暗下,房門緊閉,沒有該出現的喧擾熱鬧,只有一室孤寂。
    床鋪上,鋪著一襲象徵喜事的紅色新被,桌上燃的不是龍鳳喜燭,而是盞再平常不過的燈火。
    這是間寬大的屋子,紫檀木立的高梁,青石鋪就的地板,門扇窗框處處雕紋。
    屋裡傢俱應有盡有,楠木床擺在最裡面,床的另一邊有扇門,門後面是間淨房,櫃子、妝台靠牆而立,屋子中間擺著一組酸木枝桌椅,靠窗處還有一整排五斗櫃。
    許多細節處隱約可看出,當初蓋這屋子的時候,主人花下大把心思,只不過時間久遠,無人維護,屋子裡透出一股陳舊氣息,牆上的畫已經褪去顏色,窗紗也未曾更新。
    成親是喜事,卻不見半分喜意。
    周鬱泱挺直背脊端坐,感覺鳳冠異常沉重,嫁衣一層層密密裹著,她額間滲出薄薄的細汗。
    沒有鬧新房的親戚,沒有喜娘的笑語,她已經單獨坐在這裡將近三個時辰,維持著端莊坐姿不曾移動分毫,不是為了同誰較勁,她只是在沉思。
    鬱泱把這樁婚事、把母親的立意、把顧家的態度,從頭到尾反復地琢磨著。
    只是時間經過越久,即便不特意分析,任誰也都能夠明白,顧家對這門婚事有多麼憤怒。
    他們是否覺得皇上用這門婚事,狠狠扇他們一巴掌?她不是顧家人,但立場對調,她會這樣想。
    深吸一口氣,鬱泱猶豫著該不該掀開蓋頭歇下,然恰巧地,門在此刻打開。
    顧譽豐身上還穿著迎親喜袍,頭上的高帽已經取下,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但他沒喝多少酒,神智依然清明。
    “把喜帕掀開,我有話對你說。”他的口氣帶著冷漠,令人不由得心生寒顫,但鬱泱並不害怕,因為她已經將最壞的狀況都設想過。
    一方喜帕下頭……心微澀,是有些哀怨的,為什麼她不能像其他的新嫁娘那樣,在新婚夜裡期待未來?不過她沒讓失意展現,深吸氣,把委屈憋回肚子裡,抬手將喜帕掀開,當她抬眉時,已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沉靜臉龐。
    四目相望,顧譽豐詫異,他沒想到周鬱泱是這樣的女子,她不算美麗,但雪白清秀的瓜子臉上,長睫彎彎、五官明媚,氣質不同一般女子,她飄逸出塵,像蟾宮出來的仙子似的,讓人見到她那刻,會突然覺得天清地明、心靈澄淨。
    美好,是他給她的評語。
    同時,她也在打量他,顧譽豐如傳言中所言,是個極其好看的男子,他劍眉斜飛,豐神俊朗,身形挺拔修長,但眉間有兩分孤傲不馴、眼角還有些許稚氣,而俊俏的臉龐上則帶著鄙夷、嘲諷、怨恨……
    她可以理解怨恨,卻厘不清楚其他,不過她同意顧譽豐對自己不喜是理所當然的。
    這場婚禮本該屬於他與心愛女子,卻不料自己橫插一腳,原本的嫡妻變成貴妾,大紅吉服換為粉色喜裳,他有道理討厭自己。
    譽豐開口,低醇嗓音是所有女子的幻想,但她清楚自己幻想不起。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這樁婚事是怎麼來的。”那口氣除了嘲弄,更多的是自鄙。
    可他能怎麼樣,這是顧家最擅長的事啊——出賣婚姻換取利益。一次再一次,別人會拒絕的事,父親總是欣然接受。
    鬱泱不懂他的嘲諷,但他的目光令人不喜,她有自己的驕傲,於是她抬起下巴迎視他的目光,不帶情緒地淡淡回話。“我明白。”
    “我無意和誠親王府聯姻。”
    “我理解。”這樁婚姻來自交換,是母親和皇帝密議後的結果。
    “但無論如何你已入顧家大門,再無法改變你是顧家媳婦的事實。”
    “所以?”
    這女人平靜的反應讓譽豐驚訝,他有些反骨,她越是這樣,他越想激起她的反應。
    “即便如此,我亦不願將就,你就在這個院子住下,你安分守己,兩年後我會找到理由與你和離。”聽到和離兩字,她會承受不住了吧,沒有女人在新婚夜聽到這個還能按捺得住。
    譽豐在等待,等她臉色慘白,失控哭泣,等她狂怒吼叫,像個瘋婆娘那樣……但他失望了,她沒有哭鬧大叫,甚至連多一點點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維持同樣的冷靜,垂了垂眉回答,“我明白,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她說他是個好人他要與她和離,她卻說自己是好人?
    舉目與她對望,譽豐企圖在她臉上找到譏諷。
    但又沒有,她望向他的目光乾淨澄澈,並沒有多餘的心機考慮。因為鬱泱說的不是反話,更非虛偽作假,而是誠心實意。
    在賜婚聖旨下來的時候,她已設想過無數狀況。
    她想,即使顧家不喜歡這門親事,洞房花燭夜裡顧譽豐還是可以順水推舟與她成為真正的夫妻,待日後情勢有變時,為了向皇帝表達忠誠,便以一杯鴆酒送她上路。
    當然,若要為了向心愛女子表達專情,顧譽豐也可以鈍刀割肉,一點一點將她折磨至死。
    不管是哪種狀況,身為顧家媳婦,承受,是她唯一的路。
    可沒想到,不滿意這樁婚事的他,竟選擇開門見山實話實說,他願意保她兩年留她一命,並且令她全須全尾平安脫身。
    這樣的顧譽豐當然是好人,一個有義心腸的好男人。
    然譽豐的思路跟不上她的,他只覺得鬱泱的回答匪夷所思,覺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怎麼能不害怕、不心驚、不哀傷、不悲憤?她怎能平靜接受他的安排?她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嗎?不知道經過一個沒有新郎的洞房花燭夜後,她在這個家將無法立足?不知道北疆若真的起事,她將被推出去受死?
    她絕絕對對是個傻子,否則怎能無波無漪地對他說“你是個好人”?
    不、不對,女人沒有那麼簡單,她這是欲擒故縱,是想出奇致勝!她打算勾得他的注意力引出他的好奇,她想自己今晚留下,好在表妹面前顯擺嫡妻的地位。沒錯,一定是這樣!
    別開視線,他歸正心神,雙眸再度凝上寒霜,他告訴自己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樣,他在母親身上看到、學到的已經夠多,他早該明白女人的心機半點不輸男人。
    板起臉孔、神情冷肅,他道:“你最好別使齷齪手段,安安靜靜待著,兩年後還有機會平安出府,否則我敢保證你無法全身而退。”
    鬱泱微扯嘴角,瞄一眼空蕩蕩的屋子,顧家把她陪嫁的人全收了,沒有左右臂膀,插翅難飛,孤立無援的她還能使手段?他會不會太高估她?
    直到門砰的一聲,鬱泱回神才發現他已轉身離開。
    喜房再度安靜下來,沒有貼身婢女,她只能依靠自己,除去鳳冠、將吉服脫下,懷裡的紙袋躍入眼簾,鬱泱取出把它放在喜床上。
    找到換洗衣物後走入淨房,裡頭備下的是冷水,在秋涼的季節,水潑在身上,她興起一陣寒栗。
    飛快淨臉、洗身,飛快換上乾淨衣服,躲進被窩,卻在看見脫下來的紅色嫁裳時,笑了。
    這是個活生生的笑話啊,但她不羞愧、不自慚,因為她是周鬱泱,是誠親王府的寶月郡主!
    對,她是郡主,她的父親誠親王和當今皇帝同是皇太后所出的親兄弟,本該是情感深厚的手足,卻因為身在帝王家從小對立、競爭,只為贏得父皇的重視。
    若是一強一弱便罷,偏偏兩個實力相當的兄弟同樣胸懷天下,於是在絕對的權力競爭下,兄弟情誼成為空話。
    當年選秀,皇太后見到郁泱的母親狄氏,曾道:“此女聰明穎慧,氣度沉穩,胸襟寬闊,有謀有略,堪為國後。”
    這樣一個堪為國後的女子,先皇和皇太后將她許給弟弟誠王,這代表了什麼,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更別說誠王自己。
    誠王帶著這分自信與認定,從小到大。
    誰知一場急病,先皇等不及帶軍遠征的誠王回京,遺詔一下封大皇子平王繼位,待誠王平定蠻夷接到消息返京,大事已定。
    皇帝深知弟弟稟性更是多方打壓,他將弟弟封為親王後趕回封地,卻將他的妻女、兒子留京為質。
    這一手,做差了。
    倘若當年皇帝讓狄氏跟在誠親王身邊,狄氏是個寬懷穎慧的聰明女子,有她在旁多方慰解,也許誠親王不至於生出反心,但皇帝卻害怕把這樣一個謀略不輸男子的女人留在誠親王身邊,擔憂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一個念頭、一道聖旨。
    當不成皇帝已讓誠親王憤恨難平,如今又逼得他妻離子散、骨肉分隔兩地,離開京城那日,誠親王回首遙望高聳的城門,他暗暗對自己發誓,終有一日鐵蹄橫掃,他要坐上那張人人仰視的龍椅,要奪回自己的愛妻、子女。
    父親離開那年,鬱泱只有一歲,她對父親沒有印象,但她知道母親與父親曾經深深相愛。
    她用的是“曾經”,曾經夫妻舉眉、恩愛非凡,曾經鶼鰈情深、不離不棄,曾經……
    母親說:你爹合該是個成就一番經天緯地的大事業的男人,卻被局限在方寸之地,怎能心甘情願?何況山河多嬌,權勢動心,他氣恨難平哪。
    為著一口氣,十幾年來他招兵訓兵、儲糧蓄馬,在大周朝東北建立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刀牆,只是那堵牆的武器可以對內,也可以向外。
    多少年來夫妻離散、骨肉分離,母親的勸慰在父親耳裡從寬解變成嘮叨瑣碎,一年一年,春夏交替、秋冬更迭,再濃厚的感情也會被歲月風乾,被時光磨碎,慢慢化作齏粉,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五歲那年北疆傳來消息,父親迎娶新婦,那女子姓梅,其父是北疆一霸,家財萬貫、權勢濤天,梅姨娘美貌青春、號稱北疆第一美女,並且……她已為父親生下兒子。
    初初得知這個消息,母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數日過去,再出門時已看不見悲傷痕跡,只是細心敏感的鬱泱明白,母親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從那天起,母親對他們兄妹的教育有了重大改變。
    從小便過目不忘的哥哥習文習武習商,功課從早做到晚,無一刻鬆懈,而鬱泱拋了琴藝書畫,專心學農事、醫事,他們努力學習哪日身分不再是郡王、郡主,仍然可以生存的所有技能。
    說實話,這對鬱泱而言有點困難,她是個性格疏懶、得過且過、喜歡廣結善緣的老好人,積極進取從來不是她的強項,但為了母親,那些年她比誰都努力,為了親人,她向來不吝惜付出。
    師傅是外祖父找來的,外祖父還將狄清、狄風、狄明、狄月送給娘,他們武功高強、有謀有略,已經跟著外祖很多年了。這是外祖父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從那之後便對外表明態度與誠親王府對立,再不登門探視女兒和外孫。
    母親沒有為此埋怨,她很清楚不能因為自私而連累親人。
    從此誠親王府大門深鎖,母親再不帶他們兄妹周旋于各家各府之間,她將王府裡的奴婢、下人一批批遣走,只留下孫叔一家和無父無母的阿良。
    當時哥哥不解地問母親為何要這麼做,對那幕,鬱泱印象深刻,母親沒有哭,只是背脊挺得異常筆直。
    她口氣凝重地對他們說:“你們的父親下定決心要造反了。”
    當時她還太小不懂,後來年紀漸長,她慢慢明白,倘若父親選在皇帝登基那年發難,或許有機會取而代之,但幾年治理,新帝勵精圖治,全國上下一番新景象,民生樂利、百姓安康,在這種情況下誰願意造反?誰肯為別人想當皇帝的野心枉送性命?
    母親說:“你們父親不會成功的。只是他一旦造反,我們將會被推出去祭旗,周楀康有權利為自己的夢想付出性命,但他沒有權利把我的孩子送上祭台。”
    就在那天,郁泱和哥哥深刻感覺他們不是什麼郡王、郡主,他們只是茍且偷生的人質。
    為了活著,他們必須比任何人更認真。幸好請來的師傅們都是最優秀的,是外祖透過種種關係求聘而來,她和哥哥經常向母親保證他們會好好活著,並且活得比任何人更好!
    兩年前,哥哥詐死,父親收到信,得了皇帝的應允卻不肯返京參加兒子的喪禮,這讓母親與皇帝更清楚,父親叛變的心有多堅定。
    喪事結束,哥哥和狄明、狄月兩位叔叔易容改姓離開京城,並承諾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回來接母親和妹妹。
    郁泱目送哥哥在夜色中離去,當晚,是母親第一次在她面前發病。
    清叔告訴她,母親的病體沉痾,恐怕熬不了太久。
    母親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念經拜佛的,鬱泱親耳聽見她向佛祖求“時間”,她需要時間等女兒長大,需要時間籌畫,她求上蒼讓丈夫的造反再緩一緩、緩一緩……
    一個多月前消息傳來,誠親王正在整兵準備起事,京城上下人心惶惶,害怕這場戰事真會打進京城。
    那天清晨,狄氏撫著鬱泱的頭說:“娘捨不得你才十四歲就出嫁,但娘等不及了。”
    鬱泱想像所有的小女兒向母親撒嬌那樣,在母親身上鑽來鑽去,鬧著說:我不嫁,我想一輩子陪在母親身邊。
    但鬱泱無法說出口,即使那是她的真心話。
    因為狄氏已經開始用虎狼之藥,因為她撐不了幾個月,也因為她憂心忡忡地望住自己,所以她笑著回答,“娘不相信郁泱嗎?我會長命百歲、會活得精彩盎然,如果這點本事都沒有,我便枉為母親的女兒了。”
    狄氏聞言也跟著笑了,臉上有著放心的松活。
    然後郁泱幫母親穿戴起一品誥命服,寬寬鬆松的衣服套在娘親身上,看得鬱泱眼角發酸,但她沒有哭,卻是對著鏡子裡的母親說:“娘真美麗,難怪爹爹會愛上娘,死心塌地。”曾經,死心塌地!
    狄氏握緊她的手,說道:“再濃的感情也敵不過環境變遷、歲月摧殘,郁兒,如果顧譽豐非良人,有機會你便另外找個愛你的男人成親,倘若沒機會就想盡辦法讓自己過得順利。”
    郁泱鄭重應下,她十四歲,卻必須剛強得像四十歲婦人。
    之後狄氏進宮與皇帝做了交易,回府後兩天,聖旨下來,將她賜婚與順王世子顧譽豐。
    顧譽豐,關於他的傳言很多,有人說他豐神俊朗、有付好模樣,卻無心仕途、不求上進,有人說他心性良善、濟弱扶傾,有著俠義心腸,見過他毆打惡徒者說他武功高強、出神入化,像仙人一樣。
    整體聽起來,鬱泱自我安慰這個男人還不算太差,可以試著相處看看。
    出嫁前夕,母親對她說:“出嫁從夫,你不再是誠親王的女兒而是順王的媳婦,日後你父親起事再與你無關,這是娘唯一能想到保你性命的法子,之後該怎麼做,能不能得世子之心,從此舉案齊眉,或者有沒有辦法從順王府全身而退,全要靠你自己。”
    郁泱回答,“娘不必擔心,您常誇郁兒青出於藍,聰慧不下於您,旁的不敢說,這般的聰明才智或許無法稱霸天下,但要讓自己活得精彩非凡,不至於辦不到。”
    狄氏笑了,摟住她說:“謝謝郁兒,願意讓娘安心。”
    短短一個月,鬱泱從誠親王府出嫁,嫁妝是皇帝給的,狄氏只在上花轎前塞給她一個紙袋。
    郁泱拭幹長髮,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東西,裡頭有一張地契,那是個小莊子,外公給的、是娘的嫁妝,莊子四周有山圍繞,聽說風光秀麗處處美景,要不是被皇帝禁錮在城裡,他們很想搬過去。
    紙袋裡還有幾張銀票,加一加有將近千兩。
    夠了,這些足夠讓她在順王府不愁吃穿、豐豐富富過上兩年,只要沒發生燒錢的意外事件。
    最後是一本青皮小冊子,小冊子上面寫著兩行字——“若顧譽豐是個能託付終身之人便將此冊焚去,反之,展冊讀閱,必要時以此為籌碼,謀得出府之約。”
    顧譽豐可以託付終身嗎?鬱泱微微搖頭,她打開冊子就著昏黃的燈光展閱,越讀……越教人驚心動魄……
    鬱泱起了個大早,問過幾名僕婦才問清楚大廳在哪個方向。
    她並不想要鬧場,她也清楚顧家沒當自己是媳婦,在新婦奉茶的清晨裡出現,這是在給自己也給那位“鄒表妹”找尷尬,只不過她必須到場,必須趁著顧家所有長輩在的時候為自己想做的事見證。
    只是她找不到方向,連個丫頭也不願意為她領路,因此多花了點時間。
    但即便滿府亂繞,前前後後走了將近一個半時辰才到大廳,她的頭髮、衣服依舊整齊,姿態是一貫的高雅,就像個名符其實的郡主。
    鬱泱是個很懂得換角度看事情的,因此再辛苦的狀況總能找到一個觀點讓自己不難受。就像眼前,顧家上下都在為難她,刻意給出錯誤訊息,讓她走不到想去的地方,但她對自己說:任何事只要做過,就不會是白費功夫。
    沒錯,她雖被不少跟紅頂白的下人捉弄,像只無頭蒼蠅似的亂飛亂繞,但來來回回幾趟後,她確知各個院子的方位,再與青皮小冊上的資料對上,便清楚了誰住在什麼地方。
    不管怎樣,鬱泱還是遲到了,但令人尷尬的並非因為她的遲到,而是因為大廳裡,新婚的“兒子、媳婦”已經在向雙親奉茶,有趣的是,站在顧譽豐身邊的不是皇帝賜婚的正妻周郁泱,而是昨天一起進門,身分卻從嫡妻降為貴妾的小表妹鄒涴茹。
    讓兒子與貴妾向長輩奉茶?顧家人是沒腦子還是心機淺,怎麼能夠集體蠢成這樣?
    他們當真以為皇帝與誠親王心有嫌隙,便會任由他們欺淩她而不顧?
    傻瓜,打斷骨頭還連著皮,怎麼說誠親王都是皇帝的同胞弟弟,就算天家無情,童年記憶尚在,若不是被逼到底,皇帝怎願意兄弟鬩牆?再說了,宮裡還有個皇太后,兩個都是自己的兒子,郁泱再不濟,還是皇太后的親孫女。
    親孫女和路人甲,請問皇太后會偏向誰?如果她把此事往宮裡嚷嚷幾聲,皇帝容得下一個外姓人掃天家顏面?
    可鬱泱並不惱火,只覺得顧家人可笑,因為顧譽豐的態度再明白不過,此男非己良人。只是她必須拿出態度,讓顧家不能小覷自己!
    鬱泱走進廳裡,滿屋子人目光齊刷刷地釘在她身上,她不驚不懼,當著眾人的迎視,慢慢走到正在向父母敬茶的譽豐身邊,沒有墊子,她依然姿態優雅的雙膝跪地。
    譽豐是大房長子,祖父母早已不在,他的父母面對門口坐著,二房、三房的叔叔、嬸嬸分坐在廳的兩側,他們身後站著幾個二、三房的姑娘少爺和少奶奶們。看見鬱泱進門,大夥兒臉上是掩也掩不住的驚詫。
    鬱泱悄悄覷一眼鄒涴茹,她與譽豐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這對表兄妹早在七、八歲時就訂下娃娃親,連迎親喜日都訂下,所有長輩們都看好這樁婚事,誰料想得到一個多月前,皇上會將順王召進宮裡,待他一回府,長房便多了一門親事。
    誠親王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婚事居然落在譽豐頭上!
    誠親王就要反了,娶他的女兒等同和叛黨聯親,雖然賜婚旨意是皇帝親下的,真有事也怪不到顧家頭上。只是……顧府上下心裡都打著鼓,皇帝出這一手是在盤算什麼?
    最後顧伯庭決定靜觀其變,先將鬱泱晾著,等誠親王起兵,皇帝的態度明朗,再決定如何對她做出處置。
    郁泱的出現令滿屋子人臉色皆變,尤以譽豐表現得最明顯。
    他怒火中燒,眼珠子狠狠瞪在她身上,他說得不夠清楚嗎?為什麼她還出現?果然,她昨天的表現是以退為進,果然,她是個有手段的女子,是啊,誠親王的女兒,還能弱了?
    相較于譽豐的憤怒,鄒涴茹的表現截然不同,她在最短的時間內紅了眼眶,垂下頭,一串淚珠子墜在地上,委屈盡情展現。
    很聰明的作法,半句話不必說,就讓所有人把鬱泱當成壞心腸惡魔。
    “公公、婆婆,媳婦來晚了,還請公公婆婆見諒。”
    顧伯庭聞言不做任何反應,在皇帝的態度尚未明朗之前,做什麼、說什麼都是錯。
    但王妃鄒氏可沒那麼容易放過鬱泱。自家侄女進門,這件婚事兩家已經籌辦將近兩年,好好的一樁喜事突然被周鬱泱橫插一腳,心裡已經夠恨,兒子昨晚進她房裡早把話給挑明,沒想到她這個沒臉沒皮的竟還敢到大廳裡來搗亂,亂臣賊子的女兒果然不同一般。
    “誰允許你進來的?”王妃鄒氏上下打量鬱泱,眼底淨是不屑。
    難不成她以為自己頗有兩分姿色就可以迷惑兒子的心眼?甭想!譽豐可不是二房顧敬豐那種急色鬼,瞧見勉強看得上眼的女人就急著上。
    想到顧敬豐,鄒氏下意識瞄向站在二房老爺身後的長子,果然,他的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允許?王妃說話真有意思,哪家新婦成親後不奉茶認親?不在婆婆跟前立規矩?媳婦不過是照著規矩走,不明白哪裡做錯了。”她輕輕淡淡地說著,口氣裡聽不出喜怒哀樂,便是表情也看不出半點心思。
    “你自認是顧家的媳婦,也得看顧家認不認你。”鄒氏怒指鬱泱。
    顧伯庭一句話都不說,靜靜審視鬱泱,心底暗自忖度,皇上為什麼要把她放在顧家後院?
    是不願讓皇太后傷心,想替誠親王留下一株根苗?還是想藉顧家之手殺了她?又或者是要她成為誠親王的顧忌……不可能,誠親王如果還顧忌妻兒就不會連兒子喪禮都不出現。
    鬱泱半點不讓步,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一圈,微哂道:“王妃此話可是在質疑皇上的旨意?媳婦明白了,明日歸甯進宮,媳婦會向皇奶奶轉達王妃的意思。”
    向皇太后轉達顧家不認她的孫女?她這是想鬧得顧家雞犬不寧“你在威脅我?”鄒氏眼中戾氣大盛,心底含恨,暗道:待誠親王起事,必親手送她上路。
    郁泱看出鄒氏的恨意,但她無所謂,低眉道:“王妃言重,媳婦只是不明白顧家家規,怕行差踏錯,萬一日後有惡名聲傳出去……”
    “夠了!”譽豐開口,怒指鬱泱問道:“你到底要什麼?”
    鬱泱並未被他激怒,緩緩起身與他對視,柔聲道:“世子爺別急,今日妾身不過是來討個話,說清楚了自然會離開。”她轉身向顧伯庭屈膝為禮,道:“王爺,您可知當日皇帝為何要賜婚顧府?”
    “你知道?”顧伯庭疑問,他不信皇帝會讓她商討朝廷大事。
    “妾身自然明白,此事是皇奶奶與皇伯父親自對妾身提及的,連顧府也是妾身親自指定……”她在說謊,但態度篤定、表情堅毅,讓人無法對她所言存疑。
    鄒氏把話截走。“順王府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值得你費心對付?”
    鬱泱微微一哂,不回答這種意氣言語。
    顧伯庭等不及,瞪妻子一眼,不許她插嘴。“你說!”
    鄒氏滿肚子火氣卻不敢再插話,轉頭與侄女涴茹互視一眼,她們同時望向譽豐,卻沒想到他盯著鬱泱,目不轉睛。
    鬱泱緩緩道來,“人人都說父王要反,可自皇伯伯登基以來已經十幾年過去,此話傳得沸沸揚揚,卻總是聞樓梯聲不見人下樓,父王始終沒有起兵叛亂是不?”
    “只是‘尚未’,而非‘始終沒有’。朝廷派出的探子傳回消息,誠親王厲兵秣馬,戰事將起。”顧伯庭拉起嗓子,指正她的話。
    雖然顧伯庭于朝政碌碌無為,但做人圓滑、交際甚廣,且有賢名在外,朋友傳訊與他,確定最遲三個月,誠親王必反。
    “消息是真是假,總得等父王起事才能確定,對不?何況皇伯伯壓根兒不相信手足情誼如此薄弱,不信我父王會這樣對待兄長、對待天下百姓。只不過三人成虎、眾口爍金,皇伯伯為了大周不能不做足準備,於是招兵練兵、行軍佈陣,該做的事一一進行。
    “即便如此,皇伯伯依然記掛郁泱,倘若父王起事,皇伯伯絕對不會放過梅姨娘所出的弟弟妹妹,可即使父王做錯,他終究是皇奶奶的兒子,是皇伯伯的親兄弟,皇伯伯當然想為父親留下一條血脈,因此為鬱泱賜婚,女兒出嫁與娘家再無關係,父王的所行所為與出嫁女兒便無牽連。
    “皇伯伯的苦心,鬱泱明白,於是作主選擇顧家,至於王妃不解郁泱的選擇……很簡單,或許世子爺不記得,但去年郁泱曾見過世子爺一面。少女芳心多少帶點衝動,倘若這個抉擇造成世子爺和順王府的困擾,鬱泱在此致歉。”
    這番話想傳達的重點是:誠親王是否造反仍是未知數,順王別急著站隊,萬一站錯,難堪。而且不管誠親王是否造反,皇上和皇太后仍舊重視自己,自己背後的大柱子是不會倒臺的。
    話當然是假的,她不過想替自己造勢,讓顧家上下不敢動自己分毫,當然她有足夠自信,相信顧伯庭沒那個膽敢去向皇上確認自己所言是真是假。
    顧伯庭反復琢磨鬱泱的話,難道是自己想太多?皇上的目的很簡單,只是想為誠親王保下女兒一命?
    有可能嗎?是有。皇帝純孝,對皇太后百依百順,而周鬱泱不過是個女子,翻不出什麼浪花,留下侄女的性命以成全母子之情,何樂而不為?至於京城少年有幾個像兒子這樣相貌堂堂,豐神俊朗的,周鬱泱會看上譽兒,半點都不離譜。
    顧伯庭鬆口氣,既然上頭沒有別樣心思,他當然樂意替皇上好好照顧這個侄女。
    同樣的結論,王妃鄒氏也想到了,可如果周鬱泱殺不得,難不成要涴茹當一輩子妾室?不行,她同大哥拍胸脯保證過,無論如何都會讓涴茹當上世子妃的。
    發現顧伯庭和鄒氏表情轉變,鬱泱確定自己賭對了,笑眉微斂,她續道:“郁泱感激皇伯伯的疼愛,卻也心知此番安排委屈了世子爺與鄒姨娘。”
    “皇上旨意,為臣的哪有委屈之說。”
    顧伯庭正眼看她,口氣愉快幾分,心裡開始算計,如果周鬱泱還能在皇帝跟前說上幾句話,是不是要叮囑兒子對她好些。
    鬱泱環顧周遭,眾人看待她的眼光已然不同,她猜想,在自己說出這番話之前,他們多少認定為保住順王府,父親起事日必是她魂斷時,而下手之人……她目光逐一掃過,最後定在鄒氏身上。
    不管怎樣,如今目的達到,她鬧這一場,不是為著開誠佈公,求的是自保。
    “世子爺與鄒姨娘兩小無猜、情定一生,我本不該橫插進來,只不過事態緊急,考慮不了太多,昨夜世子爺與郁泱談過,令我明白自己差點兒毀去一門好親,這本非吾意。
    “所以世子爺提到兩年之約,鬱泱深感同意,只是口說無憑,我已經將口頭之約寫成和離書,日期押在兩年後的今日,白紙黑字日後必不反悔,這一趟過來只為求世子爺簽字。
    “兩年後,鬱泱離府、世子妃之位還予鄒姨娘,這當中鬱泱不涉足前院一步,吃穿用度皆自理,不勞煩順王府,依王爺看這樣可好?”
    這話竟是峰迴路轉,鄒氏與鄒涴茹喜出望外,她們以為有皇帝罩著,不能輕易動她,沒想到鬱泱自願離府,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鄒氏二話不說,吩咐下人,“備筆硯!”
    譽豐聞言,卻覺得奇恥大辱,他向來說一是一,何曾當過毀約小人,一把搶過鬱泱手中的和離書,咬破食指急急落款,像在證明什麼似的。
    同一時間,顧伯庭回神,心想不妥,這周鬱泱還有可用之處,本想出聲阻止妻兒,卻沒料到兩人動作飛快,開口時已然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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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28:3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籌備新生活
   
    拿到和離書,鬱泱笑意不斷,她的笑容雖不張揚卻是舒心歡暢。
    想起顧伯庭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想起王妃的自鳴得意,以及那顧譽豐維護自己“重承諾、英雄俠義”的迫不及待行徑,她更想笑了。
    他以為自己的出現是為著爭寵?相信她一心一意讓鄒涴茹難堪?錯錯錯,她要的就只有這張紙。
    成親之前她曾經心存僥倖,心想憑自己的容貌才情也許有機會擄獲君心,在顧家生根立足,但與顧譽豐的簡短交談之後她全盤否認這分僥倖,既然連兩年之期都能訂下,表示他於自己無情、無心,在感情上頭,她從來不喜歡勉強。
    何況看過母親塞給自己的小冊子之後,她前思後想,怎麼都不認為顧家是個安全棲處。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們都敢在顧家嫡長子顧檠豐身上做文章,他日樹倒猢猻散,她的下場只會有死路一條。
    所以她出現、請安,並為自己求得一紙平安符。
    從大廳回到自己院子裡,鬱泱走得不快,並不是因為累,她能下田種菜、種谷米,能行醫看病、炮製藥材,她不是嬌貴的大家閨秀,什麼苦頭都能吞下了,何況是這點小路。
    她慢慢踱步、緩緩前行是為著多思多想,把所有的訊息彙整成有用的情報。
    順王府分成前後兩個大院,前面是順王待客、議事之處,後頭才是家眷住處。
    後面的院子又一分為四,除東院、中院、西院之外,後頭還有個占地最廣的秋水閣。東院是二房的屋宅,西院住的是三房,各用一堵牆隔著,牆中間開一扇小門,平日三房往來皆自小門進出,不必繞到外頭。
    中院是順王和王妃住的地方,也分成五個部分,最大的兩個院子分別是順王夫婦和顧譽豐的居處,另外兩個較小的院子住著順王和世子顧譽豐的姨娘小妾,最旁邊那排屋子配給府裡下人。
    鬱泱不住在中院,她住的是王府最後方的秋水閣,占地相當大,約莫有一個中院加上東院大小,院子的後方有扇可以進出王府的小門,如果不是讀過那本冊子、如果不是知悉順王府的秘密,她想破頭也想不出顧家為什麼對她這麼大方。
    定住腳步,鬱泱仰頭望向月形門前的牌匾,在腦海中想像著那個叫做霍秋水的女子。想她搬進這個“情夫”為自己蓋的院子時,是怎樣的心情?
    她不由得憶起小冊子所寫的——
    霍秋水,顧伯庭的元配妻子,清麗動人、性情高潔、脾氣溫柔、才智高超,家中行商,是父母親疼愛的掌上明珠。當年媒人幾乎踏破霍家門檻想求娶霍家姑娘,後來千挑萬選,父母作主將她許配給顧伯庭。
    霍家雙親欣賞顧伯庭的認真上進,佩服他雖貧窮卻不喪氣失意,他勤奮而努力,二十歲便考上進士,在他們住的鎮裡可是頭一分兒。
    顧伯庭擅長攀結,一個沒名沒分的小夥子居然可以憑藉自己的鑽營留在京城任職。霍家雙親知悉此事,榮耀欣喜之餘,為他在屋價昂貴的京城置下一間三進宅子,並贈女兒幾間鋪面,希望女兒、女婿在物價高的京城,不至於過得太拮据。
    也是孽緣,一次皇帝出遊,竟與顧家夫婦在元華寺裡相遇。
    當時的顧伯庭不過是個七品知事,而皇帝周楀唐還是平王,雙方見面,顧伯庭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但正與釋慧法師對奕的霍秋水全神貫注,並未發現有外男注視自己。
    那盤棋,霍秋水贏了,周楀唐微感驚訝,欲與霍秋水對奕一局。
    霍秋水自然不肯,已婚之婦怎能與外男手談?但在夫婿頻頻示意之下,她心有不願卻不能不點頭,也是年輕好勝,她反抗不了丈夫便硬起脾氣,在棋局中半點不退、步步進逼,一盤棋將周榴唐殺得潰不成軍。
    周楀唐也是少年心性、輸不起,何況堂堂男子漢怎甘心敗於女子手下?
    於是兩人下過一盤又一盤,周榣唐本想爭回場子,卻沒想到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直到天黑日落才肯承認棋藝不如對方。
    自那日起,霍秋水慧黯溫柔的倩影便烙在平王心上。
    顧伯庭出身貧苦,一心一意想成為人上人,他努力於仕途上,結交權臣、逢迎拍馬,該用的手段沒少過,他本就想攀上權貴,可惜官小人微苦無機會,如今現成契機就在眼前,怎能放過?
    只是很難想像,一個飽讀詩書的仕子,竟用最卑劣的一招來換取前程——獻妻。
    一點入酒的藥粉,霍秋水成為平王的女人,幾句恐嚇,本想自盡求節的霍秋水為保全娘家人而忍辱負重。
    可這等沒臉面的事卻讓顧伯庭獲得周楀唐的舉薦,再加上他本就是個有手段的,因此官位一升再升,短短幾年從七品升到四品。
    為了前途,他在外頭把戲作足,非但不迎妾、收通房,還端起一副對妻子情深義重的模樣,他幫著周楀唐把霍秋水之事捂得密密實實,不透半點風聲,這讓周楀唐對顧伯庭滿意極了。
    那些年,周楀唐沉溺在霍秋水的聰穎慧黠中無法自拔。
    從小到大,因為自己的身分,身邊人對他不是帶著期許,就是企圖從他身上獲取利益,唯有霍秋水非但不在他身上投下希冀,甚至還帶著排斥。
    人性就是這麼怪,越不易得到的感情越是深刻。
    他在霍秋水身上用盡心思,只求得美人一回顧,他從沒討好過女人,不知道在討好女人的過程中,自己可以得到莫大的滿足,他想,他愛她,此生不渝。
    從不念詩寫詞的他,那夜撫著霍秋水的頭髮,柔聲道:“願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這樣的專注認真,就算霍秋水的心是顆石頭也被捂熱了。
    尤其是顧伯庭的利益熏心、無所不用其極,讓她的心涼個透澈,她再傻也明白誰對自己是真心實意,於是一段不容於世間的情愛,在顧家後院默默地進行。
    不多久,霍秋水懷上孩子,顧伯庭夠眼色,不但二話不說為其隱瞞,孩子出世後也掛在自己名下成為顧家嫡長子,取名為顧檠豐,並且大辦滿月酒,遍請京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滿月酒當天,周楀唐到場,欲借機巴結的大臣自是想方設法到平王面前露臉,眼見場子熱鬧,許多女人圍著霍秋水,一句句誇獎孩子樣貌,他得意非凡!
    周楀唐是個知恩圖報的,在他的全力支持下,顧伯庭官升一級。
    多少帶點補償心理,周楀唐極其疼愛顧檠豐,請來最好的師傅進顧家後院教導,他還暗地命人築屋蓋房以金屋藏嬌,至此,顧家才算大翻身。
    為避人耳目,周楀唐將秋水閣蓋在顧府後方,並且留下一扇門,讓他能自由進出,一家三口時時相聚。
    好景不長,霍秋水在兒子八歲那年過世,霍秋水死後,顧伯庭娶鄒氏為繼室,鄒氏很快懷上顧伯庭的兒子,生下顧譽豐。
    盡避小冊子裡沒有提到鄒氏清不清楚顧檠豐的真實身分,但自私是人類天性,在親兒出世後,她確實使過幾次手段,企圖讓顧檠豐從顧家消失,只不過她太蠢、手段太粗糙,天資過人的顧檠豐把她的手段看成笑話。
    周楀唐順利登基為帝后,為了自己也為了霍秋水的名譽,他無法讓顧檠豐認祖歸宗。即便如此,他還是想替兒子鋪好路,於是將顧伯庭的官位一年三調,封他為順王。
    這個爵位並非要獎賞顧伯庭功在社稷,而是想藉由他的手傳給顧檠豐。
    但顧伯庭想錯方向,他認定自己護皇子有力才能得到爵位,因此待顧檠豐分外親切,他盼著哪天檠豐恢復名分,顧檠豐顧念這段“父子情”,他的仕途更添光明。
    為加深顧家與顧檠豐之間的關係,顧伯庭為顧檠豐挑選彼家外甥女韋芸香為媳,他甚至幻想倘若顧檠豐坐上龍椅,他就是匿名的太上皇……美夢越作越甜,殊不知皇帝的算盤打得啪啪響,他想算計皇上?皇上還想算計他呢!
    站在皇帝的立場,顧伯庭並無過人之處,不過是手段圓滑、懂得忖度時勢,並且娶到一個好妻子才能爬到這麼高的位置,早該知足。
    皇帝清楚顧檠豐脾氣,他日接下爵位,以他的學識才能定會成為國家棟樑,有他對顧譽豐的提攜,顧家早晚能在朝堂上站穩腳步,顧家能混出這種結果,顧伯庭該知恩感恩。
    然而,欲望是無限大的,顧伯庭連妻子都出賣了,多年汲汲營營,好不容易換來的爵位,怎能輕易出讓?
    就在皇帝暗示他封顧檠豐為世子時,顧伯庭不敢和皇帝在明面上對抗,只好在私底下較勁,請封世子的奏摺剛呈上,一場風寒便讓顧檠豐身子由強轉弱,然後一天一天,八個月後,顧檠豐走向死亡。
    而他的妻子韋芸香也在生下兩個女兒後,難產而死。
    顧伯庭擺了皇上一道,皇上明知顧檠豐的死有問題卻苦無證據,更加不能大肆追查,但從此,顧伯庭的爵位再沒有升過,而官職更是一降再降,直到現在只能領個小閑差,連見皇帝的機會都沒有。
    那本小冊子,鬱泱從頭到尾細細讀過三遍,知道顧伯庭與鄒氏的稟性,她怎能不多留些心眼?
    一個可以拿妻子交換前途的男人,他的人品能夠相信?
    她甚至猜測,不只顧檠豐,恐怕連霍秋水的死都在顧伯庭計畫中,誰曉得他是不是年紀漸長,傳宗接代再不能延誤,而愛妻護妻的賢名在外,他不敢輕舉妄動才乾脆弄死霍秋水迎娶新婦,這年代可沒有人會褒獎鰥夫,開枝散葉才是男人的重責大任。
    所以和顧伯庭這種男人打交道,口說無憑,不如一張黑字白紙來得有用。
    方才她在廳上的那番話,也是要告訴顧伯庭不要疑神疑鬼,皇上為她賜婚顧家純粹是巧合,不用擔心皇上借著聯姻在誠親王舉事時將順王府給除了。
    邊想邊走著,鬱泱已踏進秋水閣,迎面的十幾株桂花開得正好,甜甜的香氣充塞了她的肺葉,這大概是秋水閣裡長得最好的植物。
    舉目四望,今天已經走夠多的路,但鬱泱還是興致高昂地繞著秋水閣走一圈。
    確實很大,皇帝為霍秋水費了不少心。
    只不過多年荒廢,院子裡除了幾棵果樹、桂花樹長勢尚可之外,花圃裡的植株無人整理,早已雜草叢生,花盆裡的植栽也只剩下腐根,池塘裡僅剩一堆枯葉。
    小冊子上載明秋水閣鬧鬼,顧家下人無人敢接近,若不是顧檠豐的一對雙胞胎女兒還養在這裡,恐怕早就用一堵高牆,把秋水閣與顧家宅院給切割開。
    鬼?做下虧心事,便是再厚顏無恥的人也會良心不安吧!
    繞回屋裡,鬱泱想起,方才她說過要一切自理,那麼顧家還會把午膳送過來嗎?她還真沒把握。
    不過無妨,餓上一餐還能忍受,用一點小錢換得進出自由,划算!
    此時兩個小丫頭嘻嘻鬧鬧間,差點兒撞上鬱泱,她一個踉蹌沒站穩,幸好旁邊有根樑柱,匆促間扶上了,這才勉強穩住身子。
    發現闖禍,兩個丫頭尖叫一聲嚇得臉色發白,她們縮在一旁低眉垂頭,半句話不敢講,一名年約二十三、四歲,做未婚打扮的婢女聽見尖叫聲,快步從屋裡走出,揚聲喊:“小少……”
    抬眉,她發現鬱泱,連忙閉上嘴,頓了頓腳步,斂下臉龐上的慌亂,舉步上前屈膝為禮,道:“錦繡給世子妃問安。”
    “起來吧,別多禮。”
    鬱泱細細打量她們,雙胞胎丫頭長得很好,眉間有幾分英氣,看起來有點像男娃兒,只是身形略微瘦弱,沒記錯的話她們應該有五、六歲了,可看起來卻像是三、四歲的丫頭,也許是女孩子骨架偏小吧。
    自稱錦繡的婢女眉目清秀、舉止合宜,冊子上提過她,說她從小便服侍顧檠豐,始終沒配過男人,顧檠豐和韋芸香相繼過世後,更沒人會替她作主,就這樣一年一年過下來。
    她是個忠心耿耿、有擔當的,主子走了後,她二話不說便在這個被顧家無視的秋水閣裡,承擔起教養雙胞胎的責任。
    郁泱不想嚇著孩子,對她們揚起一張笑臉,玥兒瞥見後用手肘推推祺兒,兩人直勾勾地迎視鬱泱。
    她們有些害羞,卻又想對郁泱發送善意,往前跨出一步……鬱泱發現了,也朝她們伸出手。
    但錦繡出手拉住兩個孩子,把她們拉回自己身邊,好像鬱泱是某種會吞噬小孩的怪物似的。
    鬱泱並不介意,日久見人心,她不急著當好人。
    “往後我也住在秋水閣,還請多照顧。”鬱泱道。
    “世子妃客氣了。”錦繡回望,眼裡帶著警戒,不敢多言,有所顧忌似的。
    “你們住在這屋子裡?”她指向方才錦繡出來的屋子。
    秋水閣裡扣除最後面那排下人房,主子和貼身丫頭可以使用的屋子,將近十五間,每間的格局都相當大,衣櫃桌椅、各種傢俱還擺在裡頭,沒有人更動過。
    “是。”
    “你知道我住在哪裡吧,閑來無事,可以領著兩位小姐到我屋裡說說話。”
    “是,世子妃。”錦繡的恭謹,讓兩個放開心的丫頭也跟著小心翼翼起來。
    “我先回屋。”
    微點頭,她轉身回自己屋裡,臨行看見玥兒眼睛眨巴眨巴的,對自己很感興趣似的,鬱泱好笑,也朝她眨眨眼,下一刻玥兒笑開了,露出掉了兩顆門牙的小嘴。
    不過走上幾步,一個熟悉的叫喊傳來,“小姐!”
    鬱泱舉目,看見飛快朝自己跑來的芍藥和牡丹,兩個人臉上滿是激動,眼裡閃著淚珠,她們雙雙奔到鬱泱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抿嘴,沒說話卻是委屈盡現。
    牡丹、芍藥從小就跟在鬱泱身邊,昨天花轎進門,兩個丫頭就不見蹤影,現在被送回來……是顧伯庭在對自己表達善意?還是怕自己上街買生活所需,會引起不必要的談資?
    不管了,無論什麼理由,她都承情。
    “昨天你們去了哪裡?”鬱泱拉起兩人回到屋裡,拿起水壺,這才發現裡頭是空的。
    “我們一進府就被關進柴房裡,聽說王妃發話這兩天要把我們給發賣出去。”
    小姐陪嫁的丫頭、婆子和小廝有將近二十人,大夥兒在柴房裡被關上一天,再蠢他們也猜得出小姐處境堪憂。
    “顧家不喜這門親事,只是礙于皇帝賜婚不得不迎我進門。”鬱泱輕描淡寫地解釋。
    “那以後……”
    “別擔心,我已經和王爺談過,以後就在秋水閣裡過咱們的小日子,兩年一到,簽下和離書,你們家小姐就是自由身了。”
    “和離?那姑娘的名聲……這以後……”牡丹聞言心驚,好端端一樁婚事怎麼會變成這樣?
    當初顧家不樂意,直接拒絕皇上不就得了,皇上總不能強買強賣吧,何必檯面上同意、檯面下整她們家小姐,男人再娶無所謂,女人可就吃大虧了,往後她們家小姐的名聲……
    看見她們憂心忡忡的表情,鬱泱失笑,終究是一家人,只有她們才會真正為自己擔心。
    “沒事的,面子不如裡子重要,與其計較名聲,我倒寧願無驚無懼的過日子,顧家的水深得很,能不蹚渾水自然是好的。”
    聽著姑娘豁達的話,牡丹、芍藥心裡忍不住發酸,可當丫頭的不替主子解憂就夠糟的,怎還能替主子添煩?
    芍藥乖覺地揚起笑臉,附和主子的話。“小姐說得是,短短兩年,眼睛一睜一閉就過了,怕哈?咱們就安安心心待著吧!”
    聽芍藥這樣說,牡丹只能點頭附和。
    “既然要住下,就得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有些事得先預做起來。”鬱泱道。
    “小姐想要做什麼?”芍藥不懂,都到這境地了,除了過一天是一天,她們還能做什麼?
    “第一,先把嫁妝整理出來,清算一下咱們有多少家當。”這兩天忙得緊,她還沒空去整理,也不知他們把嫁妝抬到哪個屋子裡。
    講到這個,牡丹紅了眼眶,說道:“哪還有什麼嫁妝,皇帝給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全被吞了。”
    “被吞?什麼意思?”鬱泱微訝,不會吧,顧家這麼缺錢?就算現在顧伯庭只領著一個小閑差,但身為王爺,每年都有固定的俸給啊。
    “我們剛被送過來,就滿院子前前後後繞過好幾遍,每間屋子都進出翻騰過,哪有什麼嫁妝的影子?顧家做事不厚道,不喜歡小姐卻覬覦小姐的嫁妝,半點東西都沒給留下,我們找半天,只有小姐屋裡那幾件衣裳。”
    郁泱聞言歎息,這是鄒氏的主意還是顧伯庭的命令?不管是誰,眼皮子未免太淺,難怪沒有霍秋水和顧檠豐,顧伯庭這官兒就做到盡頭。
    “小姐,要不明天您和世子爺進宮謝恩,趁機向皇帝告一狀。”
    皇上會見她嗎?恐怕不會,在父王起事之際,恐怕連皇奶奶也不會對她表現出過度親熱,進宮不過是走個過場。何況她也不願意在這時候添事,她只想平平安安度過兩年,順順利利離開顧家大門。
    “不怕、不怕,娘聰明得很,瞧!上花轎前,娘塞了什麼給我?”她從懷裡掏出信封,裡面的銀票、地契讓她們看傻了眼。
    “王妃也太神機妙算了吧,連顧家人的貪婪也算得出來?”芍藥驚道。
    想當初準備嫁妝時,夫人動也不動,只管收下禮部送來的,也不多添置點別的。她們看在眼裡,覺得那些嫁妝不是實打實的一百多抬,有些倒像是濫竽充數似的,她們還明示暗示夫人好幾回,想說服夫人給添上一些,幸好夫人沒聽她們的話,否則現在不都落入別人的口袋裡啦。
    “是啊,娘總是算無遺漏。”郁泱歎口氣,娘那樣聰明,自己卻學不上五成,如果哥哥在,肯定能猜出娘和皇上交換什麼條件,保得她一條命。
    見小姐提及夫人,臉色黯然,芍藥心喀噔一下,知道說錯話了,昨天小姐上花轎,夫人也上了宮裡來的轎子,雖沒明說,她們也大致明白,自此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
    牡丹體貼,連忙轉開話題。“姑娘,都快過午時了,怎沒有人送飯菜過來,要不要咱們到前頭大廚房要點吃的來?”
    鬱泱回神,打起精神道:“不必,以後吃的穿的用的都靠咱們自己,你們方才說已經前後繞過幾圈,這裡可有廚房?”
    “有,在屋子後頭,廚房挺大的,鍋碗瓢盆樣樣不缺,只是不曉得多久沒用上,到處都是蜘蛛絲。”
    “有就好,打掃打掃就能用。”鬱泱從信封裡找出兩張五十兩銀票,分別交給牡丹和芍藥道:“你們都是隨我上街慣的,自個兒出門不會害怕吧!”
    “當然不會,京城哪一處咱們不是熟門熟路?”
    “那好,你們先到馬嬸那裡轉一轉,她和京裡的人牙子熟,把五十兩銀子交給馬嬸,請她幫個忙買下孫叔、孫嫂、孫平、孫安和阿良,再雇一輛車把他們送到莊子裡,讓他們安心待著等咱們出去。”
    “小姐這話說得不對,顧家又沒有孫叔一家和阿良的賣身契,怎麼能賣掉他們?”牡丹笑道。
    “他們的賣身契不在嫁妝匣子裡?”鬱泱吃驚。
    芍藥接話道:“小姐出嫁之前,夫人把賣身契都還給咱們啦,不只孫叔一家,我和牡丹現在也是自由身。”
    她們都是自願跟過來服侍小姐的,深怕小姐在順王府吃虧,至於其它人是臨時買來湊數的,顧家如果要賣,也只能賣掉他們。
    芍藥心裡的小算盤答答答響著,還以為顧家好心願意養她和牡丹,才把她們放回小姐身邊,原來顧府沒辦法拿她們換錢,且她們的吃用都靠小姐,既然如此,不如大方一回。
    鬱泱倒沒算計那點小事,她只是驚訝,娘連這點都算到。
    “那更好,你們送點銀子給顧府看門的小廝,請他們通句話,讓孫叔他們離開之前,繞到後門來見我一面。”
    “這事簡單,我馬上去辦。”芍藥轉身就要走。
    鬱泱急忙拉住她,叮嚀道:“人生地不熟的,拜託別人辦事千萬別小氣。”
    芍藥鼓起腮幫子,知道姑娘這是取笑自己,她是一個錢都要打上二十四個結的吝嗇鬼,送錢給人的事兒,還真不能拜託她。
    癟癟嘴,她不甘願回道:“事有輕重緩急,我明白的,這是大事,不能因小失大。”
    “很好,辦妥這件事,你們雇輛車子上街買些吃食、布匹、紙墨、木炭,再買些活物和種子。”她望向牡丹,牡丹雖然性子膽小易猶豫,但勝在做事細心,處處考慮詳盡。
    “姑娘想在院子裡種菜?”芍藥問。
    這倒是個省錢好法子,姑娘精于農事,別說蒔花弄草,就是種菜種稻、種藥材也行,去年冬天還弄出一畦花生,榨出香噴噴的油呢。
    “試試看,反正漫漫長日,可以打發點時間。”
    “知道了。”
    “趁現在天色尚早,你們早去早回,先把孫叔的事交代了才重要。你們出去後買點東西填肚子,別餓著了,早點回來,晚上咱們自己做飯菜,先飽飽地吃上一頓再講。”
    “那姑娘呢,有得吃嗎?”
    “怕我餓著?放心,顧家不敢,我要真餓慘,明兒個歸寧是下誰的面子?”這話說得有些氣虛,但她不想兩個丫頭掛心。
    “好,我們走了。”
    “注意安全。”鬱決再叮嚀兩聲,才放芍藥牡丹出門。
    鬱泱倒是料准了,雖說生活一切自理,顧家還真沒膽子在歸寧之前餓她幾餐,但是那個菜啊……鬱泱知道不該挑剔的,只是……嘖嘖嘖,她連合適的形容詞都找不到。
    不過,她還是把飯菜全給吃光,在餓完新婚夜和一頓早餐之後,再難入口的食物也會變出幾分美味。
    填過肚子,她開始打掃廚房。
    鬱泱是郡主,卻不是用千金小姐的方式養大,狄氏未雨綢繆,知道自己一雙兒女早晚會變成平頭百姓,便從小訓練她面對逆境。
    從井裡挑了水,洗洗擦擦,她的手腳俐落,沒多久時間,廚房就洗得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髒汙。
    她還把廚房裡的大桌子拉到院子裡,把洗好的杯碗鍋盆倒扣在上頭曬太陽,待一切就定便往房間方向走去,預備幫牡丹、芍藥理出一間屋子,好歹今晚先熬過了再講。
    沒想那兩個伶俐丫頭早就替自己整理好屋子,只不過櫃子、床上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沒有。櫃子裡有些舊衣、舊棉被,料子相當好,精緻的繡工讓人遙想當年霍秋水有多麼受寵。
    只不過經過幾年,衣服有些發黴,被子更是陳舊得厲害,鬱泱拆掉被套,挑一處向陽方位,從屋子裡搬出幾張椅子,晾起被子來。
    她的動作很大,拉桌子、搬椅子,鏗鏗鏘鏘鬧過一下午,兩個被關在屋裡的小丫頭透過窗戶往外看,對她感興趣極了。
    忙了一天有些累,她坐在屋前的臺階上遙看天邊。長歎氣,其實她心裡事多,只是沒有挑明說。
    她不確定未來是否真的一帆風順,不確定顧家是否會毀約,不確定爹爹會不會舉事,不確定娘到底和皇上交換了什麼條件,無數的問號在她心裡交織成一張密網,壓迫得她無法喘息。
    但她也心知肚明,牽掛再多也於事無益,她改變不了時局、左右不了任何人,她能做的唯有祈禱,祈求上天不要背棄自己,祈求天神賜給她多一點幸運。
    “世子妃……你在做什麼?”一個怯怯的聲音傳來,鬱泱抬頭,兩個長得一模一樣,梳著丫頭髻的雙胞胎站在自己面前。
    “怎麼來了,你們的繡姨呢?”
    “繡姨到前頭拿晚膳了,他們很壞,繡姨去得晚些,我們就沒得吃了。”顧玥噘起嘴,滿臉的不開心。
    顧祺推她一把,暗示她別亂說話,視線對上鬱決,她問:“你真的是世子妃嗎?我聽繡姨這樣喊你,你坐在這裡想什麼?”
    冊子上說,顧祺沉穩像個小大人,顧玥活潑古靈精怪,鬱泱聽完兩個人說話,將她們自動對號入座。
    她笑著回答,“第一個問題,我確實是世子妃,但我不喜歡這個稱呼,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喊我泱姨。第二個問題,我剛剛在這裡想,雞要養在哪裡比較好?天氣越來越冷了,可不能在外頭圈個籬笆養起來,它們會凍死的。”
    “雞?你怎麼會有雞?不是只有過年才能吃雞肉?”顧玥瞠大了眼睛問。
    “你滿腦子全是吃的呀,泱姨說的是會叫會跑的雞,不是盤子裡的雞肉。”顧祺滿臉的受不了,翻出一個大白眼,實在無法忍受一個白癡當她的手足。
    “泱姨是說會跑會叫的那個雞嗎?”
    鬱泱看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兒,要是再養胖一點肯定可愛得緊,不知道她們是像爹還是像娘?有她們相伴,這兩年會容易得多吧。
    鬱泱用力一點頭,睜大眼睛模仿她們的可愛模樣,回答,“是啊,是會跑會叫還會下蛋的雞。”
    下蛋?意思是她們以後有蛋可以吃?顧玥快要流口水了。
    “太好了,可、可、可、可……咱們怎麼會有雞?”顧玥興奮得結巴起來,她吃過一回雞蛋,是廚房一個新來的大嬸特地煮給她們吃的,她和祺兒一人一半,好吃得連舌頭都想吞進去。
    顧玥沒發覺,她自動把“你、我”變成“咱們”,幾隻雞就收攏她的心。
    “我讓人出門買了,順利的話今兒個咱們的院子裡就會有幾隻雞跑來跑去了,你們快幫泱姨想想,養在哪兒雞才不會凍壞?”
    “要不,養在咱們屋子裡好不?”她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盯著它們。
    “那可不行,雞會拉屎,把整間屋子弄得臭烘烘的,你們會臭到睡不著覺。”
    “那養在別的屋子裡呢?”
    “可以,不過屋子得空空的。”
    “免得雞磕著、絆著了,是不?”顧祺接話,童言童語讓鬱泱心情大好,那些個糟心事兒一下子離遠。
    “是啊,有這樣的屋子嗎?”
    “有,我們領泱姨去看看。”兩個小女娃很有默契地一人一手拉起鬱泱,小小的手指頭攥緊她的掌心,不必多餘言語,不懂防備的小孩子,用行動拉近彼此的關係。
    一下子功夫,三個人感情建立,她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笑笑玩玩,然而一個不經意轉身,鬱泱才發現錦繡躲在門後頭,正悄悄地關注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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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28:4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秋水閣鬧鬼
   
    一盤紅燒魚,一碗燉白菜,炸得熱騰騰的鹹酥香茄,再加上一鍋麻油雞。
    還在灶上燒的時候,老薑和麻油的香味就一路飄到顧祺和顧玥的鼻子裡,引得兩個小蘿蔔頭無視錦繡的眼色,在廚房外頭徘徊不定。
    牡丹和芍藥真把母雞、小雞給買回來了,加一加有近二十只,芍藥是個殺價好手,買那麼多雞,老闆自然得給點甜頭,於是兩對鴨子半買半相送,芍藥得意非凡地帶著戰利品回來。
    早就等在後門的顧玥、顧祺一看見雞鴨,樂得快瘋了,幫著牡丹、芍藥把雞鴨送進她們和鬱泱合力整理出來的屋子裡。
    那屋裡的地板上有幾個從別的房間拉出來的抽屜,抽屜裡鋪滿乾草,那乾草可是兩個小丫頭滿院子拔來的,芍藥再尋來幾個小缽小盆裝上粗糠和清水,那群雞就算安頓下來。
    被套肯定是來不及縫了,鬱泱說:“今晚咱們先擠一擠,別受凍,明兒個一大早再縫新被。”
    小姐發話,芍藥樂得很,她們很久沒和小姐窩在一處說悄悄話,今兒個恰恰好,她有許多心事想對小姐說呢!
    牡丹果然心細,只聽小姐兩句命令,該買的東西全都齊備,除了布匹、針線、筆墨紙硯,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用品樣樣不落下。
    最聰明的是,她居然記得買個大澡盆,那可是鬱泱一天都缺不得的東西。屋後的淨房裡也有個木盆,雖然不大,但手工木料都很好,可惜放得太久,裂了道縫,水裝進去會往外流。
    看見牡丹帶回澡盆那刻,鬱泱心裡一整個激動,突然覺得未來的日子肯定不會太難受,兩年一下子就過了!
    人是群居動物,牡丹、芍藥的加入以及玥兒、祺兒的笑聲,前後不過兩天功夫,鬱泱的心境大有不同。
    買回來的東西擺弄好,牡丹、芍藥一起進廚房幫忙,從小鬱泱的手藝就好得不得了,任何菜色只要看廚子做一次就能做出來,還會添油、添醬,做法改變一點點,味道就截然不同。
    她們在王府時,每回鬱泱下廚,大夥就滿心期待。
    只是,在添柴燒水的芍藥看見鬱泱居然一口氣打八個蛋,頓時都驚呆了。八顆耶!她們才帶二十顆回來,小姐一口氣就用掉那麼多,今時不同以往,凡事要樞省些,不能那麼大氣啊!
    芍藥忍不住大叫出聲,“小姐,別浪費啊,這些蛋可得多撐上幾天,咱們現在的銀錢只出不進,得節儉些。”
    鬱泱看也不看她一眼,笑道:“傻丫頭,日子越是辛苦,越是不能虧了咱們的身子,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總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應付各種狀況,是不?”
    牡丹的立場和鬱泱一致,說道:“我就是這樣講的呀,每次小姐受氣受累,只要吃飽睡好,精神自然就來啦。可芍藥偏要省那幾個錢,要割兩斤肉也不行,要買一籃子蛋也不好,我的眼睛才剛盯上,芍藥立刻叨念儉省些,以後日子不好過。我看現在所有鋪子的老闆,都曉得咱們日子難過嘍。”
    “我又沒說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雖說那些銀子足夠咱們過兩年,可若當中發生個什麼萬一,需要銀子救急怎麼辦?做人要未雨綢繆,勿臨渴掘井。”芍藥堅持。
    “哇,還天有不測風雲、臨渴掘井咧,跟在小姐身邊多久都會踐文掉書袋啦,再過個幾年要不要去考狀元?”牡丹一指戳上她額頭。
    “如果可以的話,行啊!當個小辟,好歹能掙幾個銀子給小姐貼補貼補。”
    “都當官了,心裡還想著小姐啊,我可要高興慘了。”鬱泱笑著接話。
    一盤香噴噴的菜脯蔥蛋在三人的鬥嘴中完成了,鬱泱看一眼門口的顧玥、顧祺,招呼道:“還不快去洗手,叫你們繡姨過來吃飯嘍!”
    聽見有她們的分,兩個人歡叫一聲,拍著手往廚房外跑去。
    芍藥見狀,忍不住又嘟起嘴,咕噥道:“小姐養自己還不夠,連顧家人都要養起來嗎?”
    鬱泱明白芍藥是在替自己打算,只不過……
    她淨了手,拉著芍藥坐到長板凳上,認真說道:“我很清楚,咱們現在的情況稱不上樂觀,可好歹還能吃飽飯,你看看那兩個小娃兒瘦巴巴的,全身就那麼一把骨頭,你不覺得不忍嗎?我並不相信天道迴圈、報應不爽,但我相信心存善念、常保善心會讓人變得更快樂。”
    “可她們是顧家人。”芍藥頂嘴。小姐嫁進顧家是皇上賜的婚,也不是小姐自己去求來的,他們這樣對待小姐,她就是心裡難平。
    “顧家人又怎樣?又不是所有顧家人都對不起我們,她們既然被送進秋水閣,景況就不會比咱們好,結個善緣有何不可?何況如果看見了卻不理會,我們和顧家人又有什麼不同?”郁泱做事但憑本心,不求回報。
    “我明白了,小姐。”
    “別繃著臉,孩子看見會吃不下飯,往後咱們還要待上一段時日,多相處幾回,你會發現祺兒、玥兒很可愛。”
    “她們是很可愛啊。”
    芍藥不否認這點,只不過帶孩子的那個女人陰陽怪氣的,好像她們身上有病似的,才靠近,人家就急忙把孩子帶開,這會兒小姐要請吃飯,誰曉得人家會不會以為她們打算在飯菜裡下毒。
    看見芍藥的表情,牡丹笑著替她分辯幾句。“小姐的好意,怕是人家不肯受呢。”
    聞言,鬱泱一笑,明白她們的意思,她也不確定錦繡會不會讓孩子們過來吃飯。
    芍藥沒猜錯,等上好一會兒,去喊人的顧玥、顧祺始終沒回來。
    芍藥把菜擺上桌,鬱泱本打算先吃了,可想到兩個丫頭的興奮又覺得心有不忍,於是取來碗盤撥出一半的飯菜,命牡丹、芍藥送過去。
    她們是空手回來的。
    不管錦繡在防範什麼,她好歹沒拒絕自己的善意,莞爾一笑,鬱泱招呼她們坐下來吃飯。
    這餐是自從進顧家大門後,三人吃得最飽、最舒服的一餐。
    她們一面吃一面計畫著,接下來要在園子裡種什麼、養什麼,要怎麼把日常開銷減到最少。
    牡丹、芍藥都是和鬱泱一起下過田的,對農事都很有想法。
    牡丹滿腦子想的是即將到來的冬日,說道:“不如咱們挑兩間敞亮的屋子,把花盆搬進去,種點蔬菜吧,冬天馬上到了,到時能買到的菜就更少。”
    這想法是小姐提起的,她想,能蓋花房種昂貴的花花草草,為什麼不能拿來種菜,王府和秋水閣一樣,別的不多、空屋子特多,依著小姐的法子,過去三、四年裡別人冬日裡只能啃醃菜,她們的餐桌上卻有不少新鮮果蔬。
    “你別成天想著吃,照我的意思呢,也是把花盆給移進屋子裡,只不過不種菜,專種牡丹,憑姑娘那手技藝,培養幾株少見的花,明年春天花市裡一出手能賺不少錢。”芍藥道。
    “你這麼想要錢啊,要不要把外頭那些地全給墾了種藥材,咱們小姐炮製藥材的功夫也不差。”牡丹笑著回嘴。
    “有道理,坐吃山空可不是好事,咱們千萬別讓自己落入那境地。”
    “你還越說越真呢,要不要讓小姐出去行醫?每天看上幾個病人,咱們一天的花用也就夠了。”
    “那不行,王妃說過,小姐學醫是為著照顧自己,女子不能抛頭露面,怎能跑去給人看病?”
    “這會兒腦子又清楚了?”牡丹掐掐她的臉。
    “那是自然的,只要關係到小姐的事,我的腦子都清楚得緊。”
    聽著兩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小丫頭,郁泱心情更加好上幾分,人果然不能獨處,有人陪著、說著,日子才過得鬆快。
    “世子爺,您要去哪兒?”
    阿鬆快步跟在譽豐身後,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不能怪他啊,他們家世子爺有一身好武藝,能飛天遁地的,他這只弱雞拿什麼跟主子比?
    譽豐沒回答,只是一個勁兒悶著頭往秋水閣走,他不明白自己怎麼了,打從早上奉茶之後,鬱泱的身影就在他腦海裡面晃個不停,他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憤怒她認定他是背信小人,說話不算話?還是松一口氣,因為她不死皮賴臉、自動求去?或是……他覺得自己被她忽略了?
    父親知道皇帝和皇太后的心思,知道選擇顧家是那個周鬱泱的心思後,整個人放鬆了,一整個月的反復琢磨在這裡告罄。母親相當愉快,知道周鬱泱的存在不會傷害顧家,且她自願簽下和離書,時間一到所有問題便迎刃而解。涴茹更不必說,她心心念念的世子妃之位,只要等上兩年就會落在她頭上。
    事情照著他們希望的方向走,他應該像父母、涴茹那樣開心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是滋味。
    因為被周鬱泱無視?因為她沒有像其它女人那樣看著自己、目光轉移不去?因為她不哭不鬧不要求,不屑自己的垂憐?
    不知道,總之他就是心悶,自從簽下和離書之後他就開始後悔。
    是他提出來的,要她乖乖待著,兩年後便送她離開,周鬱泱立下的和離書並不過分,裡頭的一字一句全是照著他的意思來寫,既是如此,他實在找不出心煩理由,但他就是急躁不安,有股子什麼東西在心頭蠢蠢欲動。
    方才聽見守在秋水閣外的嬤嬤傳話,說她回到院子裡就開始忙著清洗廚房、屋子,曬衣煮飯,所有的事一氣呵成。
    他問:“世子妃有心情不好、面露悲傷嗎?”
    老嬤嬤回答,“沒有,世子妃看起來很愉快,雖然忙,卻忙得很自在。”
    她自在?!太過分了,在他被她弄得六神不安,在他擠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為什麼她可以把婚姻看得這麼輕、說和離就和離時,她居然無比自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他現在應該在涴茹房裡的,他應該在陪周郁泱歸寧的前一晚好好安撫涴茹的,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控制不住急躁,一個勁兒往秋水閣走。
    他非要與她說清楚不可,至於……說什麼……
    說“你憑什麼忽略我”?說“你從來不期待這個婚姻嗎”?說“對你而言,我只是一張可以用兩年的保命符”?說“你見過我一面,什麼時候的事?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我對你半點印象都沒有”?
    搖頭,問這些問題很無聊,他不確定自己想表達什麼,只曉得他一定要與她面對面,把話說清楚。
    阿松加快腳步,急著搶在前頭擋住主子,問:“世子爺,這方向是去秋水閣耶,別去,太晚了,如果您有話想對世子妃說,要不要等明兒個天亮?”
    秋水閣鬧鬼,滿府上下誰人不知?世子爺挑這個時候來秋水閣……難道不怕撞邪?
    他冷眼瞪上阿松,搶身往前,說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半個時辰就回來。”
    “世子爺,您別去!”阿松退兩步,手依然橫舉,他考慮著把世子爺攔下來的可能性。
    “聽不懂我的話?行,自己去總管那裡領五十大板。讓開!”
    五十大板,那不是要把他給活活打死?阿松苦著臉,身子微微一側,讓主子走過去,垂著頭,他心裡掙扎得厲害,要不要……去向王妃稟報這事兒?還是去找鄒姨娘?
    掠過阿松,譽豐快步走向郁泱房裡,卻在院子裡隱約聽見女人的哭聲,哭聲哀淒而淩厲,隨著陣陣夜風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秋水閣真的有鬼?他不信!生平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他加快腳步往前行……
    夜裡,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後,鬱泱和芍藥、牡丹三人並躺在床上,頭挨著頭、緊緊靠在一起。
    燭光跳動,在她們臉龐暈上淡淡的光影。
    “明兒個咱們打起精神,把那些盆子全移進屋裡,對了,得先泡種子……小姐,你說咱們明年的糧會不會收得滿倉滿庫?”芍藥一面說一面笑,鬱泱本有幾分倦意,被她這樣一擾,睡不著了。
    “這麼有本事,幾個花盆就能收糧收得滿倉滿庫,要不種種搖錢樹?過個三兩年,咱們小姐就變成大富翁。”牡丹笑著挑剔芍藥。
    “小姐,你看牡丹啦,老擠對我。”芍藥把頭往小姐頸窩靠去,小姐年紀分明比她們小,可是靠著小姐、挨著小姐,心就定了,好像天塌下來小姐也能頂著。
    鬱泱淡淡掀起嘴角,回答道:“哪兒擠對啦,分明是關心,她擔心你一個勁兒鑽進錢窟窿裡,蹦不出來。”
    “天底下要真有錢窟窿,卯足勁兒往裡頭鑽都來不及了,幹麼要蹦出來?”
    芍藥的話引得鬱泱、牡丹一陣笑。
    笑過後,牡丹握住鬱泱的手,把臉貼上她的掌心,憂心問道:“小姐,咱們真能出得去嗎?”
    她聽說過有的大戶人家不喜歡哪房媳婦,寧願把人弄死,也不願意擔上和離的惡名,顧家沒臉沒皮的,連小姐的嫁妝都貪,難保不會做這等缺德事兒。
    鬱泱失笑,才多久功夫,本來不樂意自己出顧府怕壞了名聲,沒想到這麼快就改了口。
    “應該可以吧!”
    如果皇上的態度沒變,如果父親的叛變沒把皇上惹得太毛,如果皇帝不需要一個宣洩怒火的物件……也許她能全須全尾離開顧府,何況那個顧譽豐,看起來有幾分俠義心腸,應該不會出爾反爾吧。
    “兩年,好久哦。”
    鬱泱輕淺一笑,“怎麼會?才一眨眼,咱們就在這個院子裡立足,怕是下一個眨眼,咱們已經坐在回莊子的馬車上。”
    “回莊子……聽起來不錯,阿良去過莊子上,他說那裡可以種田、爬樹、掏鳥窩兒,還可以上山打兔子,他說有一回莊子裡的叔叔抓到一條好幾尺的大肥蛇,那蛇肉湯的滋味呀,他到現在還想著呢。”芍藥說。
    “你只想著玩,就不擔心小姐和離之後壞了名聲,以後怎麼嫁?”她左右為難啊,既不喜歡討人厭的順王府,卻又害怕離開之後小姐名譽受損。
    “有什麼關係,小姐不嫁、咱們也不嫁,有你、我陪著,小姐就不寂寞啦。除非……”
    她突然咯咯笑得歡,手指頭指著牡丹,滿臉曖昧。
    鬱泱覺得有趣,插話問:“除非什麼?”
    “除非我們的牡丹姊姊思嫁,不樂意陪伴小姐。”
    “我哪有,你可別胡扯。”牡丹掐芍藥一把,疼得她啊啊叫。
    “你居然說沒有!可憐的阿平哥哥豈不是要傷心死啦?”
    孫平和牡丹?郁泱轉頭望向牡丹,她臉頰緋紅,滿眼含春,自己竟然不知道這回事?真粗心,不過孫平沉穩、牡丹謹慎,倒是很相配的一對。
    發現小姐緊盯自己,牡丹又羞又臊,拉起被子往臉上一蓋,道:“小姐別聽那蹄子胡說,根本沒有的事……”
    話說一半,她突然噤了聲,一把將棉被給扯下來,像被燙到似的,她彈坐起身緩緩指向窗外,“姑娘……”
    鬱泱聽見了,窗外有女子哭聲,在深夜聽見這種哭聲會讓人嚇得頭皮發麻、失聲尖叫,那哭聲一陣緊過一陣,有時尖銳、有時低吟,三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身上的雞皮疙瘩冒個不停。
    “鬼……”芍藥嚇得臉色慘白,牡丹早已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鬱泱一樣害怕,她記得小冊子裡寫著秋水閣鬧鬼,而顧府下人盛傳是霍秋水婆媳與顧檠豐死得不明不白,魂魄不散。
    才剛來就碰上這碼子事?她不過是個局外人,不曾插手他們的恩怨,就算鬼魂心有不甘也沒道理找上自己,這真是鬼神在哀鳴還是……人為造假?
    女鬼越哭越淒厲,突地,一陣強風吹來,窗戶被撞開!
    芍藥尖叫一聲跳起來,緊緊抱住鬱泱,哭得比鬼更厲害。牡丹嚇得全身癱軟,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下一瞬,長髮遮住半張臉的女鬼出現,她不斷在窗外流連徘徊,風吹白衫飄飄,女子的哭聲更形悲戚。
    鬱泱深吸口氣,鼓足勇氣走下床,她穿上鞋子朝窗邊女鬼緩步走去。
    全身冰冷,一陣陣心悸,鬱泱不允許自己怯懦,她不斷告訴自己:不管是人是鬼,只要用正確的態度面對,何必驚懼?
    她又不是沒當過鬼,那種全身輕飄飄的感覺,印象猶存,鬼有什麼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她用力喘氣,只要走到門邊就可以確定是鬼魂想訴說冤屈,還是人類心存惡念想驚嚇她們。
    咬緊牙關,把恐懼鎖入心底,一步再一步。
    鬱泱腳軟得厲害卻不肯停下,就在她走到窗邊時,女鬼突然轉頭面對她,一陣狂風刮起,適時吹開女鬼的頭髮,露出一張青色的、佈滿紅色傷疤的臉龐,她的眼角流著紅色的血,陰森冷厲的目光射在鬱泱身上,那是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無數的怨念、要殺人似的。
    鬱泱一驚,再也站不住,往後一倒摔在地上。
    下一瞬,鬼消失了,只餘陰風森森,一陣陣刮進屋內。
    牡丹、芍藥看見自家小姐摔倒這才回過神,兩個人跌跌撞撞、啜泣不已,好半晌才走到鬱泱身邊。
    “小姐,你還好嗎?”牡丹顧不得自己害怕,緊緊摟住小姐的身子急問。
    此刻,郁泱再清楚不過,她猛然轉頭對牡丹、芍藥說:“那不是鬼,是人,有人在作怪,想恐嚇我們!”
    “小姐……”芍藥以為小姐嚇傻了,胡言亂語。
    “小姐怎麼能確定?”牡丹問。
    “我看見她的影子,如果是鬼,不會有影子的。”
    她扶著兩人的手臂站起來,轉身取桌上的燈火走向門口,心頭篤定,這會兒不害怕了。
    聽見小姐的話,牡丹、芍藥跟著鬱泱走到屋外,只見她指著窗邊的泥地,說:“你們看,她來來回回飄幾趟,正的、反的腳印淩亂……”
    “不是鬼,我娘說過鬼沒有腳,真不知道我們在怕什麼。”芍藥終於露出笑容。
    “說不定是狐狸精。”
    “你沒看見那張鬼臉嗎?狐狸精長成那副模樣,也算是奇葩了。”芍藥膽子肥了,說起話又是氣血充足,精神奕奕。
    “狐狸精能化作人形的,變成美女或醜女有什麼困難?”牡丹嘟囔,她怎麼都想不出來誰這麼無聊竟想扮鬼嚇人,她們才初來乍到啊,到底是得罪到誰?
    “小姐,你瞧牡丹那款兒,連小姐講的話都不信了。”
    “我沒有不信!”牡丹急急反駁。
    眼見兩人又鬥起嘴來,鬱泱莞爾。
    旁人不懂,她卻是瞭解這兩個丫頭,每回企圖讓自己心情好轉,她們就用上這一招——吵吵嚷嚷、耍耍嘴皮。偏她別的不吃,專吃這一套。
    放下緊張心情,鬱泱道:“既然確定不是鬼,下回她再出來嚇人,咱們就一明一暗合力將她給團團堵住,看看到底是誰搞鬼。”
    “可不!要是這麼一堵,堵到真鬼,咱們就可以改行當道士。”芍藥樂呵呵笑開。
    “是是是,這不又多了個賺錢法子。”牡丹湊話。
    鬱泱聽著好笑,可心中又疑問,會是誰呢?在她們面前演這出是為了什麼?企圖把她們嚇出顧家?誰不希望她們待下?兩年之約是顧家訂下的,難不成有人反對這個約定?
    鬱泱想不出理由,也許多住些日子,知道的事情越多便能厘清這團混亂。
    這時忽然尖叫聲起,三人心裡悚然一驚。
    “小姐,咱們要不要去看看?”芍藥問。
    鬱泱思考了一會兒,搖頭回答,“不好,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誰曉得那個“鬼”是不是想藉這個叫聲把咱們引誘出去,備著後手呢。”
    “有道理。”牡丹完全同意。“還是回屋子裡睡覺吧,灶房裡還有熱水,小姐嚇出一身冷汗,還是擦擦的好,免得受風寒。”
    “我陪小姐進屋……”芍藥話說一半,又聽見重重的一聲撲通,她撇撇嘴,不滿道:“怎麼,尖叫聲引不到我們,往池塘裡丟石頭就能把我們給拉出去?”她翻了一下白眼,扶著鬱泱進屋。
    不多久,牡丹送來熱水,三人擦擦洗洗後重新躺回床上,正準備熄燈入睡時,門扇上傳來敲叩聲。
    “是怎樣啊,要鬧到什麼時候才滿意。”芍藥揚起嗓子朝門外大喊,“別忙了,本姑娘不怕鬼,留著點力氣去嚇別人吧!”
    芍藥以為這一喊,門外會安靜下來,沒想到敲門聲更急更快,門外男子一面拍門一面叫喊,“世子妃,求求您快開門,奴才有重要的事得找世子爺。”
    三人面面相覷,有沒有說錯,來這裡找世子爺?這話比到這裡找黃金還不靠譜。
    重新下床,牡丹去開門,芍藥伺候小姐更衣,郁泱剛套好衣服,阿松就走進來了。他心急火燎的,誰曉得鄒姨娘會一狀告到王妃那裡,王妃讓人到處找他,要他把世子爺給帶回去。
    唉……他不過是個奴才,只有主人帶他的分兒,哪有他帶主子的分兒,這不是為難人嗎?
    可再為難,不想被王妃杖斃的話,他還是非得把世子爺給找回去不可。
    “世子妃,世子爺他……”他的眼睛轉兩圈,視線猛往裡頭鑽。
    芍藥沒好氣道:“看清楚啦,這裡沒有你家世子爺。”
    “不可能啊,怎麼會這樣?”他分明親眼看著世子爺走進秋水閣。
    “不可能?這話什麼意思?你以為我們藏著你家世子爺?你要不要到處翻翻,床底下也找找。”芍藥不耐煩,火氣大了。不是看不上她們家小姐嗎?都看不上眼了,難不成還會演一齣花前月下會情人?傻了他。
    “姑娘,我不是這個意思。”阿松都快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郁泱口氣平和道:“世子爺確實沒有過來這裡,你找錯地方了。”
    “可、可是……稟世子妃,奴才親自送世子爺進秋水閣的,他說要來見世子妃,要不是主子不肯讓奴才跟,奴才、奴才……”突然間,一陣心臟狂跳,他說不出話,頓時眼淚鼻涕齊飛,他不知道為什麼心慌得厲害,世子爺會不會……會不會……
    顧譽豐到秋水閣見自己?沒道理啊,白天已經把話全挑明瞭,他還來做什麼?何況怎會好端端的一個人進來,卻失去蹤影?鬱泱很是納悶。
    阿松再也忍不住心中恐懼,他雙膝跪地,哭道:“世子妃,您救救奴才吧!如果世子爺再不回去,王妃會活活把奴才給打死的啊!”
    “你什麼意思,在說我們騙你嗎?告訴你,沒見到人就是沒見到人,世子爺根本沒過來,我們小姐不屑為這種事說謊。”連好脾氣的牡丹也被他的糾纏不清弄得生氣了。
    “等等!”鬱泱阻止兩人吵架,對阿松說道:“方才我們聽見池塘那裡有東西落水的聲音,會不會是……”
    “世子爺!”阿松尖叫一聲,想也不想地轉身往外跑。
    鬱泱見狀也跟著他往外跑去,一人串著一人,芍藥和牡丹也飛奔而去,女人的腳步沒有男人大,當她們氣喘吁吁跑到池塘前時,阿松已經跳下水,而池塘中間……
    今晚月色正好,她們清晰地看見池塘裡浮著一個人,面朝水塘,已經沒有掙扎跡象。
    阿松撲通跳下水,一面哭一面大叫著世子爺。
    鬱泱心頭一驚,會是他嗎?沒事怎會跳進水塘,與剛才那個裝神弄鬼的人有沒有關係?
    他會死嗎?如果他死掉,她還有機會離開顧家?顧伯庭和鄒氏會不會把這件事怪到自己頭上,讓她一輩子守寡贖罪?
    不會吧,那個女鬼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女人,顧譽豐哪有那麼弱,三兩下就給收拾了,冊子上說顧譽豐武功高強,面對強盜面不改色,還曾經與遼國勇士切磋武藝,一出手就把人家第一勇士給撂倒。
    所以絕對不可能……對,也許不是他,是那個裝神弄鬼的女人夜路走多,遇上強手。
    在鬱泱不斷寬慰自己之後,阿松終於把人給拖抱回來,她們趕緊上前幫忙,七手八腳將人拉上岸後,鬱泱二話不說將那人的身子翻轉過來。
    她看清楚了,他是……是見過兩面的顧譽豐,是她名義上的丈夫……怎麼會?他無緣無故到秋水閣做什麼?不說顧家全府都知道秋水閣鬧鬼,這裡不是生人勿近的禁區嗎?他不好好待在涴茹表妹身邊,夜探秋水閣做什麼?
    空無一人的池塘能帶給他什麼驚喜?就算看上池裡肥魚,好歹找個風和日麗的大白天再吆喝一堆下人來撈啊,怎會選擇這個時辰?
    鬱泱又氣又怨,想不透他的異常舉動是為哪樁,怔怔地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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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29:0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重生換舊人
   
    芍藥不斷搖晃著鬱泱,她終於回神,看一眼濕濕的泥地,所有的僥倖全被晃掉,剛才發生的事一點一滴慢慢回到腦海裡。
    阿松在哭,他哭得聲嘶力竭,好像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的爹娘,還是牡丹提醒他。“你在這裡哭能頂什麼事?快去找人過來,把世子爺抬回去看大夫啊!”
    阿松失了神,卻依著牡丹的話,飛快往前頭院子跑去。
    牡丹的話不僅提醒了阿松,也提醒鬱泱,芍藥不曉得什麼時候跑回去拿了一盞燈,就著微弱的燈光,她抓起譽豐的手為他號脈。
    他的手是冰的,他的胸口早已不見起伏,而他的臉是一片慘白的死灰。
    鬱泱不死心,俯下身,耳朵貼住他的胸腔,她期待能聽見一點點的動靜,即使只有一點點都好,可惜,她的臉被他身上的衣服濡染,涼涼的濕意滲入心,連同她的心也一寸寸冷下。
    他死了……顧譽豐死了,他的身子逐漸僵硬,再過不久身體將會出現斑塊,而她則在成親的第二天變成寡婦,哈!她的運氣怎麼會好到這麼令人髮指?該死!真該死!
    接下來事情會怎麼發展?心胸狹窄的鄒氏會將兒子的死亡遷怒於自己,從此她得開始當起可憐、可悲的籠中鳥?顧伯庭認定她是顧家的煞氣,決定將她關在秋水閣、建個家廟,讓她花一輩子來念經,為顧家祈福?還是過繼一個孩子,逼她當未亡人,用未來的幾十年為顧譽豐守節?
    她的計畫頓時灰飛煙滅,她的人生走入痛苦輪回,隨著他的死翻轉了一切,她處心積慮弄來的和離書成為一張廢紙。
    鬱泱苦笑,忍不住咬牙切齒,她這是攤上什麼楣運,好好的事也能一個轉折,變得無法收拾!
    這個晚上,鬱泱沒睡,牡丹、芍藥也閉不了眼,亂七八糟的念頭不斷在腦袋裡翻攪,因為她們都不知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兒。
    很冷、非常冷,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就是一場風寒,不是嗎?從小到大,誰不受幾場風寒、不病蚌幾場,何況是他?
    自從鄒氏進門,他碰上的意外還少了?他曾經從樹上摔下,曾經掉進園中池塘,曾經自疾奔的馬背上跌落,他是個多災多難的孩子,但多少次危險他都挺過來了,沒道理一場風寒就要奪走自己的命啊!
    可是他就要死了,死於一場風寒。
    御醫搖頭、順王皺眉,他們的表情都在告訴他,他馬上要死了。只是,怎麼會?難道真是自己陽壽將盡,小小風寒也會藥石罔效?
    越來越冷,冰寒從骨頭裡透出來,他的五臟六腑像是結了霜似的,凍得他吸不到氣,妻子靠在自己身邊嚶嚶啜泣,然她溫熱的淚水也暖不了自己。
    他其實並不喜歡韋芸香,但她是順王替自己挑選的媳婦,因此再不喜,他還是與她結成夫妻。
    是,他對順王有深厚的歉意,因為父皇自私的情愛,奪走他深愛的結髮妻子,因為父皇至高無上的權勢,他不得不吞下這分恥辱,還得悉心替父皇多方遮掩,這對一個男人而言,多麼痛心而困難。
    所以他對顧伯庭深感歉意。
    但父皇說:“顧伯庭已經得到他要的回饋。”
    他不認為,再大的權勢利益也無法交換愛情。順王曾經告訴他,“這輩子,我只喜歡過一個女人,就是你的母親,我疼愛你、照顧你,並不是因為你的父親是皇上,而是因為你的母親,是我深愛的女子。”
    順王還說,若不是為了告慰祖上在天之靈,這輩子他不會續弦,他曾經打算用自己的一生,來為他建築一個安穩的家。
    那是愛屋及烏,他理解,若不是因為深愛母親、不願意教她為難,哪個男人能夠吞下這奪妻之恨?
    順王也許不夠聰明,也許懦弱,但就算他有一百個缺點,也無法阻止自己對他的歉意。
    他無法像父皇一樣,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夫君,你再堅持一下好嗎?為我,為咱們的孩子,堅持下去好嗎?”韋芸香淚流滿面,握住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微溫的臉龐。
    她也是個不聰明的女人,總是被人拿捏,半點脾氣都沒有,像個泥人兒似的,但她真心敬他、愛他,從嫁給他的第一天就將自己視為天。
    面對她的淚水,檠豐發出一聲長歎,他何嘗不願意堅持下去?
    他才二十三歲,有著大好的前程,他十六歲就考上狀元,他在朝堂上表現亮眼,父皇經常讓他出京辦皇差,沒有人知道他的身分,暗地裡給他下過不少絆子,但他從來沒有一次將差事給搞砸,相反地,他總是辦得令父皇龍心大悅,讓百官群臣無法忽視他的實力。
    他相信自己能夠光耀門楣,能讓龍椅上的父皇知道自己不比他的皇子們遜色,所以他勤奮、他傾全力表現,只是……沒有機會了,他就快要死去。
    噗地,他噴出一口鮮血,血腥氣充塞在嘴裡。
    不舒服,他想漱漱口,把那股子氣味給沖掉,但韋芸香看到他吐血,便慌了心神。
    她放聲大哭,扯著他的手放聲尖叫,“夫君,你別死!”
    還是服侍多年的錦繡懂得他的心思,她端來茶水讓他漱口,茶的香氣沖淡了他嘴裡的腥臭,緊皺的眉心這才微微放鬆。
    錦繡將痰盂拿到屋外,她知道自己的鼻子靈,受不得這種氣味,她是個謹慎仔細的丫頭,也許可以把芸香和孩子託付給她。
    他正想著,韋芸香的哭聲再起,令他有些不耐,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她就算哭死也於事無補,這個時候,他對她的懦弱感到不耐。
    “夫君,你不想見見咱們的孩子嗎?御醫說,妾身懷了雙生子呢,妾身希望他們能夠長得夫君這樣好看、這樣聰明,希望他們也能像爹爹一樣,十六歲就考上壯元郎……”
    一開口,她便叨叨絮絮說個沒完,淚水像開了閘門似的不停往下墜,他知道她很擔心無助,但這副脾氣怎能擔起教養之責?鄒氏會放過她嗎?萬一她生下男孩,她有本事保全?
    鄒氏肯定會想盡辦法讓譽豐成為世子,但父皇絕不會允許,順王這個爵位是父王為自己準備的,他鐵定要讓自己的孫子繼承,屆時……他從來不敢小覷鄒氏的惡毒,只能希望順王能夠再一次愛屋及烏,為他照看孩子。
    他後悔了,後悔沒有告訴芸香自己的身世。
    撐著最後一分力氣,勉強張開口,他想告訴韋芸香:你是我的妻子,無論如何都是顧家長房長媳,你要懂得端起態度,別任人欺辱,錦上添花乃人之常情,雪中送炭唯夢想而已,你越是柔弱越無法在顧家立足,倘若你讓自己落入那等境地,咱們的孩子將會變成俎上肉。
    只是雙唇開啟,尚且來不及發出聲音,一陣劇烈嗆咳,他彈起身,鮮血一口接著一口往外噴。
    韋芸香見狀,慌亂了手腳,她放聲大哭,不管不顧地沖往門外。
    伸手,他想將她喚回來,可惜手伸出去便無力垂下,他艱難地喘息著,像被釣上岸的魚,拚命張著嘴吸進人生最後幾縷空氣。
    他很累,累到撐不起眼皮。
    一陣腳步聲響,他企圖轉頭,只是……無法辦到,死亡的感覺再度籠罩,他越來越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到院子外頭守著,別讓任何人進秋水閣。”
    一陣低聲吩咐,腳步聲再度響起,不過這次是往外的,門關上,一道身影緩緩走向床邊,看一眼進氣比出氣少的檠豐,顧伯庭眼角微眯。
    “快死了嗎?”是鄒氏的聲音,她的聲音尖銳刻薄,她得意的時候,習慣在句子的尾巴拉高音調。
    “快死了。”這是顧伯庭,只不過他溫暖的嗓音,今日摻入幾分冷硬,他歎口氣,滿足道:“終於,等那麼久,也該死了。”
    他的回答讓顧檠豐迷糊的腦子,倏地出現一絲清明。
    “他死掉真的沒關係嗎?皇上那邊……”鄒氏猶豫。
    “咱們在何御醫身上花那麼多銀子,不是白花的,皇上早就對他不存指望,了不起讓咱們給他大辦喪事。”丟掉偽裝面具,顧伯庭的口氣飛揚無比。
    八個月了,一場“風寒”拖這麼久,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同理可證,一場“久病”也能連父親、朋友都不見了,想當初檠豐剛生病,皇帝時不時微服出巡到顧府後院,朝堂上的臣子一個比一個會看眼色,也經常上門探病,一個月、兩個月……當何太醫一句“病入膏盲”傳出去,連皇帝都不見人影了,更別說那些文武百官,人情哪,最是冷暖自知。
    從頭到尾也只有自己這個“好人”會日日上門探望,誰見了都該感動。
    “能這麼容易過關?皇上對霍秋水那個賤人,是真喜歡的。”
    提到霍秋水,鄒氏忍不住滿眼嫉妒,不過是個人盡可夫的下作賤婦,嫁了丈夫還四處勾引男人,連皇帝都成了她的入幕之賓,這種人的兒子想當順王世子?天底下哪有這種事!
    “皇上再喜歡又怎樣,還不是幾壺茶水就結束她的性命,那麼多年了,你見過皇帝追究?”顧伯庭笑開,愛屋及烏?他悲憐地看著床上的男子,也只有檠豐會相信這種蠢話。
    他沒愛過霍秋水,更正確地說,他誰都不愛,只愛自己。而霍秋水是霍家唯一的孩子,娶了她便是娶進一桶金,那筆銀子供他讀書考試,供他四處尋找門路,讓他成為顧家唯一的官身。
    他不喜歡霍秋水,因為她太聰明,彷佛一個眼神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哪個男人不希望自己在妻子面前強大?可他總在她面前自卑。
    他需要的是鄒氏這種女人,把他當神般敬畏,在她眼中他的話就是聖旨,傻一點、眼皮子淺一些也無所謂,但是要夠美麗,因為她的美麗讓兒子有一副引人注目的容貌。
    “那是宮裡有賢貴妃兜著,否則難保皇上不疑心到王爺頭上。”鄒氏道。
    “疑心又如何?那件事皇帝苦無證據證明是我下的手,皇帝暗地裡再惱恨我,明面上也不能拿我奈何,你見過哪個皇帝能管到百官後院的。”
    “會不會……皇上一怒就廢了順王爵位?”倘若如此,她的譽兒還當什麼世子?她可不想偷雞不著蝕把米,還惹禍上身。
    “你以為爵位是什麼,說給就給、說廢就廢?我這個順王是皇上親口封的,只要我行事小心不落下把柄,皇帝怎能隨意下旨廢掉?王爺一年能領多少俸祿?比起識人不明,皇帝肯定寧願花點小錢了事。”
    除了爵位俸祿,等檠豐一死,他還能拿到霍秋水的嫁妝、皇上給秋水的賞賜,以及皇上為檠豐備下的身家,那些東西足夠他當一輩子的富家翁。
    “也是,皇帝有把柄在王爺手上,要是敢把王爺給逼急,一旦霍秋水的事稍微露個一星半點出去,皇上面子要往哪裡擱?不是有人說,檠豐長得像皇上嗎?這話要是傳出去……”
    她掩嘴呵呵樂笑幾聲道:“皇上確實不敢動您分毫。”
    顧伯庭鄙夷地望向鄒氏,這女人的腦子裡是豆腐渣嗎?連這種蠢話都講得出來,想和皇帝拚個魚死網破?只怕皇帝那張網還沒破,他就不知道死了幾百次。不過他懶得同她解釋。
    “你給芸香的藥都用完了嗎?可不能留下半點證據,被皇帝查到蛛絲馬跡,萬一出紕漏,看賢貴妃還能不能保咱們。”
    眼見皇帝越來越看重檠豐,對霍秋水之事心裡有數的賢貴妃哪能容得下檠豐,誰曉得日後,他會不會威脅到二皇子。
    “妾身知道,要不是算准今天是最後一次用藥,妾身哪敢請王爺一起過來,剛剛芸香還一路哭著到我那裡求藥呢,說檠豐吐血吐個不停,要我給點仙露丹。”
    仙露丹?吃完很快就成仙啦,要是檠豐知道喂自己毒藥的,是那個懦弱沒用、成天只會哭哭啼啼的妻子,心裡不知道多嘔,真真是千防萬防卻沒防到枕邊人,鄒氏得意一笑。
    “她人呢?”
    “暈了,我讓人看著她。”
    從今兒個起,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會有人看守韋芸香,要不是王爺顧慮名聲,擔心流言蜚語,要不是還要留著韋芸香給那個雜種辦喪事,她還真不介意讓他們生同衾、死同穴。
    “你的手段也忒歹毒,要是讓芸香知道你透過她毒害檠豐,她不同你拚命才怪。”顧伯庭嘴上這樣說,卻是撚著鬍子,滿臉笑意。
    “當我怕她啊?拔除這顆大釘子,下一步就輪到韋芸香,我保證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你別亂來,檠豐的孩子得留下,霍秋水死後,咱們家少了聖眷,檠豐再死,怕是皇上會把顧家拋在一邊,可只要留著檠豐的孩子,萬一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夠勾得皇帝垂憐,幫顧家再翻一次身。”
    他旁的不行,算計這種事可是一等一的本領,若是跑去行商絕對是個好商人,一分本錢得收回三分利,一樁交易他非得從中榨幹最後一滴利益。
    “要是生下男娃兒怎麼辦?要不是皇帝讓王爺請封顧檠豐作世子,王爺何必與賢貴妃交換條件,誰曉得皇帝會不會讓他的親孫子來當順王世子。”
    丈夫的話讓鄒氏的聲音猛地拔尖,要不是為了世子之位,她何必辛辛苦苦謀劃,八個月耶!這八個月來,她天天擔心陰謀被拆穿,提心吊膽、小心翼翼,連睡覺都不安。
    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深怕皇帝廣貼皇榜招來一個什麼神醫,把他的病傍醫好了,那不只是前功盡棄這麼簡單,倘若下毒之事被揭,依王爺那副自私性子肯定要推人頂罪,而她這個嫉妒嫡妻的繼室夫人就是最好的代罪羔羊。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她絕不願意留下甩不掉的臭尾巴。
    鄒氏的顧慮沒有錯,顧伯庭想了想,道:“如果是男孩,要殺就殺吧。”
    夫妻兩人當檠豐已經死透似的,竟當著他的面商討大事。
    一句句話傳進耳裡,檠豐滿肚子悲憤,他的罪惡感、他的感激竟然是給了這樣的人。哈哈!餅去總覺得父皇自私,認定父皇只考慮自己、不在乎別人的心情,如今看來方才明白,父皇才是真正懂得顧伯庭的。
    這樣的小人,他居然感念在心?他錯了,錯得徹底!
    使盡最後一分力氣,他終於把頭轉向顧伯庭,猛然張眼,怒視那對狠戾的齷齪夫妻,他恨!
    鄒氏與顧伯庭正說得痛快,連喪事要怎麼辦以討皇帝歡心都說上了,卻沒想到已經死了九成九的檠豐會突然轉過頭來。
    顧伯庭心裡喊一聲糟糕,自己著實太得意忘形,沖上前,他想也不想便塢住檠豐的口鼻不讓他喘氣。
    本來就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他這一壓,檠豐哪還能反抗。
    只不過檠豐的頭像是卡了榫似的,怎麼都扳不開,那雙狠狠盯著兩人的眼睛,令鄒氏忍不住全身興起寒傈,顧伯庭更是不敢迎視他,急急把頭別開。
    若非如此,他們會發現檠豐眼裡倒映著一個少年的身影,那是譽豐,他已經站在窗外偷聽許久,臉上揚起厭惡憎恨。而屋子的另一邊,牆外的錦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任淚水狂流,她蜷縮成團,死命控制抖個不停的身子……
    一個倒抽氣,顧檠豐醒了!
    滿屋子的嚎哭聲讓他的耳膜隱隱作痛,他的眼睛受不了滿屋子的光亮,才一張開就急忙閉上,眼皮微顫,胸臆間沖斥著被火灼傷的刺痛感。
    沒有人發覺他已醒,哭聲依舊、罵聲依舊。
    “我不管,我一定要把周鬱泱那個禍水給弄死!”鄒氏哭啞了嗓子,嘴巴卻仍然不肯停。“該死的女人,我就知道她是個命硬的,昨兒個才進門,我兒就溺水斃命,這是怎麼樣的冤孽啊!”
    “爹、娘,您們得為相公作主,相公死得太冤……”鄒涴茹緊握拳頭,指甲陷入掌心,一個用力,指甲斷成兩截,痛徹心扉。
    “夠了,通通給我閉嘴!大夫還沒來,你們光哭有用嗎?”顧伯庭被她們哭得心慌意亂。
    這是報應嗎?他弄死顧檠豐,老天便弄死他的譽豐,他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譽豐沒氣了,就算大夫來又能怎樣?我不管,沒了譽豐,咱們什麼都沒了,要不是皇帝賜婚把這個克夫的女人送到咱們王府,譽豐現在還好好的,我還指望著他成材,指望他給我抱孫子啊!”
    鄒氏吞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對丈夫頂嘴,可她已經管不著了,她失去最疼愛的兒子,就該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是啊,爹,周郁泱就是個禍水,相公才見她兩面,心就被她給勾走,要不是如此,怎會半夜跑到秋水閣又怎麼會摔進池塘?那個女人在的一天,王府就不會安寧,今兒個是相公,誰曉得明天會換成誰?”鄒涴茹哭哭罵罵,要是咒駡可以把人給弄死,鬱泱已經死過幾十次。
    她恨死周鬱泱了,如果不是周鬱泱,她不會變成妾室,大紅嫁裳早就繡好,不會派不上用場,她從小便夢想嫁給表哥,誰知臨門一腳……竟是這樣!
    她不甘、不服、不願,即便於事無補,她都要周鬱泱死無葬身之地。
    “你厲害、你行,好啊!你去把她殺了,皇上問起來我就把你推出去,說小妾嫉妒世子妃,惡意將她給弄死。”
    顧伯庭心煩意亂、頭痛不已,朝著鄒涴茹一通大吼,他真不知道譽兒的腦子是灌了什麼槳竟會看上鄒涴茹,不能為顧家帶來好處的女人,娶進來有什麼用?要不是控制不住兒子,他哪會輕易同意這門親事。家裡一個蠢婦已經夠了,再加進一個,這是老天要亡顧家嗎?
    “爹,您怎能這樣……”鄒涴茹萬萬沒想到公爹會這樣對待自己。
    “你喊我爹?有沒有搞錯?一個小小姨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分?說周鬱泱克夫,你可千萬記住,你和周氏是同一天進門的,憑什麼說她克夫,說不定克死譽豐的是你”
    鄒涴茹沒想到向來溫和、賢名在外的姑丈會對她說狠話,明明昨天早上在大廳敬茶時,他就喝下自己奉上的茶水,親口承認自己這個媳婦的啊,怎麼會……轉個頭,她只是個小小姨娘?
    怎麼辦?以後她要怎麼在王府裡活下去?表哥死了,她生不出孩子,她是個小姨娘,連過繼小孩、替表哥延續香火的資格都沒有。
    怎麼辦?她能夠和周鬱泱一樣,討一張和離書嗎?
    突然間,鄒氏忍不住暴跳起來,指著顧伯庭的鼻子怒吼:“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想你的爵位,還在想那個女人可以為你換得什麼利益?躺在床上那個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他是你唯一的骨血,譽豐死了,你還要那些勞什子利益做什麼?
    “顧伯庭,我看透你了,你就是個沒血沒淚沒心沒肝的畜牲,當年你可以把妻子賣掉替自己換得榮華富貴,現在兒子都死了,你還心心念念你的官位、爵位,你眼裡只看得到名祿榮華嗎……”
    紗帳輕掩,慢慢地,檠豐終於能夠張開眼睛,胸口依舊疼痛,但他極欲弄清這一切。
    張眼四望,這裡是譽豐的屋子,他很熟悉的。
    譽豐很黏自己,他常說:“天底下,我最喜歡的人就是哥哥了。”
    譽豐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對他崇拜敬佩,一有喜歡的東西就往他面前遞,譽豐不喜歡讀書,但因為他喜歡,譽豐便跟著喜歡。
    他也很努力練武功,常說:“我要保護哥哥、要一輩子和大哥在一起。”
    當他病了,病情沉病,所有人都放棄希望,只有譽豐不放棄,到處找吃了會讓身體變好的東西送到他嘴邊,用殷殷期盼的目光看著他吞下,譽豐一下學堂就往他屋裡鑽,給他念書、給他說笑話。
    他總安慰說:“大哥,你快點好起來,娘給我買了一匹好馬,我讓給哥哥。”
    他疼愛譽豐,因為他那不摻入任何雜質的信任和友愛。
    檠豐微蹙眉,他不解,自己不是死了嗎,為什麼躺在譽豐的屋裡?
    偏過頭,他看一眼正在哭嚎大鬧的鄒氏,他們老了,鬢間白髮斑斑,皺紋不知何時爬上眼角,檠豐聽著鄒氏的吼叫。沒血沒淚沒心沒肝的畜牲?他第一次覺得沒有腦袋的鄒氏,話講得貼切。
    顧伯庭就是個沒心的自私男人,他什麼都不看重,只看重名利,只要能換得利益的東西,他都願意交換。
    試著動動手指頭,他花了點功夫才將自己的手舉起來,目光滑過,他看見自己腕間的月形胎記以及掌心的粗繭,這是……這是譽豐的手,不是他的,他變成譽豐了嗎?
    不對,這是成年男子的手,譽豐才十三歲。
    無數疑問自腦間冒出,顧伯庭的怒吼聲令他厭煩,他長歎一口氣,虛弱道:“不要吵!”
    這三個字像是有魔力似的,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顧伯庭、鄒氏、鄒涴茹轉頭望向檠豐,眼底充滿不可置信。
    “表哥,你沒死?謝天謝地,你活過來了!”鄒涴茹驚呼一聲,奔到床邊投進他懷裡,撞得他胸口一陣疼痛,嗆咳不停。
    “你作死啊!譽豐好不容易醒過來,你要把他害死嗎?”鄒氏顧不得眼前女子是她最疼愛的侄女,動手一把將她推開,自己坐到床邊緊握兒子的手,兩顆眼珠子死命看著,就怕下一刻兒子又閉上眼睛。“我的譽兒啊,謝謝觀音菩薩、謝謝阿彌陀佛,謝謝四方諸神,謝謝你們把譽兒送回來……”她又哭又笑,像瘋了似的。
    這會兒,檠豐再沒有否認的餘地了,他果然變成譽豐,變成顧伯庭和鄒氏的兒子,所以譽豐……死了嗎?心微疼,他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掃向他們。
    目光落在鄒涴茹身上。
    過去成天跟在譽豐**後面的黏皮糖已經長大,她原本就美得令人心動,現在更漂亮了。
    要不是親耳聽見她的陰毒口吻,他會被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所欺,譽豐被她騙了吧,他有副俠義心腸,常說要執劍鏟平天下不平事,譽豐肯定以為她是個需要保護的弱女子。
    “譽豐,你怎麼不說話?”顧伯庭緩緩走至兒子床邊,與他四目相對。
    他皺起眉頭,掩飾眼底的憎恨。“頭痛。”
    “你剛剛醒來,頭肯定會痛的,也不知道有沒有撞到哪裡,大夫……大夫到底來了沒?”兒子沒死,顧伯庭的心擺回肚子裡,急急跑到門邊喚人。
    不久御醫到了,他給譽豐號脈,直呼他幸運,還說了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類的廢話,開了帖藥方後,在鄒氏的千恩萬謝中離開。
    鄒氏像看不夠似的,直盯盯地看著兒子,檠豐垂下眼簾,不願與她對視。
    “譽兒,你怎麼不同娘說說話,你可把娘給嚇死啦!”
    “是啊,表哥,秋水閣是什麼地方,滿府上下誰不知道那裡鬧鬼,要不是還有人住著,爹娘早把那裡給封了,你怎麼好在夜裡去那裡,萬一衝撞上了可怎麼辦?”鄒涴茹無時無刻都想要往郁泱身上黑一把。
    “沒錯,以後別去那裡了,咱們已經白紙黑字和周郁泱分割清楚,兩年後她領著和離書自動出府,往後她是死是活都與咱們無關。”
    檠豐沒弄懂來龍去脈,不願意多話,但周鬱泱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轉了轉,他閉上眼睛道:“我累了。”
    “累了就休息,媳婦,你好好照顧譽兒,有什麼話明天再說。”顧伯庭道。
    轉眼,他又肯承認她是媳婦了,鄒涴茹松下心情,她要去廟裡上炷香感謝佛祖讓表哥活過來。“是,涴茹會好好照顧表哥,爹、娘放心。”
    鄒涴茹起身送走顧氏夫妻,關上門後走回屋裡,臉紅撲撲的,嬌羞無限地坐在床邊,低聲道:“表哥要歇下了嗎?”
    檠豐回望她,半晌,問道:“你是誰?我又是誰?”
    聞言一怔,鄒涴茹回眼看著譽豐,不會吧,他不記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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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29:3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復仇者之路
   
    有驚無險,顧譽豐居然沒死!
    鬱泱想不通,當時她雖然緊張,但絕對沒有忙裡出錯,如果有一點點可能,她不介意用CPR,但沒有,顧譽豐死透了,跟隨師父多年,她不認為自己連號脈都會出錯。
    然而不考慮過程,結果是美好的,至少她預想中的糟糕狀況都沒有發生。
    因為這場意外,原本顧譽豐該陪她進宮謝恩的,倒也免了。
    日子安安靜靜過下來,一個月過去,只有王妃和鄒涴茹分別來過秋水閣一趟。
    鄒氏的目的是警告,她說日後會派人守在院子口,住在秋水閣裡的,一個都不允許到前院。
    對鬱泱而言,這個警告是白搭,她並不打算和顧家任何人建立關係,她只想著平安離開,所以她點頭如搗蒜,應承得乾淨俐落。
    芍藥不滿鄒氏的口氣態度,怒道:“誰想往前頭去?如果她把小姐的嫁妝還回來,我連想都不要想到她,費腦子!”
    鬱泱苦笑道:“順王妃雖然頭髮長、見識短,但手段毒辣。順王的幾個小妾在她的整治下,多年來連半個孩子也沒留住,以至於顧家大房到現在只有顧譽豐那個單丁。”
    可不是嗎?她手上到底有幾條人命,誰曉得。她不確定是顧伯庭對後院之事漠不關心或者他根本不想要庶子女,因此對鄒氏的所言所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之她連片刻都不願意和這號人物打交道。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鬱泱要求牡丹、芍藥“萬一有幸”見到王妃,記得千萬要繞路走,怎麼說她都是郁泱名義上的婆婆,要懲治媳婦身邊兩個小丫頭只是小事一樁,人不必沒事替自己找冤枉。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規矩定下後,從此秋水閣門口多了幾名老婦輪流守著。
    這對鬱泱沒差,反正她們進出都從後門,但這可苦了每天都得往前院取飯菜以及月例的錦繡。
    她時不時遭受刁難,碰到心善的僕婦還好,多問個幾句話也就過去了,碰到狐假虎威的老嫗,往往一餐得拖上一個多時辰才取得到,大人罷了,小孩怎禁得起餓?
    令鬱泱訝異的是,平日就一張陰陽怪氣臭冰臉的錦繡,竟沒有因為此事而怪罪她們。
    至於鄒涴茹,那可真是誇張了。
    她一反敬茶那日的溫柔嬌羞,跑到鬱泱跟前指手劃腳,她要郁泱弄清楚自己的身分,別妄想勾引顧譽豐。
    這話挺有趣的,哪家的姨娘可以指責嫡妻“勾引”丈夫?這顧家寵妾滅妻的門風還真令人瞠目結舌。
    面對鄒涴茹的挑釁,鬱泱本想比照王妃辦理,從頭到尾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一語不發,嘴角維持著忽隱忽現的笑意,胸有成竹似的。
    如果鬱泱發出聲音與鄒涴茹對罵,她或許心裡頭還會舒服幾分,可鬱泱什麼都不做,只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望向鄒涴茹,她反而有了被輕視的感覺。
    怎麼?她還以為自己是郡主?笑話!整個大周朝上下,誰不曉得誠親王就要造反了,要不,誠親王妃何必急著找戶人家把她給塞進去?
    難不成她真以為自己能夠擄獲表哥的心,成為他名符其實的妻子?甭想,她才不會給周郁泱這個機會!
    越想,鄒涴茹越是吞不下這口氣,罵的話也就越發難聽。
    但再難聽,也拽不下鬱泱嘴邊那抹笑,更可惡的是,她眼底還出現淡淡的悲憐同情。鄒涴茹怒極,周鬱泱憑什麼同情她?雖然她現在只是個小姨娘,但姨母說過周鬱泱前腳離開,她後腳就會變成為世子妃。
    於是,她一口一句狐狸精,氣勢張揚地咒駡鬱泱是叛臣之女,是要被充作官妓的婦人……
    鬱泱輕歎,天底下竟有這麼無知、膚淺、蠢得像頭豬的女人。
    牡丹氣到眼眶紅了,芍藥本就是個牙尖嘴利、衝動派丫頭,被她這樣一激,忍不住回嘴。“鄒姨娘說的這是什麼話?咱們小姐是世子爺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本來就應該日夜相處,怎地見個面就變成勾引?找個時間,小姐得進宮同皇上分說分說,是世風改了、妾室分位比嫡妻高呢,還是顧家陽奉陰違,對賜婚聖旨不滿意?
    “至於罪臣之女嘛,我是個小丫頭,才疏學淺沒見過世面,不知道現在大周朝女子竟能當官啦,不知道鄒姨娘是在刑部還是大理寺任職?是審了哪些人,怎麼會知道咱們家王爺,好端端的就成了罪臣?
    “王爺不是在替皇帝守著邊關,不教蠻夷打進來嗎?他是做了什麼竟讓鄒姨娘這般指控?不行,這事兒千萬得說清楚,否則謠言從顧家大門傳出去,眾口爍金,沒罪也變成有罪啦。”
    芍藥一句句全落在點子上,顧伯庭最重視名祿官職,這話要真的傳到皇帝耳裡,把順王給召進宮問話,甭說鄒涴茹還不是正牌媳婦,就算她是,顧伯庭也不會輕易放過她。
    眼下,皇帝對郁泱的態度還模糊著呢,何況誠親王一天不起兵,就一天是皇帝的親手足、好兄弟。
    鄒涴茹再蠢,這會兒也明白了鬱泱不是可以任意欺辱的,她瞪了鬱泱一眼,接著恨恨咬牙離開秋水閣。
    鬱泱望著芍藥的目光滿是無奈,語重心長道:“咱們不過是過客,招惹這些無謂的怨恨做什麼,你說這一大篇,心裡是舒坦了,可日後的事誰算得到?
    “萬一父親真的起事,顧伯庭會怎麼對待我們?今兒個你把她惹惱,只怕顧伯庭尚未動手,她會先落井下石,就算她動不了我,也能拿你和牡丹開鋤。”
    她不是在怪芍藥,而是擔心,她這副性子擱在顧府早晚要出事。
    “我就是氣不過嘛,瞧她那副張揚款兒,哪家姨娘能夠穿著大紅衣裳,滿府亂逛?這不是存心給小姐添堵嗎?”天曉得她忍了多少次,才沒沖上前把她的衣服給撕破。
    “你滿腦子在胡思亂想什麼,就算她穿著大紅嫁衣滿街跑也堵不了我。”
    鬱泱壓根不認為自己是顧譽豐的妻子,對於不在乎的男人,他寵再多的女人,也與她無關。
    “可她說小姐是狐狸精耶,要不是寄人籬下,我哪能容得下,早就幾個巴掌把她揍成豬頭。”
    芍藥憋不住紅了眼眶,想當初在王府裡誰不是把姑娘捧在掌心哄著、疼著,這會兒嫁人倒成了奴婢,誰都可以給小姐擺臉色、怒聲漫駡。
    噗哧一聲,鬱泱笑了出來。“這會兒你又知道咱們是寄人籬下了,寄人籬下就得有寄人籬下的樣兒,受點委屈算得了什麼。”
    何況真正的委屈還在後頭呢,倘若父皇真的起事……她連想都不敢想像。
    相處多年,牡丹哪能不知道芍藥的心疼,她拉起芍藥的手,環住她的肩,說道:“你還不瞭解咱們家小姐,她才不是什麼泥人兒可以隨便讓人拿捏,她只是不屑為這種小人費心神,兩句話可以打發的事兒,小姐才不浪費半點口水。
    “你沒發現?鄒姨娘說了一堆廢話,小姐連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只是嘴邊凝著冷笑,她越講氣勢越弱,到後來話都快說不出來嗎?偏你好出風頭,還想把人壓了!”
    鬱泱淺笑,牡丹果真細心,她一手握住一人,走到桌邊坐下,對兩人道:“猜猜,世界上最大的懲罰是什麼?”
    “是什麼?”兩人異口同聲。
    “是漠視。你越不把她放在眼裡,她受的傷越重,偏偏這傷看不出、驗不出,她就算氣出內傷也編派不了我什麼。”
    “原來如此,小姐才是真正的高手。”芍藥這才算解了氣。
    “可不,咱們都落了下乘。”牡丹笑道。
    “往後遇事別這麼躁,咱們不怕君子,可是得防小人,誰曉得她會不會把芍藥的話加油添醋傳到順王耳裡,這裡不是咱們的地盤,做事還是得多放幾分心。”
    “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牡丹回道。
    “我也會注意,再碰上同樣的狀況就當被一隻豬撞了,我不撞回去就是。”
    “嗯,去采兩把青菜,今兒個吃暖鍋吧!”用醃過的大白菜當湯底,那味道鮮著呢。
    天氣越來越冷,市集裡賣的青菜越來越少,幸好鬱泱早就開始預備起來,挑了間寬敞、日照足的屋子,把園子裡的花盆換上新土後搬進屋裡,再把發芽的菜苗往盆子裡種,炭火十二個時辰輪流燒著,屋子裡暖烘烘的,菜苗長得特別好,已經陸續可以收成。
    日子漫長,能做的事很少,她們把心思全放在變化吃食上頭了,鬱泱說得好,“人吃飽了,心情開朗就不會鑽牛角尖。”
    前陣子孫叔一家子和阿良已經在莊子裡安置下來,那莊子裡本來有個管事,但嫌棄莊子的位置不好、收成少,兩年前便辭了工。後來狄氏讓孫叔和阿良每年年底過去,與佃戶結算一年收成。
    本就是熟門熟路的,現在住進老宅子裡就更方便了。
    孫叔他們離開顧府時曾繞到後門與鬱泱見過面,她給了兩百兩銀子安置,可他們沒把銀子花在自己身上,反而買了輛馬車。
    前幾天,阿良駕著馬車送一批糧米菜蔬和肉食過來,當中還有一大罐他和孫平、孫安掏挖的野生蜂蜜。
    阿良形容莊子上的狀況,那附近的土地確實有些貧瘠,一年下來,佃戶勉強能夠養活自己,要是再繳上租子,日子就怕沒得過了,所以過去結帳不過是走趟形式,還真拿不回多少銀子。
    而且,莊子三面環山,佃戶說山裡有熊,大夥兒都不敢進山裡,也嚴禁孩子們靠近。
    可是孫平、孫安和阿良,當年都是和郁泱的哥哥一起跟著師傅習武的,幾個活蹦亂跳的小孩一起練武,誰也不想輸誰,幾年功夫下來,不說防身,就是上陣殺敵也難不倒他們。
    因此聽說山裡有黑熊,三個男人起了興致,拿起刀劍、背上斧頭就往山裡去獵熊去,開玩笑,一隻熊從頭到腳都是寶,光是熊掌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小姐現在正窮著呢。
    結果不進山裡不知道,一進去才曉得那裡是個寶庫!
    桃樹、李樹、栗子、松果、銀耳、磨菇應有盡有,那是不會動的,動得了的更多,獐子、兔子、野雞、鹿……難怪大熊喜歡住,食物多唄。
    阿良來的時候,誇張地拍拍自己的肚子說:“小姐,你看,咱們才去莊子幾天,每個人腰都粗上好幾寸。”
    她們聽著阿良的話,心生嚮往,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飛到莊子上。
    他們還用一隻肥鹿去換一隻豬給送來,阿良來一趟,她們的小廚房便堆得滿山滿穀。
    擔心東西吃不完、放壞了,三個人從早忙到晚把肉和菜給醃了、曬了,這些天院子裡到處掛滿香腸臘肉,引得顧祺、顧玥兩個丫頭口水流個不停。
    也許得花更多的時間和守門的婆子們周旋,錦繡越來越沒時間看住孩子,沒有她擋著,顧祺、顧玥一得機會就跑過來找鬱泱。
    剛開始,鬱泱只是好玩,便說:“背一首詩,換一顆荷包蛋。”
    沒想到這個開頭,兩個嘴饞的丫頭竟卯足力氣拚命背詩,幾天下來,鬱泱發現她們的記憶力好到驚人,還以為背過、念過,轉個頭就忘掉,沒想到隔天、隔隔天、再隔隔隔天……
    她們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讓鬱泱太有成就感了,因此讓牡丹、芍藥上街買了《千字文》、《三字經》、《孝經》,開始教她們讀書認字。
    冊子上說,顧檠豐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因此十六歲成為大周朝最年輕的狀元。
    讀到那段時,鬱泱心想,他爹是皇帝,要誰當狀元還不容易,可是眼看顧祺、顧玥的表現,她們在短短的十幾天裡竟能認出三百多個字……她本以為自己家的哥哥是人間龍鳳了,再看看兩個小丫頭,她由衷承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果她們的聰慧來自遺傳基因,那麼她認同顧檠豐的成就不是靠作弊,他確實有真才實力。
    “小姐,今晚真要吃暖鍋?可咱們沒鍋子呀!”牡丹的一句話喚回鬱泱的心思。
    暖鍋的鍋子和一般的不同,鍋子中間有個洞,可以隨時從中間加入炭火,一面吃一面煮,咕嚕咕嚕的湯滾著,肉片切得極薄,涮個兩下就可以吃,味道好極了。
    以前在府裡,小姐一到冬天就喜歡弄來吃,全家人圍在一塊兒,一面吃一面說笑,氣氛熱鬧得緊。
    “對哦,下次上街記得帶一個回來,今天先煮大鍋菜好了。”一樣有肉有菜,再加上阿良送來的鮮菇,那味道才叫絕呢。
    “殺一隻雞吧,祺兒說她上次吃雞肉是兩年前的事兒。”芍藥道。
    鬱泱笑著覷芍藥一眼,當初還嫌她們是顧家人不肯給吃的,這些天相處下來,她也真心喜歡上那兩個丫頭了。
    也是,那麼聰敏乖覺的孩子要往哪裡找,能夠碰上也是奇緣,今日不珍惜,日後分離,想念了怎麼辦?
    “好,殺一隻雞,但別讓她們看見,會心疼的。”對那些雞,玥兒、祺兒如數家珍,寶貝得很。
    “要不,我到後院殺雞,小姐去教她們念詩、寫字,把她們圈在屋子裡。”
    “好法子,我去喊丫頭們過來。”牡丹轉身就要往外走,才出門,就見到她們一前一後往廚房裡鑽。
    “泱姨,今兒個晚上可以吃香腸了嗎?”顧祺笑眯眼問,她連作夢都在想呢。
    “想吃香腸?可以啊,一首詩一條香腸,有本事多背幾首,管你們吃到飽。”
    “太好了,玥兒最喜歡泱姨了!”
    顧玥跳起來,跑到鬱泱身前一把抱住她,顧祺也不落人後,跟著沖到鬱泱身邊,伸出短短的小手臂圈住她的腰際。
    “哼哼,今兒掌廚的人可是芍藥姨我,你們不好好巴結我,就把你們的香腸煎個半生不熟。”
    話落,兩個小丫頭鑽到芍藥身前又親又抱,小小的廚房變得溫馨無比。
    看著嘻鬧成團的大人小孩,郁泱笑意更濃,她轉身望向窗外,看著漸漸暗下的天色,心頭微酸。
    她仰頭,對著一院子清風低聲道:“娘,您在哪裡?哥哥,你在哪裡?我們約定好的,不管置身何地都要把日子過得熱鬧精彩,要讓自己幸福愜意,所以……娘、哥哥,我很好,你們好嗎?”
    他確實已經死去,但死而復生,附身在譽豐的身體裡。
    檠豐從阿鬆口裡知道這幾年顧府發生的大小事情,知道自己死之後,皇帝再不看重顧伯庭,他幾次被降職,不大的事都能引得皇帝震怒。
    他猜想父皇知道了,知道自己的死與顧伯庭脫不了關係,也許是苦無證據,也許是不能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這才藉題發揮。
    賢貴妃啊……她真心想替二皇子搶那把龍椅,問題是,就算她把椅子擺在二皇子**下面也得他坐得穩啊,不是他看輕二皇子,周裕禮就不是個能人,好大喜功、腦子昏聵,連最基本的識人之明都沒有,這樣子的人當皇帝,不是大周百姓之福。
    當初賢貴妃讓顧伯庭向他下手,是因為發現備受父皇看重的他也是一名皇子,很可能成為二皇子的對手,還是因為知道自己護持的是四皇子周繼禮,她想斬斷周繼禮所有幫手?
    他不知道,這種事阿松沒辦法告訴他,他必須去找黑大查清楚,可是他們還在嗎?他們依然繼續為了他經營母親留下的嫁妝產業嗎,抑或是……那些東西早已經落入顧伯庭手裡?
    顧家淡出朝堂,一紙賜婚聖旨卻讓誠親王女兒周郁泱嫁進門。
    旁人或許不清楚,但檠豐明白得很,顧伯庭重名重利,對仕途汲汲營營,只要給他一條繩子就會拚命往上爬。
    他都可以為仕途獻妻,怎不會為了想在父皇面前露臉而允下這門親事?別說讓鄒涴茹當貴妾,就算降鄒氏為側妃,把周鬱泱娶回家當王妃,他都會同意吧。
    也許他多少擔心父皇出此招有其目的,也許他不確定娶周鬱泱進門是福或是禍,但只要父皇下令,明知危險,他還是會像撲火飛蛾抓住每個機會,何況,顧檠豐死了六年,他等著再一次風光,等得夠久了!
    所以……檠豐冷冷一笑,想要機會嗎?好,他來幫忙,只要能把顧伯庭拽下臺,什麼事他都願意做!
    下人們說,自從大少爺死後,四少爺變得叛逆、不思上進,王爺打也打、罵也罵了,卻再也罵不冋那個乖順聽話的四少爺。
    這話讓檠豐想起那個站在窗外目睹自己身亡的少年,當時他眼底的震撼與錯愕,直到現在仍然清晰地烙在腦海裡。譽豐是個正直善良的好孩子,他曾經想過好好扶持他讓他為顧家祖上爭光,沒想到事與願違,他們都擺弄了一場。
    張開眼睛,收起內息,他接收譽豐身體的同時,也接收了他的武功、他的習慣和他的直覺。
    譽豐的武功相當好,他是認真想要當行俠仗義的江湖人士。
    檠豐不想當江湖人,但每每內息運轉一周便精神飽滿,他喜歡這種感覺。
    昨天夜裡精神奕奕,他運起輕功闖進秋水閣,那裡有了新主人,但自己舊時住的屋子裡一片漆黑,他悄悄摸進屋裡,在床下的暗格中掏出父皇給他蟒形玉佩,再次見舊時信物,他笑了!
    “表哥。”鄒涴茹忽然從屋外進來,打斷了檠豐的思緒,只見她手裡端著一盅雞湯,嬌甜柔媚的聲音讓他不由得皺眉,他不喜歡這種刻意矯情。
    檠豐的視線對上她,忍不住搖頭,譽豐什麼都好,就是看女人的眼光太差。
    他沒回話,起身走到桌邊,鄒涴茹見狀連忙拿起雞湯吹涼服侍他喝湯。
    天氣有點冷,不過她穿了件薄紗衣裳,露出雪白的頸項希望能勾得表哥心癢,進而……
    想到這裡,她輕輕扭動肩膀,寬鬆的薄紗滑下,微露香肩。
    自從表哥醒來便忘記過去的事兒,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腦子忘記,心裡的感情也跟著丟失,他竟然對自己半點感覺都沒有,她很是心急,無數次提醒表哥兩人之間發生過的事兒,但他……毫不動容,她說起他們的花前月下、說起新婚洞房,她說得臉紅耳熱,他卻連笑容也不施捨。
    她是女人,女人對這種事比男人敏感,她察覺到表哥不喜歡她了。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每次她湊近,他便背對自己。幾天前的夜裡,她再也忍不住,大膽從身後抱住他,哽咽問:“表哥,你不喜歡我了嗎?”
    他的回答是下床,離開房間。
    她哭到天亮,到姑姑屋裡立規矩時,明顯紅腫著一雙眼睛,一被問起,她硬把事情栽贓到周鬱泱頭上,說她八字硬、克夫。
    為了此事,姑姑還帶著她和表哥到寺裡進香。
    寺中高僧留下表哥說話,她不知道高僧對表哥說什麼,但自從那天起表哥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她能不慌嗎?她只是個貴妾,萬一得不到表哥的寵愛,生不下孩子,就算兩年後周郁泱離開顧家,誰知道王爺會不會替表哥另外挑一門親事?
    公公向來看不起鄒家的呀,自從爹爹過世後,幾個哥哥沒有半個像樣的,嫂嫂更是拿她當賠錢貨,明裡暗裡擠對她,三嫂還曾經想把她賣給富商當小妾……
    不行,無論如何她都必須讓表哥重新愛上自己。
    鄒涴茹把湯舀起,濃濃的雞湯味讓檠豐想起母親,母親擅長熬湯,文火慢燉,把雞肉的精華全都熬進湯裡,娘總說:這做學問哪,就跟熬湯一樣,不能急、不能躁,不能貪快。
    他分神想著,鄒涴茹的湯瓢卻在這時貼到檠豐嘴邊,他一驚,立即回神,眼底淨是厭惡。
    她做錯了嗎?她伺候得小心翼翼,熬了一整個早上,雞湯不冷不熱,她這麼努力,不懂……不懂他為什麼皺眉、為什麼眼裡露出那樣的神情。
    “表哥,你到底怎麼了?如果我做錯事你可以告訴我啊,你把我晾在這裡,讓我不上不下、忐忑不安,是要叫我怎麼辦?你到底還是不是我的譽豐表哥?你是被何方妖魔附身,怎麼會變成這樣?”
    隨著柔聲埋怨,淚水跟著滾下,她很清楚表哥心軟,每次看到她哭,什麼事情都會依著自己,於是故計重施。
    鄒涴茹不知道眼前男人確實不是她的表哥,因此他沒看見她的楚楚可憐,只聽見她隨口胡謅,卻令檠豐膽顫心驚的話語。
    他怎麼沒想到這個?鄒涴茹從小苞在譽豐身邊,她比誰都瞭解譽豐,他的習慣,他的嗜好,他的喜惡,短時間內他還可以以生病為由來解釋自己的不同,可長時間下來,破綻只會越來越多。
    不行,他不能讓鄒涴茹待在身邊,否則會壞了計畫。
    起身,他往屋外走。
    鄒涴茹一怔,表哥居然對她的眼淚沒有感覺?她無助、失措,她追在檠豐身後跑了幾步,放聲大喊:“表哥,你要去哪裡?!”
    檠豐連回頭都沒有,加快腳步離開。
    他疾行的背影讓鄒涴茹更慌亂,愁腸百結,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這是……是老天在處罰她?罰她嫉妒表哥的丫頭蕊兒與表哥太親近,編派她偷人,害得她被姑姑活活打死?
    可,她有什麼錯,表哥本來就是她一個人的呀!
    順王府還算大,但扣掉占地最大的秋水閣,再分成三部分給其它兩房叔嬸居住,中院就不大了。
    檠豐走向顧伯庭和鄒氏的院子,一路走,他努力回想譽豐的行止動作,拉出他慣有的燦爛笑容,進入鄒氏屋子之前,再深吸一口氣。
    看見兒子,鄒氏忙迎上前,說道:“譽兒,你的病還沒好,怎麼出來了。”
    “譽兒想娘!”他模仿譽豐當年的表情。
    十九歲的男人說十三歲孩子的話已經夠怪,再加上身子裡藏著二十三歲的靈魂,那股子奇怪,他幾乎忍不下去。
    聽見兒子對自己撒嬌,鄒氏怔愣。
    很多年了,自從兒子知道顧檠豐的死是他們動的手腳之後,再沒有這樣對自己說話,這一刻,她感激老天爺讓兒子失憶。
    “你想娘就讓下人傳話,娘馬上過去。”心像被蒸熟了似的,暖烘烘的,舒服得緊。
    “可我有私話要對娘說,不想表妹聽見。”
    “傻孩子,還叫什麼表妹,涴茹已經是你的妻子。”她拍拍兒子的手背,笑眯一雙狹長鳳眼。
    鄒氏已有年歲,但依舊美貌青春,譽豐遺傳了她的外貌,有一張女人無法抗拒的臉。
    檠豐低頭沉默,鄒氏見狀問:“怎麼回事?和涴茹拌嘴了?”
    他緩慢搖頭,表情凝重說道:“譽兒不能和表妹當夫妻。”
    “為什麼?”
    “那日娘帶我和表妹去上香,釋慧法師告訴我,他說我和表妹……做夫妻,就會出一次事,如果想平安就、就得離表妹遠一點。”他略顯羞赧地低下頭。
    “怎麼可能,你們的八字明明很合。”她花大錢讓人合算八字,算命的明明說涴茹旺夫。
    “釋慧法師說,成親不能只看八字,他說……表妹前輩子作惡多端,此生必須承受前世業障,所以她幼年失母、成年失父,再過幾年恐怕幾個哥哥也會不保,如果譽兒堅持和她做夫妻……”他停頓半晌後,才繼續道:“上次譽兒能救回來,是因為當時身邊有個福澤深厚之人,釋慧法師說譽兒下回怕是沒有這等運氣了。”
    他清楚,救譽豐上岸的是阿松,而守在譽豐身邊的是周鬱泱,他不知道周鬱泱是怎樣的人,但他與誠親王妃熟識,倘若她有幾分像她的母親,也許可以幫上自己,於是他先在鄒氏眼前埋下伏筆,好替之後的往來鋪路。
    聽見譽豐的話,鄒氏心頭湧上一陣不安,不會吧,她千挑萬挑的媳婦竟是造禍的主?釋慧法師說的是真是假?
    假的?堂堂大師,何必說謊話騙人。真的?那……她再怎麼偏幫娘家,也不能害自己的親兒子呀。“快告訴娘,釋慧法師還說什麼?”
    “他說兒子很快就會當官,前途大有可為,只是……”
    “只是什麼?”鄒氏急問。
    “兒子不明由,當官就得科考,兒子已經放下功課那麼多年,怎麼可能考得上?我可以去考,但是……法師是在騙人的吧!”
    顧伯庭不是最重視仕途嗎?那麼他這個“兒子”就來替“父親”掙一掙。
    “傻孩子,法師騙你有銀子拿嗎?又不是神棍。”想起釋慧法師的話,當官、大有可為……鄒氏眼睛綻放光芒。
    這麼多年來,王爺一心一意盼著譽兒長進,可譽兒為了顧檠豐的死,處處和他們對著幹,沒想到掉進水塘後,雖然忘記過去的事卻性情大改,連科考也願意試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他滿臉猶豫。
    “別擔心,譽兒去考考看,就當是閱歷,考得上、考不上都沒關係。”
    “嗯,既然娘這麼說,譽兒就去考考看。可是表妹……”
    “放心,娘儘快讓涴茹搬出你屋裡,不讓她吵到你,這段時間你好好念書,旁的事都別多想,行不?”
    “是,娘,我馬上回去念書,我一定要當大官讓娘替我驕傲。”
    “好孩子,盡力就好、盡力就好。”聽兒子說出這麼貼心的話,鄒氏簡直快要痛哭流涕了。
    將可能看穿自己的鄒涴茹驅逐出境,檠豐轉身離開,他一面走著、一面盤算下一步。
    然檠豐一離開,鄒氏就急急忙忙喚進管事嬤嬤,吩咐道:“去把阿松找來。”她得問問清楚,那天晚上除了他,還有誰在兒子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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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永恆的情愛
   
    裝模作樣、認真念書,檠豐勤奮向學的態度讓顧伯庭和鄒氏非常滿意。
    鄒涴茹被移出去了,那裡本來是顧伯庭的姨娘、通房們住的地方,現在死的死、病的病,空出來的屋子足夠讓她一間間輪著住。
    聽說被移走那天,她哭上一整晚。
    然不出所料,她的楚楚可憐只在譽豐和顧氏夫妻面前表現,一離開他們的視線,刻薄的本性盡顯。
    她心情不好、打罵下人是常事,她頂著表小姐的身分去踩顧伯庭的老姨娘也是常事,心有怨怒無處發,她越加放肆張揚,竟還跑到秋水閣去向世子妃尋釁。但鬱泱也不是個示弱的,據說她連嘴巴都沒怎麼開就把鄒涴茹給氣到發飆,回到屋裡,對著下人又是一頓打罵。
    這段曰子,除表演讀書之外,檠豐還做了不少事,他帶著信物把過去父皇給他的黑大、黑貳、黑三……到黑拾貳等人再度收攏。
    他非常滿意黑大把母親的產業照顧得妥妥當當,沒讓顧伯庭占到半點便宜,這點令顧伯庭相當氣悶吧,還以為是水到渠成,卻沒想到他手底下的人一個比一個有主意。
    這些年,即使檠豐離世,他們依舊照著主子的吩咐做該做的事,收集資料、分析朝堂動向、經營飯館酒樓……六年來,他們不曾懈怠。
    因為他們的命是主子的,也因為知道主子留下兩點骨血,他們耐心等候,等著小主子茁壯成熟。
    可他們怎麼都沒想到主子會回來,當舊時信物重現眼前,當主子一一提及陳年往事,當那除了主子外沒有別人知道的約定從譽豐嘴裡吐出時……他們相信了,相信眼前男人就是他們的主子顧檠豐。
    黑戚道:“親如兄弟,你們也不知道我**上有個雲紋胎記,天底下只有主子知道,所以我認了!”
    黑戚是第一個認下檠豐之人。
    黑陸怕癢,常被主子抓弄,當檠豐點上他的癢穴,笑問:“認不認輸?”時,他知道檠豐就是主子。
    黑拾最擅長的是易容,他能清楚分辨每個人細微的面目表情,他說:“每次主子惡作劇時,會不自覺翕動鼻翼,方才顧譽豐的鼻子動了。”
    一點一點,他們在“譽豐”身上拼湊出主子的痕跡,之後的每一天,他們在檠豐的行事風格、說話語氣、籌謀策略中更加確定,他就是主子。
    主子回來令他們歡欣鼓舞,他們盡全力工作,想把過去幾年給補回來似的。
    因為有擅長探查消息的他們,秋水閣的事、朝堂的事、賢貴妃的事……一點一點透進檠豐耳裡。
    當年芸香替自己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錦繡領著她們一直住在秋水閣,府裡對她們極其苛刻,月例、吃食連個二等丫頭都及不上,五、六歲的女娃兒瘦得讓人心疼。
    自從譽豐出事,秋水閣前派了老嬤嬤輪流守著,那些老奴才狐假虎威對錦繡多有為難,這點足以讓他想像這些年她們過得有多辛苦。
    “……誠親王造反的傳言不斷,周鬱泱出嫁當天,誠親王妃就被接進宮裡,有人猜測皇帝想以為誠親王妃為質逼迫誠親王……”
    搖頭,檠豐不相信父皇會做這種徒勞之事,誠親王若還在乎妻子女兒,就不會連兒子出殯、女兒出嫁都不肯離開封地。當年父皇早已探得消息,誠親王的妾室梅姨娘早已為他產下子女,他早就放棄王妃了吧,盡避當年,誠親王夫妻曾經是人人豔羨的一對……
    鶼鰈情深到頭來不過是空話,對許多男人而言,仕途前程才是最重要的,犧牲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麼?如果不是他的母親被犧牲,如果自己不是因此而受害,他會不會也認為這種事理所當然?
    “查得出來周鬱泱是個怎樣的女子嗎?”
    “誠親王妃不曾帶女兒參加各府宴會,京城裡見過她的人少之又少,曾經有謠言說周鬱泱貌無鹽,誠親王妃不敢帶女兒參加京中權貴的宴會。皇上下旨賜婚時,還有人聽信謠言當面取笑顧譽豐。
    “不過有可靠消息說道,誠親王妃曾經請不少師傅進王府教導一雙子女。宮裡的張嬤嬤、曾經當太子少傅的李大人,當初名滿天下的江南四傑——清、風、明、月……就連釋慧法師也曾進王府指導過那對兄妹棋藝。”
    說到釋慧法師,檠豐輕哂,自己就是借著他的名頭趕走鄒涴茹的。
    那日釋慧法師確實辟了靜室與他深談,只不過說的不是檠豐編派出來的那些,法師說的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他苦勸檠豐放下,說每條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義,他不是閻王,沒有權力收走任何人的性命。
    放下?說得容易,那誰來還母親與自己一個公道?他聽不進去法師的話,但釋慧法師柔和悲憫的目光,始終在檠豐的腦海裡纏繞不去。
    釋慧法師棋藝高深,母親曾經是他的忘年棋友,那年若非顧伯庭逼著母親去求法師為丈夫仕途卜卦,她怎麼會見到皇上?又怎會促成那段孽緣?
    釋慧法師既慈悲卻也高傲,從不輕易與人交往,誠親王妃竟能請得動他去教導孩子下棋,是因為兩人曾經有交情,還是周珽襄、周郁泱兄妹有過人才能?
    不過他相信周鬱泱有幾分能耐,她敢勇闖大廳打斷新婦奉茶,敢當著顧家長輩的面激得譽豐簽下和離書,這樣的女人絕對不會普通。
    越想,檠豐對鬱泱的興致越高,他下了幾道命令讓黑大照辦,也讓他們繼續調查有關鬱泱的一切,以及……多年不見的誠親王妃。
    將黑伍送來的信細細折起,檠豐沉吟半晌後起身。
    信裡說,周鬱泱有一手好醫術,阿松說,當初他把譽豐從池塘裡救起來時,她就在身旁,既然如此,她怎會不知道譽豐早已經死亡?知道“顧譽豐”死而復活的消息,為什麼沒有反應?她……並不想插手顧家這池渾水?
    見他起身,阿松急急忙忙迎上前。“世子爺,您餓了嗎?鄒姨娘送了新燉的補湯,要不要用一點?”
    鄒姨娘被移出去了,世子爺從沒去看看她,她不得不想方設法求到自己頭上,他不想收下好處,但鄒姨娘硬塞他也沒轍,只好時不時在世子爺跟前提提鄒姨娘。
    檠豐看他一眼,看得阿松頭皮發麻,不會吧……世子爺料事如神,知道自己背後做了什麼?以前世子爺沒這麼厲害的啊。
    “走吧。”檠豐淡淡丟下兩個字。
    “世子爺,咱們去哪兒?”阿鬆快步跟上,上次的事,王妃下令要杖斃他,要不是世子爺清醒救下他一命,他早就去陰曹地府報到了。
    “秋水閣。”
    他揚言,眉毛跟著往上一挑,也該去會會他的“世子妃”了,既然黑大查不到更多的訊息,主子只好親自出馬。
    秋水閣?!不要啊,上回世子爺才在那裡出事,現在又去,那不是要他的命嗎?阿松揚起一臉巴結的笑臉,道:“世子爺,如果您讀書讀悶了,要不要阿松命人備車,咱們出去溜躂溜躂?聽說春喜堂來了一個唱曲的小泵娘,皮膚又白又嫩……”
    他試圖轉移主子的注意力,可檠豐根本不聽,一個勁兒往外走去。
    苦啊!阿松嘴裡含了膽,可……人家是世子爺、他是小奴才,再苦也得跟上……
    天越來越冷,鬱泱早起的時候,發現樹梢葉緣結上霜。
    每天只在最溫暖的午時前後,鬱泱才會讓顧玥、顧祺將雞鴨放出去覓食,天未暗就急急忙忙趕回屋子裡取暖,也許是照顧得仔細,這節氣,雞鴨還是照常下蛋。
    雞蛋的味道好,顧祺、顧玥很喜歡,因此她們的餐桌上天天有蛋,不過鴨蛋就沒那麼受歡迎了,所以鬱泱把蛋攢起來,收齊五十個,讓芍藥上街時順便帶一隻甕回來。
    這會兒,眾人忙上半天就是在醃鹹蛋。
    銀鈴似的笑聲穿過廚房,鑽進錦繡的小屋裡。
    她才二十三歲,但眼角已經有淡淡紋路,掌心裡佈滿大大小小的繭,手背再看不見細緻。輕喟,才短短六年,生活就將她折磨成老嫗,但是值得的,小主子活下來了,健康、聰明,長得越來越像秋水夫人。
    仰頭望向窗外,天上的雲層漸濃漸厚,這兩天或許要下雪了,北風呼呼吹著,冷颼颼地,小主子們的月例本就不多,缺食少衣是常有的事兒,送過來的炭、煙氣很重,可再不好她也捨不得用,非要等夜裡小主子們進屋才肯燃炭。
    衣料不夠扎實,她身上穿的已經是兩年前府裡發的舊襖子,偌大的王府裡本就不缺看人臉色的勢利之徒,知道王妃輕慢小主子,誰不落井下石?
    走到櫃子邊拉開抽屜,錦繡拿出一個木頭匣子,數著自己積攢大半年的月例,心裡想著明兒個上街買些棉花、扯兩疋布,給小主子做新衣服吧!孩子好動,衣服補了又破、破了又補,看起來和街頭的乞兒沒什麼不同。
    如果大爺知道小主子過的是這種日子,肯定心裡難安吧。
    起初確定王妃要把新進門的世子妃安排住進秋水閣時,她驚呆了。再寂寞,她都情願秋水閣裡只住她和小主子,於是……鬧鬼的傳說甚囂塵上,她以為王爺、王妃會因此打退堂鼓,沒想到世子妃還是住進來了。
    她不理解王妃的安排,但她希望她們快點離開,於是擺臉色、於是拘著小主子不許她們靠近。她刻意把秋水閣一劃為二,楚河漢界、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她想盡法子企圖把兩邊的人分開,卻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種景況。
    人與人之間,或許存在某些緣分吧。
    小主子喜歡世子妃,無緣無由,自從見過一次面之後小主子們就時常把她掛在嘴邊,錦繡在暗地裡觀察數回,確定世子妃是個好人,她溫和平順、博學多才,她刻苦耐勞、從不抱怨,就算自己心存警戒,也無法否認世子妃的確是一個令人感到舒服的女人。
    她過得辛苦,卻總是揚著淡淡的笑臉,王妃將她的嫁妝給扣下,她不爭不鬧,安安靜靜過日子,彷佛不當那是一回事。
    她無法想像,一個身分高貴的郡主怎麼能像下人似的,養雞鴨、種菜蔬、折衣晾被、做菜清洗,功夫半點不輸農婦。
    於是刻意讓小主子去旁敲側擊。
    沒想到世子妃一聽就曉得小主子背後有人指使,她回答道,“你們回去告訴繡姨,每個人都有一雙手,唯有靠自己、流下汗水,才能活得踏實。若是成天想從別人身上獲得,得不到便恨;即便得到也不會滿足。快樂喜樂這種事,別人給的不算數,只有自己覺得好才是真好。”
    世子妃說這些話的時候,錦繡就站在窗邊。
    她的話讓錦繡心裡起了大浪,第一次質疑自己是錯的嗎?
    她一心一意要小主子搶回自己的東西,一心一意要顧家把欠債還清,這些年來她活得這麼辛苦,日日夜夜算計如何把顧家踩在腳下,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小主子自己流下汗水、得到所要。
    她很意外,世子妃竟然願意教小主子們念書學字,這是她再能耐也辦不到的事兒。
    小主子回來後,得意非凡、滿目驕傲地告訴她,“泱姨說,沒見過比我們更聰明的孩子。”
    可不是嗎?大少爺從小便過目不忘,皇上送來的師傅每次提起主子,便說此子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龍鳳。
    她的大少爺是要當人間龍鳳的啊,這樣的人怎麼可以死?不可以的,主子應該成為人上人,應該當皇帝的臂膀,應該變成人人景仰的大人物,怎麼可以死?
    想到此,她雙眼充滿恨意,把對自己的質疑丟開,再次對自己強調,這筆帳,顧家早晚要還!
    有人敲門,錦繡回神,她鬆開圍在身上的被子,下床開門。
    是芍藥和牡丹站在門外,她們望著錦繡晦暗不明的神情,心裡實在說不上舒服,癟癟嘴,她們不請自入,想儘快把事情辦好、儘快離開。
    將東西擺在桌子上,芍藥道:“這裡有幾套新衣服,是咱們這幾天趕出來的,玥兒、祺兒長個子了,不能再穿去年的舊衣服。還有,小姐讓我們帶幾疋布過來,有空你給自己裁兩套冬衣吧,天氣越來越冷,若是你凍病了,怎麼照顧小孩?這一籮筐木炭,小姐發話讓你別省著用,用完再到我們那裡去取,我們雖然窮,還不差這一點銀子。”
    芍藥話說完,轉頭就急忙朝外頭走。
    牡丹倒是留下來多看錦繡兩眼,臨出門時突然轉身,道:“你別把事情往複雜裡想,小姐對玥兒、祺兒好,沒有存著壞心眼,小姐向來喜歡與人結善緣。小姐說過同是天涯淪落人,能夠幫襯就多幫襯一點。待日子處久了,你會慢慢明白咱們家小姐的為人。”
    她說動錦繡了,不過,她也很早就同意鬱泱是個光明磊落、不用心計的女人。
    講完,牡丹加快腳步去追芍藥。
    錦繡愣愣看著桌上的布料和棉花,衣服未上身,暖意已經襲心,眼眶裡濕濕的,她不敢相信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人。
    郁泱讓她想起秋水夫人。
    “要不,開春後,咱們再養幾隻鵝?”廚房裡,芍藥一面擺筷子一面說。
    “再養下去,咱們這裡真的變成鄉下農莊了,要不要順道再養兩隻豬、幾頭牛?”牡丹笑著應話。
    鬱泱還在炒菜,自從兩個小丫頭正式在這裡吃飯後,她就會多做兩道菜,她總說可以餓大人、不能餓小孩。
    “好啊、好啊!再養兔子、養小鳥、養馬、養羊?”顧玥接話。
    正在切肉的芍藥拿著一柄菜刀在空中揮舞,嚇得牡丹東閃西躲,鬱泱盯著鍋裡炸得正香的臭豆腐,豆腐在鹵水裡泡兩天了,臭味到處飄,兩個小丫頭捏著鼻子亂叫,可是一下鍋便香氣四散,這會兒倒沒有人急著離開廚房。
    “你們見過兔子、馬和羊?”鬱泱隨口問。
    “沒見過,是繡姨告訴我們的。”顧祺道。
    “繡姨教你們不少事哦。”牡丹拿起醃過好幾天的泡菜墊在盤底,放到小姐手邊,讓她盛臭豆腐。
    “對啊,繡姨常跟我們講外面的事,她說外面有一種水叫做河,裡面和咱們的池塘一樣,有魚還有蝦子。牡丹姨,蝦子有很多很多腳,對不?”顧玥說。
    都是聽說非眼見啊,也是,她們從小被關在秋水閣裡,怎能不孤陋寡聞?顧家這是想把兩個孩子給養廢啊。心微微發酸,鬱泱念頭興起:將來離開,她能把玥兒、祺兒一起帶走嗎?
    顧祺續道:“繡姨說,以前我們的爹爹常講,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只要能讀書認字,我們就會知道更多別人不懂的事。我告訴繡姨,一定會跟著泱姨好好學會讀書寫字,變成像我爹那樣厲害。”
    換言之,錦繡已經不反對她們過來了?好吧,既然如此,將來教導她們更要加把勁兒了。
    鬱泱回答,“要求學問,就得立定心志不怕吃苦哦!”
    “玥兒〈祺兒〉不怕吃苦!”兩人異口同聲。
    芍藥笑著揉揉她們的頭,接話道:“可惜她們是女孩子,否則以她們這麼聰明的腦袋,肯定可以考狀元,騎馬遊街。”
    聽見芍藥的話,顧玥、顧祺互視一眼,突然神秘一笑。
    “笑什麼?芍藥姨說錯了嗎?”她一手一個,戳上兩個小丫頭的額頭。
    顧祺抓抓頭,迅速轉開芍藥的注意力,問:“泱姨,開春之後,咱們真要養大白鵝嗎?”
    “如果你們喜歡的話就養吧,不過豬、牛、馬、羊可不行,它們太大只了,萬一發起橫來,咱們滿院子小的小、弱的弱,全是女子,可伺候不來。”
    顧祺倒也不計較,滿臉笑意地背起詩來“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顧玥不甘示弱,也背一首:“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笨蛋,嫦娥是女生,不是大白鵝。”顧祺一臉鄙夷地看著顧玥.
    “有什麼關係,說不定嫦娥也喜歡大白鵝。”顧玥力爭,誰說沒道理就不能強辯?
    “你笨,嫦娥喜歡的是吳剛和小白兔,才不喜歡鵝,我問你,月亮上面有池塘嗎?要怎麼養鵝?”顧祺翻白眼。
    “你怎麼知道沒有,說不定那裡就有大池塘能養一大群白鵝!”顧玥用力伸展手臂,劃一個大圈圈。
    “如果有,月亮那麼高,水都掉下來了,你在看月亮的時候,有被澆濕嗎?”
    “停,別吵了!”鬱泱把熱騰騰的臭豆腐端上桌,道:“快來嘗嘗吧,看看味道有沒有聞起來那麼噁心。”
    顧玥、顧祺不知道臭豆腐是好貨,牡丹、芍藥兩個可是明白人,擺正碗盤後一人占住桌子一角,舉箸就要搶。
    突然間,牡丹一聲驚呼,筷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定住!
    芍藥直覺反應,女鬼又來嚇她們了嗎?正好!老娘手癢,把惡鬼給抓起來,熬幾碗鬼油來下菜。
    眾人順著牡丹的目光轉移,發現屋外站著一個人,可……哪裡是什麼鬼,根本是那天沒順利變成鬼,又重新返回陽間的世子爺。
    檠豐站在窗外往裡探,目光從小孩、奴婢臉上逐一滑過,突地凝結在鬱泱身上,再也移轉不開。
    腦海中的分貝越來越大,一句句不斷問他:是她嗎?是她嗎?
    那年他死去,魂魄未歸地府,他不明所以的被困在一個空間裡,很小,小到他幾乎窒息的四面牆壁裡,他想沖出去卻無法,他被封鎖了。
    不多久,有個女人住進來,他才曉得那個小空間叫做電梯套房。
    他跟在她身後,聽她對著一個扁扁的小盒子說話,看她壓下某個鈕,燈火大亮,又壓下某個鈕,名字叫做電視的東西裡會有人說話,她把一塊精製的鐵片往上勾,就會有熱水像天雨似的從頭頂上方灑下……
    那些東西對他有致命的吸引力,於是他趁著女人不在時學著她的動作,把電視、冰箱、蓮蓬頭、瓦斯爐……開開關關,他玩得正歡時女人回來了,他用最快的動作逐一把東西關掉。
    然後,他看見她先是發愣,然後震驚地沖出屋子,大喊:有鬼!
    不久又換上新房客,又遇見“靈異現象”,房客一個個換,當中房東還請了法師來收鬼,他就坐在床上看著法師演戲似的到處跳舞,一下說鬼躲在床底、一下子說他跑到衣櫃,弄出一副鬼被他強大法力追得無所遁逃似的。
    那天,檠豐第一次知道原來當鬼也可以笑得那麼開心,他笑得在床上打滾。
    法師收完鬼後,檠豐依然無法離開,他迷戀上看電視,他任性地想看就看,再也不管屋裡有沒有人,在一任接一任的房客搬離後,套房有鬼的消息傳出去,租金也越來越便宜,直到降再低價也沒人肯買、肯租之後,他開始猶豫是不是應該適可而止,因為沒有人類相伴,鬼也會孤獨。
    半年後,韓晴愛搬進來了!
    她是個畫漫畫的,作息顛倒,白天睡覺、晚上工作,她長得很漂亮,沉思的時候更美麗,那時她眼底會閃耀著智慧光芒。
    她經常喃喃自語,說的話都很有哲理,她有很多很多的書,經常埋在書堆裡,她也有很多布娃娃,把大半張床都給占滿。
    她的作品很受歡迎,是編輯打電話說的,他說讀者們都喜歡她作品裡面的快樂光明和幸福感,大家還給了她一個封號,叫做療愈天后。
    他喜歡她的作品,喜歡裡頭的積極光明,喜歡每幅畫中的幸福感覺,她描述情人之間、父母子女之間、親人之間……各種不同的感情,他想,她怎麼可以擁有這麼豐富的情感?
    他也喜歡她的香味,那種淡淡的馨香充斥他的感官,他喜歡她的聲音,喜歡她的喃喃自語,喜歡她的一切。
    於是他決定安靜,克制打開電視的衝動,不打擾她,他擔心她和別人一樣怕鬼。
    她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個性有些孤僻,左右鄰居都很少與她來往,他本以為她喜歡寂寞、熱愛孤獨,卻沒想到——她其實害怕。
    這點是在她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大喊。“不是有鬼嗎?鬼在哪裡,為什麼不出來陪陪我!”
    他才曉得,就算是鬼,只要有“東西”可以陪伴她就好。
    他很清楚,她的表情不是挑釁而是渴望,於是他現形了,站在她面前。
    她沒有嚇得花容失色,只是微微吃驚,然後……露出笑臉。她說:“嗨!”
    他給她一個微笑。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他不喜歡顧檠豐,不喜歡那個姓氏,他想,死亡代表永恆,所以回答,“永恆。”
    “永恆,Eternal.以後我叫你E,好不好?”
    他沒意見,點點頭。她又說:“我叫晴愛,英文是Love,你便叫我L.”
    永恆、情愛,EternalLove,想通兩個人名字串連之後的意思,他莫名其妙地開心起來。
    他孤獨、她寂寞,他們變得再要好不過,他說:“我以為你的感情是富足的,作品裡才會有這樣豐沛的愛。”可她卻是再貧瘠不過的人。
    她說:“就是因為缺乏才會幻想、才會盼望,才會不斷不斷在每個畫面裡描繪那樣的感覺。”
    她沒有父母,外祖母在她十六歲那年過世,從此一個人吃飯睡覺工作,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過了,沒想到有一個男鬼給了她家的感覺。
    一天一天,人鬼殊途,但他們卻愛上彼此,她渴望擁抱他、他幻想親吻她,但他只能穿越她的身體,這讓兩人很沮喪,可不管是E或L都不想斷了這份愛情。
    他們無話不說,他們渴盼每個分秒在一起,他甚至想去找個人附身,只為了想在冬天溫暖她的身體,他很愛她,愛得無法自已,直到有一天她出門後再也沒有回來。他從白天等到黑夜,從黑夜等到太陽出來,希望門打開的同時,他能夠再度看見她的笑顏。
    但,並沒有。門開了,進來的是房東和他的太太,房東太太說:“我早說這屋子鬧鬼,不要租給別人,看!好了吧,把好好的年輕小姐給害死,良心能安嗎?”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人類,並且帶來一個最殘忍的消息——他的L死了,是他害死的。
    這個消息讓他墜入地獄,他哭了,是放聲怒吼式的大哭,鬼沒有心,但他空蕩蕩的胸口不斷不斷地絞痛,連他死亡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哀傷過。小小的套房變成他的地獄,從那時起他每天都在期待自己能夠飛出去,能夠走過奈何橋,在彼端尋找他的L.
    一年年過,他沒死心,他不斷向上蒼祈求讓他再見L一面,他念佛經、他抄經書,他成為最虔誠的教徒,日復一日,直到重生。
    心中狂喜,失去愛情的心再度狂熱,他的視線無法離開鬱泱,是她嗎?是L嗎?老天爺把他的哀求聽進去了嗎?
    被牡丹發現,檠豐強自按捺腹中的波濤洶湧。
    他揚起淡淡笑意大方走進廚房,只不過短短幾步,新的情緒再度填滿胸臆,前世、今生,無數的記憶片段被勾起,空氣中有他熟悉的味道。
    廚房相當大,在最盛的時候,父皇曾經聘雇五個南北各地的廚子在這裡做菜,他總站在窗外,站在剛剛的位置踩著小凳子往裡頭探。
    娘說他是個小吃貨,成天找好吃的。
    父皇卻說:“檠豐忒聰明,年紀小小便明白‘治大國如烹小鮮’的道理。”
    話出口,他立刻戳破父親謊言,問道:“父皇,什麼叫做‘治大國如烹小鮮’?”他根本不明白治國與烹小鮮之間的關聯。
    可父皇面不改色,硬挺他到底,對娘說:“瞧,知之者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求學問就是要這種精神,檠豐有清流學子的風範,相當好。
    “來!爹教你,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就是在告訴為政者,治國就跟燒菜一樣,火候不能太大或太小,不能操之過急,也不能鬆弛懈怠,唯有恰到好處才能將朝政理好。”
    娘嗤笑一聲說:“在你眼裡,檠豐永遠沒錯處。”
    父皇沒反駁娘親,一把將自己抱在懷裡。
    因為這個動作,娘經常撫著他的頭髮說:“你的身分雖然見不得光,但你比在宮裡長大的任何一個皇子都要幸運,那些孩子沒有一個可以像你這樣,被父皇悉心寵愛。”
    這些話當時聽不懂,直到與四皇子深交成為摯友,他才漸漸理解,那個後宮裡不容許任何一個孩子得到父愛,因為受到注目的皇子只會死得更快。
    回神,檠豐發現眾人目光齊集在自己身上。
    鬱泱著實不理解他為什麼出現,她以為直到出府,兩人都不會再碰面,只是……算了,這裡是人家的地盤,哪有乞丐趕廟公的道理。
    心中怪異,但鬱泱臉上半分不顯,她屈膝作禮,見狀,所有人跟著鬱泱行禮。
    “問世子爺安。”鬱泱道。
    一個不小心,落在鬱泱身上的眼光就會被定住,他不想嚇著她,勉強自己轉頭,看向桌上飯菜,五個菜、一個湯,有肉、有蛋,比想像中要好很多,可他不會天真認為這是鄒氏大發善心。
    “正要用膳?”
    “是。”
    “我可以坐下來一起用嗎?”
    他坐下來,其它人還敢在他跟前晃?鬱泱微蹙眉,道:“孩子小,餓不得,恐怕……”
    這是委婉的拒絕,檠豐聽得懂卻強裝不知,但心裡是高興的,因為她竟為兩個不受待見的孩子出頭,拒絕“世子爺”加入。
    一個不受丈夫寵愛的女人,不是應該想盡辦法奪回夫婿的關注?
    “我沒讓她們挨餓,一起坐下來吃。”話出口,他才發覺兩個孩子眼睜睜地盯著自己,眼底滿是戒備。
    一個幾不可辨的歎息聲,在心底發酵。
    鬱泱見他久久不語,以為他鐵了心要坐下來吃這頓飯,有些無奈,她卻還是轉身找來幾個盤子,將每盤菜都撥出一半,連同米飯交給牡丹、芍藥。
    “你們帶玥兒、祺兒,去和錦繡一起用飯吧。”
    兩人應聲,端起盤子帶著孩子們離開廚房。
    郁泱重新布好碗筷,站在一旁準備服侍世子爺用飯。
    雖然心底沒拿他當丈夫看,但和離書一天沒生效,規矩就一天不能放下,她不給任何人、任何藉口翻盤。
    “一起坐下來吧。”他的聲音出奇的溫柔,像在對L說話。
    對於燒菜,L很有些天分,只是太懶,否則她輕易就能把網路上一道菜肴變成實體。可惜他只聞得到香氣卻嘗不到滋味,這實在令人心裡難受,他是個吃貨啊,嘴巴無法滿足的痛苦比肉體淩虐更難受。
    有一回,他受不了了,說:“你帶一個男人回來吧,我不想當鬼了!”
    她搖搖頭,回答說,“我找不到一個有資格當E的人。”
    瞧,是不是很聰明,單單一句話便安撫下他的不平。想起L,他看著她的眼神更加熾熱。
    訝異,鬱泱回望對方,不理解譽豐的態度。他為什麼這樣看她?他們很熟嗎?他應該拿這種眼光去對待他的小表妹吧。
    不、不只是眼光,他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一樣的面孔、一樣的身量、一樣的聲音,但氣質變了……眉間的孤傲不馴消失,被溫潤清和取代,眼底的稚氣、嘴角的笑意由諷刺轉為溫柔,彷佛一夜之間,他迅速長大了?
    是她的感覺出現問題?還是她的心態不一樣了?抑或是他歷經死劫,恍如重生?她不知道。
    鬱泱拉開長凳坐在他左手邊,其實她是有些餓的,突然一點點的惡趣味,鬱泱夾起一筷子泡菜臭豆腐擺進他的碗裡。
    迎面襲來一陣既香又臭,讓人難以形容的氣息,他猶豫著,她卻像看好戲似的,笑望他。
    她在猜他會不會翻桌,聽說順王世子容貌俊美卻性情暴躁,一身武功行俠仗義之余也揍遍京城紈褲子弟,為此,京裡許多名媛對他心存情愫。
    她臉上一抹看好戲的狡猾惹笑了檠豐。
    像是表演似的,他強行壓下對那個氣味的排斥,把豆腐連同泡菜放進嘴裡,快速咀嚼,沒想到這一品……香氣在嘴裡擴散。
    天,竟是如此美味!娘沒說錯,他可以抵抗任何事就是無法抵抗食物,他曾經立志走過五湖四海、吃遍天下珍饌,卻沒想到這樣一盤再家常不過的豆腐,竟能讓他嘗到不下鮑魚燕窩的美味。
    鬱泱垂眉,心裡沒意思極了,還以為能氣走他的,誰知……不玩了,她舉筷,填飽自己的肚子先。
    嫁進顧府兩個月,她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是換著花樣喂飽自己。
    她開動,檠豐也不客氣,夾起一塊蛋咬一口,微驚。“你這是怎麼弄的,能把蛋煎得這麼嫩。”
    鬱泱並沒打算和他交談,只是他找到一個自己很喜歡的話題,她不是矯情做作或行止刻意之人,所以沒拒絕他的善意,也行,結下好緣,留待他日好聚好散。
    “你喜歡?”
    “它和我吃過的蛋不一樣。”
    “嗯,我把蛋和雞湯混在一起,過篩,要接連篩上三次才下鍋煎,必須用文火,蛋要攤得非常薄,等略熟之後一點一點慢慢卷起來。”
    她懶、不愛做菜,尤其討厭做完菜的油煙味兒,但她經常想起一張對著美食流口水的臉,每次想起,思念更甚,唯有做菜方能平息。
    所以她克服疏懶,跟著禦膳房退下來的張大人學刀工、學配菜、學各種食材的療效,她也常和娘在鍋子前研究菜式、創造新口感,她答應過娘,要練得比張大人更厲害,等哥哥回來,一道道做給哥哥吃。
    “太好吃了。”他由衷讚歎。
    “這不是玥兒、祺兒最喜歡的口味。”
    “她們喜歡什麼?”
    “喜歡蒸蛋,做法和這個差不多,只不過是用蒸的,我找不到新鮮的貝類和蝦子,不然一起放在蛋液裡蒸,味道會更鮮甜。”
    玥兒、祺兒沒吃過太多好菜,但舌頭很利,才吃沒幾天好食物就能準確分辨她在食物裡變了什麼魔法,聽說她們的爹也是個好吃、會吃的男人。
    她想,自己對她們的憐惜正是從這一點一點的小事慢慢累積出來的。
    “下次做給我吃吧。”
    什麼?下次?郁泱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他吃上癮了?她這裡沒有高檔食材,有的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小菜,怎會挑動世子爺的味蕾?何況,沒有嬌羞欲滴的小表妹陪他共進餐飯,他吃得下?
    好吧,她承認,就算他吃得下,自己也不會愉快。她不想當只即將被剝皮的狐狸精。
    見她不喜反驚,好像他說的不是“下次做給我吃吧”,而是說“煮這是什麼東西,拖下去杖斃”!
    檠豐莞爾,輕聲問:“有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問題大了,他這話什麼意思?
    代表以後他三不五時會到秋水閣與她共進餐飯?代表那個無法對她“將就”、希望她“安分守己”以換得兩年之約的男人改弦易轍,突然間對她這個世子妃感興趣?代表那張填入兩年日期的和離書沒用了,有空請送到灶間燒一燒?
    不,她不要、不喜歡,她對這個計畫有強烈的堅持,不願意隨意更改。
    “說話啊!”他催促她。
    深吸口氣,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個聰明女人,至少比起母親,她是大大不如,但她一步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走到這裡,眼見再過二十幾個月就能重獲自由,她不願意回到原點啊。
    耐下性子,她緩聲道:“是的,有問題。”
    “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世子爺怎麼了,但你似乎忘記我們曾經約定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犯誰,兩年過場,愉快分手。”
    “約定?我與你?”
    那是什麼表情,怎麼可以一臉無知,好像她在騙他?“是的。”她答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下一句話,他讓她墜入冰淵。
    他說:“很抱歉,跌進池塘後我忘記所有事,包括與你的約定,而我不記得的約定,我無法遵守。”
    他、他!他知道無恥怎麼寫嗎?他知道卑鄙是什麼意思嗎?他怎麼可以這樣厚顏、這樣下流、這樣狡詐、這樣……天!她找不到形容詞來罵他了。
    “吃飯吧!以後我有空,會儘量過來陪你用餐。”檠豐端出一個迷人笑臉,看著她氣到說不出話的樣子,他更得意了。
    一模一樣呢,長相和L一樣,聲音和L一樣,手藝和L一樣,使壞時臉上的狡獪一樣,連生起氣來會氣到張口結舌、說不出話的表情也一模一樣,他越來越相信她是他的L,只是……重新投胎的她還記得自己嗎?
    郁泱根本無心猜測他在想什麼,她只是感覺自己被晴天霹靂給劈了,所有的認定在頃刻間被推翻,所有的計畫變成笑話,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耍賴?!
    令人垂涎的飯菜再也引不出她的食欲,反觀對方像無事人似的,舉箸,一筷子一筷子,姿態優雅地將所有的飯菜掃進肚子。
    從那天開始,檠豐便經常往秋水閣跑,也許是蹭飯,也許是招著兩個小丫頭一起玩,但多數時候他都會待在鬱泱跟前逗她說話,即使她愛理不理也無法阻卻他的熱情。
    他是個相當聰明的男人,即使郁泱擺出拒人千里的態度,他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迫得她開口說話,將兩人距離拉近,這讓鬱泱很無言。
    她的個性有點懶散,既然保持不了距離便也懶得在這上頭同他較心力。
    他贏得第一步,拆除他們之間的圍籬,緊接著第二步、第三步,他一步步踩進她的生活圈,等她發覺他深入太多的時候,已經無力反對。
    他很得意,她卻有些沮喪,但她是個豁達之人,每次火大,她便用那張兩年的和離書來勉勵自己,告訴自己別擔心、他改變不了的,世子爺上頭還有個王爺呢,顧伯庭是再勢利不過之人,只要父親一造反,他定會迫不及待將自己送出府,也許連兩年都不必。
    而檠豐,也很節制地在她爆發之前自行滅火,讓她繼續保持溫和形象。
    對鬱泱而言,字只要寫對,筆劃正確,漂不漂亮不是重點,但這對檠豐來講卻是不能容許的錯誤。
    因此兩人經常在這點爭論不下,尤其是在教導顧玥、顧祺寫字的時候。
    郁泱在檠豐第八次調整顧玥的提筆姿勢後,放下書,歎問:“你知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叫做揠苗助長?”
    她開口,顧玥、顧祺停下毛筆,抬頭望向鬱泱。
    “她們現在學寫字已經有點慢了,再不把根基打好以後無法成材,我在她們這個歲數已經能默寫半部論語。”他嘴角揚起一抹得意,好像自己真的有多行。
    “然後呢?”她嗤笑一聲,六歲半部論語,現在十九歲,大概還是那半部吧,滿京城誰不曉得顧譽豐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武夫。
    “然後什麼?”
    “你的人生有因為比較早學會寫字,變得光輝燦爛?”她目光投向他,臉上寫著:你要逼我諷刺你嗎?
    他接收到了,但不以為忤,因為他不是譽豐,他是年紀輕輕就考上狀元的檠豐。“正理,不會因為我的成就如何而改變。”
    “你要與我論正理?好,我來告訴你什麼叫做正理,孩子的手不像大人那麼有力氣,用這種姿勢握筆對她們而言是很吃力的,你可知有多少孩子因為吃足這種苦頭,對學習不再感興趣,從此放棄?”
    小時候為了學寫字,她的手不知道挨過多少板子,她是得過且過、性情懶惰的人,幾百次想和師傅辯駁卻又不忍母親失望,但她真的不認為孩子必須為這種事而辛苦。
    寫字嘛,是用來溝通的,只要對方看得懂,美醜重要嗎?握筆重要嗎?何況兩個小丫頭又不考科舉,何必去練王羲之。
    “但也有人不放棄,他們不斷努力,最後成功了。”
    “那是鳳毛麟角,大周朝每年有多少孩子抱著父母親的期待走入學堂,到最後卻因為錯誤的師傅、錯誤的教育方式,讓孩子對學問避如蛇蠍?”在說到“錯誤的師傅”時,她半點不客氣地指向檠豐。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嚴師出高徒。”說到嚴師時,他指指自己,他自認嚴師,並非錯誤的師傅。“我認為同樣的師傅、同樣的法子,為什麼會教出成功與放棄的孩子,問題不在方法而是在孩子身上,有的人性格堅毅、有的人好逸惡勞,結果如何取決於性情脾氣,並非外人。”
    她想告訴他,真正的道理是——“孩子對不起,不是你學不會,是我沒找到正確的方法教會你。”但她清楚,眼前這位腦子僵化的古代人,無法理解這種高深的真諦。
    “我不理解她們當人上人做什麼?嫁入後宮?當皇后?成為某某王妃?若你是平頭百姓,只看得見貴婦們的光鮮亮麗、風光無限,卻看不見她們背著人後的心酸便罷,可你不是,你很清楚當王妃貴人是怎麼一回事,別樣的富貴必伴隨別樣刻苦辛酸,我寧願她們一輩子當個快樂人而非富貴子。”
    他揚眉,不與她爭辯,直接轉頭問顧玥和顧祺。“你們想當人上人嗎?會不會害怕辛苦?”
    這話對兩個孩子是老相識了,繡姨不只一次提醒她們要好好讀書長學問,將來出人頭地,再辛苦都不能放棄。
    因此她們毫不猶豫地搖搖頭,道:“我們不怕辛苦,我們要認真念書寫字。”
    他找到最好的突破點,一語定錘,學的人沒意見、教的人樂意,鬱泱說什麼都是白搭。
    聳聳肩,鬱泱再輸一回。
    無所謂啦,在他面前她已經輸習慣,幸好她性子懶、不愛計較輸贏,否則驕傲會壓得她抬不起頭。
    “行了,以後她們的師傅就是你,我讓賢。”雙手一攤,她難得的賭氣。
    顧玥敏感的發現了,她一面給顧祺使眼色,一面拉住鬱泱的手臂道:“泱姨,你別不管我們啊,玥兒最喜歡聽你說故事。”
    顧祺索性整個人趴進她懷裡,說道:“是啊,祺兒會背很多詩呢,都是泱姨教的,我喜歡泱姨教我。”
    她沒好氣地看看兩個孩子,道:“少諂媚,我去給你們做點心,你們好好跟著叔叔念書吧!”
    聽見有吃的,兩個孩子急急鬆手,現實得讓人想大笑。
    鬱泱把書往檠豐跟前一送,起身走到屋外。
    凝視著她的背影,檠豐的笑容漸漸往上提,一個藏了數日的念頭冒出來,他問:“你們覺得,泱姨是個怎樣的人?”
    祺兒想也不想,回答道,“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檠豐回問他。“這麼喜歡泱姨?”
    “喜歡。”兩人異口同聲,這種事根本不需要考慮。
    “有多喜歡?”
    “有這麼喜歡、這麼喜歡,這麼多、這麼多的喜歡。”顧玥張開手臂劃圈圈,一個劃得比一個大,最後乾脆跳起來,劃一個無敵大圈圈。
    “有喜歡到,想讓她當你們的娘嗎?”
    “可以嗎?”雙胞胎再度異口同聲,滿臉期待。
    “可以!”這一刻,檠豐決定,不管她的記憶裡還有沒有一個E,他都要讓她重新愛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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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0:1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娘親殉節了
   
    世子爺經常往秋水閣走動的消息傳揚開,王妃鄒氏心裡多少不舒服,只不過到現在,誰也說不準應該用什麼態度對鬱泱。
    當媳婦?萬一誠親王造反,躲都來不及,誰還巴上去,又不是傻了!可譽兒的話……讓她頗猶豫,倘若釋慧法師說對了,她是譽兒的命中貴人呢?
    譽兒同意參加科考,樂壞了他們夫妻,早先打也打、罵也罵,什麼手段都使盡,他就是自暴自棄不肯讀書。
    認真算起來,他這輩子大概只有在顧檠豐沒死之前還樂意拿起紙筆書冊,有幾分儒生模樣,可之後……如果說害死顧檠豐這件事有沒有讓她後悔過?有,那就是看見兒子自棄、自毀時。
    她知道兒子在和自己賭氣,他再也不碰書冊,甚至狂言道:“聖人所言皆是屁,讀遍聖人言,行事皆無恥。”
    他這是在諷刺王爺啊,王爺怎耐得住?
    那回,王爺打他打得凶了,他回嘴說:“如果你那麼喜歡狀元兒子,為什麼要害死大哥!”
    那句話讓王爺一個激動,差點兒失手將他掐死。
    她不曉得譽兒怎會知道這個秘密,但這種話只能爛在肚子裡,怎麼也不可以說出口!
    那天,她守在兒子床前等他醒來,她哭著把他緊緊攥在懷裡,求他把這件事徹底忘記,求他千萬不能拿順王府上下的性命去賭一口氣,然後她把霍秋水、顧檠豐與皇帝的關係說了,她必須讓他知道利害關係。
    從那之後,他果然半句不提,卻是從此再也不與母親親密了。
    他說她可怕!但她之所以可怕,不就是為著替兒子爭取未來嗎?
    沒想到兒子掉進池塘後居然變回以前的譽兒,他看著他們的目光裡不再充滿恨意,他似乎徹底遺忘那段過去,這樣的轉變……她不喜歡周鬱泱,卻無法不感激。
    這消息也傳到鄒涴茹耳裡,眼見狀況失控,她心急火燎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才不願意踏進秋水閣一步,就算那裡沒有鬧鬼的傳言,她也覺得那是不祥之地,可是表哥去了,停留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她怎能不心慌?最重要的是,連姑姑的態度都變了。
    表哥說什麼秋水閣環境好,在那裡才定得下心讀書。
    說謊!那裡除了地方大了點外,有什麼好的,屋子舊了、院子老了,枯藤蔓草一片荒漠,哪裡比得上他住十幾年的院子?偏偏王爺請來的師傅,總說表哥的學問進步,文章越做越好,照這樣子下去,明年的春闈確實有機會。
    一聽這話,王爺和姑姑都鬆口了,往秋水閣送炭送火送吃食,連雨前龍井都送去兩斤,那可是難得一見的貢茶呢。
    她見過周鬱泱,她的樣貌不如自己,可她有一股從容自信的氣度,讓人別不開眼睛,她個性並不張揚,說話的口氣令人舒心,她不願意承認,但周郁泱確實聰明,那張僅稱得上清麗的臉龐,會讓人越看越想親近。
    如果表哥喜歡上周鬱泱,怎麼辦?在身分上,她已經矮人一截,萬一表哥的心又不在自己身上,她可還有活路?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鄒涴茹下定決心,喚來婢女替她沐浴打扮。
    她換上一襲薄如蟬翼的銀紅色紗羅裳裙,飄逸卻不透明,整個人彷佛籠罩在煙霞雲霧中,絕俗的容顏,有著芙蓉般的清姿雅質,烏溜溜的頭髮松松地綰成髻,鬢上斜插著一支雲紋白玉簪,額間一點嫣紅的蓮瓣花鈿,更增嬌豔。
    她很清楚自己有多麼美麗,她告訴自己一定要攏回表哥的心!
    秋水閣裡,一派熱鬧。
    芍藥和牡丹在曬新被,剛寫完一百個大字的顧玥、顧祺被放出來,繞著芍藥牡丹又玩又鬧,銀鈴笑聲響徹天際。
    郁泱喜歡孩子們的笑,她坐在屋簷下,一身粗布衣看起來和芍藥牡丹差不多,若非通身氣度不同,還真分不清誰是主子、誰是小姐。
    檠豐手持一本書冊坐到她身旁,與她並肩看著兩個小孩與丫頭的嘻鬧。
    她們笑得恣意,再無半分壓抑,這才是小孩子該有的模樣。
    曾經,阿松形容說:“大爺的兩個女娃兒像老鼠似的,瘦瘦小小、畏畏縮縮,看見人就躲得沒影兒。”
    阿松的形容讓他心疼,那是他的女兒,身上流著他的骨血,他卻從來沒有為她們盡餅半點心力。
    “一塊千層糕,層層灑芝麻,粒粒眼前過,能看吃不下,猜一樣東西。”顧玥一面跑一面繞著芍藥,都快把她給繞暈啦。
    “不知道。”芍藥被小丫頭們的怪問題問到發脾氣。
    “是書,芝麻是上面的字,當然不能吃嘍。”顧玥得意洋洋地解答。
    “我也會。一口吃掉牛尾巴,猜一個字。”顧祺問。
    “是告訴的告。”顧玥不厚道,一下把顧祺的答案給公佈出來。“輪到我,蘋果姓什麼?”
    “我知道,姓蕭,削蘋果嘛!”不厚道是會傳染的,顧祺也公佈顧玥的答案。“馬的頭朝東,馬尾巴朝哪裡?”
    “下麵啊……”顧玥搶著回答。
    本來是給牡丹、芍藥猜謎,玩到後來倒變成兩個人在比賽誰記得的謎語多。
    她們一來一往的,小小的院子裡充滿笑聲,不自覺地,檠豐和鬱泱跟著笑出來。
    忽然,檠豐轉頭問:“在誠親王府時,你都這般穿著嗎?”
    “是。”
    “就我所知,皇上對誠親王府還算寬厚。”
    確實,在金錢銀項上頭,皇帝從未虧待過他們母子,只是娘把那些銀錢全投資在他們的教育上頭,請最好的師傅、買最昂貴的書,凡能讓他們的腦子扎實的事兒,娘從不吝嗇。
    當然,娘也攢下不少銀子,在哥哥出門遊歷時讓他帶在身上,娘說:“出門在外,銀錢是最重要的朋友。”
    鬱泱冋答他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娘清楚我們早晚會成為白丁,與其屆時措手不及不如預做準備。”
    準備過辛苦日子?誠親王妃是真有遠見,那麼早就訓練兩個孩子以平民的方式活下去。
    “可你現在已經嫁進順王府。”
    “嫁進?明眼人不說暗話!”
    她不想與他打太極,她相信順王猜得到的,他一樣猜得到,幾次交手,她看得出這男人的本質。
    這人的奸猾狡詐比起他家老爹,有過之無不及。
    檠豐不確定如今鬱泱手邊有多少錢,但確定她的嫁妝被扣在鄒氏手裡動用不得。讓他感激、感動的是,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也願意將自己所有的分給玥兒、祺兒和錦鏽,這樣的女子,何等寬闊。
    “你不喜歡順王府?”
    “我有道理喜歡?”她不答反問。
    對,是沒道理,他凝睇著她,如果她那麼不喜歡,有沒有可能拉她……成為盟友?
    在他凝思間,鄒涴茹走進秋水閣。
    一進園門就被奔跑的顧玥撞上,她嚇得重心不穩,差點兒往後摔,幸而丫鬟及時扶住她,否則肯定要出糗。
    一站穩,她忍不住揚手要抽顧玥嘴巴,眼見躲不過,玥兒縮起脖子閉緊眼睛,準備挨這一下,但芍藥不捨得,趕緊上前把玥兒護在身後。
    啪!巴掌落在芍藥身上。
    瞬間檠豐臉上凝起一股寒意,他闊步上前,鬱泱卻搶在他身前快步走過去,顧玥、顧祺見到她,下意識躲到她身邊,她一手攬住一個,冷眼望向鄒涴茹。
    鄒涴茹看一眼護著孩子的郁泱,怒火中燒,卻在發現檠豐時口氣瞬間變得又軟又甜,“這是誰家的野孩子,也不看好,要是撞了人怎麼辦?表哥,我好疼哦……”
    那聲“哦”拉得很長,搞得鬱泱雞皮疙瘩全身上下到處亂竄。
    那種軟弱甜膩的口氣對譽豐很有效,但對檠豐就效果不顯了,更何況她嘴裡的野孩子就是他親自出產。
    “誰讓你進來秋水閣?”檠豐寒聲問。
    鄒涴茹這才發現他臉色不對。怎麼搞的,明明是她受委屈啊,表哥怎麼還凶她,噘起嘴,未出聲,已是梨花帶淚。
    “我總得到姊姊跟前立規矩呀。”
    鬱泱翻兩下白眼,這是找男人找到她的地盤了。
    怎地?他好端端的幹麼冷落小表妹,讓人家獨守空閨、寂寞難耐、以退為進,想到立規矩這個破方法,想在他面前露臉……
    噢,不,不是露臉,是露肉,這個秋涼季節,大夥兒棉襖都上身啦,她竟穿著薄紗夏衫,是順王府沒給姨娘縫製冬衣,還是她想男人想到肝火上升、荷爾蒙狂奔?
    推開檠豐,鬱泱站到前面,她不需要世子爺當自己的保護傘。
    “我已經講得夠明白,皇上賜婚不過是賜個保命藉口,鄒姨娘大可不必把我當成正經世子妃看待,我這人最不講究規矩,你要到我這裡立什麼呢?如果不麻煩的話,還請從哪裡來便往哪裡去,地方簡陋,就不送客了。”
    丟下話,她頭也不回地拉著小孩子離開。
    走了幾步,鬱泱彎下腰說:“玥兒、祺兒,泱姨去做飯,你們讓繡姨給你們洗洗澡,再背點書,就到廚房來吃飯,行不?”
    “行!”
    看著郁泱和叔叔為自己挺身,剛剛受的驚嚇消失無蹤,兩人手拉手蹦蹦跳跳回自己屋裡去了。
    院子裡只剩下檠豐和鄒涴茹,她淚眼與表哥相對看。
    他無半分動容,只是冷冷地撂下話。“以後,別讓我在秋水閣看到你。”說完,轉身欲離。
    鄒涴茹哪肯這樣放過他,一個急撲從背後抱住檠豐,哀哀啜泣道:“表哥,涴茹到底做錯什麼事,為什麼表哥不再理我,你告訴我,我改、我改嘛!”
    她用力蹭兩下,企圖用胸前的豐腴勾引他。
    但他未如她所願,扯開她的手,嫌惡地將她往後一推,道:“我說錯了,不是別讓我在秋水閣看到你,而是不管在任何地方,都不要讓我看到你。”
    “表哥,你變了,你以前不會這樣對我的。”
    “我是變了,以後我只會這樣對你,如果你無法忍受的話,我可以讓母親給一筆錢送你回娘家。”
    回娘家?她怎麼可以回娘家,沒有順王府這棵大樹,她會過得生不如死,那些個貪婪的嫂嫂們早就對她不懷好意。
    “表哥,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你得告訴我,否則我不死心!”
    非要自找難堪?可以!他不是譽豐、不會憐香惜玉。
    冷冷地,檠豐吐出兩個字,“蕊兒!”
    這事是黑大告訴他的,他調查譽豐這些年發生過的事。
    鄒涴茹倏地臉色大變。表哥知道了!他知道蕊兒的死與她有關,他知道她的心不似表面上溫柔?他瞧見她面具上的裂縫?她嚇得全身瑟瑟發抖。
    他無心欣賞她變化多端的臉色,當下頭也不回地離去。
    檠豐逕自走進廚房,看見一鍋已經熬煮大半天的骨頭湯呈現乳白色,鬱泱正陸續往裡頭加菜。
    “解決了?”鬱泱頭也不回地問。
    “你關心?”他揚眉,樂著問。
    “我只是不耐煩有閒雜人等闖進我的生活。”撇撇嘴,她懶、她不耐麻煩,更受不了鄒涴茹搶男人的爛招。
    她的不耐煩沒有嚇退他,檠豐道:“放心,她以後再不敢上門打擾你。”接過她手中的湯勺,他道:“湯好了吧,兩個小丫頭已經等不及想進來吃飯了。”
    郁泱回頭,發現顧玥、顧祺兩顆小小的頭顱從門後探進來,臉上的饞樣兒讓人忍俊不住。
    目光與鬱泱對上,兩個小丫頭一前一後進屋裡。
    “泱姨,我默過書了,牡丹姨說我很厲害!”顧玥拉起鬱泱的手說。
    “很好,明兒個讓芍藥上街再給你們買新書。”
    “泱姨說背完五十首詩就可以吃鹹鴨蛋,我和玥兒都背好了。”顧祺道。
    鬱泱莞爾,食物的魅力無遠弗界,一甕咸蛋居能引得她們拚命,再難、再無法理解的詩也能強記下來,她們真不是普通厲害。
    “背這麼快,可是鹹蛋還沒醃好,現在拿出來蒸雖然可以吃,但味道不好,再等幾天吧。”
    “還要等幾天啊?我每天作夢都夢到鹹蛋在嘴裡的滋味。”顧玥噘起嘴巴,可愛得讓人想捏幾下。
    “早上起床,玥兒的枕頭上面有口水,原來你是在夢裡偷吃鹹蛋了。”顧祺爆料,樂得鬱泱笑不止。
    “我哪有偷吃,我明明有叫你一起吃!”顧玥抗議她說法不公。
    “要不,你們再臨五十張大字,明天芍藥上街買新冊子,我讓她順便帶幾個皮蛋回來,等鹹鴨蛋醃好,我做三色蛋給你們吃!”
    “三色蛋?是三個顏色嗎?”顧玥瞠大了眼睛,嘴角有口水泡泡。
    “聽起來很好吃。”
    “是很好吃,泱姨保證你們會一口一口,吃不停。”
    顧玥才要點頭,顧祺立刻阻止,她叉著腰,像個小大人似的指著顧玥的鼻子說道:“這可不行,又為吃的亂花錢,芍藥姨會叨念的,泱姨快被咱們吃窮了。”
    噗哧一聲,鬱泱笑彎雙眉,那麼久的事還記得?可以見得,不能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
    那次不過是她們說說笑笑間,牡丹提起福滿樓的糕餅很好吃,她見兩個小丫頭聽見吃的,眼睛登地亮起來,就讓芍藥下回上街帶一盒回來,沒想到她這個管銀錢的戶部大臣一毛不拔,非但一口拒絕,還義正詞嚴地訓大家一篇: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坐吃山空易、聚沙成塔難。
    訓得所有人低頭沉默不語,包括她這個“小姐”。
    從那時候起,顧玥、顧祺心裡便有了把尺,知道她這個“有求必應”的泱姨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的窮光蛋。每次給她們一點好東西,兩人就要轉頭看看芍藥的表情,好像她臉上記載了自己的貧窮指數。
    “不會,只是幾顆皮蛋要不了幾文錢。不過你們得去催催鴨子,讓它們再下幾個蛋,多攢幾個新蛋才做得起來。”
    “沒事兒,這個交給我們,明兒個去池塘挖些蟲子拌在米糠裡,它們肯定會吃飽飽、下蛋蛋。”顧祺自信滿滿道。
    敢情小丫頭以為下蛋和拉屎是同一回事,吃越多下越多?聽著她們的童言童語,檠豐忍不住笑出聲。
    顧玥看檠豐一眼,再一眼,突然間想起一個重大問題,於是走上前開口問:“叔叔,你要一直在這裡吃飯嗎?”
    都已經吃那麼多天了,現在才想起來?檠豐看著她們的表情,知道顧玥在煩惱什麼,小小丫頭有良心,知道該替她們的泱姨著想。
    露出溫潤笑容,他回答道,“是,以後每天,我都會在這裡吃飯。”
    沒想到檠豐理直氣壯的回答竟引得她們頭痛,只差沒開口——大叔,你饒了我們吧!
    “你們家沒有飯可吃嗎?”顧祺也是滿面躊躇,既覺得這樣問話沒禮貌,卻又覺得不說不行。
    “沒有你們這邊的好吃。”一句話,他把球投回她們這邊。
    “可是、可是我們的米不多、菜也不多,阿良叔叔沒送東西過來的話,咱們就會餓肚子。”顧祺講得滿臉糾結,這會兒不光檠豐,連鬱泱也覺得有趣了。
    阿良?她身後有人?她母親在把女兒送進顧府之前,已經替她把後路鋪好?
    檠豐繼續逗她們說話。“有什麼辦法解決嗎?我著實喜歡這裡的飯菜呀。”
    顧玥看看鬱泱再看看檠豐,半晌後回答,“咱們一院子都是女人孩子,沒有人可以出去賺錢,坐吃山空,生活艱難,叔叔,如果不麻煩的話,你還是在自己家裡吃飯,好不?”顧玥端的是凡事好商量的態度。
    坐吃山空?生活艱難?聽到她把芍藥的口頭禪背得順溜,鬱泱額頭浮上幾道黑線,真該好好管管芍藥的,別讓她成天把錢掛在嘴上。
    這次檠豐不回答,卻用一雙萬分為難的目光望向她。
    顧祺看見心裡也難受,叔叔待自己和玥兒很好啊,何況自己也是來蹭飯吃的,怎麼就教別人不能蹭飯,只是泱姨……日子過得也緊巴巴的。
    她老成的學大人歎口氣,說道:“要不,叔叔有沒有銀子,您把銀子給芍藥姨,她就不會擔心沒錢。”以她的年齡,這是她能想出來的唯一辦法。
    “我懂了,給銀子就可以來這裡蹭飯?”
    “對。”顧玥讚美地地拍拍顧祺的肩,顧祺的腦袋果然很好。
    “所以你們來蹭飯,也給芍藥銀子?”檠豐反問。
    此話一出,兩個丫頭瞬間垮下肩、垂下頭,滿臉的羞愧。
    這是在欺負小孩!鬱泱不苟同,才要插話,但下一刻,顧祺就抬頭挺胸,大聲回答,“我們現在沒有銀子,但是等我們長大會賺很多錢給泱姨。”
    她臉上淨是不符年齡的堅毅。
    挺有志氣的嘛,不愧是他的女兒。檠豐驕傲地抬起下巴。
    顧玥接話。“對,我們會照顧泱姨、繡姨、芍藥姨、牡丹姨,還要保護她們。”
    “兩個小丫頭片子,怎麼保護那麼多人?”
    “阿良叔叔說好了,只要泱姨同意就要教我們武功。”小丫頭也驕傲地抬高下巴,十足十和檠豐一個款樣兒。
    檠豐回望鬱泱,微皺的眉間寫著:為什麼不同意?
    鬱泱撇開頭,她當然不同意,教她們功夫的第一步就是阿良得住進秋水閣,她都在想辦法把芍藥和牡丹給弄出去了,怎麼能讓阿良進來?
    轉身,刻意背對他們,她不回答這個。
    最後把切得極薄的肉片放進熱湯裡,一遇到滾燙的湯汁,肉片立刻變了顏色,時間掐得極准,水餃一顆顆浮在湯麵,膨漲的面皮下幾乎可以看見紅色的蝦肉,還沒吃呢,兩個丫頭已經開始流口水。
    “去盛飯。”
    郁泱一聲令下,顧玥、顧祺連忙擺碗筷,可是走到桌邊看見等著蹭食的大叔,頓時苦惱了,想起每次叔叔來,泱姨就會打發她們離開,可是……她們喜歡和泱姨、叔叔一起啊!
    兩個人你擠我、我推你,磨蹭個老半天,最後才由顧祺開口問:“泱姨,我們可以待在這裡吃嗎?”
    檠豐逕自替鬱泱決定。“留下來吧!你們得幫叔叔算一算,看吃掉多少東西,回頭我把銀子給送過來。”
    顧玥、顧祺聞言,像是得到什麼天大恩惠似的,眉開眼笑道:“那好,叔叔儘量多吃,我們不會太計較的。”
    她們的童言童語讓鬱泱笑得開心,才一會兒功夫,小氣財神就大方起來啦。
    她們快手快腳布好碗筷,又收拾四副餐具和半鍋米飯,便跑回屋裡叫人來端菜,鬱泱拿起鍋子分熱湯,才弄好一轉身,發覺來取飯的竟是錦繡。
    有些驚訝,雖然自從她開始教導孩子們讀書後,錦繡已經不再拘著顧玥、顧祺,但錦繡對她始終是有多遠避多遠,起初她甚至寧願吃前頭廚房給的冷菜飯,也不願碰牡丹送過去的溫暖,沒想到……
    其實,鬱泱並不在乎她對自己的觀感,她只是習慣用自己的態度去對待每個人,她總認為,人嘛,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因為一生並不長;也應該對別人好一點,因為下輩子不一定遇得上,她希望……上輩子的遺憾,下輩子不必再嘗。
    所以這段日子下來,對於錦繡,她抱持著不刻意、不勉強的態度,在院子裡遇上了,錦繡願意,她便點頭微笑,對方不願意,就擦肩而過各走各的方向。
    今天她居然願意踏進她自己劃下的“禁區”,鬱泱無法不驚訝,是那些棉布新衣和木炭把她的心給焐熱了,還是這些天的共餐拉近她和牡丹、芍藥的距離?無所謂,她不會在乎這些。
    她隱下驚詫,笑得自然,問:“玥兒、祺兒想在這裡吃,晚上讓牡丹和芍藥到你那邊吃,行不?”
    錦繡帶著警戒的目光朝檠豐望去,明知道主子與四少爺感情好,但想起他的雙親,她飛快垂下眉睫掩飾眼底的恨意。
    “可以。”她低低地回了一句。
    錦繡進門,檠豐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老了許多,歲月毫不留情地在她臉上烙下深刻印記。他心頭微動,這六年來為了保住玥兒、祺兒,她過得很辛苦吧。
    歉意上心,檠豐卻在與她四目交會同時發現她眼中的痛恨。她把對顧伯庭、鄒氏的恨,轉嫁到譽豐身上?
    錦繡很快轉身離開,好像剛才的對視只是檠豐的幻覺。
    鬱泱端菜上桌,發覺他盯著錦繡的背影,她說道:“錦繡從小把玥兒、祺兒帶大,已經二十幾歲還尚未成親,如果世子爺能夠幫忙的話,顧家欠她一個前程歸宿。”
    鬱泱倒不是樂於做媒,只是覺得這樣才合理,對顧譽豐,也許錦繡就是個低下的婢女,下人照顧主子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她而言,錦繡值得一個好結局,不管她的性格多孤僻。
    畢竟沒有她,那兩個小丫頭還能存在?
    這兩個美好的生命是她在夾縫中求生存保住,並且帶著她們活下來的!
    “我明白,這是顧家欠她的。”檠豐眼底透出一絲狠戾。
    顧家欠下的人太多,但天底下沒有人可以一輩子靠著出賣別人,得到優渥的生活,鄒氏不能,顧伯庭更不能!
    顧祺是個敏感的孩子,發現檠豐的目光丕變,心頭微驚,下意識握住鬱泱的手,鬱泱也發現了,她向他投去一瞥,不理解他淩厲且帶著殺氣的眼神為何而來,是她哪句話觸動他的神經?
    檠豐轉眼,發覺郁泱和顧祺在注視自己,他飛快轉換表情,尷尬笑兩聲,“快餓壞了!”
    他把兩個小孩子一一抱上桌,從沒讓男人抱過的顧祺一下子就忘記剛才的事,只滿腦子感覺叔叔好強壯、好有力氣哦,靠在他懷裡真舒服,如果可以一直抱著不知道有多好。
    兩隻眼睛始終盯住菜肴的顧玥根本沒發現任何事,在檠豐替她夾滿一整碗的肉片後,她就直接把他當成親爹了。
    他是個小吃貨,和檠豐很像。
    檠豐一面吃,一面問著她們的功課,餐桌上熱熱鬧鬧、說說笑笑,氣氛比想像中更歡樂,意外的是,吃過飯後他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幫著收拾了,還和她們一起在院子裡散步。
    之後他又進屋陪兩個丫頭練大字,那是要換三色蛋的功課,他慢慢盯著她們,不急不躁,孩子心野,自然想快點完成、快點交差了事。
    但他的態度慎重,寫不好重來,再不好再重來,不肯輕易放水,顧玥唉唉叫,不時向鬱泱投出求救目光,卻總是讓他給阻了。
    也好,她們皮得很,鬱泱又疼愛孩子,過去兩個人一鬧,她就會放鬆標準,現在有人可治治她們,不是壞事。
    就這樣,一天天相處、一天天熟悉,因為熟悉所以付出感情,因為付出所以得到,漸漸地,他們成為一家人,顧玥、顧祺嘴裡雖然喊叔叔、泱姨,但打心底將他們當成父母親。
    這天深夜,敲開鬱泱房門的不是女鬼,而是狄清叔叔。
    當年郁泱的外祖對名滿天下的江南四傑清、風、明、月有恩,四人從了狄家姓氏成為狄家下人,後來郁泱外祖把他們送到狄氏身邊,是他們親手教導周珽襄武功,後來周珽襄詐死,狄明、狄月跟著周珽襄離開,狄清、狄風留在京城保護鬱泱她們母女。
    “清叔,娘好嗎?”見到他像見到親人似的,郁泱緊緊抓住狄清的手急問,好幾個月了呢,她完全不知道娘的消息,不知道她在宮裡過得好不好?皇上有沒有為難她?
    “王妃不在宮裡。”
    “怎麼可能,我明明看見宮裡的轎輦到府裡接娘的。”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她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狄清。
    “郡主出嫁當天,王妃就從宮裡出來了。”他不敢與鬱泱視線相交。
    “所以,娘回王府嗎?”
    “沒有……她領著我和秋風以及皇帝的人,我們直奔誠親王軍營。”
    “娘去找父王?為什麼?!娘還想勸父王不要起異心?”父王早就不要他們,對母親的感情怕是在許多年前便淡薄了,娘沒道理勸得動父王,娘這樣聰慧,不至於看不透更不至於天真。
    “表面上是的,但事實上……”他頓了頓之後,續言道:“王妃毒殺了王爺。”
    “什麼?!那我娘呢?”她的娘全身而退了嗎?焦懼掩住雙眼,她幾乎看不清眼前。
    “郡主,你很清楚王妃病得很重。”
    “所以……”
    他沉重了口氣回答。“王妃已經為王爺殉節。”
    一個踉蹌跌坐在椅子上。殉節……呵呵,鬱泱終於明白,母親和皇帝做了什麼交易。她搖頭苦笑,用兩條人命換取幾萬人活命,這對皇帝而言是再划算不過的事,但那是她的爹、她的娘,是付予她此生之人啊。
    “這場仗不會打了,對不對?”皇帝得到他要的結果,很高興吧、很得意吧,即使這個結果是用親人的性命換得的,他也無所諝,對吧?
    “皇上派去的人,已經順利接管王爺的軍隊。”狄清回答。
    沒有人可以否認王妃是個巾幗英雄,她用自己的才智、勇氣拯救數萬條性命,那些兵丁將領,那些家眷親人,甚至整個大周朝上下都該感激王妃的貢獻。
    “那個梅姨娘呢?”
    她知道自己不理智,男人的罪不應該讓女人來承擔,但她在父王身邊啊,如果她肯規勸幾句,如果她的娘家不要大力支持父王造反,如果她不要貪婪地想讓自己的兒子當太子、當皇帝,是不是……她的父王就不會造反?
    “她帶著幾個孩子試圖逃跑,但被甯將軍的人馬攔下來就地正法!”狄清咬牙切齒。
    沒錯,姓梅的該死,整個家族都該誅殺!他們看不清朝堂動向,看不清當今皇上是怎樣的深得民心,他們不想世世代代當北疆一霸,他們想謀奪更大的前程以至於造就今日的局面,該死!
    鬱泱以為自己聽這個消息會開心,可她淚崩了,心像瞬間被誰掏空,靈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令她無法呼吸。
    因為他們就算死一百次,娘也不會活著回來了!“娘說,不管在哪裡,我們要好好活下去,娘背信!”
    垂頭,狄清紅了眼睛,沒人比他們兄弟更清楚這三個母子有多麼不容易。他輕輕摟住鬱泱的肩,凝聲道:“郡主,王妃臨終留了言。”
    “娘說什麼?”
    “王妃不允許你為她哭泣,她希望你為她驕傲、開心,為她多年籌畫成功終於得到的完美結局而得意,王妃說,她本就不指望能活過年底,她用不長的壽命做成這件大事,拯救無數條性命,皇帝將會因此優待她的泱兒,她覺得很圓滿。
    “所以別哭、別傷心,振作精神,別讓任何人看出來你已經知道這個消息。因為王爺不是王妃殺的,是梅姨娘因為嫉妒、想謀害嫡妻而下的手,只是王妃僥倖逃過,而王爺回天乏術,但王爺夫妻情深義重、至死方休,所以……”
    “所以殉節?”
    這個故事編得夠淒美、夠動人,這樣一篇故事掩蓋了皇上弑弟之舉,也抹平父王的造反痕跡,娘的高潔將永傳人心。呵呵,皇上真真是面面俱到呀!
    看著鬱泱的冷笑,他輕輕抹去她的淚水。“別哭,你沒有時間哭泣,清叔還有很多事要告訴你,這事非常重要,你得聽仔細……”
    覷了鬱泱一眼,檠豐確定她不對勁,她在強顏歡笑,她的笑意達不到眼底,那裡藏著的是濃濃的悲戚。
    什麼事讓她傷心了?他細細回想從昨天到現在發生過什麼,顧祺、顧玥惹她生氣?
    不……她是傷心,不是生氣。
    是鄒涴茹又到這裡來找她的麻煩?更不可能,她不是沒挑釁過,人家根本沒把她那只小蝦米放在眼裡,尋釁尋到把自己活活氣死的,天底下大概只有鄒涴茹那個蠢婦。
    既然如此,不過一個晚上能發生什麼事?
    眼神示意,阿松機靈地朝牡丹、芍藥身邊湊去,笑咪咪地與她們攀談。
    牡丹她們看不起阿松的奴性,愛理不理的,幸好阿松臉皮夠厚,湊來湊去在她們身邊打轉。
    走進廚房,檠豐發現鬱泱愣愣地看著灶裡的文火,鍋子裡的湯冒出香氣,是雞湯,摻了藥材燉出來的,雖然嫁妝不在身邊,鬱泱也沒讓自己或身邊的人餓過一天肚子,他很佩服在鄒氏手下討生活,她還能如此自得。
    拿過一把小凳子,他坐在她身邊,她始終維持一貫的姿勢與表情,她用行動表現出“拒人千里”。
    他並不在意,拿起火鉗子輕輕撥動灶裡的柴火。
    “什麼消息讓你這樣哀傷,卻又急欲掩飾?”
    鬱泱猛地回眸,她表現出來了嗎?他又觀察到什麼?連牡丹、芍藥都瞞著的事,他沒道理看出來。
    見她不語,他逕自往下講。“有人替你從外面傳消息進來吧?什麼消息讓你這麼難過?”他望向她,鬱泱雖極力隱瞞,表情卻還是出現一絲波動。“讓我猜猜,你最關心的人有誰?父親、母親、哥哥?周珽襄已經在兩年前過世,而誠親王在你一歲時就離開身邊,你對他或許早已無印象,所以是誠親王妃的消息讓你悲慟難忍?”
    天,他的腦子是什麼做的,怎能三兩下推敲就猜出來?!
    郁泱形容不出心中的波濤起伏,只是對眼前這個男人感到害怕,京裡人人都傳順王世子俊美無儔、性情暴躁、武藝高強、性情正義、不求功名……
    所有的傳言裡面,沒有任何一個與睿智聰明有關,可為什麼他能猜到?是清叔洩露了行蹤?不可能,清叔武功高強,輕功無人能及,那麼是……
    她驚疑不定地望向譽豐。
    “誠親王妃不在了嗎?她用自己的性命,與皇上交換女兒的平安?”
    鬱泱把下唇咬得死緊,與檠豐對視的目光一眨也不眨,臉上除了震驚,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她沒有否定,但不過片刻,他又推翻自己的猜測。
    “不會這麼簡單,誠親王妃的性命對皇上而言可有可無,真正能夠交換的是誠親王的性命。我明白了,誠親王妃以身涉險,到北疆暗殺誠親王?
    “她是用什麼方式出現的?為什麼誠親王會相信她是投奔,而非有其目的?保護她前往北疆的人受重傷了嗎?皇帝這場追殺的戲碼演得夠逼真,逼真到誠親王沒有道理不相信?
    “還是皇上刻意傳出錯誤消息,說你被皇帝和顧家聯手逼死,以至於誠親王妃狂怒投向丈夫陣營,要與丈夫聯手向皇帝和顧家討回公道?”
    寒意一寸寸攀升,背後卻沁出縷縷冷汗。
    天!他是神嗎?她連想都沒想過的問題,居然他在自問自答間推敲出真相。
    沒錯,經過確實是如此,母親因為兒子、女兒慘死,心性大變,本不欲丈夫背叛朝廷,轉而改變心意。
    皇帝一路追殺,清叔、風叔身受重傷才將母親送往北疆,母親本就才智過人,獻出的每條計策都讓父親的幕僚衷心敬佩,而後她取得父王的信任,順利在他的酒裡下毒,接著誣告梅姨娘,最後以身殉節,陪伴丈夫長眠。
    他聰明到讓她害怕,鬱泱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深怕自己的目光洩露出更多的訊息。
    所以他是扮豬吃老虎,還是刻意裝傻避禍?他現在的表現與冊子上所寫、京城上下所傳的顧譽豐,迥然不同。
    他點點頭,顯然很滿意自己的推論,接著說:“毒死誠親王,王妃定然無法全身而退,她殉節了嗎?所以你才會這樣哀傷。
    “那麼再過不久,誠親王與王妃的靈柩運回京城,皇上定會為他們舉辦一場盛大喪禮,愛屋及烏、憐屋及烏,弟弟與弟妹相繼死亡,皇上定會好好照顧你這個郡主,無數賞賜定會紛遝而至。”屆時,顧伯庭和鄒氏的態度要大轉變了吧!
    忍不住,他冷笑連連。
    鬱泱再也聽不下去了,她寒著臉冷聲問:“你這是在幸災樂禍嗎?”
    他回望,目光在她臉上膠著,緩緩地搖頭,回答道:“你比我幸運,至少你很清楚父母親是因為什麼而死,我母親死的時候,我還認賊作父,把仇人當成恩人。”
    這不是語誤,而是刻意透露。
    他不確定她能夠接受到什麼程度,不確定可以把話說到幾分,但……她是誠親王妃的女兒,他看好她。
    她聽不懂他的話,清晰的腦子被他混淆,他的母親不是鄒氏嗎?堂堂正正的順王妃,什麼時候死了?
    難道他並非鄒氏所出,是顧伯庭某個外室或姨娘所生,長久以來他誤以為鄒氏才是親生母親、認賊作父?
    他迎上她疑惑的雙眼,又道:“我見過誠親王妃幾回,她是個令人敬佩的女子。”
    見過娘?這是胡扯了,他現在才幾歲?十九歲,而自從他們被留在京城為人質後,娘便鮮少參加豪門權貴的邀宴,府裡也不曾招待任何客人,就算他真見過娘,當時他了不起六歲,才六歲的孩子能分辨什麼樣的女子值得敬佩?
    這是客套話吧?可他的表情再認真不過。
    她糊塗了。鬱泱不是個蠢人,但是在這男人面前她覺得自己很笨,她知道不該被他牽著鼻子走,但他的話題落在母親身上,她無法不追究。
    “世子爺還記得我母親?”
    “沒錯,你母親和你長得完全不一樣,你的五官細緻清麗,誠親王妃卻是個頗有英氣的女子,尤其是那兩道濃眉反映出她性情中的堅毅。”
    他還記得娘的長相?沒錯,自己的容貌更像皇太后,哥哥才像娘,尤其是那雙潑墨似的濃眉。
    “你母親和我母親很要好,我的母親出身商賈,你母親是官家千金,照理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但她們都善棋藝、喜歡下棋,有釋慧法師居中牽線,她們成為閨中密友。我娘經常提到你母親,說她足智多謀、機敏勇敢,能夠娶到她是你父親最大的幸運。”
    是嗎?可惜父親並不認同這份幸運,他被那把龍椅沖昏頭看不清朝堂局勢,以至於走入滅亡。倘若當年父親做出不同的選擇,如果他願意效忠皇帝,成為皇上的左右臂膀,是不是他們不會骨肉分離、散居各地?
    “我的母親比你母親大十歲,經常以姊姊自稱,娘讓我喚你母親萱姨,她是第一個願意和我這個小孩子對奕的大人,那個時候我才五歲,她尚未成親,一有時間就往我家跑,下棋時不讓我半分,殺得我片甲不留。
    “你母親擅長誘敵,等對手一步步落入圈套再也動彈不得時,她便像只高傲的雄獅將對方一吞掉。但她更擅長的是兩手準備,你以為她只有一條路,殊不知她永遠會在明面以下,替自己布出另一條退路。
    “所以我總是輸得奇慘無比,但我性子驕傲、輸不起,天天纏著萱姨想盡辦法磨著她陪我下棋。”
    直到九歲,他才贏她第一盤棋。
    那時,萱姨對他語重心長道:“檠豐,你非池中魚,可惜你冠上的是顧姓,此生註定與王位無緣,但人生值得追求的東西很多,並非只有那張龍椅,想想你父皇,他有多少的身不由己,有機會便讓自己高飛吧!”
    他聽進去了,把萱姨說的每句話記在腦海裡,他從未想過蹚後宮渾水,他只想以自己所學還報父親恩惠,他想有朝一日領著皇差遊歷四方,當父皇的耳目,他想看看在父皇治理下的大周朝是多麼遼闊與壯麗。
    可惜,女人的妒忌、男人的貪婪、後宮的權謀,聯手謀殺了他的性命與夢想。
    頂著那樣的身分,他從未恨過任何人,但現在他恨了,他要害死自己與母親的人得到報應!
    檠豐的話在鬱泱心裡繞幾圈,怎麼算都不對啊。
    五歲?他五歲的時候,母親已經開始閉府籌畫,想盡辦法為自己和哥哥謀求活路,怎麼可能天天到家裡陪他下棋?
    但顧譽豐沒說錯,娘習慣把情況估到最壞,習慣做兩手準備。
    她預估父親會將他們視為棄子,只待準備充足便會舉事,所以她讓哥哥學商,自己學醫農,圖得是一個自保,她都決定要往北疆行刺父親了,卻還是讓哥哥死遁,讓她嫁進顧府,不就是擔心行刺失敗,自己斷送性命前,至少得保住一雙兒女。
    可是……時間兜不上呀,完全沒道裡,她歸納不出合理的關聯性。
    見她望住自己,時而蹙眉、時而咬唇,檠豐知道自己把她弄昏了卻硬是不肯解釋,笑著說:“相信我,你母親是個智比諸葛的巾幗英雄,她會選擇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別為她傷心,要為她感到驕傲!”
    鬱泱苦笑,他怎麼連講話都與母親一模一樣?
    他把凳子挪到她身邊,把她的頭壓到自己肩膀上,在她耳畔道:“如果忍不住傷心,就痛苦一場吧,我讓你靠!”
    讓她靠?天底下傷心女人都想要的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合適,但她確實感到淡淡的幸福,有股衝動想往他懷裡鑽。
    一個無法言喻的熟悉感在她心底擴散,沒道理的,但顧譽豐讓她想起一個在記憶中塵封的男人。
    這天晚上,鬱泱在床上翻來翻去輾轉難眠,腦子混沌得厲害。
    她不斷回想,企圖想起母親有哪個好友,可幾乎沒有啊!
    自從他們被留在京中為質,便與所有人斷了交往,高門大戶慣是會看風向行事的,一個被留做人質的誠親王妃,不落井下石已屬寬厚,怎麼還會上門攀交,那不是給皇上難看嗎?
    至於曾經的朋友,娘說:既然是朋友,怎麼能害人家,既知對方為難,怎能替人添難。
    娘是個寬厚人,她的性子隨了娘,遇事總會多替人著想,所以……自她曉事以後,娘沒有來往的朋友。
    但不管是娘的棋路或釋慧法師的事,她都是清楚的,如果真要翻出一個條件符合顧譽豐嘴裡的女人,也只有霍秋水了。
    冊子裡提到,霍秋水與娘私交甚篤,所以娘知道顧府的秘密、知道顧伯庭的卑鄙,知道鄒氏的狠毒,知道他們攀上賢貴妃……
    但這些都跟顧譽豐套不上關係啊,他不過比自己大五歲,和哥哥同齡,娘與他對奕的時候不可能尚未成親,所以是他說謊。
    可是他的態度、表情那麼真,除非是最高明的戲子,否則做不出那等誠摯。
    何況他若真是那種人,洞房花燭夜怎會露出掩飾不住的嘲諷與厭恨?
    她想不通、越想越紊亂,緩緩歎口氣,她不是自我糾結之人,算了,不想了。
    閉上眼睛,一隻只數著羊,慢慢地數、慢慢地算,慢慢地在似睡非睡、即將進入夢鄉那刻,突然間靈機一動,她清醒了!
    像是裝上彈簧似的,她跳了起來。
    不會吧,難道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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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0:2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翻身成貴妻
   
    不會、不是、不可能!鬱泱每天都要否決自己的“靈機一動”。
    只是想法落在心頭就會越想越深、越想越認定,她不斷在譽豐身上尋找檠豐的特質。
    檠豐學富五車、思慮縝密、善於謀劃、能看透人心,行事有些霸氣,常要別人照著他的意思做,往難聽了說是專制,往好聽了說是領導力。
    那年朝堂上他屢屢建功,旁人以為他必是殫精絕慮,殊不知是他信手撚來,聰慧無人可比,皇帝幾次試探于他,方知他實非常人。
    這樣一個兒子讓皇帝驕傲,也肯定讓賢貴妃焦慮。
    冊子的後半部沒有真憑實據,所有推論全出自母親手筆。
    娘說霍秋水之死疑點甚多卻苦無證據,然而顧伯庭這個當丈夫的都不打算替妻子申冤了,當皇帝的難不成還能替臣妻抱不平?
    也許是心裡正在將“顧譽豐”檠豐化,因此鬱泱經常出現錯覺,覺得眼前人是檠豐,但每回她又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否決。
    不會的、不可能的、不合理、荒謬到不行……在一連的否認之後,她對自己說:你管他是誰,你只要把注意力放在倒數計時上就行了。
    然後掩耳盜鈴,繼續過她認為的“平靜無波”生活。
    這天,阿良來了,他把孫平和孫安也一起帶來。
    不意外,滿車都是野味,還有一條孫嬸縫的被子,厚厚的棉花,厚厚的溫暖,鬱泱抱著棉被想起過往。
    她怕冷,還沒真正冷呢,光看見下雪她就直喊凍,每年娘總會為自己縫製一條新被,棉花越塞越多、棉被越打越厚,一面做一面說:“別光在一旁看,得好好學,以後年年給自己縫被子。”
    她總是耍賴道:“何必學呢,我有娘啊!”
    誰知道,沒娘的日子來得這麼快。
    清叔已經把消息帶到了吧,所以孫嬸才會給她縫被子,她也心疼自己怕冷……鬱泱悄悄地淚水翻落。
    牡丹、芍藥和阿良等人站在房外,看見鬱泱摟著被子不放手,心也跟著發酸,阿良帶來的消息讓她們震撼不已,可他們說小姐幾天前便已經知道卻瞞著她們不講,那樣子心裡該有多苦啊,難怪總覺得小姐怪怪的。
    兩人互視一眼,走進屋裡,假裝沒看見小姐的眼淚。
    芍藥說道:“小姐,你知不知道阿良他們帶來的野味兒把咱們廚房給塞滿啦,玥兒和祺兒兩個靜不下心寫字,非要往廚房鑽。”
    “我想把那兔子的皮給剝了,幫她們做個圍脖,天氣那麼冷,看她們一面寫字、一面呵氣,怪可憐的。”牡丹接話。
    “好啊,兔子有十幾隻呢,剩下的給小姐做件披風吧!”
    “有這麼多兔子?冬天兔子不都會窩在洞裡睡覺嗎?難不成他們敲鑼打鼓的,把兔子全給驚出洞裡?”
    瞧她們的賣力演出,鬱泱揮揮手,苦笑道:“行了,別唱雙簧,我心情沒那麼差,阿良、孫平、孫安,你們都進來吧。”
    三個擠在窗邊的大男人像一串螃蟹似的,一個接一個走進屋裡。“小姐。”
    “你們在莊子上過得好嗎?”
    “那裡很好,三面有山擋著,冬天沒那麼冷。”
    她點點頭,又問:“清叔已經把話帶給你們了?”
    想起夫人之死,三人垂下頭,臉上有說不出的哀戚。“是。”
    “那好,接下來我有重要的事要你們去做。”
    “小姐盡避說。”阿良道。
    “年後,你們再過來一趟,順道把芍藥帶走……”
    話沒說完,芍藥立刻跳出來反對。“我不要,我要跟著小姐。”
    “先聽我把話講完。”她皺著眉,繼續對阿良三人說話,“我本打算離開順王府後搬到莊子上去住,但現在計畫有異,我要帶你們離開京城,然而路途遙遠需要更多盤纏,而我困在這裡沒辦法掙錢,所以需要你們幫忙。
    “阿良,芍藥跟著我認得不少草藥,開春之後你們帶她到山裡去挖草藥,再送過來讓我炮製成材賣進藥鋪,如果有機會再打到鹿、豹子,除了留下自己吃,能賣的儘量賣,咱們一行人七、八個得攢錢再買一輛馬車,現在家裡只有阿良和孫叔會駕車,孫平、孫安你們也得學起來,因為這一路山高水遠,咱們必須做足準備。”
    “小姐,咱們要去哪裡?”阿良問。
    她微微一笑,道:“別問,到時候你們會知道。”
    “好,下一趟我們帶芍藥回去,可咱們離開了,莊子要留誰來管?”孫平問。
    “屆時把地契送給佃戶吧,離咱們離開還有一點時間,有機會的話,你們領莊子裡的壯年人一起上山、教會他們打獵,看能不能改善他們的生活。”
    “是,小姐仁慈。”
    鬱泱搖頭,她不是仁慈,是想廣結善緣,她希望“好緣”能夠再度回到身邊……
    阿良三人離開,鬱泱領著牡丹、芍藥開始處理送來的食物,顧玥、顧祺看見那麼多肉,樂得笑到幾乎看不見眼睛,她們繞著大人團團轉,想幫忙卻越幫越忙,錦繡看不下去,從屋裡走出來接手。
    郁泱向她投去清淺笑意,她回給郁泱一個友善微笑,就這樣,錦繡正式融入她們這個小團體。
    顧伯庭興高采烈地從外頭走進來,甫進家門便讓下人把四少爺請進來。
    一看見兒子進門,他立刻起身拽著兒子的手臂急道:“譽豐,快!去把媳婦接回你的院子裡。”
    顧檠豐揚眉,媳婦?周鬱泱?他認下了、不怕被拖累了?
    微哂,他猜測,誠親王已死的消息已經傳回京。
    顧伯庭觀察朝廷動向的本事挺高的。
    “為什麼?”檠豐極力隱忍,卻還是忍不住洩露出一絲嘲諷。
    細心的顧伯庭察覺,目光中帶著詢問。
    檠豐換個眼神,假意躊躇的問:“我這樣做,娘會不高興吧。”
    顧伯庭眉心微蹙,方才是看錯了嗎?定眼再往兒子臉上瞧去,他的表情一如平常,嗯,是看錯了。
    “理你娘做什麼,她什麼都不懂只曉得照顧娘家人,她要真為你好就不會想讓鄒涴茹進門。”
    “爹不再擔心周鬱泱給咱們家帶來滅門之禍嗎?”他明知故問。
    “爹是怕誠親王造反,咱們當親家的能不受牽連?”萬一皇帝打定主意,就是要以此為藉口奪爵,他豈不是太冤?
    自從檠豐一死,皇上擺明要過河拆橋,他的官越做越小,領一個空爵位卻什麼都攀不上,連霍秋水名下的產業也在一夜之間主子換了人,眼看著自己半點好處全往別人手裡轉,自己連根肉骨頭都撈不到,那個苦啊……
    沒想到誠親王居然死了,死得好、死得妙啊,他一死,造反沒了、戰爭沒了,皇帝心頭大患除去,龍心大悅、百官承福啊,但這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誠親王妃殉節!
    他倒不是盼著誠親王妃死,只不過“殉節”,這話瞞不過他的眼睛。
    誠親王十幾年來不曾回京見家人一面,擺明拋棄皇帝手中的人質,要說誠親王夫妻之間有多深厚的感情,誰信?
    若真要找個人殉節,長年陪在誠親王身邊,且生下好幾個兒子的梅姨娘不是更合適,怎麼會輪到誠親王妃頭上?要說誠親王的死沒有半點貓膩?誰相信!
    誠親王正值英年,又萬事皆備準備坐上龍椅,什麼時候不好死,誠親王妃嫁完女兒、一到北疆,他就死了,這局勢再蠢也猜得出誠親王之死與誠親王妃有關係,幕後指使者除皇帝外不會有其它人,否則怎地誠親王一死,二十萬大軍能夠立刻被接管,而他的小妾和兒女全都莫名其妙失蹤?
    換言之,誠親王妃是立下大功啦!
    可惜人死燈滅,再大的功勞也無福享,那個好處定會落在周鬱泱頭上。
    周鬱泱是誰?是他們順王府的長房媳婦啊,她好了、兒子能不好?兒子好了、顧家能不興旺?
    因此一得到消息,他便迫不及待返家,他得搶在聖旨到之前把兒子和媳婦給送作堆,女人啊,心眼最小,之前妻子和鄒姨娘聯手欺負人家,連和離書都簽下了,恐怕她的心思早已沒擺在顧家。
    這會兒再讓她知道自己身價水漲船高,哪裡還肯和兒子做夫妻?
    不如在她什麼都不知道之前把兩個人送作堆,自古以來女人都是這樣的,只要身子被沾,打死都不會想和離,就算心再大也得安分。
    “你放心,誠親王已死。”他回答。
    “誠親王已死?”檠豐吃驚,這個表情有幾分真,只不過他驚訝的是,順王府已經淡出權貴圈,顧伯庭的消息竟還那麼靈通,顯然他的交遊不簡單哪。
    “兒子,教你個乖,男人狠、女人更狠,永遠別小看女人,要是爹沒猜錯的話,誠親王妃定是聽從皇上指揮到北疆殺了誠親王。”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明知道的事,可他是“譽豐”不是“檠豐”,該裝傻的時候還是得傻。
    “女人是弱者,為母則強,她這不是在給女兒留一條活路嗎?如果誠親王真的造反,就算皇帝不追究,咱們能給周鬱泱好日子過?現在誠親王一死,誠親王妃立下大功,皇帝的賞封定會接踵而至,往後咱們敢不善待周鬱泱?
    “誠親王可是皇帝的心頭大患,殺與不殺都難。不殺?誠親王想要的可是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殺?誠親王是皇帝的親弟弟,皇太后身體康健,當兒子的能讓母親眼睜睜看著兄弟相殘?若非左右為難,怎會誠親王造反的謠言傳那麼多年,皇帝動也不動?”
    “所以咱們要對周鬱泱好?”
    “何止好,還得把她當公主捧著,你想想,皇太后死了兒子媳婦,所有的念想只能落在孫女身上,而皇上對親兄弟、弟媳有罪惡感,自然要加倍補償這個唯一的侄女了。”
    “可這樣做,表妹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不過是個姨娘,你喜歡就多寵幾下、不喜歡就丟在一旁,我不信周郁泱連這個都忍不下,何況你也別騙爹了,爹是個明眼人,這段時日你老往秋水閣跑,說,是不是早就看上周鬱泱了?”
    檠豐臉微紅,道:“她根本理都不理我,而且表妹說過要和兒子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呸,鄒涴茹是什麼貨色,破落戶的女兒還想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先去掂掂自己有幾兩重吧,不說她,倒是周鬱泱那裡你得費把勁兒,當初咱們可是把人給得罪慘了。”洞房花燭夜把正妻丟在一旁反而宿在姨娘身邊,這口氣難吞,何況府裡下人哪個不看主子眼色,她恐怕沒少吃苦頭。沉吟半晌,他問:“你說,她當真理都不理你?”
    揚頭打量兒子,不是他自誇,兒子的人品長相,滿京城還挑不出幾個能媲美的,過去是不求上進,可現在也改啦,周鬱泱也該分得出好壞。
    “是,她每次看見兒子都沉著臉,一心一意等著兩年後離開順王府。可真不能怪她,當初是兒子把話說得狠了,她個硬性子的,性氣也高,自然難哄,爹,要不我先搬到秋水閣,等把她哄好了再搬回來。”
    想到秋水閣,顧伯庭面有難色,嘴巴上不說,可他忘不了奪妻之辱。
    只是兒子不愛念書,肚子裡墨水有限,這輩子怕是甭想考上仕途,雖然有釋慧法師的預言,可他閱人無數,自己兒子有幾斤重還真不好誇口。如果能借著周鬱泱這根繩子往上爬,再好不過……
    猶豫半晌後,他勉強點頭。“好,你去吧!”
    “娘那邊……”
    “你娘那邊我會處理,你別擔心,至於鄒姨娘那裡,這段日子也少去。”
    他揚起譽豐慣有的燦亮笑容,回答道:“知道了,兒子一定會把周氏哄得回心轉意、死心塌地,絕不會讓爹爹失望。”
    “好,這才是爹的好兒子。”顧伯庭拍拍兒子肩膀,他這是撿回一個兒子了呀!心裡感慨萬分。
    譽豐從小就喜歡檠豐,不管他娘怎麼告誡都非要往檠豐身邊鑽,而檠豐也確實真心喜歡這個弟弟,如果他在,也會想盡辦法照應譽豐的吧。
    可惜皇帝太過分,竟要他請封別人的兒子當世子,他汲汲營營多年,付出無數心血,連妻子都親手轉讓,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爵位,要他讓出去?這口氣,他怎麼吞得下?
    鬱泱沒有非要住在秋水閣,想住在秋水閣的人是檠豐,那裡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有著他無數回憶,更重要的是顧玥、顧祺也在那裡。
    於是他挪窩兒了,鄒氏疼兒子,雖不滿意這個媳婦,但丈夫的話是對的,有快捷方式可以走,為什麼非要繞遠路?明明睡一個女人就能得到大好前程,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這話怎麼想怎麼對,只是涴茹天天到她跟前哭,她有什麼法子?
    當初是她作主把人給抬進來的,可現在……才過了新婚夜就沒下文,如今又要把兒子往秋水閣送,也難怪涴茹會氣到拿根繩子把自己給掛了,幸好沒出事,萬一真出了事,唉……
    鄒氏對著鄒涴茹好言相勸,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還拍胸脯保證。
    “等你表哥有了官位,我就讓他給你請誥封。”話說得大聲,好像朝廷是她家開的。
    另一方面,鄒氏心裡也有個結,擔心鄒涴茹的前世業障會害到兒子,但表面上還是盡其可能哄慰,想著先把人給按捺下來再說。
    這是旁話。
    鄒氏把東西一箱箱往秋水閣送,看得鬱泱等幾人瞠目結舌,最讓人不敢相信的是——成親日被沒收的嫁妝這會兒全現身了。世界太奇妙!
    牡丹不明所以,鬱決卻是心知肚明的,心裡暗罵顧伯庭那只老狐狸,當年賣妻子、如今賣兒子,凡有好處,賣誰都無所謂。
    眼看一群僕婦在鄒氏的指導下,將幾間屋子裡裡外外整理得煥然一新,牡丹都快說不出話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側著臉,鬱泱盯上檠豐眉開眼笑的臉。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爹娘的意思。”他痞痞回答,想到可以再次與L日夜相處,他的心澎湃激情,那時他無法抱她,無法給她溫暖支持,現在的自己已經能夠做到了。
    看著她的臉,真真是看千遍、萬遍亦不厭倦,他真心相信天地間有個萬能的天神,可以滌盡天下污穢、掃蕩世間不平,所以祂讓他回來懲戒惡人、圓滿愛情。
    他怎麼可以笑得這麼自然,都沒有臉皮的嗎?鬱泱氣惱。
    也是,他是鄒氏的兒子嘛,養出一手翻臉比翻書快的本事有何難,回想剛才鄒氏拉著自己的手,左一句好媳婦、右一句好媳婦,認錯認得清楚、不模糊,這樣的功夫沒有天生的奇根異骨,哪兒練得成?
    檠豐笑著補一句,“爹娘急著抱孫子了。”
    這話摘自鄒氏,她說女人生了孩子,就算是孫悟空投胎轉世,也翻不出丈夫這座五指山。
    檠豐的話讓鬱泱一路心臟狂跳。抱孫子?有沒有搞錯,和離書還在,他們再過一年多就要恩斷義絕,這是顧府老中青都見證到的事實,現在……集體失憶嗎?
    正要搶話,檠豐卻拋給她一個眼神,示意鬱泱安靜。
    屋子打理好了,鄒氏走到兩人跟前,一手拉起一個,滿臉慈愛,她把兩人的手給迭在一起,說道:“媳婦,我可是把譽豐交給你了,往後你要好好待他,他也會好好對你,夫妻之間就像舌頭和牙齒,難免會有些磕磕絆絆,有什麼誤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別太較真……”
    鄒氏說上一大篇,鬱泱壓根兒沒聽進去,她滿腦子只想狠狠踹檠豐一腳。
    好不容易,鄒氏滿足自己的婆婆欲,領著一群丫頭婆子離開秋水閣。
    見鬱泱一臉憋屈的表情,檠豐拉起她的手進屋。
    她直覺想甩開,他卻施加了力氣不讓她脫離,她掌心的溫度,他想像了多年,他想和她手拉手、想和她肩並肩,想她靠在自己懷裡,讓自己為她撐起一片天,他想為她做很多、很多、很多……過去做不到的事,他想滿足所有E和L之間的缺憾,想要他們之間的愛發展成永恆。
    所以他現出檠豐的原形——霸氣了。
    她瞪他,他對她笑;她想掙脫他,他不讓她辦到;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走到她身邊、走進她的心。
    這事有難度,這輩子的她身邊有許多人,她再不會孤獨地尋求鬼魂相伴,但他不害怕,老天爺已經把機會送到他跟前了不是?再難也難不過眾裡尋她千百度,無數次回首,依然不見她在燈火闌珊處。
    牡丹、芍藥想順勢跟進去,卻被檠豐攔在門外。
    “好好到院子口守著,別讓前面的人進來。”
    前頭?是指鄒姨娘?既然屋子是王妃佈置的,代表王爺也同意這件事,所以能鬧的只有鄒姨娘了,這是否意味世子爺知道她們家小姐比小表妹好?代表小姐就要出頭天了?
    兩個丫頭相視一笑,乖乖地跑到院子前守著。
    “我的丫頭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揮?”
    郁泱不開心了,即使剛嫁進來一切懵懂,面對無知的未來,她也覺得自己能夠掌握狀況,可……他明明不是個強勢的男人,他總對她諸多容忍,但是她在他面前卻有了不能掌控局面的危機感。
    這讓她心虛,甚至有幾分恐懼,明知道沒道理害怕他,但……就是怕。
    “樂意的話,你也可以指揮阿松。”僅一句話,便輕飄飄地轉移她的話題。
    她的重點是“你必須尊重我,不可以隨意指揮我的人”,但他卻把她導為“為公平原則起見,你也可以指揮我的人”。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概念,她要的是尊重,他給的卻是公平。
    然而乍聽之下似乎沒什麼不對,所以她被轉移了注意,這是他高明的地方,控制人卻控制得不為人察覺。
    他繼續拉著她的手、繼續享受她柔軟的掌心及溫度,他太享受了,以至於眉微翹、心大開,蠢蠢欲動的欲望催促著他更進一步。
    不,他愛她、不想嚇壞她。為了愛,男人可以為女人克制。
    進屋,關上門,倒兩杯茶,品啜一口。很好,茶葉的品質明顯提高好幾個等級。
    看他很自然地把她的屋子當自己家,鬱泱有深深的無力感,這就是人在屋簷下的無奈嗎?唉,沒錯……秋水閣是顧家產業,他愛住哪裡就住哪裡,誰也無法置喙,而她是他的老婆,愛睡不睡,誰也不能多嘴。
    “你到底要怎樣?”走到他面前搶下他的杯子,不想彎彎繞繞,她根本不是心機高手。
    他與她對看,眼睛笑得更眯,她在發脾氣呢。
    L畫不出作品、出版社頻頻催稿時也會這樣子,她會抓起電話直接問:“你到底要怎樣?”
    不過她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對方能說出一番說服她的道理。
    倏地,他不笑了,眼底升起一股淩厲,氣勢在瞬間爆漲,鬱泱感到一股壓力從頭頂心往下罩,胸口升起惡寒,可她強逼著自己挺直背脊迎視他的目光。
    兩人對望,見她明明害怕卻咬緊牙根不肯退讓,檠豐心頭滿意極了,這樣的女人才足以與自己並肩。
    “我,要順王府消失!”
    他的口齒清晰,正確描述,他的口氣裡聽不見怒意,臉上沒有半分多餘表情,但他的話裡充滿濃烈恨意。
    為什麼?
    這三個字一下子跳進鬱泱腦袋裡,然後那些被自己否決過千百次的“可能性”以千軍萬馬姿態躍上她的腦袋。
    因為他是重生的顧檠豐,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死因,他是從地獄折返來的復仇使者,因為真正的顧譽豐已經死在秋水閣的水塘裡?
    她瞠大雙眼,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在等,等她問為什麼,只要她問出口他就會透露更多的線索,只要她猜出他是重生之人,那麼……希冀映入眼簾,他就可以確定她是他的L,是從一個科學昌明的時代穿越而來的女子,她會記得E、記得他們之間濃烈的愛情。
    他希望、盼望,然後……失望。
    鬱泱沒有問,因為天生膽小、天性怯懦,因為她只想平安脫身、不想參與,因為她不想與顧府上下有所牽繫,留下顧玥、顧祺已是她的心頭痛,她不想再絆入任何一份感情。
    所以對於他眼底的灼熱,她選擇忽略。
    一對男女眼瞪眼,鬱泱在房間裡、檠豐在房間外,中間隔著一扇欲開不開的門,她用力壓著門板想把兩人中間的縫隙填滿,他推門企圖把縫隙撐開,直到能夠把自己給擠進去。
    可以再多施一點力氣的,譽豐的武功練得相當不錯,就算稱不上武林第一高手,但應該也能排上榜,只不過拿武功對付弱女子不是俠客所為。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直到她手酸、直到她發現使出吃奶的力氣,門扇還是無法多前進一寸,而他眉開眼笑、毫不費力氣後,她放棄了。
    鬆開手,她用目光與他對壘。
    “你想睡在這裡?”
    “我們是夫妻,理所當然。”目光朝裡面探兩下,這會兒她的屋子像真正的新房了,簇新的傢俱、大紅的喜燭,處處喜氣洋洋。
    “即將和離的夫妻!”她更正他的話,提醒他們之間的真正關係。
    “有這回事嗎?我怎麼不記得?”他的嘴角幾乎拉到臉龐,翹起的弧度成了下弦月。
    這個鄒氏,如果不是心腸狠毒,確實算得上一個人材,下午她命僕婦整理屋子,竟有本事將那紙和離書給偷出來交給自己。
    臨行,她在他耳邊低聲道:“譽兒,如果你不喜歡就把和離書甩給她,如果喜歡就把和離書給燒掉。”
    真真是進可攻退可守,進可賺個缽滿盆溢,退也可以落個四季平安,她替自己創造出一個隻贏不輸的局面。
    “沉塘可真好用,要不要我也去跳一跳,清醒過就可以假裝忘記自己曾經嫁給你?”鬱泱沉下臉。
    沒錯,她知道和離書不翼而飛了,在鄒氏帶人離開時她才警覺不對,搶進屋裡,那時該存在的東西早已不翼而飛。
    “這點你倒不必擔心,知道周鬱泱嫁進順王府的人,上有皇帝、下有黎民百姓,內有順王府上下、外有臣官權貴,可以替這場婚事做見證的人多得很。”
    這是擺明瞭耍賴,賴她沒有立和離書的目擊證人嗎?他最好有把握,至少她相信鄒涴茹很樂意當證人。
    “你到底想要怎樣?”大眼瞪小眼,她沒有這麼暴躁過。
    “談個交易。”
    “交易?”不會是床上交易吧?可就算是,她又能怎樣,名分上她已經是人家的老婆,他想享用她青春的肉體還真不犯法。“什麼交易?”
    她吊起眉梢上下打量,似乎想確定他有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不良。
    “你確定要在門口討論?”
    郁泱退開一步站到門邊,不說半句話,但態度明確,她邀請他裡面坐。
    他進門坐下,拿杯子倒水,態度自然的再度表現,這裡就是本人在下我的地盤。
    她鼓起腮幫子用力吐口氣,彷佛這樣就能把滿肚子鬱氣給清除乾淨。
    她用力踱步、用力走到他身邊,也坐下倒茶,每個動作的聲音都很大,好像聲音大的才是真正主人,這樣的舉止很孩子氣,但是面對一個實力超強的控人霸,她還真的想不出該怎麼做。
    喝下兩杯茶,鬱泱始終等不到他說話,於是她不耐煩了,側過臉與他對視,她問:“你要談什麼交易?”
    “猜猜,為什麼鄒氏和顧伯庭的態度會突然轉變?”
    他說“鄒氏”、“顧伯庭”?他沒拿他們當爹娘?
    心狂跳兩下,那個荒謬到不行的假設,正確度又往前10%.所以是嗎?可能嗎?這年頭穿越和重生的比例從萬分之一,快速增長到五比一?
    不管,管他是穿越、重生或者他是外星人都與自己無關,她很快就要離開了。像揮蒼蠅似的,鬱泱揮掉滿腦子念頭,賭氣回答道,“我又不是蛔蟲,怎麼會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你猜得出來的,認真想想。”他在逼她,若她要和自己並肩就不能天真。他看著她,目光裡有著不容置疑。
    鬱泱很想翻內眼,真當她想不出來?她只是懶不是笨好嗎?這麼淺顯易懂的事還需要費腦筋?她又不是克羅馬儂人,腦容量只有正常人的二分之一。
    口氣微冷,她淡言道:“我父王過世的消息傳回京裡,他們預估皇帝對我的態度將會不同,也許身分將水漲船高,如果能巴著我,得到的利益比想像中更多?”
    說到最後,她面上忍不住啊上一抹冷笑。
    他點頭。“推估得沒錯。”
    “所以呢,你要我怎麼做?”
    “與我配合,扮演一對人人羡慕的恩愛夫妻,有機會的話在皇帝面前引薦我。”
    “你也想從我身上得到好處?”
    “我想要得到官位,好進行下一步。”
    “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替皇帝辦幾件他想做卻不敢輕易動手的大事。”
    “這麼好?有你這等忠心耿耿的人民,皇帝怎會拒絕你的好意?”
    “皇帝不會信任我的,我需要你,無論如何你都是皇上的親侄女。”
    “那麼,辦過大事之後,再下一步依然是剷除順王府?”
    “對,這個王府本就不應該存在。”不知不覺間,他眼底恨意又起。
    “我配合你,對我有什麼好處?”鬱決喜歡廣結善緣,但是她不是有求必應的觀世音菩薩,既然是交易,總不能光有付出卻得不到回報。
    “你想要什麼好處?”檠豐可以猜出她要什麼,可他非要她親口說。
    “把和離書還給我。”
    對,很荒謬、很沒用,她竟用自己的東西和對方談判,完全忽略他是小偷這個事實。但除了這樣,她沒有第二個辦法離開顧家。
    再一次,兩人的目光對峙,他笑得愉悅,她板起一張臉,因為她覺得自己很虧,而他知道就算和離書放到她手中,他也不會與她分手。
    因為就算她忘記E,他也要把自己的靈魂與L綁在一起,那年所有與L有關的夢想,他都要在這輩子逐一化為現實。
    他的笑很礙眼,不服氣的感覺漸盛,她氣到胸口不斷起伏,可他依然不知死活地沖著她發送燦爛的笑容。
    “怎樣?”她抬高下巴,像一代女皇。
    “你贏了,順王府倒臺那天,你會得到你要的和離書!”而他,會得到她的心,他是個執行力很強的男人,並且總是贏。
    “很好。”這兩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因為這感覺像是中日甲午戰爭,明明就是贏,卻還是要簽下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你知道我不服輸嗎?贏我的人通常沒有好下場。”
    這是在放刁,是在虛張聲勢,他很清楚,因為他的L也經常幹這種事,所以差一點點他就要伸手碰上她的臉,差一點點他就要將她擁進懷間,告訴她別氣、別害怕,無論如何他都是站在她這邊的。
    但現在他無法這麼說,只能回答道:“真的嗎?我開始期待自己的下場了。”
    放下杯子,她悶悶地走到床邊,倒要看看他可以無恥到什麼地步。
    上床拉開棉被,她把自己包成煎餃,鬱泱沒這麼幼稚過的,可被他一再進逼,她幼稚得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並沒有上床,只是走到床邊俯視氣得像包子的郁泱,勾起一抹笑,坐在她身邊,輕輕說道:“講個故事給你聽,那是關於一個聰明、美麗,卻運氣不好的女子……”
    他講的是霍秋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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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0:4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公主與新臣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朗朗讀書聲從窗戶裡傳出來,檠豐帶著顧玥、顧祺在背書,聽起來挺有模有樣的,有他接手,郁泱樂得輕鬆。
    憑心而論,比起自己,他是個更稱職的師傅,他總是有辦法深入淺出讓孩子會意理解,並且學得更快更好,而她只會行獎勵制度,用食物勾動孩子的學習欲,認真說來,她更像個馴獸師而不是誨人不倦的老師。
    漸漸地,兩個孩子喜歡檠豐不下於鬱泱。
    鬱泱不覺得心酸,倒是錦繡酸了,幾次使眼色讓顧玥、顧祺別接近檠豐。
    孩子是錦繡一手帶大的,幾乎是把她當成娘親看待了,她不樂意,兩個小孩心裡為難得緊。
    鬱泱見了覺得好笑,錦繡對她們就像母雞護小雞,難怪當初對待自己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態度。
    於是郁泱替孩子當說客,出面勸服錦繡道:“要是我,不會阻止她們親近顧譽豐,比起我這個三腳貓師父,他是念過正經學堂的,當師傅會更稱職。”
    錦繡才勉為其難同意了,但每次檠豐帶著兩個孩子讀書,她就尋個由頭坐在門口繡花,兩隻眼睛緊緊盯著,好像檠豐會吃人似的。
    天氣越來越冷,過年將至,天上下起大雪,短短的半天功夫,大地已是一片銀裝素裹。
    鬱泱窩在廚房裡變著法子弄吃的,最高興的莫過於兩個小孩了,腦子有東西吃、肚子也不缺食物,她們的笑聲感染了大人們。
    如果不解釋檠豐和鬱泱的關係,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家人似的,對於這種狀況,檠豐滿意,牡丹更滿意,雖然她明白小姐的心意,但她始終覺得和離對女人不是好事。
    “蒸好了,好香啊!”
    芍藥打開蒸籠就忍不住深深吸氣,裡頭蒸的是燕麥糕,裡頭摻了枸杞、杏仁、核桃,口感好、味道更棒,在做吃食這方面,她家小姐絕對是首屈一指。
    “送到房裡給玥兒、祺兒甜甜嘴吧!”
    牡丹這會兒一顆心都掛在兩個丫頭身上,自從能夠吃飽喝足,顧玥、顧祺像風吹似的長高、長胖,這對養豬戶出生的牡丹而言挺有成就的。
    “等等,先切一塊下來,否則經過世子爺的手,咱們連渣都不剩。”芍藥右手高舉刀子擋在牡丹前面,沒搞清楚的還以為兩人為吃搏性命。
    “也是,世子爺好大的胃口怎麼都填不滿,偏偏還長不胖。”牡丹同意芍藥的話,把燕麥糕放下來讓芍藥刀起刀落。
    郁泱聞言,是啊,那人就是個吃貨,會吃、愛吃也能吃,他有一張再刁不過的嘴,三兩下就能挑出好壞,但他吃東西的模樣很好看,斯文秀氣、不疾不徐卻總是能把東西吃得乾乾淨淨,連點渣兒都不剩,就像食相優雅的蟒蛇,不急不燥,一口口慢慢吞掉獵物。
    “有人像你們這樣子,同主子爭食的嗎?”鬱泱道。
    “沒辦法,咱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也會肚子餓啊!”芍藥吐吐舌頭。
    笑話,她家小姐做的東西這麼好吃,不搶的才是傻子,她切下一大塊,剩下的讓牡丹端出去,拿出兩個碟子各盛一些,走到鬱泱跟前遞給主子一盤,自己也拿一盤。
    “小姐,你和世子爺是怎麼回事?”
    說兩人是夫妻嘛,外人看著像,可她和牡丹是知根底的,可沒那麼好哄騙,明面上兩人恩恩愛愛、相敬如賓,私底下她們家小姐對世子爺,那個冷淡啊,哪像夫妻。
    “不就是夫妻。”她避重就輕。
    “這話唬唬牡丹還行,我沒那麼好騙。”芍藥擠擠鼻子。
    “不然呢?”
    “我要是真的看得明白,何必問小姐?”
    那天之後,她在人前當好妻子,而他人後也紳士地不曾得寸進尺,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醒來,她負責三餐、他負責教養小孩,兩人合作無間,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她知道彼此都在等待,等待她爹娘靈柩回京,等待一個與皇帝見面的機會。
    其實她不是沒有好奇心,好幾次她也想脫口問他到底是顧檠豐還是顧譽豐,只不過這話問出口,自己需要解釋的就更多了,她喜歡簡單、不愛複雜,不想為了追到別人的底線,把自己的底線供出去。
    郁泱尚未回答,阿松急忙從外面跑進來,說道:“世子妃,王爺讓世子爺和您到前廳。”
    阿松沒說到前廳做什麼,但她確定,聖旨到了……
    聖旨到了,意謂著皇帝不僅順利收編二十萬大軍,也將梅家勢力徹底剷除,北疆已經盡收皇帝囊中,同時也意謂著她必須再一次面對父母雙亡的事實。
    事成定局,娘用性命換來她的平安,只是,她並不想要……心酸澀得厲害,她不懂,為什麼始終自己的親人緣都這麼淺?
    漫天的白,京城下了一場又一場大雪,六千人軍隊送回誠親王和誠親王妃的棺木。
    玄色棺木在鋪天蓋地的雪白裡顯得更加孤清,前三千、後三千,頭綁著白布的士兵們,安靜而沉默地守護著兩具棺槨。
    他們緩緩前行,百姓夾道觀望,人人臉上透出一抹慶倖。
    鬱泱不為此感到憤怒,她能夠理解,誰不想過太平日子?誰願意為某些人的野心葬送性命,誠親王之死解除皇帝大患,也解除百姓的惴惴不安。
    她忍不住想問,如果父王有靈,知道百姓這般看待自己,他還能信勢旦旦、驕傲自滿,認定自己一定能夠坐上龍椅?
    靈堂早已佈置好,鬱泱穿著雪白孝服站在誠親王府大廳前,等待父母的棺木回家。
    家……舉目四望,自她有記憶起,誠親王府還沒有這般氣派風光過,這個喪禮是皇帝宣揚手足情深的戲碼,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籌備了吧。
    頎長身影悄悄來到她身後,猝不及防地握住她的手。
    鬱泱微驚,轉頭看見顧檠豐的臉,他沒有笑,握住她的掌心緊了緊,眼神凝重,語氣堅定。他說:“不要怕,有我。”
    句子很簡單,鬱泱可以把它當成無心之語,但不明所以地,她在五個字當中找到安全感,她彷佛看見一堵牆突然豎在眼前,可以任由自己倚靠。
    淡淡一笑,她說:“突然覺得……”喉頭卡住,哽咽。
    “覺得怎樣?”
    他不厚道,這種時候應該轉移話題,他卻追著人家的傷心。他是個強勢而霸道的男人,雖然總是表現出一副無害表情。
    “覺得和你訂的交易挺划算。”早個幾天,打死她都覺得自己超虧。
    “怎麼說?”
    “我幫忙弄垮你爹娘,你卻幫我爹娘送葬。”
    “確實,聽起來你占不少便宜。”他點點頭,頗感認同。
    她失笑,這種時候、這種氣氛不適合幽默,但她好感激他的幽默。
    “為什麼汲汲營營,想要弄垮順王府?”沒了順王府,世子爺三個字就是個白搭。
    “這個爵位對顧家而言,不是榮耀而是恥辱。”他的目光和口氣一樣凝重,好像這是個再沉重不過的話題。
    她順著他的話說:“所以,你為的是尊嚴?”但他不點頭也不搖頭,鬱泱只好自己往下接。“至少這說法很新鮮,只是不曉得順王和王妃同不同意。”
    “你以為做這件事,我會徵求他們的同意?”
    她這話是問傻了,聳聳肩,權充回答。
    “和離之後,你打算去哪裡?”輪到他來追問。
    “北疆。”
    話脫口而出,她才質疑自己為什麼對他毫不保留,連孫平、阿良他們都是瞞著的,怎麼會……對他說實話?
    因為他身上那股教人信賴的安全感?因為他每晚在自己床邊的叨叨絮絮,讓自己認清他的性格脾氣,確定他不會出賣自己?
    聳肩,她真的不知道啊,好像一步步的就變成這樣了,變成看著他就會覺得安心,聽著他的聲音就會心定,呼吸到他的氣息、知道他在身邊,她就不會輾轉難眠,他是她的精神安定劑。
    “為什麼是北疆?為什麼還要去踩那塊傷心地?不怕傷嗎?”
    怕!但她必須去。
    “那裡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四季分明。春天大地抽出綠芽,欲融未融的冬雪裡,有剛剛蘇醒的小兔子活躍;夏天遍地都是野花,紅的、黃的、粉的、紫的,美不勝收;秋天一到大地枯黃,樹上的葉子在地上鋪起一片金黃;冬天,銀裝素裹的大地洗淨塵埃,每個季節有不同的顏色與味道,每個時節都有醉人的美景。
    “那裡的百姓豪邁奔放,沒有這裡這麼多限制人的規矩,那裡的女人不怕抛頭露面,她們有權抉擇自己的人生,那裡天寬地闊……”
    說著說著,她滿臉嚮往,好像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一口氣飛到遙遠的北疆。
    “誰告訴你這些的?你父親?”
    他問住了她,垂眉,她不答話。“這是秘密?”
    她點點頭,同意他的形容。
    檠豐換個話題。“既然那裡那樣美麗,如果哪天我不當世子爺了,可以一起去嗎?”
    “‘去’可以,‘一起’就敬謝不敏,請問你是我的誰?”
    “你的意思是關係未明、身分未定,‘一起’是夫妻才可以做的事情?那容易,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與你……成為夫妻。”
    他並沒有曲解她的意思,鬱泱是這樣想的,但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是帶著曖昧,尤其是後面幾句更過分,紅霞飛上,她怒眼瞪他,然而他看在眼裡卻是無盡的嬌俏可愛。
    握住她的手、更緊,靠著她的身子、越近,總有一天,他會把兩人之間拉近再拉近,直到……他泥中有她、她在他的泥裡……
    鬱泱很累,但依然跪在靈前。
    那是她的爹、她的娘,她身子裡流著他們的骨血,穿越到這個時代已經很多年,所有人都說她對誠親王沒有印象,其實錯了,她有的。
    穿越而來那天,周鬱泱呱呱墜地,她看見一個偉岸男子抱著她、哄著她,好似她是天底下最珍貴的珠寶,她曾在母親懷裡,聽著他說自己有多愛這一家人,聽他說,為了他們可以放棄所有。
    她曾經躺在他的臂彎裡,聽著他背詩,聽他說:“我的小泱兒,你要好好長大,長成名滿京城的才女。”
    她也曾經和哥哥並躺在床上聽他的“床前故事”,他說的是他的帝王夢,說他要如何治理國家,如何開創一個大周盛世。
    說那些話的時候,鬱泱不曾懷疑過他的真誠,她相信他愛百姓更愛他的家人,誰曉得遷居北疆後,心移意轉,他竟然拋棄糟糠之妻,拋棄一雙曾經他最疼愛的兒女。
    她想,世間是不是真的有八字這回事?為什麼不管前世或今生,她與父母親都是緣淺?
    身上傳來一陣暖意,檠豐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鬱泱身上,他又握住她的手,似乎是習慣成自然,也似乎是戀上她掌心的溫度。
    她必須承認,這樣的安慰很有用。失去父母親的女人有權利軟弱,所以她問:“我可以靠著你嗎?”
    她問、他喜出望外,攬她入懷,是他的回答。
    “在想什麼?”他問。
    “想我爹娘。”
    “我以為你已經不記得你爹。”
    “我娘經常談起他,我娘很喜歡我爹的。”
    “可到最後,他選擇背棄你娘。”
    “是啊,最近我想起娘,想的不是她的死,而是想她那麼喜歡爹卻要逼自己對他下手,那得多痛苦才辦得到?”
    “男人總是把前程私欲看得比女人重要。”
    就像父皇,為自己的名聲、為青史記載而選擇讓娘見不得光,他曾經自問過,如果自己是父皇,他會怎麼做?他想,他會默默地看著心愛女子,幫助她照顧她,絕不讓自己的私欲害了她。
    “但女人往往把男人擺在生命第一位。很不公平。”
    “所以女人要學著把自己看得比男人更重要,在愛男人之前,先學會愛自己。”這是L作品裡,出現過的話。
    鬱泱太訝異了,這麼現代的話居然會從古董級男人嘴裡說出,什麼時候這時代已經不講究男尊女卑?不要求女人全心全意對待男人了?
    他與她對視,笑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
    “崇拜!”
    噗的,她笑出聲,用手肘撞他一下。“你不知道謙卑怎麼寫,對不?”
    “你敢說剛剛的目光裡沒有崇拜、沒有敬佩,你沒有在心裡想著,這真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鬱泱倏地瞪大眼!還真是……有,他學過心理學、懂得測謊嗎?
    她的表情證實他的猜測,檠豐滿意地揚起眉毛。“你是不是想著如果我不是顧譽豐,恐怕會愛上我?”
    “哼哼,果然是個再張揚自戀不過的男人。不過你說對了,誰都可以喜歡,我就是不會愛上顧譽豐。”她指指他的鼻子。
    “為什麼?”
    “第一,你有個表妹姨娘,而我不喜歡和別人共用丈夫。第二,順王和王妃的作派實在令人看不上眼,我對公婆挺挑剔的。第三,你都要把順王府給弄倒了,喜歡上你……以後吃啥喝啥?至於最重要的一點!你和我是交易關係,而我這人喜歡公私分明。”
    她說得愉快,他卻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遲早有一天,他與這些人的關係將會通通消失,他們不會是兩人之間的問題。
    轉開話題,他道:“談談你的母親。”
    “你不是對我母親很熟嗎?”她認下了他與母親手談那一段。
    “我是,不過我眼中的萱姨肯定和你心裡的娘不一樣。”
    她同意他的說法,點頭道:“娘是個再聰明不過的女子,知道父王在北疆納新妾、生孩子之後,她便清楚父王不再顧慮我們母子三人,他早晚一天會叛變。
    “所以她把府裡多數下人辭掉,改變對我和哥哥的教育,哥哥讀書認字,不再是為了仕途,她想盡辦法找來各種各樣的書讓哥哥明白世界很大、眼界需要更開闊,她想哥哥有足夠的能力成為游走四方的商人,既能夠喂飽自己也能照料妹妹。
    “至於我,娘讓我習醫、學農、學做菜,並且把京城近郊的莊子給我,那可以讓我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不至於餓死、病死。我們兄妹很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我們不會再是郡王、郡主,我們有可能過得比平民百姓更卑賤,我們將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所以多方準備。”
    “她事事都料到了,卻沒料到你哥哥會英年早逝。”
    這會兒她不說話了,因為她的哥哥還好好地活著,他已經成為娘希望他變成的那種人,他擁有寬闊土地、有豐富的糧倉、有足夠她花用的金銀財寶,他成功了。
    凝睇她的表情,檠豐眉間揚起一絲懷疑,她似乎對哥哥的死不覺得哀戚?
    “你和哥哥的感情很好嗎?”
    “很好,哥哥比我大五歲,對我而言他不只是哥哥、也是父親,他教我道理也帶我搗蛋,他諄諄告誡我,我們的母親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學醫學農都不重要,我最最要學習的,就是我娘。
    “可惜我的聰明才智不及母親,我有些衝動又很容易表露真心,我懶得厲害,再卯足勁也不及母親的十分之一。娘知道我的不足,從不苛求我積極,但她越是那樣,我就越必須逼迫自己努力。”幸好她還不是太笨,沒將師傅和娘的苦心浪費殆盡。
    “她相當疼愛你們。”
    “對,在娘生病後便開始想辦法為我籌畫,問題是我根本逃不掉,皇上的眼線佈滿王府四周,孫伯伯出個門都會有高手在後面跟隨,到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娘只好進宮找皇上談判,皇上賜了我一門婚姻出嫁從夫,日後父親若叛變,我不再是周家人,連累不上。但我並不知道,母親和皇上的談判竟是以刺殺父親作為籌碼,早知道如此,我絕對不會獨善其身。”
    “你說萱姨病重?”
    “對,大夫說娘沒有太多時間了。”
    “她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時間,來為女兒掙取?”檠豐深歎一口氣,道:“我娘常說萱姨是女中豪傑,果然。”
    “她比多數男人更偉大,沒有她,大周必然要面對連年的兵災人禍。”
    “我同意。”
    之後他們天南地北地聊,有人願意傾聽,鬱泱覺得說話是件快樂的事,但她沒發現,檠豐經常有意無意地把話題轉到她哥哥周珽襄身上。
    郁泱和檠豐終於等到紆尊降貴的到誠親王府來送親弟弟最後一程的皇帝。
    他出現時,滿府肅靜,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鬱泱想對他擺冷臉卻讓檠豐給阻止,他捏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不可以莽撞。
    她強壓怒氣,冷眼看向皇帝,戲演到她跟前來了?那裡頭有幾分真幾分假誰曉得?手足情深?想到這句話,她忍不住想笑。
    見她這樣,檠豐無奈,一直以為她是個沉得住氣的,沒想到碰到親人之事,她按捺不住。
    這雖然是人之常情,但物件是皇帝啊。
    檠豐看著撚香祭拜、神情專注的父皇,過往種種在腦海裡纏繞。
    他是個好皇帝,也相信他真心喜歡母親,只是帝王之愛太沉重,沒有幾個女人負荷得起。
    上香過後,皇帝轉身望向鬱泱,同時也看到檠豐了。
    “你母親是個很好的女子。”皇帝說。
    可不是嗎,好到替你除去心頭大患。鬱泱心頭冷笑。
    “你父母親下葬後,朕會封你為德華公主,從此以後,順王府上上下下沒有人敢輕慢你。”至此,他才正眼看向檠豐。
    他討厭顧家人,即使顧伯庭將妻子獻給自己,他不傻,心裡比誰都清楚,顧家背著自己幹過哪些事,掩得了一時欺不了一世,他之所以尚未對顧家動作,是因為還有顧忌。
    耳裡聽著皇帝的話,郁泱心裡冷笑,皇帝倒是瞭解顧家,他們見風轉舵的本事高強,才得到一點小消息,態度已然大改變,若她搖身一變成為公主,還能不被當成媽祖娘娘,一天享三炷清香?
    “多謝皇上眷顧。”這話說得不情願,連檠豐都聽出來了,何況是皇帝。
    皇帝並不計較,死去的是她的爹娘,倘若她還能眉開眼笑地巴結自己,這才真要看輕她。
    “你是朕的親侄女,碰到這種事,你心底定然不舒服,但朕要你牢牢記得你母親,她是大周朝的貴人,若不是她,將會有多少士兵死于戰亂,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朕或許不是個好哥哥,但朕是個好帝君,如果你是個懂事的,就不該為此怨朕。”
    不怨?意思是要她怨自己的父親?怨他好日子不過卻要跑去造反,怨他只看得見那張龍椅有多金貴,卻沒想到自己有沒有一個配得上的金貴**?
    哼,當初要不是這位好帝君,他們會弄到骨肉分離、夫妻離散?如果父親成天在家人的包圍下享盡親情愛情,如果他有母親時刻在耳邊提醒規勸,他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不懂得什麼治國大道理,她只曉得不幸的人才會想要創造別人的不幸,身為皇帝,那麼會揣度人心,他怎猜不出自己的兄弟想要和親人在一起?
    心底怨極,為她的母親、她的哥哥,為他們一家人。
    但在檠豐的頻頻暗示下,她硬著頭皮回答一句:“臣女不敢。”
    “不說不怨,卻說不敢,擺明心頭還是怨的。但朕不怪你。”不過是個還沒及笄的小丫頭,他怎能指望她心懷天下。
    想當初弟媳找上自己,捨得將尚未及笄的女兒送出去,用一個刺殺換女兒活命,那分魄力讓他無法不佩服,天底下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女人。
    鬱泱垂下頭。
    皇上望向檠豐,他不閃不避,一朵溫潤的笑意浮上眼簾。
    那一刻,皇帝彷佛……
    檠豐和譽豐沒有半點關係,只是……那雙閃耀著智慧的眼眸、帶著些許狡獪的微笑、沉穩溫潤的氣度……好熟悉,恍惚間,他看見自己的兒子。
    怎麼可能?他明明是顧譽豐。
    回神,斂氣,他道:“顧譽豐,你要好好對待朕的侄女,切切不可三心兩意。”
    “譽豐自該如此。”
    話說得謙恭,但口氣半點不謙遜,這態度擺明令人不喜,可是皇上無法討厭他,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橫在兩人當中,迫得他眼光無法轉移。
    似乎想從他臉上尋找什麼似的,皇帝心情莫名激蕩。
    檠豐微微一哂,道:“譽豐有話想私下稟告皇上。”他看一眼盛怒中的鬱泱,指望她引薦是不可能了,無所謂,他自己來。
    這是很大膽的要求,但他膽敢要求,皇帝豈不敢應承?
    稟退屬下,皇帝率先走進內室,檠豐握住鬱泱的手與她對視一眼,沒有太多猶豫,她也跟進了。
    三人走進內室,鬱泱沏來茶湯,進獻給皇上。
    待他坐定,一個猝不及防,譽豐跪到皇帝跟前。丈夫都跪下了,鬱泱能不同進退?她溫順地跪到檠豐身邊,這個舉動讓他很滿意,沒錯,夫妻就是該共進退。
    “站起來慢慢說。”
    他搖頭道:“懇請皇上饒譽豐一命。”
    饒命?皇帝不解問:“你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需要朕饒你的命?”
    “嫡母和哥哥是爹娘害死的,他們不知受誰所命在食物裡下毒……”他低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氣氛頓時變得凝重,彷佛有一股低氣壓在他們頭頂形成,鬱泱後悔了,她不應該跟進來、不應該一起跪、不該擺出夫妻同心的。
    她不知道檠豐還會牽扯出多少皇帝不欲人知的秘辛,誰曉得皇帝會不會惱恨至極,殺人滅口。
    沒錯,檠豐正把自己推到危險境地,他在賭,賭皇帝知不知道此事,也在賭皇上想湮滅這段過往的決心有多強。
    皇帝定眼望他,眼神漸漸浮現淩厲的肅意。心想:他這是以退為進?他對秋水和檠豐的事知道多少?他想藉此番秘辛要脅什麼?
    擰起眉目,他寒聲問道:“顧家的家務事,你求到朕跟前,是不是求錯人了?”
    他的回答令檠豐失望。
    測試結論出爐,父皇極力隱瞞與母親和自己的關係,代表他不願任何人提及那段,而父皇並沒有因這個消息震怒,意謂著他根本清楚母親與自己的死因,既然清楚卻還是多方隱忍,這表示賢貴妃娘家的勢力對皇帝而言,遠遠比他想像中更具威脅。
    也好,父皇的回答恰好斬斷自己的念想,待所有事情結束後離開,他心中再無堊礙。
    “稟皇上,譽豐自小與哥哥感情交好,他疼我、教導我,對我比父親更重要,倘若我早知道父母親的手段,譽豐寧願死也要阻止這一切。可惜當年譽豐年幼,什麼事都做不成。只能用不思上進來懲罰自己與爹娘,可那是兩條人命哪,怎能輕易放過?爹娘應該受到懲罰!”
    檠豐的話出乎皇帝預料,他還以為對方是來和自己談條件的,沒想到……凝肅的表情微松,他道:“依你所言,要怎樣的懲罰才算夠?”
    “父親重視仕途,母親重視金錢,不管他們是為誰做這件事,目的不外權、錢、勢,唯有將他們身上這些剝除才算得上懲罰。”
    他手下留情了,為回報譽豐,他願意留下兩人性命,只是當時出賣妻子所得,顧伯庭不配擁有。
    “可他們謹守本分,沒做任何壞事,朕總不能無緣無故抄家滅府。”
    確實,顧伯庭小心翼翼遠離紛爭,他踏出每一步都要選擇最安全的路,的確找不到任何把柄嚴懲順王府。
    “父親沒做,就由譽豐來做。”
    “你打算怎麼做?”
    皇上開始感到興趣了,上下打量譽豐,心想他還真是個妙人,沒想到顧伯庭會生出這種兒子,也不枉當初檠豐疼他一遭。
    檠豐表情變了,收起小心翼翼的表情,態度謹慎地緩緩從嘴裡吐出幾個名字,“澧王府、俞親王府、戶部尚書莊大人……”
    越聽皇帝越心驚,他接連點出的幾個人恰恰是皇帝的心中癬疥,他們與二皇子結党成派,這些年打著旗幟處處替二皇子造勢,儼然成為一股勢力,不是不想動手斬除,卻怕驚動他們背後的鎮國將軍。
    聽著他的分析,皇帝微眯雙眼,這小子對朝堂局勢這麼清楚?是個可造之材哪,倘若檠豐還在,有他親自提攜,顧家想爭得一個實至名歸的親王爵位何難之有?是顧伯庭沒福氣。
    “……皇上難,難在無法滲透,只要譽豐打得進去,配合著他們做點不利朝堂之事,只要證據確鑿,皇上自然能一網打盡……”
    如果他真有本事做到這一切,那麼杜家那邊是否也可以提早動手?雙管齊下,還能有漏網之魚?
    “不怕失去順王府的依恃,你便什麼都不是?”
    這顧譽豐甚至連個舉人都沒考過,若順王府倒臺,他懷疑日後他要怎麼活下去?難道世間真有這種把良知道德看得比利益權勢還重的人?都說順王世子俠義心腸,倒沒想過他竟會視富貴如雲煙。
    “這點,譽豐明白。”
    “既然明白還非要做不可,想必你已經算好後路?”
    “是。”他半點不猶豫地回答。
    “說吧,替朕辦好澧王府眾人之事後,你想要朕為你做什麼?”
    直到現在,父皇仍然堅持他辦的是朝堂之事,而不是為霍秋水、顧檠豐鳴冤,撇得這樣清楚?
    檠豐心頭微澀,既然如此,從現在起眼前這個男人就只是“皇帝”,而非他的“父皇”。
    “譽豐替皇上辦好此事之後,希望皇上能將譽豐流放北疆。”
    北疆兩字出口,鬱泱一震,他這是真的想要……與她一起回北疆?
    檠豐沒有看她,他正與皇上對視,像是在用目光角力似的。
    許久,皇帝打破靜默,回答道,“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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